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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司聚会,我替女同事挡酒被开除,第二天,她爸带着整个董事会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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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章

我叫陈志远,在盛达集团行政部干了四年,岗位是综合专员,说白了就是哪里缺人往哪填。那天公司年会聚餐,销售部的赵副总端着酒杯挨桌敬,敬到我们这桌时盯上了新来的周雨桐,硬要她喝满杯白酒。周雨桐刚来一个月,实习生,脸都白了。我站起来接过她手里那杯酒说"赵总,她酒精过敏,我替她喝"。三杯下去我眼前发花,赵副总拍着我肩膀说"小陈够意思"。第二天一早人事部通知我办离职,理由是"违反公司考勤制度"。我抱着纸箱走出公司大门时,兜里手机响了,周雨桐发来一条消息:"陈哥,对不起。"我没回。第三天早上八点,一辆黑色轿车停在公司楼下,周雨桐挽着一个穿中山装的老头进了大门,后面跟着七个穿西装的人。前台打电话让我回公司一趟,说董事长要见我。

第一章 醉酒的代价

纸箱里的东西不多,一个马克杯、两盆绿萝、几本工作笔记、抽屉底层翻出来的半包薄荷糖。我把箱子搁在电动车脚踏板上,拧钥匙的时候手还有点抖,头天晚上那三杯白酒的后劲第二天早上还在脑袋里转。人事部那个戴黑框眼镜的女人叫刘敏,通知我的时候语气平和得像在念天气预报:"陈志远,公司决定与你解除劳动合同,按劳动法补偿你一个月工资,今天办完手续就可以走了。"

我问她什么原因,她说"你上个月有三天迟到,考勤系统里有记录"。我在盛达四年,迟到记录一共五次,今年一次都没有。我把这话说了,刘敏推了推眼镜说:"这是上面的决定,我只是执行。"

上面的决定。我在心里把这句话嚼了一遍,赵副总的脸浮上来。昨天晚上那三杯酒灌下去的时候我就该想到的,五十多岁的人能在销售部坐到副总是有原因的,他敬酒从来没人敢挡,我挡了就是扫了他的面子。但我当时没想那么多,周雨桐站在那儿,端着酒杯的手腕细得像根筷子,杯子里是五十二度的白酒,她要是喝了那一杯,今晚得进医院。

电动车骑到半路胎没气了,我在路边修车摊打气,老头儿打量了我一眼说"小伙子脸色不好,昨晚喝多了吧"。我说是,他递了根烟给我,我说不抽,他自个儿点上了,烟灰弹在地上,风吹过来散了一小片灰。

到家把纸箱放在鞋柜上,绿萝的叶子蔫了两片,我拿喷壶喷了点水。租的房子不大,一室一厅朝北,下午三点钟屋里就得开灯。我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手机搁在茶几上一直没动静,屏幕黑着。我想给周雨桐发条消息问问她昨晚后来怎么样了,打了几个字又删了,她一个实习生,替她挡酒的是我被开除了,她知道了能怎么样,去跟赵副总吵一架还是去人事部闹?她连转正都还没转。

那天下午我翻出存折看了看余额,一万三千多,够撑两个月。然后打开招聘软件开始刷,行政专员、综合文员、办公室助理,职位很多,简历投了十几份出去。傍晚老妈打电话来,问我周末回不回家吃饭,我说加班,下周末吧。挂了电话我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屋里暗下来了,对面楼的灯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道长方形的亮块。

第二天上午去了一家小公司面试,位置在城东一个写字楼里,电梯坏了只能爬楼梯,七楼爬上去出了一后背汗。面试我的是个三十出头的女人,问我为什么从盛达离职,我说个人原因。她看了我一眼,在简历边上划了个勾,说等通知吧。出来的时候我在楼梯间站了一会儿,窗外的天灰蒙蒙的,对面楼顶上有个工人蹲着焊东西,电焊的蓝光一闪一闪的。

中午在面馆吃了碗牛肉面,微信上收到一条消息,是公司同事李姐发来的:"志远,听说你走了?咋回事啊?"我回了一句"没事,自己辞职的"。李姐发了一串省略号,又说"赵副总昨天在会上点名说你工作态度有问题,我看他就是记恨你挡酒的事"。我没回,把手机扣在桌上,面条坨了,汤吸干了,我把碗推一边去。

第三天早上,也就是周雨桐发消息那天,我正窝在沙发上翻手机,那条"陈哥,对不起"弹出来的时候我盯着看了很久。我回了个"没事",觉得太短又加了一句"你好好干你的"。她那边显示"对方正在输入"了很长时间,最后只发了一个"嗯"字。

我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被开除就被开除,四年的工龄换一个月补偿金,吃个哑巴亏认了。但那天下午我接到公司前台电话的时候,心跳漏了一拍。前台小姑娘声音轻轻的:"陈哥,董事长让你回公司一趟,现在。"

"哪个董事长?"

"咱们集团董事长周明德,他来了,带了好多人在会议室。他说要见你。"

我挂了电话,站在客厅里,手机攥在手里发烫。周明德,盛达集团的创始人,我进公司四年没见过他几回,平时都是在年会主席台上远远看着,头发花白,讲话慢悠悠的。他找我干什么?带了好多人又是怎么回事?

我换了件干净衬衫,洗了把脸,骑电动车往公司去。路上风很大,吹得衬衫领子啪啪拍着脖子,脑子里乱糟糟的过了好几遍也没理出头绪。到公司楼下的时候我看见了那辆黑色轿车,牌照是三个八,停在大门口正中间。前台小张冲我招手,指了指电梯:"陈哥,董事长在三楼会议室等您。"

电梯门合上的那一刻我抬头看着楼层数字从一跳到二再跳到三,电梯里有一股消毒水的味,是我以前每天上班都闻的,今天闻着格外陌生。

第二章 会议室的茶

电梯门开的时候走廊里站着两个人,穿了黑西装,腰上别着对讲机。他们看了我一眼,其中一个侧身指了指走廊尽头那扇磨砂玻璃门。"陈先生请进,董事长在里面。"

我走过去的时候鞋底在地砖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走廊两边的办公室门都关着,以前这个点应该有同事端着水杯走来走去,今天安静得能听见中央空调的风声。磨砂玻璃门半掩着,我推门的时候手心出了汗,门把手滑了一下。

会议室里坐了七八个人,长条会议桌一侧排开,每人面前搁着一杯茶,热气袅袅地升着。周雨桐站在角落里的绿植旁边,今天穿了件米白色衬衫配黑裤子,头发扎起来,比年会那天看着利落得多。她看见我进来,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桌子正中间坐着一个穿藏青色中山装的老头,头发全白了,梳得一丝不苟,脸上的皱纹很深,但眼睛亮着。他面前没有茶,只有一个保温杯,拧开了盖子放在手边。他看着我走进来,目光在我身上停了两秒,然后伸手示意了一下对面的座位。"陈志远?坐。"

我拉开椅子坐下来,皮椅面冰凉,后背贴着椅背的时候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肋骨上一下一下地撞。旁边那七个人里有三四个我眼熟,财务总监王总、人事总监刘敏,还有一个是技术部的老张,剩下的面孔生疏,但都穿着剪裁合体的深色西装,面前摊着文件夹,像在等什么。

"小陈,我先自我介绍,"老头开口了,声音不紧不慢,带着点南方口音,"我是周明德,盛达集团的董事长。雨桐是我女儿,这个你应该刚知道。"

周雨桐在角落里微微低了一下头,手指拧着绿植的一片叶子。我看了她一眼又转回来看周明德,喉咙里堵了一下。董事长的女儿,在行政部当实习生,来了一个月天天端茶倒水打印文件,中午跟我们一起吃十五块钱的盒饭。这事我消化了两秒钟,然后点了点头。

"昨天的事我听说了,"周明德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赵副总让你女儿喝酒,你替她挡了三杯,今天你被人事部开了。刘总监,你是人事负责人,你来说说这个决定谁做的。"

刘敏坐在周明德右手边第三位,脸色白了一下,站起身把面前的文件翻开。"董事长,开除陈志远的理由是违反考勤制度——"

"我问的是谁做的决定。"

会议室里静了两秒,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格外清楚。刘敏的手指在文件夹边缘蹭了一下。"赵副总的意思,他说陈志远工作态度不端正,建议处理。我按照流程办了手续。"

周明德把保温杯盖子拧上了,咔嗒一声。他转向旁边一个穿灰色西装的中年男人,那人我认得,是集团副总裁钱海。钱海推了推眼镜,清了清嗓子:"董事长,销售部那边赵副总确实跟我提过一句陈志远在年会上的表现,说一个行政岗的员工越过他直接替客户挡酒,不太符合规矩。"

"不符合谁的规矩?"周明德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稳当当地落在桌面上,"我女儿在销售部实习,年终聚餐坐在那桌,她的上级让她喝白酒,你们盛达什么时候有这种规矩了?"

