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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爸追我妈三年,结婚后我爸才知道她是厂长千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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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片来源于网络

慕引

我爸追我妈三年,结婚后我爸才知道她是厂长千金

我坐在老屋的堂屋里翻相册,我妈林晓婉靠在藤椅上打盹,窗外的梧桐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有几片落在她脚边。她没醒。我轻手轻脚把毯子给她往上拉了拉,她哼了一声,翻个身又睡过去了。我爸陈大勇在厨房里剁排骨,菜刀碰着砧板,咚咚咚的,节奏很稳,像他这个人。

相册第三页夹着一张黑白照片,边角都卷了。我爸穿着当时最时兴的的确良白衬衫,袖子挽到胳膊肘,站在厂区门口那棵大槐树底下,笑的时候露出两颗虎牙。旁边站着我妈,齐耳短发,碎花裙子,嘴角抿着,眼睛却弯。两个人之间隔着一个人的距离,脚底下踩的影子倒是挨上了。

这张照片我见过一百回,每一回都觉得不真实。我爸一米七二,黑瘦,手上全是老茧,指甲缝里永远洗不干净的那点机油印子。我妈一米六八,白净,手指细长,到现在六十多了指甲还修剪得整整齐齐。两个人站一块,怎么看怎么不像一个世界的人。

可偏偏就是一个世界的。

我翻到后面几页,是我爸年轻时候自己写的日记,圆珠笔字,歪歪扭扭,有些地方被水洇过,字花了。有一页写着:"今天她又从三楼窗口往下看了一眼,我心里咚了一下,差点把扳手掉地上。"

我爸追我妈三年,这件事整个东城机械厂的老工人都知道。可没人知道我追我妈,我爸也是后来才知道。

他当时是厂里的维修工,初中毕业接了他爹的班,十八岁进厂,到二十四岁还是个临时工。我妈在财务科当出纳,说是会计学校分来的,其实是她爹安排的,她爹那时候已经是主管生产的副厂长了,但这事厂里没几个人知道,我妈姓林,她爹姓周,随了母姓,有心瞒着,外人看不出。

我爸第一次见我妈是1987年春天,厂里发劳保用品,我爸去财务科签字领手套。我妈坐在靠窗那张桌子后面,阳光从她背后打过来,把头发丝都照成金色的。我爸说那会儿他脑子嗡一下,手里的派工单掉地上了,捡起来的时候手都在抖,签的名字写错了两次,第三次才写对。

这事他跟我讲了不下二十遍。每次讲到最后都补一句:"你妈那时候真好看,现在也好看。"

我妈每次听见都白他一眼:"一把年纪了说这些。"

但她嘴角是往上翘的。

我爸追我妈的方式特别笨。他不知道怎么跟女的说话,就总是找借口去财务科。今天交个维修单,明天领个螺丝刀,后天去问这个月工资怎么少了两毛。我妈后来跟我说,她第三回见我爸来领东西就知道他是故意的,因为维修工根本用不着去财务科领螺丝刀。

但她没戳穿。

我爸自己不知道,他以为自己伪装得很好。那两年他攒了十双劳保手套,全是我妈窗口领的。他舍不得用,都压在枕头底下,后来我妈翻出来,又好气又好笑,骂他糟蹋东西。

我爸给我妈写过信。不是情书,就是信。每周一封,装在牛皮纸信封里,塞进财务科门口的报箱。信里写他今天修了哪台机器,厂里食堂的包子今天肉多了,梧桐树开始掉叶子了,隔壁车间的老赵家生了个闺女。全是废话,没有一句提到喜欢,也没一句提到感情。

但他风雨无阻写了两年多,到我上小学那会儿,我们家抽屉里还有一大摞,我妈用橡皮筋捆着,一封没扔。

我问过我妈,你那时候看上我爸什么了。

我妈想了半天,说:"踏实。他那个人,浑身上下写满了踏实两个字。"

我那时候不懂。后来长大了才明白,我妈缺的就是踏实。

她从小住在家属院最里面那栋二层小楼里,她爹是副厂长,她妈是厂办秘书,家里不缺吃不缺穿,可从来没安生过。她爹应酬多,三天两头喝醉了回来跟她妈吵,摔盘子砸碗是常事。她妈忍了十几年,最后忍不下去了,在她十五岁那年跟厂里一个技术员跑了,再没回来过。

