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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同事的姑娘才32岁,今天去世了,是去年得的乳腺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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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同事的姑娘才32岁,今天去世了,是去年得的乳腺癌

老张是早上六点给我打的电话。手机在床头柜上嗡嗡嗡地震了十几下,我迷迷糊糊摸过来,屏幕上“张建国”三个字在黑暗里亮得扎眼。我按了接听键,听见老张在电话那头吸了一下鼻子,又吸了一下,然后说了一句:“晓彤走了,今天凌晨三点多。”

我坐在床上,被子滑到腰上,窗帘缝里漏进来一线灰蒙蒙的天光,照着对面楼顶的太阳能热水器。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嗓子眼像堵了一团湿棉花。“几点的事?”

“三点二十。她妈打电话给我的,我在医院守了一夜,刚到家。累得不行了,但睡不着,翻来覆去心里堵得慌,就想给你打个电话。”老张的声音干巴巴的,像砂纸在磨一块木头,“老周,你说……她才三十二。”

我没接话。窗外的天慢慢亮起来,灰的变白的,白的又渗进一点淡粉色。我听见老张在电话那头喘气,喘得很轻,像是怕声音大了会惊动什么似的。

“我今天不去公司了,”老张又说,“你帮我跟人事说一声,请两天假。后事要办,她妈一个人扛不住。”

“你放心,我去跟行政说。你照顾好自己,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你开口。”

老张嗯了一声,又说了两句,挂了。我把手机放回床头柜上,躺下去,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纹,从灯座旁边一直延伸到墙角,像一小根干枯的树枝。去年夏天楼上装修震出来的,一直没补。我盯着那条裂缝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一件事——去年九月,老张在茶水间跟我提过他女儿查出了什么,当时我正急着去开会,说“没事,年轻呢,抗得住”,拍了拍他肩膀就走了。

三十二岁。我翻了翻身,算了算年龄,老张今年五十八,他女儿三十二,他结婚晚,三十五岁才有了这个孩子,独生女。去年查出来的时候是三十一,去年九月份的事。

那天早上我比平时早了二十分钟到公司。出了电梯,走廊里安安静静的,灯还没全亮,只有应急灯的光幽幽地铺在地砖上。行政部的小林还没来,我在她的工位上拿了张便签纸,写了“老张请假两天,家里有丧事”,贴在她显示器正中间。贴完又觉得“丧事”两个字太硬了,想撕了重写,手抬起来又放下,最后还是让它贴在那儿。

上午的会我开得心不在焉。市场部的王总监在台上讲下半年预算,PPT翻了一页又一页,数据密密麻麻地排在表格里,我一个都没看进去。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老张那句“她才三十二”。散会的时候财务部的小李拉住我问:“张师傅今天没来?他桌上那沓发票等着他签呢。”我说“他请假了”,小李又问“怎么了,身体不舒服?”,我说“家里有点事,过两天就回来了”。

回了工位坐了一会儿,我起身去了老张的办公桌。他的工位在走廊尽头靠窗,桌上乱糟糟的,摞着三摞文件夹,一个掉了漆的保温杯,一盆快枯死的绿萝。显示屏还亮着,桌面上开了七八个窗口,最后一个停在一份报销单上,数字填了一半,光标在“合计金额”那格后面一闪一闪的。

我伸手碰了一下鼠标,光标跳了一下,又停住了。窗口最上角是那份报销单的标题——“女儿住院期间交通费补贴申请”。我赶紧把鼠标放回去,退后两步,站在老张的工位前面看着那扇窗户。窗外是另一栋写字楼的玻璃幕墙,反光里映着今天阴沉沉的天,云层压得很低,厚墩墩的,像一床没人叠的棉被。

下午我去了趟医院。老张没说具体在哪家,但我去年听他提过一嘴,说女儿在肿瘤医院住着,我就查了一下,瑞金北院,乳腺外科。到医院的时候快三点了,住院部一楼大厅人来人往的,有穿病号服的人趿着拖鞋慢慢走,有家属抱着暖水瓶来回跑,有几个穿白大褂的医生边走边看病历板。我在前台问了,护士翻了翻本子,说张晓彤,昨天上午已经转到重症了,今天凌晨……她没说完,看着我,嘴唇抿了抿,指了指楼梯的方向。

我没上去。站在大厅里,旁边是一排塑料椅,椅子上坐着一个老人,佝偻着背,手里攥着一张CT片子,对着光看,片子上的阴影一坨一坨的。他身后那面墙上贴着一张粉色的大海报,上面写着“关爱女性健康·乳腺疾病早筛公益行动”,海报上印着一个笑容灿烂的年轻女人,双手交叉放在胸前,旁边一行大字:“早发现、早治疗,让生命之花常开。”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钟,转身出了医院大门。