钱海没接话,眼镜片反着光,看不清他的眼神。桌上那七个西装人互相对视了一下,没人吭声。我坐在对面,后背的汗出了一层又凉干了,衬衫贴着皮肤,黏黏的。周雨桐还站在绿植旁边,从我的角度能看见她的侧脸,腮帮子微微绷着。

周明德转向我,脸上的表情缓了一下。"小陈,我今天带这些人来,不是要给你什么补偿。我要问你一件事,你当时站起来替雨桐挡酒,是怎么想的?"

我看着他,脑子里过了几个词又推翻了。说出于正义感太假,说看不过去太虚,想了半天我说:"她不能喝白酒,我看得出来。赵副总那天晚上已经喝了不少了,他就是要个面子,我给他倒了个台阶。"

周明德看了我几秒,然后他转过头对那七个西装人说了一句:"听见没有,有人比你们有些人会做人。"他的声音还是不高,但那种压着劲的语气比吼出来更让人坐不住。钱海的额角沁了一层薄汗,他拿手背蹭了一下。

"陈志远,"周明德转回来看着我,"我女儿跟我说了你的事,她昨晚回家哭了半宿,说有个同事替她挡酒被开除了。我今天带董事会来,是因为我想知道盛达底下的人是怎么管事的。你的事是一个引子,我真正要查的是这种做派在集团里扎了多深的根。"

他从桌上的一个牛皮纸袋里抽出一份文件,推到我面前。我看了一眼,是公司的组织架构图和各部门负责人名单,上面用红笔圈了几个名字,其中一个就是赵副总的,旁边打了个问号。

"小陈,你要是愿意,今天起你暂时挂在我办公室做专项助理,帮我走一趟集团各个部门,查查这种'规矩'还有多少。"周明德把笔搁在文件上,"你干不干?"

我低头看着那份文件,红笔圈出来的名字在纸面上扎眼睛。我嗓子干得发痒,拿起面前那杯茶喝了一口,凉的,茶叶泡得发了苦。

"干。"我说。

周明德点了下头,又拿起保温杯拧开喝了一口,然后对那七个西装人说:"各位,回去把你们各自部门的情况整理一份报告,三天后交到我办公室。"七个人应了一声,陆陆续续站起来往外走。会议室门开合的间隙里,我听见走廊那头传来压低的议论声,很快又被门板隔断了。

会议室里只剩下我、周明德和周雨桐。周雨桐终于从绿植旁边走过来,在我身边站定,低头看了我一眼。"陈哥,对不起,没提前跟你说我是——"

"没事。"我打断她,把那份文件折好放进衬衫口袋里。

周明德站起来,把保温杯夹在胳膊底下,走到我面前伸出了手。他的手不大,但手掌厚实,握上来时掌心干燥温热。"小陈,雨桐说你人实在,我今天看也是。好好干。"

他走了,皮鞋在地砖上咔咔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会议室的门半敞着,外面的光透进来,照在桌面上那些没撤走的茶杯上。周雨桐还站在我旁边,她看着我笑了一下,眼角弯下来,是那种如释重负的笑。

"陈哥,你以后就是我爸的助理了。"

我摸了摸口袋里的文件,纸角硌着掌心。"我还没缓过来。"

"我也是,"她伸手端走我面前那杯凉茶倒了,重新倒了杯热的放在我手边,"昨天被吓坏了。"

窗外的太阳从云层里钻出来了,光从百叶窗的缝隙漏进来,在桌面上切出一道一道的亮条。我端起新倒的茶喝了一口,烫的,从舌尖一路热到胃里。昨天这个时候我还抱着纸箱坐在电动车上看后视镜里的公司大楼越退越远,今天又坐回来了,坐在这间以前从来没进过的会议室里。

赵副总的那个名字还被红笔圈在文件上,我没想好怎么查他。但茶是热的,手边的文件页角微微卷着,周雨桐站在旁边翻手机,说"陈哥你微信号给我,我把你的名片推给我爸"。我说好,她也说好。

这一天的好来得太快,像那杯烫茶一样需要时间慢慢凉下来。而我的舌头已经烫麻了,暂时尝不出这茶到底是什么味。

第三章 挂牌的助理

周明德办公室在集团大楼顶楼,落地窗外能看见半个城区的楼顶,灰蒙蒙的一片。他让我把桌子摆在靠墙的位置,一张红木办公桌配了把黑皮椅,桌上只有一台电脑和一部内线电话。挂牌"董事长专项助理"的工牌挂上脖子的时候,金属扣在锁骨上碰了一下,冰凉的触感让我打了个激灵。

隔壁办公室就是董事长秘书处,两个小姑娘看我的眼神带着打量。第一天上班我去茶水间倒水,听见她们压着嗓子嘀咕:"就是他啊,替大小姐挡酒那个?""听说赵总那天晚上脸都绿了。"我端着水杯出来,她们俩闭了嘴,低头假装翻文件。

第一份报告是财务部交上来的,王总亲自送来的,牛皮纸袋封着口,搁在我桌上时说了一句"陈助理您看看,有什么不清楚的问我"。他比我大二十岁,叫我"您"让我浑身不自在。我拆开封口抽出来翻了翻,财务部的招待费明细,光是去年一年销售部的餐饮报销就有一百多万,逐笔列着时间、事由、金额和审批人。赵副总的名字出现在审批栏里占了八成。

我把报告摊在桌上对着看,数字一行行排下来。里面有几次人均消费超过五百的高档餐厅,事由写的是"客户洽谈"。我又翻了翻财务部的差旅费,发现有几笔赵副总的出差报销跟销售部的业绩对不上,他报了三天的差旅费,但销售部的出差申请单上只批了两天。

中午周雨桐来送盒饭,她在行政部的工位还没撤,但已经没人敢让她端茶倒水了。她把饭盒搁在我桌角,探头看了一眼我面前的文件。"陈哥你看啥呢?"

"你们销售部的招待费,去年的。"

周雨桐凑过来看了看,指着一行说:"这家海鲜酒楼我知道,赵副总带我们去吃过,说是招待客户,但那天来的都是他自己的人,没客户。"她说这话时眉头皱了一下,"那天喝了七瓶茅台,三万多。"

我把这一条用笔圈了,在空白处写了个"待核实"。周雨桐拉了个椅子坐过来,把盒饭打开推到我面前。"边吃边看。陈哥你刚来,那些部门的老人嘴严着呢,你直接去问肯定问不出啥。得从侧面找。"

她说着从自己包里掏出个笔记本,翻开里面密密麻麻记的都是人名和部门。"我实习这一个月在行政部待着,各部门的人都打过交道。你要查谁,我帮你约人,私下聊比正式谈话管用。"

我看了她一眼,她笔记本上的字迹工整,每个名字后面都标了部门职务和一两句备注。这个实习生,一个月的时间把集团的人际网摸了个七七八八。

那顿饭吃了四十分钟,中间周雨桐的筷子在我饭盒里夹了块红烧肉走,说"陈哥你那份比我这份肉多"。

下午我去了一趟行政部,路过原来工位的时候看见新来的人坐在那儿,是个戴眼镜的小伙子,正在翻我留下的工作交接表。我那张桌面上插的绿萝不见了,换了一个加湿器,滋滋地往外喷白雾。李姐从茶水间出来看见我,拉了我一把到楼梯间里。

"志远,你这几天没事吧?"她压低声音,"赵副总昨天发了一上午火,在办公室里摔杯子。听说他还在找人打听你跟董事长什么关系。"

"没关系,我就是挡了个酒。"

"你挡得好,"李姐往楼梯口看了一眼,确定没人再往下说,"那个赵副总这么多年在销售部,吃吃喝喝的发票走了一大堆,财务老王是他老同学,俩人一个批一个报,多少年没人敢吭声。你要是查到他头上,别硬来,他后面还有人。"

"谁?"