我妈说她从那以后就发誓,将来找对象,找一个不打人不骂人不喝酒不发脾气的就行。穷点没关系,小点没关系,只要安稳。

我爸就是那个安稳。

可我爸不知道这些。他追了我妈三年,一直以为我妈是财务科那个普通的出纳姑娘,家里条件一般,跟他差不多。他自卑,觉得自己临时工配不上正式工,拼命干活想转正。1989年厂里评先进,他拿了第一名,奖励是一张奖状和五十块钱。他把奖状裱起来挂宿舍墙上,那五十块钱给我妈买了一条丝巾。

我妈收下了,第二天回赠他一双皮鞋。我爸说那鞋穿上脚都不敢走路,怕磨坏了。那双鞋他穿了十年,底磨穿了还舍不得扔,后来让我妈偷偷扔了,他念叨了大半年。

1990年春节前,我爸终于转正了。他高兴得不行,揣着一包花生糖就去财务科找我妈。我妈那天刚好在算年终奖,头都没抬说放那儿吧。我爸就站那儿不走,站了十分钟,我妈抬头看他,他说:"林晓婉,我现在是正式工了。"

我妈说:"知道了。"

我爸又说:"我以后能养得起家了。"

我妈把笔放下了。她看着我爸,看了好一会儿。我爸说那会儿他心里咚咚咚地跳,比修任何一台机器都紧张。

我妈说:"那你得先跟我回家见见我爸妈。"

我爸说好。他以为就是普通人家吃顿饭,还特意去街上割了两斤肉,买了一瓶汾酒。结果到了家属院最里面那栋小楼,门一开,他看见墙上挂着的相框里,周副厂长穿着西装坐在主席台上讲话的照片,腿一下子就软了。

那顿饭我爸说他是怎么吃下去的都不知道。我姥爷周怀德坐在主位上,不怎么说话,就一碗一碗地喝酒。我姥姥走了以后他一个人住,家里冷冷清清的,桌子上摆的菜比人多。我爸把肉和酒放下的时候,我姥爷看了一眼,说"来了就坐吧",然后就没再正眼瞧过他。

我妈在桌子底下踩了我爸一脚,我爸才想起来坐下。

吃到一半,我姥爷突然问:"你在哪个车间?"

我爸说:"维修三组。"

"临时工转正的?"

"嗯。"

"家里几口人?"

"就剩我妈了,我爹没了。"

"你妈干啥的?"

"在菜市场卖豆腐。"

我姥爷把酒杯放下了,看了我妈一眼。我妈低头扒饭,没接茬。

那顿饭吃完,我爸骑着他那辆二八大杠送我回宿舍。路上两个人谁也没说话。到了宿舍楼下,我妈突然说:"陈大勇,你别多想。"

我爸说:"我没多想。"

我妈说:"我就是我,跟我爸没关系。"

我爸说:"我知道。"

可那天晚上我爸翻来覆去睡不着。他在宿舍的硬板床上躺到半夜,起来点了根烟,坐在窗台上抽。他后来说那晚上他想了很多,想自己一个维修工,一个卖豆腐的儿子,凭什么能娶副厂长的闺女。他想了半宿没想通,但天亮的时候他做了个决定,不管怎么样,追都追了三年了,不能就这么算了。

他那会儿不知道,我妈比她更怕就这么算了。

我妈后来说,她带我爸回家那天晚上,她爹跟她发了好大的火。她爹说你是不是脑子坏了,厂里那么多大学生技术员你不找,找一个初中毕业的维修工。我妈说你当年不也是个工人。她爹说那能一样吗,我现在是副厂长。我妈说你现在是副厂长,当年你追我妈的时候不也是工人。

她爹被噎住了。摔了一个杯子。

我妈说那次是她长那么大第一次跟她爹顶嘴。她站在客厅里,看着她爹,说我这辈子就认准这个人了,你要是不同意,我明天就搬出去住。

她爹最后摆了摆手,说随你吧。

我妈第二天就把东西收拾了,搬进了厂里的单人宿舍。她爹后来托人给她在财务科转了正,又给了一套两居室的房,算是默许了。但一直到结婚那天,她爹都没正眼看过我爸。

1991年五一,我爸我妈结婚了。婚礼在厂里食堂办的,摆了八桌,来的全是车间工友和财务科同事。我爸穿了一身新做的藏蓝西装,我妈穿的红裙子,两个人站在食堂那个临时搭的小台子上,底下人起哄让他们亲一个。我爸脸涨得通红,最后在我妈脸上轻轻碰了一下,底下笑成一片。

我姥爷没来。托人送了个红包,里面装了五百块钱。

我爸我妈婚后住进了厂里分的那个两居室,筒子楼,五楼,没有电梯,厨房和厕所都是公用的。我妈从小住惯了小楼,头几个月天天爬楼梯爬得腿疼,但她一句抱怨没有。每天下班回来就把那间小屋子收拾得干干净净,窗台上摆一盆绿萝,床头挂一幅她自己绣的十字绣,绣的是两只鸳鸯,歪歪扭扭的。

我爸那会儿工资一个月一百八十三块六毛,我妈一百九十二块四毛,两个人加起来不到四百。每个月发了工资,我妈先把米面油买齐,再把水电费留出来,剩下的一人一半当零花。我爸那份从来不花,全攒着,攒够一百就给我妈买件衣服或者买双鞋。我妈说他买的衣服款式老土,颜色也难看,但每一件她都穿。

婚后第二年我出生了。我妈生我的时候难产,在医院躺了七天。我爸那七天请了假,天天守在医院走廊里,一步都不走。我妈后来跟我说,她疼得迷迷糊糊的时候,从产房推出来,看见我爸蹲在门口,脸白得跟墙一个色,嘴唇都在抖,看见她出来一下子站起来,腿打了一个趔趄,差点摔倒。

我爸那时候已经三天没合眼了。

我出生以后,家里的日子更紧了。奶粉一袋八块六,一个月得四袋,光这一项就占了工资的四分之一。我妈休了半年产假,那半年我姥爷一次没来看过。托人带过两回东西,一回是一箱鸡蛋,一回是一筐苹果,人就站在楼下,东西放下就走。

我爸心里不舒坦,但他从来不跟我妈说。他只是更拼命干活,主动要求值夜班,一个夜班补助一块二,一个月能多挣三十六。他把那些钱全换成布票粮票,全交给我妈。

我小时候的记忆里,我爸永远穿着那几件工作服,洗得发白了还在穿。我妈给他买新衣服他从来不穿,说在厂里穿那么好干啥,蹭上油洗不掉。可他每年过年都会给我和我妈买一身新的,自己还是那件旧夹克。

我五岁那年冬天,我爸出了一回事。厂里一台大型冲压机出了故障,别人不敢修,我爸爬进去修的。修到一半机器突然启动,他右胳膊被夹了一下,整个小臂血肉模糊。送医院缝了十七针,骨头差点断了。

我妈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上班,鞋都没换就跑去了医院。到医院看见我爸躺在急诊床上,右胳膊包得跟馒头似的,还冲她笑,说没事没事就是蹭破点皮。我妈当时没说话,等医生走了以后,坐在床边哭了一下午。

那是她第一次当我爸面哭。

我爸慌了,右手不能动就用左手给她擦眼泪,擦得满脸都是碘伏味,越擦越哭。最后我爸说你别哭了,我以后不爬机器了还不行吗。我妈抽抽搭搭地说你以后再爬机器我就抱着孩子回娘家。

我爸那会儿还不知道,我妈说的娘家,已经没人了。

我姥爷周怀德是在我六岁那年退的休。退了休以后整个人垮了,天天在家喝酒,喝多了就给厂里打电话,骂这个骂那个,后来电话线都被他自己扯断了。我妈隔半个月回去看他一趟,给他收拾屋子洗衣服做饭,他坐在沙发上闷着头喝,不看我妈,也不说话。