李姐摇了摇头没再说,拍了拍我胳膊回了办公室。我站在楼梯间里,水泥台阶上落了一层灰,窗户外面的风吹进来,带着一股子油漆味,楼下有工人在刷墙。

回到顶楼的时候周明德叫我进办公室。他坐在那张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后面,手里把玩着一支钢笔,见我进来抬了抬下巴。

"坐。钱海找我了。"

"钱总?他说什么了?"

"说赵副总这么多年做业务辛苦,有些招待费的事情可能记录得不规范,但整体业绩是好的。他让我给你打个招呼,别太较真。"周明德把钢笔搁在桌上,笔身磕在木头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钱海跟赵副总认识十几年了,一条线上下来的。他今天来保他,意思很明显。"

我坐在他对面,椅子比外面办公室的矮一截,坐着要微微仰头看他。"董事长,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你该怎么查怎么查。"周明德靠在椅背上,手指交叉搁在腹部,"钱海管着集团运营,但他说话还管不到我这里。你拿了红笔圈出来的人,一个一个过。赵副总那边,我让雨桐帮你约他,你以我的名义跟他谈一次。"

"约他谈?那不是打草惊蛇?"

周明德笑了一下,他笑起来眼角皱纹堆着,但眼睛里精光一闪。"就是要打草。蛇不动,你怎么知道它往哪窜。"

从董事长办公室出来的时候我又去了趟茶水间,这回那俩秘书没再议论,其中一个小声叫了声"陈助理好"。我点了下头,在饮水机前站了几秒,热水流进杯子里的声音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响。

回到办公桌打开电脑,我在文档里建了个表格,第一列是姓名,第二列是部门,第三列是涉及事项,第四列是核实状态。赵副总的格子已经填了大半,旁边加了个备注"钱海关系"。我盯了那名字几秒,然后给周雨桐发了条消息:"明天约赵副总,就说董事长让我找他谈谈工作。"

手机很快震回来:"好,我约。陈哥你今晚早点休息,明天有硬仗。"

我把电脑合上,盯着窗外灰蒙蒙的天际线看了好一会儿。对面楼的窗户反射着夕阳的橘光,一层一层地叠着,像谁拿颜料往上泼了一道。

晚上回家我路过那家面馆,老板认得我,叫了我一声"小陈今天下班晚啊",我笑了一下走进去了。面端上来时漂着一层红油,我拿筷子挑了两下没急着吃,手机搁在手边,屏幕亮着,是周雨桐发来的微信:"约好了,明早十点,赵副总办公室。他说他等你。"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夹起一筷子面送进嘴里,红油呛了一下喉咙。这碗面比平时辣,辣得我鼻尖冒了汗。老板在柜台后面擦桌子,收音机里放着评书,说书人正讲到"单枪匹马闯虎穴"那一折。

第四章 那张发票

第二天九点五十分我站在销售部走廊里,手里捏着一个文件夹,文件夹里只有一张纸。是财务报告里那笔三万多海鲜酒楼的开销复印件,周雨桐指认过的那条记录被我单独抽出来了。走廊两侧都是玻璃隔间,每个隔间里坐着人,电话铃声此起彼伏,销售员说话嗓门都大,传进耳朵里嗡嗡一片。有人认出我来,隔着玻璃点了下头,我也点了下头。

赵副总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门牌上刻着"副总经理 赵国强",黄铜铭牌擦得锃亮。门半开着,我从门缝看见他坐在办公桌后面打电话,声音压得低,听不清说什么。我敲了敲门框,他抬起头,脸上堆出来的笑比年会那晚僵硬得多。

"陈助理来了,请进请进。"

他站起来绕出办公桌跟我握了个手,掌心湿乎乎的。我坐进他对面的皮沙发里,沙发很软,整个人陷进去半截,视线矮了一大块。他坐回自己的高背椅上,把桌上的文件合上了,合上之前我瞥了一眼,是财务部的招待费汇总表。

"陈助理,最近工作还适应吧?董事长那边有什么指示?"他说话时两只手搁在桌面上交叉着,大拇指互相绕着打转,一圈一圈的。

"赵总,董事长让我了解一下销售部去年业务招待的情况,做个摸底。"我把文件夹打开,抽出那张复印件放在茶几上推过去。"有一笔去年九月份的,在海鲜酒楼消费了三万七,事由写的是客户接待。我想核实一下当时接待的是哪家客户,有没有留存记录。"

赵国强拿起那张纸看了看,脸上的笑没散,但眼角的肌肉绷了一下。"九月份的?去年九月份多了,我记不太清。您容我查查,回头给您回复。"他把纸放在桌角上,伸手去够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手背上的青筋微微凸着。

"赵总,周雨桐那天也在场,她说那顿饭接待的是您自己团队的内部团建。"

赵国强手里的茶杯顿了一下。他抬起眼来看我,嘴角那点笑像涂上去的油彩,要挂不住了。"内部团建?不可能,每次招待都是有客户在场的,财务审核都有依据。"

"那依据能给我看看吗?客户的联系方式、洽谈纪要、或者现场照片都行。"

他放下茶杯,两只手搁回桌面上,交叉的手指松开了又合上。"陈助理,你是董事长身边的人,按理说我应该全力配合。但有些事过去了大半年,档案归拢得没那么细,我得花时间找。你给我两天,两天后我给你一个答复。"

我站起来,把那张复印件从他桌角收回来重新放回文件夹里。"行,两天后我再过来。赵总辛苦。"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在后面叫了我一声:"陈助理,你替雨桐挡酒那事,我那天晚上喝多了,说话办事有欠妥的地方,你多担待。"

我回过头看了他一眼。他坐在高背椅里,两边的文件堆得高高,他那个人被夹在中间显得小了一号。"赵总,那事翻篇了。我今天来是公事。"

他点了下头,眼角的肌肉又绷了一下。我拉开门走出去,走廊里的电话声重新涌进耳朵里,销售员们扯着嗓子报价格,唾沫星子隔着玻璃都能想象出来。

出了销售部我拐进楼梯间,给周雨桐打了个电话。"赵副总说要两天时间。"

"他肯定要去找钱海,"周雨桐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键盘敲击的背景音,"陈哥你注意盯着财务部,他要抹账肯定先动那边的记录。"

"我让王总把原始凭证锁起来了,昨天跟他说好的。"

周雨桐那边键盘声停了。"你动作比我想的快啊陈哥。"

挂了电话我往财务部走,王总办公室的门关着,我敲了两下没人应。隔壁的小出纳探头出来说"王总去楼下了,陈助理您找他有事?"我说没事,等会儿再来。

绕了一圈回来的时候在电梯口碰上了钱海。他手里拎着一杯咖啡,看见我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笑呵呵地走上来:"小陈,忙着呢?"

"钱总。"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手掌落下来的时候不轻不重。"赵总那个人吧,做业务出身,有时候大手大脚惯了,底下的事情把控得没那么细。但他在销售岗位上干了十几年,业绩摆在那儿,对集团是有贡献的。你查他的时候,得客观,不能一刀切。"

我看着他的眼睛,他脸上笑着,但眼神在咖啡杯后面缩了一下。"钱总,我只是做摸底,客观不客观得看数据说话。"

钱海呵呵笑了两声,拍了拍我肩膀走了。电梯门合上之前他最后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的笑意退了不少,剩一种凉飕飕的东西。

下午王总回了办公室,拿钥匙打开柜子,把那摞原始凭证搬出来搁在桌上。"陈助理,你查吧。昨天董事长打过招呼了,要我全力配合。"

我坐在财务部的小隔间里翻那堆票据,手写的报销单、机打的发票、签批单,一张一张地过。花了大半个下午找到那笔三万七的发票,手写的开票单位是那家海鲜酒楼,但签批单上审批人一栏只有赵国强的签字,没有客户确认栏,也没有业务洽谈的附件说明。

我用手机拍了照,把票据按顺序放回文件袋里。走出财务部的时候外面天已经暗了,走廊里的灯亮起来,白惨惨的光照着白色地砖,反射出冷冰冰的亮。我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手里握着的手机里存着那张发票照片,两万八千多的菜钱加上七瓶茅台,一顿饭就吃掉了行政部一个员工一年的工资。

晚上回家我坐在客厅地上,后背靠着沙发,手机搁在膝盖上。照片上的发票数字在屏幕上糊了一点,我拿手指擦了擦屏幕,又把照片放大了看了看底下的开票日期,九月的第二个星期六,那天是周末,集团不办公。

我给周雨桐发了条消息:"周末的接待,你确定没有客户?"