有一回我妈去,发现他吐了一地,躺在客厅地上人事不省。我妈把他扶到床上,收拾干净,坐在床边看着他。她后来说那会儿她突然觉得她爹老了,那么多年一直挺着的脊梁弯了,头发白了一大半,脸上全是褶子。她在那坐了一个下午,最后给她爹盖好被子,把门带上走了。

走到楼下她蹲在花坛边上哭了半天。

这些事我爸是后来才知道的。我妈从来不跟他说。她每个月回去看她爹,都说去同事家串门,我爸信了好几年。

我上小学那年,我妈跟我爸商量给我报个画画班。我爸说报,多少钱都报。一期学费六十,我爸那天发工资,一分没留全给我妈了。我妈拿着那钱去买了一盒水彩笔和一沓画纸,回来的时候在楼下碰见我姥爷了。

他站在楼下那棵槐树底下,手里提着一兜子橘子,看见我妈,把橘子往她手里一塞,转身就走。我妈喊他他也不回头。

那天晚上我妈把我哄睡了,坐在客厅剥橘子。我爸从厂里回来,看见她在剥橘子,问哪来的。我妈说楼下买的。我爸说不像买的,像是谁送的。我妈没吭声。

我爸也没再问。他把外套脱了挂好,洗了手过来坐下,跟我妈一块剥橘子。剥完一个递给我妈一半,自己吃一半。两个人就坐在那儿吃橘子,谁也没说话。

那是我爸第一次隐约觉得,我妈家里可能跟他想的不太一样。但他没往深处想,也不敢往深处想。

真正知道我妈是厂长千金,是在我八岁那年。

那天是1999年9月12号,我记得特别清楚,因为那天我数学考了九十八分,兴高采烈拿回家给我妈签字。我妈不在家,我爸那天歇班,正在阳台上修他那辆二八大杠。我跑到阳台上给他看卷子,他擦了擦手,从裤兜里掏出钢笔给我签了字,说晚上做好吃的。

正说着,楼下传来喇叭声。我趴在阳台上往下看,一辆黑色桑塔纳停在那儿,车旁边站了个人,冲楼上喊:"晓婉!晓婉在家吗?"

我爸听见动静也走过来看。楼下那人他认识,是厂里以前给领导开车的司机老马。老马看见我爸在阳台上,喊了声:"大勇,周厂长让我们来接晓婉,老太太不行了。"

我爸愣了一下。他不知道什么周厂长,他只知道厂里以前有个周副厂长退休了。

他扭头看我,又看看楼下,问我:"你妈呢?"

我说我妈去买菜了。

老马在楼下喊得急,说快点快点,省城医院来的电话,老太太快不行了。

我爸让老马等会儿,自己下楼去找我妈。我妈在菜市场门口碰见他,他把我妈拉到一边,说楼下有人来接你,说什么老太太不行了。我妈手里的菜篮子啪一下掉地上,土豆滚了一地。

她脸刷地白了。

我爸从来没见我妈那个表情。那是一种他看不懂的、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的恐惧和悲伤混在一起。我妈拔腿就往家跑,菜都不要了。我爸在后面捡土豆,捡完拎着菜篮子追上去,那辆桑塔纳已经开走了。

我妈坐在楼下的花坛边上,整个人像被抽了魂。

我爸过去坐下,把菜篮子放在脚边,问我妈:"谁不行了?"

我妈没说话。

我爸说:"你跟我说实话。"

我妈看着自己的手,看了很久,说:"是我妈。"

我爸更糊涂了。他说你妈不是早没了吗。

我妈摇头。她说我妈没死,她只是走了。她跟我姥爷离婚以后,跟那个技术员去了省城,又嫁了一回。那个技术员后来做生意发了,前几年把我妈接过去住,去年查出来癌症,今天怕是不行了。

我爸听了半天没说话。他蹲在那儿,两只手搭在膝盖上,指头搓来搓去,搓了好一会儿。

他说:"所以你妈没死。"

我妈说:"嗯。"

"那你为啥跟我说她没了?"

我妈不说话了。她低着头,眼泪一滴一滴砸在地上,把花坛边的灰土砸成一个个小坑。

我爸看着她,心里头什么东西翻了个个儿。他不是生气,他是突然觉得,跟他过了八年的这个女人,他好像一点都不了解。

那天晚上我妈没回来,老马把她送去了省城。她走的时候给我留了个纸条,说乖乖听爸的话,妈过两天就回来。我那时候小,看不懂大人脸上的东西,只觉得我爸坐在沙发上一晚上没动地方,烟灰缸满了又倒,倒了又满。

我妈在省城待了一个礼拜。她妈没救过来,走了。走的时候拉着她的手,说这辈子对不住她,让她别恨她。我妈说不恨,她早就恨不动了。

回来那天是我爸去火车站接的。我妈从出站口走出来,瘦了一圈,眼眶凹着,头发也乱糟糟的。我爸站在那儿,手里拎着一袋橘子,我妈看见他,走过去,把脸埋在他肩膀上。

我爸一只手拎着橘子,一只手拍她的背,拍了好一会儿,说回家吧,饭做好了。

回家以后我妈给我爸从头到尾讲了她家的事。她爸周怀德当年是厂里技术科的头头,她妈是打字员,两个人自由恋爱结的婚。后来她爸升了副厂长,应酬越来越多,脾气越来越大,她妈受不了,跟厂里一个从上海来的技术员好上了。那会儿我妈刚上初中,她妈走的时候跟她爸大吵一架,摔了家里所有能摔的东西,然后拎着箱子就走了,再也没回来。

我爸听完,坐在那儿半天没动。他问我妈:"那周副厂长,是你亲爹?"

我妈点头。

我爸又说:"那你进财务科,也是他安排的?"

我妈又点头。

我爸不说话了。他站起来走到阳台上去,把窗户推开,点了根烟。那时候已经秋天了,风凉飕飕的,他把烟抽到一半,掐灭了,走回客厅,跟我妈说:"你瞒了我八年。"

我妈说:"我怕你知道就不跟我好了。"

我爸说:"你这是什么话。"

"你知道你是副厂长的闺女,你还能看上我?"我妈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你追我那会儿,你要知道我爹是谁,你第二天就不来了。"

我爸想说不会,可他说不出口。他知道我妈说的对。他要是那会儿知道林晓婉是周怀德的闺女,他那点儿可怜的自尊心根本撑不住,他肯定躲得远远的,连看都不敢多看一眼。

他坐在我妈对面,两只手交叉握着,指甲缝里的机油印子还在。

他说:"那你现在告诉我干啥。"

我妈说:"我娘没了,我得让你知道。"

我爸说:"行,我知道了。"

停了一下,他又说:"你爹还在,你以后该去看看就去看看,甭瞒着我了。"

我妈那天晚上在我爸怀里哭了一宿。把这么多年攒的眼泪全哭出来了。

可有些东西不是说知道了就没事了。

从那以后,我爸心里头多了一根刺。那根刺扎得不深,但是一直在。他看我妈的时候,眼光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他觉得我妈是个普通的女人,跟他一样的普通人,两个人搭伙过日子。现在他知道我妈是副厂长的千金,她本来可以过更好的日子,穿更好的衣服,住更好的房子,嫁更好的人。

她偏偏嫁给了他这么一个维修工。

我爸那段时间拼命赚钱。他除了在厂里上班,又接了两个私活,给人修家电。每天下班以后骑着自行车满城跑,给人家修电视修冰箱修洗衣机,修一台收五块钱。天黑了才回来,满身是汗,有时候饭都不吃就倒头睡。

我妈让他别干了,他说闲着也是闲着。

有一回他给人家修空调,三楼外机,他腰上拴根绳子就翻出去了。修完下来差点踩空,胳膊肘蹭掉一大块皮。回来我妈给他上药的时候手都是抖的,说陈大勇你是不是不要命了。我爸疼得龇牙咧嘴,嘴上说没事没事,小伤。

我妈把药膏往床头柜上一摔,说:"你要是再这样,我就搬回去跟我爹住。"

我爸愣了一下。他说:"你爹那房子大,你去住呗,我这个小破屋供不起你这尊菩萨。"

我妈当时脸就白了。

那是他们结婚以来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吵架。我爸说那句话的时候嘴比脑子快,说完了自己就后悔了,但话已经出去了收不回来。我妈站在那儿看着他,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说了一句"陈大勇你混蛋",转身就进了卧室,把门摔上了。