她回得很快:"确定。那天赵副总说上半年业绩好,带我们团建。去了十个人,没人谈业务。"

我锁了手机屏,屋里漆黑一片,只有窗外的路灯光透过窗帘缝漏进来一抹黄。我盯着天花板上那道光影,想赵国强说的"两天后给你答复",想钱海说的"不能一刀切",想周明德桌上那支钢笔旋转时反射的光。

事情比我想的复杂。赵国强后面有钱海,钱海后面呢?周明德让我查,他到底想查多深?我闭上眼睛,后脑勺抵着沙发垫子,垫子上的棉布面粗粗的蹭着头皮,有点痒。但我没动,就那么靠着,直到困意漫上来。

明天还得接着翻。纸面上的字不会说话,但数字和日期排在一起的时候,它们比人嘴诚实得多。

第五章 反扑

两天期限到了,赵国强没来找我。我等了一个上午,到十一点他办公室电话还是没人接,打手机响了两声就给掐了。周雨桐从行政部打内线上来,说"赵副总今天请病假了没来,但他的车停在地下车库,人应该还在公司"。

我挂了电话去了趟销售部,路过他办公室门口时门关着,但从玻璃隔断能看见里面灯亮着,桌上那杯茶还冒着热气。我敲了敲门,里面没人应。又敲了两下,门缝里漏出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忙着呢,晚点再说。"

我站在门口没走,大约过了两分钟门开了。赵国强站在门内,领带松了一截,衬衫领口敞着两颗扣子,脸色泛着油光。他看见我还在,嘴角抽了一下。"陈助理,我正不舒服呢,你改天——"

"赵总,两天到了。您说的那个客户记录,找到了吗?"

他靠在门框上,一只手扶着门边,指尖在木质门框上叩了两下。"我查了一下,那个记录当时没归档,负责对接的人离职了,资料交接可能漏了。"

"那笔招待的签批单上只有您的签字,没有客户确认栏,按集团财务规定属于审批不全。我按流程报给财务部做合规确认,他们会出具一个意见。"

赵国强的手指停在门框上不动了,他看着我的眼睛眯了一下,嘴角那条笑纹终于彻底垮了。"陈助理,你入职四年,今年刚坐上这个位置。有些事水太深,你一个年轻人蹚不过去。我劝你一句,查得到的东西跟查不到的东西一样重要,你得学会分辨。"

他说完把门关上了,合页转动时咔嗒一声轻响。我站在门口,门板上的木纹在他刚才手指叩过的地方留了一点湿印,被空调风吹干了,很快就没了。

我回到顶楼把情况跟周明德说了。他坐在办公桌后面听,手里还转着那支钢笔,听完了搁下笔说了一句:"他开始急了。"

"董事长,他跟钱海的关系——"

"我知道,"周明德打断我,"钱海是我一手带起来的,在集团干了十几年。赵国强是他招进来的,两个人在业务上的往来盘根错节。我今天上午跟钱海谈过了,他没表态。"

周明德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封面上印着"盛达集团审计报告(内部)"几个字。"这是我去年年底让审计部做的专项,财务那边查出了一千多万有问题的报销,集中在销售部三年内的记录里。我压着没动,一直在等一个契机。你挡酒那事就是那个契机。"

他把文件推到我面前,我翻开看了几页,密密麻麻的数字和备注填了二十几页。赵国强的名字出现了几十次,从高档餐厅到差旅虚报,从礼品采购到会议费列支,一项一项都记录在册。一千两百万,将近集团全年利润的百分之八。

"董事长,这个报告您既然有,为什么一直没处理?"

周明德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因为处理赵国强容易,处理他背后的关系网难。钱海管着运营,底下供应链、物流、采购几个部门的负责人都跟他有交情。动了赵国强,这几个人会不会有反应,反应多大,我不确定。我需要一个前线的人先把架子支起来。"

他转过头看着我,窗外的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的轮廓镀了一层金边。"小陈,你觉得钱海这个人怎么样?"

我想了想说:"他跟赵国强不一样,他不留把柄。"

周明德点了下头。"对。他这个人做事滴水不漏,从来不直接经手那些报销单据,但赵国强花的每一笔钱都是他默许的。所以我让你去敲赵国强,就是要看钱海怎么动。他动得越明显,东西越藏不住。"

那天下午两点多,钱海办公室打来电话让我过去一趟。我下楼的时候电梯里遇到行政部的小李,她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最后小声说了一句"陈助理你小心点,钱总刚才叫了法务部的人进办公室"。我道了谢,电梯到了七楼,门开时走廊里飘着一股咖啡味,比平时浓。

钱海的办公室比赵国强那间大了一倍,靠墙一排书架码着精装书,落地窗前搁着一组真皮沙发。他坐在沙发上,旁边坐着法务部的徐律师,面前茶几上摊着一份文件。看见我进来他站起身,从茶几底下抽出一份材料递过来。

"小陈,你先看看这个。"

我接过来翻了翻,是一份劳动合同补充协议,甲方盛达集团,乙方陈志远,协议内容是约定了试用期和岗位职责。我翻到最后一页,上面有我的签名——但不是我签的。笔迹模仿得挺像,但"远"字最后一笔收尾的弧度比我的习惯短了一截。

"这份协议是赵副总说你在行政部转岗时签的,上面写着试用期三个月,试用期内若岗位胜任力不达标,公司有权解除合同。按这份协议,你昨天入职新岗位属于试用期范畴,但你的评估报告在赵副总那边,他说你不合格。"

我把协议放在茶几上,手指按着纸面,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指尖下跳。"钱总,这份协议我从来没签过。"

钱海靠在沙发上,两条腿交叠着,脸上挂着那种得体的笑。"小陈,字是你的字,你仔细看看。"他把协议往我面前推了推,"我作为集团运营负责人,有责任核实人员资质。如果你确实存在造假签名的行为,那不只是岗位调整的问题了。"

徐律师在旁边推了推眼镜,说了第一句话:"伪造签名涉及民事欺诈,公司可以追究法律责任。"

我看着茶几上那份伪造的协议,纸面上的字迹在灯光下发着蓝黑色的光。签名的位置我的名字三个字并排,赵国强找人模仿得算用心了,横撇勾捺都照着我的笔迹走的,但他不知道我签名的时候"志"字最后一笔是平着拖出去的,从来不往右上挑。

我掏出手机翻开相册,找到一张昨天刚拍的照片——财务原始凭证上我本人的签字,那是当着王总的面签在复核栏里的。我把手机屏幕对着钱海和徐律师转过去。

"钱总,这是我昨天的签字。您对比一下,远字最后一笔,我从来不往上挑。您手里那份,模仿得不够到位。"

钱海脸上那点笑僵了一瞬,然后他慢慢从沙发上坐直了,把茶几上的协议收起来合上。"小陈,这事我让人再去核实核实,可能搞错了。"

"搞错了?"我看着他,"钱总,赵副总伪造我签名的事,您打算怎么处理?"

钱海没接话,把协议卷起来拿在手里,指节在上面捏了一下。徐律师在旁边低头翻手机,屏幕光映在他脸上,表情看不清楚。

那天从钱海办公室出来的时候我在楼梯间站了五分钟,后背的衣服被汗浸透了,贴在脊椎骨上一片冰凉。我把手机相册里那张签字照片又打开看了一遍,自己签的字在屏幕上清清楚楚的,"远"字的最后一笔平平地拖出去,跟那份假协议上截然不同。

我靠在楼梯间的墙上,水泥墙面蹭着肩膀的衬衫,粗糙的表面刮得布料沙沙响。楼下的脚步声一阵一阵的,不知道谁在跑楼梯,噔噔噔的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远及近,像心跳声在楼道里来回撞。

周雨桐的电话打进来时我正往下走,她声音带着喘:"陈哥你在哪?我爸让你回办公室。"

"怎么了?"