我爸在客厅坐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起来,我妈已经上班去了。他看见餐桌上摆着粥和咸菜,碗底下压了一张纸条,上面写着:"早饭吃了再走。"

我爸把粥喝了。那碗粥是什么味儿他没尝出来。

晚上回来两个人谁都没提那事。我妈照常做饭,我爸照常洗碗,但我能感觉到那段时间家里空气不一样了。以前他俩吃饭的时候有说有笑,我爸讲讲厂里的事,我妈讲讲我学校里的事,那阵子谁也不怎么说话,就闷头吃。

我那时候上三年级,不太懂,就是觉得怕。我写作业都不敢在客厅写,躲到自己屋里去,把门关着。

转机是我姥爷来的那回。

那是个礼拜天,我姥爷突然来了。他自己坐公交车来的,拎着一瓶酒。站在门口敲门的时候我爸开的,两个人面对面站了三秒钟,我爸说"您来了",侧身让他进来。

我姥爷还是那副样子,瘦高个,背有点驼,头发全白了。他进了屋四下看了看,我们家那间小客厅摆满了东西,沙发是他妈从旧货市场淘的,茶几是我爸拿木板自己钉的,电视是黑白的,十四寸,收不到几个台。

他什么都没说,把酒放在茶几上,坐下来。我爸去厨房倒水,我妈从卧室出来,看见她爹坐在沙发上,愣了一下,说:"你咋来了。"

我姥爷说:"来看看。"

我妈嗯了一声,挨着他坐下。我姥爷伸手摸了摸她的头,跟摸小孩似的。我妈眼圈一下子红了。

我爸端着水出来,看见这场景,把水放在茶几上,也坐下了。三个人就这么坐着,谁也不说话。我爸最后受不了了,站起来说我去楼下买包烟,就出了门。

他在楼下抽了两根烟才上去。上去的时候我姥爷已经走了,茶几上那瓶酒还在,旁边多了个信封。我妈坐在沙发上拆信封,里面是一沓钱,用橡皮筋扎着,崭新的,一看就是刚从银行取的。

我妈把钱放在茶几上,没数。我爸问多少。我妈说五千。

我爸坐下了。他看着那沓钱,看了好一会儿。

他说:"你爹……周厂长他……他啥意思。"

我妈把钱收起来,说:"他就我这么一个闺女。"

我爸没再说话。他站起来走到厨房去做饭,切菜的时候手重,砧板剁得咚咚响。

那天晚上他翻来覆去睡不着。我也没睡着,听见隔壁床上他翻身的声音。后来他坐起来了,我偷偷睁眼看,看见他坐在床边,月光从窗户照进来,把他影子拉得老长。

他坐了一会儿,轻轻喊了一声:"晓婉,你睡了吗。"

我妈嗯了一声,没睡着。

我爸说:"那钱,咱不能要。"

我妈没说话。

我爸又说:"你爹养你不容易,钱留着给他自己养老。"

我妈翻了个身,说:"他给的,就拿着。"

"拿着干啥,咱俩又不是过不下去。"我爸说。

我妈说:"你上个月修空调从三楼掉下来,赚那五块钱够干啥的。"

我爸被噎住了。

我妈又说:"陈大勇,我嫁你的时候就知道你穷。我不在乎穷。我在乎的是你把自己当驴使。你天天东跑西颠修这个修那个,回来倒头就睡,你跟我和孩子说过几句话。你把自己累坏了,我和儿子咋整。"

我爸没吱声。

我妈说:"你不用证明什么。我嫁你不是因为你是厂长女婿,你就是个维修工我也认了。你要是觉得配不上我,那你当年追我那三年算啥。"

月光底下,我爸的影子动了一下。他慢慢躺下去,被子蒙过头,闷闷地说了一句:"睡吧。"

后来那五千块钱我妈存起来了,说是给我将来上大学用。我爸再也没提过。他还是去给人修家电,但不那么拼命了,该休息的时候知道休息。我妈每个礼拜回去看她爹一趟,有时候我爸也跟着去。两个人骑着自行车,我妈坐后座上,买一兜子水果挂车把上,骑到家属院门口停下来,我姥爷已经从楼上下来了,站在那棵槐树底下等着。