"法务部那边刚才给董事长送了份函,说你在入职材料上提供了虚假签字,可能要启动调查程序。我爸让你回来拿审计报告的原件,他要直接摊牌。"

我挂了电话,在楼梯拐角站了站,窗口吹进来的风带着九月的凉意,把衬衫后背那片汗吹得冰凉。我把手机攥在手里,一步两级台阶往上跑,鞋底在水泥台阶上蹬出闷响。

这一仗,到明面上来了。

第六章 对峙

我推开顶楼会议室的门时,里面已经坐了六个人。周明德坐在主位,面前摊着那本审计报告,手指压在封面上没动。钱海坐在他右手边,头发比早上乱了些,有几绺翘着没压平。赵国强坐在钱海旁边,整个人缩在椅子里,领带歪了半寸,眼睛下面一片青灰。对面坐着法务部的徐律师和财务总监王总,还有销售部的老张,人人面前都搁着一份文件。

周雨桐站在门口靠墙的位置,手里攥着一支录音笔,冲我使了个眼色。我在周明德左手边的空位坐下,椅子拉开时底脚在地面上刮了一声尖锐的响。

周明德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今天人齐了,两件事。第一,赵国强找人伪造陈志远签名的劳动合同补充协议,企图以试用期不合格为由将他清退。第二,销售部过去三年里一千两百万的不合规招待费用,钱海作为分管领导有没有知情不报。"

他把审计报告往前推了推,封面上那个红印章亮晃晃的。"王总,你先说。"

王总打开面前的文件夹,把一份核对表念了一遍,里头列着赵国强签批过的每一笔异常报销的时间、金额和事由。念到那笔海鲜酒楼的三万七时,赵国强的手在桌面上攥了一下,桌布被扯出一道皱褶。

"赵总,你对这些支出有什么解释?"周明德问。

赵国强抬起头,嘴唇动了两下,目光往钱海那边飘了一下。钱海靠在椅背上没看他,手指搁在桌沿上轻轻敲着。

"董事长,这些支出……部分确实存在记录不规范的情况,但业务上的实际发生是真实的,销售部每年几十个客户要维护,接待开销——"

"你三年前做的那个景泰蓝项目,全年销售额八百万,招待费报了一百二十万,占比百分之十五。"周明德翻了一页报告,"集团通用的业务招待费上限是销售额的百分之五,你超了三倍。这百分之十五的客户维护,给你带来了什么?"

赵国强没接上话。他掏出手机看了看屏幕又放下了,嘴唇上的血色一点点褪下去,整个人像被谁拿针戳了一下的气球。

徐律师在旁边翻了几页文件,抬起头来说:"董事长,关于劳动合同补充协议的事,我经手核对后发现那份协议没有经过法务部备案,签名笔迹与陈志远本人留存在人事部的档案存在明显差异。法务部的意见是这份协议不具备法律效力。"

赵国强猛地转头看了徐律师一眼,那眼神里带的东西有点多。徐律师没回看他,把文件合上了。

周明德转向钱海:"钱总,你分管销售部三年了,这些支出你签了多少笔?"

钱海终于放下了搭在桌沿的手,直起腰来看着周明德。他脸上那个得体的笑彻底没了,露出底下一张绷紧的脸。"董事长,我分管的时候对报销流程的监管有疏漏,这是我的责任。但我从来没有指使赵国强去伪造任何签名,今天的事是他个人行为,我不知情。"

赵国强在旁边的椅子上一震,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似的往椅背上一靠。"钱总,你——"

钱海没看他,目光定在桌面的审计报告上。赵国强的嘴唇哆嗦着,腮帮子上的肌肉一跳一跳的,像有虫子在皮下爬。他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气音,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赵国强,"周明德的声音稳当当地落下来,"你今天可以走了。法务部和人事部后续会跟您谈具体手续。钱海,你留一下,我们谈谈关于你的去留问题。"

赵国强站起来的时候膝盖顶了一下桌沿,茶几上的茶杯晃了晃,茶水泼出来洒在桌布上洇了一滩褐色的印子。他看了钱海一眼,钱海没抬头。他转身往外走的时候步子有点不稳,在门口撞了一下门框,肩膀在门板上碰出闷闷的一声。门开了又合上,走廊里的脚步声慢慢远了,最后被电梯到达的叮咚声吞掉了。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周明德拿纸巾把桌上泼的水擦了擦,纸巾湿透了团成一团扔进垃圾桶里。

钱海开口了,声音比之前低了不少:"董事长,我在盛达干了十四年。"

"我知道。"周明德靠在椅背上看着他,"十四年里你给集团挣了钱,也培植了自己的人。赵国强只是其中一个。我今天不动你,但你的职责范围需要调整。从下周起,运营部拆成两块,供应链和物流归老张管,销售部直接向我汇报。你挂个副总裁的衔,具体事务暂时放一放。"

钱海低着头坐了半分钟,手指在膝盖上握了握又松开。最后他站起来,对着周明德微微弯了一下腰,转身走出会议室的时候脚步声比赵国强稳得多。门合上之后又弹开了一条缝,外头的光线从缝里漏进来,照在地毯上长长的一道。

周明德转过椅子朝着我,脸上那层冷硬的东西褪了一些,眼角的皱纹又堆起来了。"小陈,你那个签名的照片,让人事部存了档。往后谁再拿你的签字做文章,直接比对。"

我坐在椅子上,手心里全是汗,在裤子上蹭了两下。"董事长,钱总跟赵国强这么多年——"

"我知道。但钱海这个人有本事,集团有些业务只有他能谈下来。我把他挂着,他就翻不了什么浪。"周明德把审计报告合上放回抽屉里,锁了抽屉。"你这两天受累了,回去歇歇。明天开始你转正,正式编制挂在办公室。"

周雨桐从门口走过来,把手里的录音笔放到桌上。"爸,都录了。"

"存好。"周明德点了下头,站起来往外走。经过我身边时拍了一下我的肩膀,手掌厚实地落下来。"小陈,往后做事还跟这几天一样。"

他走了。会议室里剩下我和周雨桐两个人,地毯上那滩茶水印还没干透,在灯光下泛着褐色的光泽。周雨桐把录音笔收进包里,转身看了我一眼。

"陈哥,你脸色好差。"

"紧张了好几天,一下子松下来反而不对了。"我站起来,膝盖一阵发软,扶着桌沿缓了两秒。

周雨桐把桌角的几份文件收了摞齐放回文件柜里,转身说:"陈哥,我爸让我跟你说一声,赵国强那个位置下周要补个人上来,他想让你兼一下销售部副总监,熟悉业务之后明年接正职。"

我愣了一下。"我做行政出身的,销售没碰过。"

"我爸说你做人实在,管销售最重要的是管住底下的人不乱来。业务那些东西慢慢学就行。"周雨桐站在文件柜前,背对着我,肩膀的线条在灯光下显得柔和,"他还说,你替人挡酒的时候什么都不图,光这一点就比很多人强了。"

我没接话。窗外的天已经全黑了,城区的灯光在落地窗上铺开一片碎金,远处有高架桥上流动的车灯画出红色的线条,一道一道地滑过去。

"陈哥,去吃饭吧,食堂应该还有饭。"周雨桐转过身来,冲我笑了一下。

我点了下头,跟着她出了会议室。走廊里的灯白亮亮的,脚步声在地砖上嗒嗒响,这回听着轻了。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我掏出来一看是李姐发的消息:"志远,今天的事我听说了,你行啊。"我回了个笑脸,把手机揣回兜里。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里面有人往外走,是钱海。他换了一件深色外套,头发重新抿了抿,看见我时脚步顿了一拍,然后侧身从我旁边过去了,什么话也没说。电梯门合拢的时候他从那渐渐变窄的缝隙里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说不上友善,但也算不得凶狠,像是看一个自己也没想到会撞上的人。

我进了电梯,按了一楼。楼层数字一跳一跳地往下落,周雨桐站在我旁边,空气里有她护手霜的甜味。

"陈哥,你紧张不?兼销售部副总监的事。"

我盯着电梯门缝里的楼层显示。"有点。"

"紧张就对了,"她侧过头看我,"我爸说紧张说明你还没把这事当成理所当然的。"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食堂的饭菜香味从走廊那头飘过来,混着保洁阿姨拖地的消毒水味。我走在前面,周雨桐跟在旁边,几步路的工夫就到了食堂门口,里面灯火通明的,还有几桌人在吃饭。