也不怎么说话,我爸就把水果递过去,我姥爷接过来,说"来了",三个人上楼,我妈做饭,我爸帮着打下手,我姥爷坐在沙发上把电视打开,声音开得老大,也不看,就听着响儿。

吃完饭我爸洗碗,我妈跟她爹坐着说会儿话。说完了走,我姥爷送到楼下,站在槐树底下看着他们骑远。

有一回我爸跟我说,他后来才琢磨明白,我姥爷那几年看着他们骑车走的时候,心里头啥滋味。一个当爹的,把自己闺女交给一个维修工,他能放心吗。可他闺女高兴,他就不说啥了。

我爸说这话的时候我姥爷已经走了两年了。他走的那天特别安静,自己穿好衣裳在床上躺着,等我妈去的时候已经没气儿了。床头柜上放着个信封,里面是一张存折,存了六万块钱,说是给我妈和我攒的。

我妈那天哭都哭不出来。就坐在床边握着她爹的手,坐了一下午。

我爸站在门口守着,没进去。他说那是她跟她爹的事,他在旁边待着不好。

我姥爷走后第二年,我爸在厂里出了工伤,腰伤了,干不了重活。厂里给他办了病退,每个月拿几百块钱退休金。我妈那时候已经从财务科调到了厂办,工资还行,家里的日子不算宽裕但也能过。

我爸退了休闲不住,在楼下摆了个修车摊,给人补胎打气换链条,一天赚个三十二十。我妈不让他干,说腰不好就别折腾了。我爸说闲着也是闲着,活动活动筋骨。

有一回我去摊上找他,看见他蹲在路边给人补胎,满手黑乎乎的机油,腰上绑着个护腰带,蹲一会儿就站起来捶捶后背。阳光晒在他脸上,皱纹一道一道的,头发花白了大半。

我妈下班路过,把饭盒放他摊上。我爸抬头冲她笑,虎牙还在,就是黄了。我妈瞪他一眼说记得吃饭,转身走了。我爸看着她背影,手里的活停了那么一会儿。

我站在旁边看着,突然就想起相册里那张黑白照片。二十多年前那棵槐树底下,隔着一个人距离站着的那两个人,原来已经在一起这么久了。

我上高中的时候开始谈恋爱,谈了半年分了,回来哭得稀里哗啦。我妈坐在我床边,拍着我的背说没事,以后还有更好的。我哭着说妈你怎么跟我爸好的,他追你三年你才答应,你不嫌他烦吗。

我妈笑了,说烦啊,怎么不烦。天天来财务科转悠,扳手都不会拿还非要帮我们修门锁,修了三次都没修好。

我说那你还嫁他。

我妈说因为他实诚。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是真心实意的,不管多小的事。他给你修门锁修不好,他第二天能买把新锁来给你安上。他写那些信,每个字都是他自己想的,没有一句是抄的。

她说你长大了就知道了,一个人对你好不好,不在他有多大本事,在他心里有没有你。

那天晚上我躺在被窝里想我妈说的话。想起我爸每天早上给我妈倒的那杯温水,放在床头柜上从来不忘。想起我妈炒菜我爸在旁边递调料,不用说话就知道她下一步要啥。想起下雨天两个人打一把伞回来,我爸半边身子全湿了,我妈那边是干的。

这些事都不大,可每一件都做了一辈子。

前年我妈做了个手术,子宫里长了个东西,切掉了。住院那半个月我爸天天往医院跑,早上六点起来熬粥,坐公交倒两趟车送去,喂我妈吃了再回来。下午再去一趟,带点水果零食,陪我妈坐到天黑。护士都认识他了,说大爷您歇一天吧,您这腰受得了吗。我爸说没事,我在家也没事干。

我妈出院那天我爸去接,把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被褥全晒了一遍,窗台上那盆绿萝换了大盆。我妈进门看见家里变了样,愣了一下,没说啥。晚上吃饭的时候突然说了一句:"陈大勇,下辈子我还嫁你。"