我端着餐盘排队打饭的时候,阿姨认出了我:"小陈今天吃啥?红烧肉还有最后一份。"我说好,她给我舀了一大勺。周雨桐在后面笑:"陈哥你面子比我大,我都排了几回队了阿姨也没给我留过。"

我端着饭盘找位置坐下,红烧肉的油亮亮地汪在碗底。筷子夹起一块放进嘴里的时候,我忽然想起来上星期这个时候我正抱着纸箱往外走,觉得天都塌了。十天工夫,什么都变了。

我低头扒了两口饭,周雨桐在对面把碗里的青菜挑了一筷子给我,说"你多吃点,瘦了"。我嚼着饭咽下去,喉咙里热乎乎的,分不清是饭热还是别的什么。

这顿饭吃完,还有新的活等着我。销售部副总监的工位在三楼,窗户朝南,我以前路过时往里面看过,一直觉得那是另一个世界的人坐的地方。下周我也坐进去了。

碗里的红烧肉还剩两块,我慢慢嚼着,满嘴都是油香。

第七章 销售部的第一天

周一早上我到销售部报到的时候,楼道里的电话铃声已经响成一片了。几个销售员捧着电话跟客户扯着嗓子报价,数据随口就来,挂了电话在表格上记一笔又拨下一个号。我在走廊里走了一趟,没人多看我一眼。倒是行政部原来那些同事隔着玻璃隔断冲我点了点头,有人举了举手里的咖啡杯算是打招呼。

我的办公室在走廊中段,以前赵国强那间往里头挪了两间。面积小了一半,但有一扇朝南的窗,窗户外面正对着集团大门口那棵银杏树,秋天的叶子刚开始泛黄。办公桌上搁着前任留下来的一台电脑、一个笔筒和半包没拆封的抽纸。我把电脑开了,桌面还是出厂设置,空荡荡的只有回收站和我的电脑。

周雨桐九点半送了一摞文件过来,码在桌角,顺手把我桌上歪了的台历摆正。"陈哥,这是销售部去年全年的客户清单和业绩明细,你先翻翻。还有就是,营销中心那边说这周五有个大客户要来谈明年的框架协议,点名要跟新来的销售负责人碰面。"

"客户叫什么?"

"宏图科技,做电子元器件的,去年签了八百万的单子。"周雨桐翻了下手机备忘录,"来的应该是他们的采购总监李成亮。这人不太好对付,对价格卡得很死,前任跟他谈的时候回扣要得也高。"

我把"李成亮"三个字记在本子上,笔尖在纸面上顿了一下。"把宏图去年跟咱们的合作记录调出来,合同、回款、往来邮件,我要看。"

周雨桐应了一声走了。我翻开那摞客户清单,密密麻麻的名字后面跟着销售额、回款率和负责人。从前到后扫了一遍,发现最前面几页的客户全标着赵国强跟进,下面的销售额从几百万到一两千万不等。但越往后翻,标的越来越小,回款率也越来越低,最后几页全是几万块的小单子。

我拿红笔在赵国强的名字旁边打了问号。一个销售副总跟了近一半的大客户,下面十几个销售员分剩下的一半,人员配置和业务分布明显不平衡。我合上清单靠进椅背里,窗外那棵银杏树上停了一只麻雀,歪着头啄了啄枝子上的黄叶,叶子飘下来一片,落在窗台上。

中午去食堂吃饭的时候,打饭的阿姨这次直接给我多打了一勺排骨。我在角落坐下来,刚扒了两口饭,对面坐过来一个人,四十多岁,头发剃得贴头皮,左边眉毛中间断了一截,看着眼熟但叫不上名字。他端着餐盘坐下,把筷子搁在碗沿上冲我笑了笑:"陈总,我是营销中心的老刘,刘长山。以前跟赵总底下干活的。"

他叫我"陈总"叫得我后脖颈一紧,我咽了嘴里的饭放下筷子:"刘师傅,你叫我小陈就行。"

"那不行,你现在是领导。"刘长山夹了一筷子菜塞进嘴里嚼着,含含糊糊地又说,"陈总,我跟你说个事。宏图那个客户,周五来谈合同,你心里有个底。李成亮这个人认人不认公司,他跟赵国强打交道打了五年,赵总走了他可能不太适应。"

"他想要什么?"

刘长山四下看了看,压低声音:"赵总以前给他的价格比给别的客户低了八个点。说是量大优惠,但实际上宏图的量在客户里排不到前三。那八个点怎么走的,你查查去年的返款记录就知道了。"

他说完低头扒饭,三两口吃完了端着盘子走了。我坐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食堂门口,碗里的排骨凉了,油凝了一层白。

下午我去财务部调了宏图科技去年的往来账,从系统里导出了所有跟这个客户的交易记录。确实像刘长山说的,同一规格的产品卖给宏图比卖给别的客户平均低了七个点。我在差异最大的那几笔订单后面找到了审批人签字,都是赵国强。

我在笔记本上画了个简图,一边是赵国强、宏图和李成亮的关系线,一边是正常的客户价格区间。中间的差价到底流向了哪里,我暂时没有证据,但刘长山提到"返款记录"这个词让我留了个心。

快下班的时候周雨桐发来一条消息:"陈哥,李成亮周五下午两点到,我帮你约在了三楼小会议室。还有,我查了一下宏图去年的付款流水,有一笔钱在年底从宏图公司账上转到了一个个人账户,开户名姓赵。"

姓赵。我盯着屏幕上那个字看了一会儿,把手机放在桌上,后背靠进椅子里。窗外的银杏树被晚风吹着,叶子哗啦啦地响,黄绿混杂的颜色在夕阳里看着像谁打翻了调色盘。

我关了电脑,站起来的时候膝盖顶了一下桌沿。抽屉里那半包抽纸还在,我扯了一张擦了擦手,纸面上印着前任留下来的一个咖啡渍圈。

关门之前我又看了一眼窗外。那棵银杏树的影子投在走廊尽头的墙上,被灯光拉长了斜斜地铺着,像一张老照片里的底片。

第八章 李成亮

周五下午一点五十分我到了三楼小会议室,提前把桌上的水杯摆好、投影仪连上电脑、合同草案翻到需要重点谈的那几页折了角。周雨桐端了一盘水果进来,苹果切了瓣,橙子剥开了码得整齐,搁在桌子中间。

"陈哥,李成亮到了,在楼下停车。"

我站在窗前往下看,一辆黑色奥迪停在集团门口,驾驶座下来个穿深色夹克的男人,个头不高,瘦,走路时肩膀微微前倾。他在门口站了两秒抬头看了看集团的招牌,然后推门进去了。

两分钟后会议室门被推开,李成亮自己进来的,身后没人跟着。他冲我点了点头,把手里的公文包放在桌角,在对面椅子坐下来。他坐下的姿势很随意,但目光从进门开始就在打量我,那种不紧不慢的打量像在秤上称货。

"陈总,咱们第一次见面。赵总说走就走了,你们集团动作够快的。"

我给他倒了杯茶,他把杯子接过去放在手边没喝。"李总,宏图跟盛达合作五年了,之前的模式我不太清楚,但往后咱们继续合作肯定是本着双赢的原则。"

李成亮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时杯底磕在桌面上的声音比正常重了一点。"陈总,我打开天窗说亮话。我跟赵国强合作这么多年,他给我的价格一直比较灵活。换了人谈,我希望这个灵活性不变。"

他说话时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划着,像是在敲一个看不见的节拍。

"李总说的灵活性是指价格方面?"我翻开合同草案,翻到报价那一页,"去年宏图拿到的价格比我们统一报价低了七个点,今年如果维持同等采购量,我这边可以在总量基础上给两个点的阶梯返利,但不会给到七个点的价差。"

李成亮靠在椅背上,两只手交叠着搁在腹部,嘴角的笑纹拉平了。"陈总,你这就不够意思了。赵总在的时候路子宽,你新官上任三把火我能理解,但别烧到我头上。"

"李总,不是烧您。"我把茶杯往他那边推了推,"统一报价是集团的政策,大客户有阶梯返利,这是合规的路线。我建议咱们按合规的路走,对双方都安全。"

李成亮的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两秒,然后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来得快走得也快。"陈总,赵国强以前给我的报价里头,有一部分是走的'市场推广费'的名义。他那边开了个咨询公司,宏图付了推广费,赵总那边把价格走低。这个链条你要是愿意接,咱们按老规矩办。"

我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打印好的银行转账记录,是周雨桐昨天查到的宏图去年底转到赵姓个人账户的那笔流水。我把纸面朝下扣在桌上,手指压着边缘没推过去。

"李总,您说的咨询公司是不是叫华讯咨询?法人姓赵?"