我爸正夹菜,筷子顿了一下,说:"下辈子你爹还是副厂长咋整。"

我妈瞪他:"副厂长咋了,你还不是追了我三年。"

我爸嘿嘿笑,虎牙露出来,满脸褶子挤成一团。

去年秋天我妈过生日,我带着媳妇孩子回去吃饭。我爸下厨整了一桌子菜,我妈嫌他油放多了,他嫌我妈买蛋糕买贵了,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的,谁也不让谁。我媳妇在厨房帮我妈打下手,偷偷跟我说爸妈感情真好。

我说那是,追了三年呢。

吃完饭我爸从柜子里翻出来一个盒子,打开,里面是那条丝巾。他1989年拿五十块钱奖金买的,我妈一次没舍得戴,压在柜子里三十多年。我妈看见那条丝巾,愣了一下,接过来在脖子上比了比,说都旧成这样了还留着干啥。

我爸说留着呗,头一回给你买东西。

我妈把丝巾叠好放回去,擦了擦眼角。我爸假装没看见,去厨房洗碗了。

那天晚上我媳妇问我妈,爸那时候追您,厂里是不是好多人追您。

我妈想了想,说是有人追,财务科对面那个技术组的,还有供应科一个科长,都托人来说过。我说那您为啥看上我爸了。

我妈坐在沙发上,手里捧着茶杯,茶热气往上飘。

她说:"有一年冬天我值班,下班晚了,天都黑透了。我一个人走回去,走到厂门口那棵槐树底下,看见你爸蹲在那儿。我说你蹲这儿干啥,他说天黑了,送你回去。我说你怎么知道我今天值班。他说我看见财务科灯还亮着。"

"那天特别冷,槐树叶子全掉光了,他就穿个棉袄蹲在那儿,也不知道等了多久。我问他你冷不冷,他说不冷。可他的手冻得通红,推着自行车送我到家门口,手都僵了,车钥匙都插不进去。"

我妈说到这儿停了一下,喝了口茶,笑着说:"那时候我就想,就是他了。"

我媳妇坐在旁边听得眼泪汪汪的。我站在门口听见了,鼻子也酸酸的。

我打开手机想给我爸打个电话,想了想又没打。他这会儿应该还在楼下修车摊上,我妈该去给他送饭了。天凉了,不知道我妈给他带的什么。

我又翻回相册前面。最前面夹着一张新的照片,去年过年拍的。我爸我妈穿着红毛衣坐在沙发上,我站在后面扶着他们的肩膀。我爸笑得满脸褶子,我妈靠在他胳膊上,眯着眼,嘴角翘着。

照片底下是我爸的字迹,圆珠笔写的,比以前更歪了,写着:"结婚三十四年。她好我也好。"

我合上相册。窗外梧桐叶子还在哗哗地响。我妈在藤椅上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像是"大勇"。我爸在厨房喊:"醒了?排骨马上好。"

我妈嗯了一声,慢慢坐起来,揉了揉眼睛。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她头发上的银丝照得亮晶晶的。她看着我说:"你爸这人,一辈子就这点好,做饭永远提前问我吃啥。"

厨房里传来我爸的声音:"今天这排骨炖烂了,你牙口不好多吃两块。"

我妈说:"知道了,啰嗦。"

她站起来往厨房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说:"你那手机别老对着我拍,我脸上都是褶子。"

我说:"好看。"

我妈呸了一声,转身进了厨房。

我听见厨房里传来两个人的说话声,一个问咸淡怎么样,一个说正好,一个又说给你盛碗汤,一个说别盛了刚喝完水。声音不大,絮絮叨叨的,跟这三十多年每天过日子一样。

我坐在那儿没动,把相册轻轻合上放回原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相册封面上,那上面贴着一张发黄的字条,是我爸当年写给我妈的无数封信里的一封,最后一行写着:"今天风大,你下班多穿点。"

我把字条看了两遍,放回去了。

窗外的梧桐叶子又落了几片,轻飘飘地打在地上,没什么声音。厨房里传来我妈的笑声,跟我爸说了句什么没听清,大概是在嫌弃他又放多了酱油。

天凉了,可屋里暖烘烘的。

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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