李成亮脸上的笑纹彻底不见了。他坐直了身体,手从腹部收了回来搁在桌面上,指尖搭着桌沿。"陈总,你这是提前做了功课啊。"

"我不是针对您,"我把那张转账记录翻过来,但没推到他面前,只是让他看了一眼抬头,"赵国强的问题跟盛达内部的审计有关,跟宏图的业务合作本身无关。但如果您继续跟盛达合作,我希望咱们走明面上的合规渠道。价格上我可以给宏图全集团最优的阶梯返利方案,不走那些灰色通道。"

李成亮看了我一会儿,然后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份文件翻了两页,又合上了。他抿了一口茶,这次喝得比刚才多,喉结上下动了一下。

"陈总,你有没有想过,我如果不签今年的合同,你们销售部的业绩缺口怎么办?宏图去年八百万的单子,这个数可不算小。"

"盛达去年的总销售额是两个亿,宏图占比百分之四。"我把电脑屏幕转过去给他看上面的数据图表,"占比不大,但宏图是我们的大客户。我给您最优返利方案,价格上是合规的,长期合作对您和您的公司来说更干净。"

李成亮盯着那张图表看了几秒,然后他把公文包里的文件抽出来放在桌上推了过来。"行,我看看你的返利方案。"

我打开文件,里面是一份空白合同框架,我把自己拟好的阶梯返利条款指给他看。他从口袋里掏出眼镜戴上,仔细看了两遍,指着一行问:"这个季度返点的结算周期能不能改成两个月?我们内部的财务周期对不上。"

"可以调整。"

他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然后点了点头。"陈总,你比赵国强难缠,但你这人说话有底。合同我拿回去让法务看过,下周给你答复。"

他站起来跟我握了个手,手心干燥,力道适中。走到门口他又回过头来:"那个华讯咨询的事,我建议你别追得太深。有些线牵出去比你想的长。"

他走了。会议室的门开着,走廊里的风灌进来,把他没喝完的那杯茶吹得表面起了一层细纹。我把那份合同草案收进文件夹里,背面朝上的转账记录还搁在桌角,我拿起来塞进碎纸机里,嗡嗡几声碎成了细条。

周雨桐从隔壁出来,探头看了看会议室里只剩我一个。"怎么样?"

"他松口了,下周签合同。"

"行啊陈哥。"她推门进来,把那盘没怎么动的水果端起来递到我面前,"吃块苹果,谈判费脑子。"

我拿了块苹果咬了一口,脆生生的,汁水在嘴里一滚,有点酸。"那个华讯咨询的事,你查到了什么?"

周雨桐把手机递过来,屏幕上是一个企业信息查询的页面,法人代表一栏写着"赵国强",股东名单里有三个名字,其中一个后面跟着百分之四十的持股比例,名字是钱海。

我看着那个名字,把苹果核扔进垃圾桶里。"钱海还在里面。"

"法人是赵国强,但股东是他。"周雨桐把手机收回去,"我爸之前让财务部查过这家公司的流水,发现它跟盛达至少有十几个客户的返款往来。涉案金额比销售部的招待费大得多。"

窗外的银杏叶被风吹落了几片,从开着的窗户飘进来一片落在桌面上,金黄色的,叶脉纹路清晰得像画上去的。我拿起来看了看,放在窗台上。

"周五了,你回去休息。"周雨桐说,"周一再说。"

我关电脑的时候屏幕暗下去之前跳出一条弹窗,是销售部这个月的业绩汇总报表,距离月底还差一周,缺口还有一百多万。我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几秒,把电脑关了。

走廊里已经没人了,灯开着几盏白晃晃的,照着白色地砖延伸出去。我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响,一下一下的。

手机响了,是周明德的号码。

"小陈,周五宏图的李成亮谈了?"

"谈了,合同下周签。"

"好。华讯咨询的事,你查到哪一步了?"

我站在走廊尽头的窗户前,看着楼下那棵银杏树在风里摇晃。"法人赵国强,股东里有钱海。"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这事先放一放,等你销售部的业务理顺了再说。钱海那边我已经把权限收了,他暂时动不了什么。你先稳住客户。"

"好。"

挂了电话,我站在窗前又看了好一会儿。楼下那辆黑色奥迪已经不在了,李成亮走了。路上的车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连成一条流动的光河。我把手机揣进兜里,往楼梯口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扇还开着的小会议室门,门缝里漏出一角白色日光灯的光。

头一回自己谈下来的客户,虽然只谈了一半,但起码人家把合同拿走了。下周回来签。

我下了楼梯,走出了集团大门。秋天傍晚的风凉丝丝的,吹在脸上,带着楼下花坛里菊花的苦香味。我骑上电动车,钥匙拧开,车灯亮了,照着前面灰白色的路面。

日子还得往后过。明天把宏图的返利方案再细化一下,周一见李成亮之前把几个细节敲定。我在心里理着下周的日程,电动车慢悠悠地在路边骑着,路灯一盏一盏地从头顶掠过去。

第九章 钱海找上门

合同签完的第三天,李成亮那边把盖章的正式文件寄了回来。销售部的业绩缺口用这份八百万的框架协议补上了大半,月底的报表看起来顺眼多了。我在办公室把那合同翻了两遍,确认每一处条款都对得上,才锁进了文件柜。

那天下午快下班的时候,前台打内线来说有访客找我,没预约,但人已经上楼了。我挂了电话走到办公室门口,走廊那头走过来的人是钱海。他今天没穿西装,换了件灰夹克,手里提着一个纸袋,看着像从外面直接过来的。

"小陈,有空聊聊?"他站在我办公室门口,没往里进,在门口等着我点头。

我侧身让了让,他进来了,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把纸袋搁在桌角。我闻到纸袋里飘出来的咖啡味,是楼下那家店的。

"给你带了杯咖啡,没加糖。"他把纸袋推过来,自己手里也端着一杯。

我接过咖啡没打开,放在桌上。"钱总今天找我有事?"

钱海靠在椅背上,目光在办公室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我桌上那份刚签好的宏图合同上。他的视线停了几秒,然后收回来看着我。

"小陈,我今天不是以集团副总裁的身份来的。我以个人的身份,想跟你说几句话。"

他没等我接话,自己往下说了。"你在盛达待了四年,应该知道我是从基层爬上来的。业务员、区域经理、销售总监,再到运营副总裁,我花了十二年。赵国强是我当销售总监的时候招进来的,这小子做事机灵,但也贪。我一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因为我需要他手里的客户,宏图那种体量的单子,当年除了他没人谈得下来。"

他说到这儿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杯沿在他唇边停了一瞬又放下来。"华讯咨询的事,你查到了。我不否认我知道这个公司的存在,但我没有亲自经手过任何一笔往来款。赵国强用我的名头充了股东,是想拿我的关系给客户壮胆。这事我知情,但我没制止。"

他看着我,眼睛里那种以前在会议上常见的光收起来了,剩下的东西平平淡淡的,像褪了色的照片。"我今天来不是求你放过我。我是想跟你说一句,钱海在盛达干了十四年,业务上的贡献我认,底下那些灰色操作我也认。你该怎么查怎么查,但我希望你心里清楚,我不是赵国强那种人,我做事有底线。"

我坐在椅子上,桌面上那杯咖啡还封着口,热度透过纸壁传到指尖。"钱总,您今天跟我说这些,是想让我在董事长面前替您说句话?"

"不是。"他把咖啡杯放下,"我是想让你在查我的时候,看到的东西别一棍子打死。有些事情做错了,但做那些事的人初衷未必是坏的。你年轻,你有的是时间把是非黑白分得清清楚楚。我到了这个岁数,只求个明白。"

他说完站起来,把空咖啡杯拿在手里,朝我点了一下头。"咖啡趁热喝。宏图那个合同签得好,你比赵国强谈得干净。"

他走了,门开着,走廊里的穿堂风吹进来,把他坐过的椅子靠背微微推了一下。我坐在那儿,看着桌角那杯咖啡,热气从封口的小孔里一缕一缕地往外冒。

我打开盖子喝了一口,确实没加糖,苦的,但回口有一点点焦香。

那天晚上我回家路上把电动车停在那家面馆门口,老板看见我又招了招手,收音机里还在放评书。我进去坐下要了碗面,等面的时候手机响了,周明德的号码。

"钱海找你了?"

"找了。"

"他说什么?"

"他说他做事有底线,让我查的时候别一棍子打死。"

电话那头周明德沉默了几秒。"他这个人,跟了十四年,我知道他骨子里不是坏胚子。赵国强的事他管不住,但他自己没伸手。华讯咨询那个股东的身份,他说是赵国强私自加上去的,我让人查了工商档案的变更记录,确实是他不知情的情况下改的。"

"那您打算怎么处理钱总?"

"挂着,看表现。"周明德的声音里带了点笑意,"小陈,你今天在办公室跟他聊的那番话,他出来的时候脸色比进去时好。你这个人有这个本事,让人跟你说话的时候能把心里话说出来。"

我听着电话,面端上来了,热气扑了我一脸。

"董事长,宏图签了,销售部本月的业绩缺口补上了。"

"好。下个月集团有年度战略会,你准备一下销售部的汇报材料。你做了四年行政,第一回做业务汇报,得给底下人看看路子。"

挂了电话,我低头吃面。老板今天给的辣子多,红油漂了一碗,我吸溜了两口鼻尖冒了汗。收音机里的评书换了折子,说书人正讲到"两军阵前各退一步",声音悠悠地响着,混在面馆的油烟味里,听着挺远又挺近。

钱海下午说的那番话在我脑子里转了几圈,"有些事做错了,但初衷未必是坏的"。我夹着面条在碗里搅了搅,把这句话跟赵国强那张伪造的合同放一起比了比。赵国强签假字的时候初衷是什么?不坏?恐怕说不过去。钱海今天来找我说话,至少他在试着用干净的方式把一些东西掰开让我看。

面吃完了,汤也喝了大半碗,我付了钱往外走。老板在后面喊"小陈明天还来不",我说来。电动车停在门口,座垫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我拿袖子擦了擦,坐上去拧了钥匙。

路灯把路面照得发亮,我骑出去一段路,耳朵里还响着评书里那句"各退一步"。退一步是什么样的,我暂时还想不太明白。但只要面上的路是亮的,往哪走都不怕。

第十章 年度战略会

十二月,集团年度战略会定在十五号,租了城南一家酒店的会议厅。那天早上我换了一件熨过的白衬衫,领口扣到最上面一颗,外头套了件藏青色西装,是上周专门去买的。镜子里的自己看着比平常精神些,但领带的结打歪了半寸,我拆了重新系了一遍。

会议厅里摆了八排椅子,集团中高层来了四十多人,加上几个核心部门的骨干,坐了满满一堂。主席台上一排长桌铺着墨绿色的绒布,名牌依次排开,周明德在中间,我坐在最边上,左手搁着一份讲稿,右手边是笔记本电脑。

前面几个部门的汇报都中规中矩,财务报完了一年的账,人事说了来年的架构调整。轮到我的时候,主持人念了"销售部副总监陈志远",我从台下走上主席台的几步路里,能感觉到底下那些目光从四面八方聚过来。有认识的、有不认识的,有几道目光带着打量的意味,隔着好几排椅子投过来。

我站在麦克风前面,清了清嗓子,翻开讲稿第一页。那上面的内容我写了三天,改了三遍,数据全是从系统里导出来反复核对过的。

"各位领导、同事,我代表销售部做今年工作总结和明年计划汇报。"我把第一页投影上去,屏幕上显出销售部今年的业绩曲线图,"全年销售额一亿八千六百万,比去年增长百分之七。其中下半年的增长主要来自新客户的拓展和宏图科技框架协议的续签。"

我点了宏图那一块,屏幕上弹出来详细的客户数据和返利方案执行情况。底下有人交头接耳了两句,我听见"宏图那单不是赵国强跟的吗"的议论,又从麦克风里传回来的回音盖过去了。

汇报到赵国强管理时期遗留的问题时,我没有提人名,只说"历史客户结构存在集中度过高的问题,前十名客户占据了百分之六十五的销售额,其中三位客户与前任负责人存在非标返利协议,已由财务部完成核查清理"。底下安静了,有人低头在笔记本上写字,有人盯着屏幕上的数据表格不动弹。

后半段讲明年的计划和客户结构优化方案,我把步子收紧了些,主要讲了三点,稳住大客户、拓展中型客户、建立客户分级管理制度。讲完最后一张幻灯片的时候,我抬头扫了一圈台下的脸,中间有一张是钱海的,他坐在第三排靠左的位置,手里没有本子也没有笔,两只手搁在膝盖上看着我,脸上没什么表情。

"我的汇报完了。"

底下响了一阵掌声,不算热烈,但也没有冷场。我坐回自己的位子上,左手搁在桌面上,掌心微微出了汗,在绒布上蹭了两下。

周明德最后做总结发言,他站起来没拿稿子,目光从台下一张张脸上扫过去。"今年集团有几个人事变动,变动带来了一些调整。销售部换了负责人,有人担心业务连续性,但宏图的续签和新客户的拓展已经给出了答案。我想说的是,一家公司要往前走,走的每一步得踩在实地上。"

他顿了顿,目光在我这边停了一下。"有些路看起来走得快,但底下是空的,踩的人多了就会塌。换一条实路走,步子慢一点,但稳当。咱们集团明年不追求高速增长,追求健康。"

散会的时候人们三三两两往外走,有人过来跟我握手说"陈总讲得清楚",也有几个人在角落里低声议论着什么,我经过的时候他们停了话头冲我笑了笑。我点着头往外走,到门口的时候钱海从后面赶上来,跟我并排走了两步。

"讲的可以。"他说,声音不大,跟旁人说话的语调差不多。

"谢谢钱总。"

他看了我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然后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了,夹克的下摆在脚步里晃着,拐过走廊角就不见了。

周雨桐在酒店门口等我,手里拎着个保温杯,看见我出来递过来。"温水,知道你讲完话嗓子干。"

我接过来拧开喝了一口,喉咙里干涩的感觉被热水冲开了。"你听见了?"

"从头听到尾。"她走在旁边,脚步轻快,"我爸说年后你正式提销售总监,他让我提前准备一下你的任命材料。"

我站在酒店门口的台阶上,外面的风吹过来,把衬衫领子吹得贴了一下脖子。十二月了,空气里带着冬天的干冷,太阳挂在灰白色的天上,光淡淡的,照在地上没什么温度。

"陈哥,想啥呢?"周雨桐在旁边问我。

"在想明年的事。"我把保温杯盖拧上还给她,"今年的活干完了,年还没过。回去把几个客户的年度回访表做出来,年前寄过去。"

"你放个假行不行?今天周六了。"

我低头看了看手机,屏幕上确实显示着星期六。"周六了?过糊涂了。"

周雨桐笑了一下,嘴角弯着,眼睛在冬天的光里显得亮。"走吧,请你吃饭,庆祝你第一次上台没打磕巴。"

我想了想,把手机揣回兜里。"行,吃啥?"

"楼下那家饺子馆,听说他们家的猪肉大葱馅好。"

我们沿着酒店门口的台阶往下走,风从侧面吹过来,周雨桐把外套的拉链拉到顶,缩了缩脖子。我走在她旁边,步子放慢了些,台阶上的阳光被云层遮了一下又露出来,我们的影子在地上忽明忽暗地跟着。

走到饺子馆门口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酒店的方向,会议厅的窗子亮着灯,有人还在里面没走,影影绰绰的。那扇门关上了,里面那些开会的声音、鼓掌的声音、低声议论的声音都被隔住了,外面只剩冬天的风和马路上的车喇叭声。

门推开了,饺子馆的热气扑出来,带着醋和蒜的味儿,暖烘烘的。我迈进门槛的时候顺手把门带上,那点冷风被挡在外面了。

里面很热闹,坐满了人,老板在柜台后面包饺子,擀面杖在面板上滚得咕噜咕噜响,跟家里过节似的。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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