外面下起了小雨,毛毛的,落在脸上凉丝丝的。我站在门口台阶上掏手机,看见老张半个小时前给我发了条微信:“我在殡仪馆了,你不用过来,忙你的。”我回了个“好”,又打了几个字删了,最后只发了一个握手的表情。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到十二点多才睡着。老张是九年前调到我们部门的,那时候他四十九岁,从设备科转过来做后勤保障。他是个话不多的人,上班来,下班走,从不早退也不迟到,跟谁都不远不近的。唯一能让他多说几句的话题是他女儿。他女儿在上海读的大学,毕业后留在一家设计公司做平面设计,老张手机里存了好多她的作品照片,有时候吃饭的时候翻出来给我们看。“这是晓彤给那个奶茶店做的logo,你看这个字体,是她自己画的。”“这张插画是她们公司年中庆的系列,她熬了两个通宵画出来的。”

他翻照片的时候嘴角总是翘着的,眼角的纹路一层一层地叠上去,像用旧了的折纸。我们办公室的人都见过晓彤的照片,圆脸,短头发,笑起来眼睛弯成两道月牙,戴着一副圆框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亮亮的。老张办公桌上那个相框里放的就是她大学毕业穿着学士服的照片,学士帽穗子歪在一边,她两只手比了个耶,身后是学校里那片开得正好的樱花。

去年九月的某个周四,茶水间里只有我和老张两个人。他正往保温杯里倒热水,倒完了没走,端着杯子站在那里,看着窗外出神。我问他想什么呢,他说:“老周,我家晓彤查出来有点毛病,乳腺上的。”我说严重吗,他说“医生说三期了”。我当时刚要开会,拎起笔记本走到门口了,回头拍了拍他的肩,说了句“没事,年轻呢,抗得住”,就走了。现在想起来,我拍他那一下拍得太轻了,那句“抗得住”也说得太随便了。

后来的几个月,老张还是每天来上班,但明显瘦了一圈。原来他那件深蓝色夹克穿着正合身,后来变得空荡荡的,肩膀那儿塌下去两块。他中午不再跟我们去食堂吃饭了,自己带个饭盒,坐在工位上吃,吃完了就对着电脑看资料。有时候我经过他桌边,能看见屏幕上全是乳腺癌的治疗方案、靶向药、临床试验招募之类的文章,那些页面花花绿绿的,有的配着解剖图,有的是一排排密密麻麻的英文缩写。

有一次我问他女儿怎么样了,他说“在化疗,反应比较大,掉了好多头发”。又过了两个月,他说“手术做了,大夫说病灶切得挺干净的”。再后来他就不怎么提了,我也不敢问。偶尔在走廊里碰见他,他依然点头、微笑,但那笑容薄得像一张被洗了太多次的照片,颜色淡了,边角卷了,一碰就要碎。

十月的时候部门团建,去崇明岛搞了个周末农家乐。老张本来请假说不去了,后来不知怎么又来了,带着他老婆和女儿。那是唯一一次我见到晓彤本人。她穿着件宽大的灰色卫衣,帽子扣在头上,脸很瘦,颧骨突出,下巴尖了,但那双眼睛还是弯弯的,笑起来的时候眼尾挤出细细的纹,跟照片里一模一样。她坐在农家乐院子里的秋千上,老张在旁边推,一下一下地推得很慢,秋千荡起来的高度不超过半米。她妈坐在旁边的石凳上剥橘子,剥好了递过去,晓彤接了,一瓣一瓣地吃,吃得很慢。

那天下午太阳很好,院子里那棵桂花树开了满树金黄色的花,香气浓得粘稠,坐在哪儿都逃不开。老张推秋千推了好一会儿,晓彤说“爸你歇会儿”,老张就停下来,站在秋千旁边看着女儿,手还扶着秋千的绳索,指头攥得紧紧的。

回去的路上我蹭老张的车,晓彤坐在后座上,靠着车窗闭着眼,像是睡着了。她妈把一件外套盖在她身上,又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动作轻得像在碰一片树叶。老张开车很稳,油门刹车都踩得缓,遇到减速带的时候几乎滑过去的。车里放着收音机,低低的,主持人正在讲什么养生食谱,声音温柔得发腻。

车过长江大桥的时候,我偷偷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晓彤。她醒了,正看着窗外,江面上灰蒙蒙的,几只鸟从水面上低低地掠过去,翅膀扇得极慢,像在飘。她的侧脸很安静,看不出是疼还是不疼,就只是看着窗外,嘴角平平地抿着,好像外面的风景能让她忘记什么似的。

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她。

老张请了三天假。第四天他回来上班了,穿了一件新衬衫,藏青色的,领口挺括,头发也理过了。进来的时候在走廊里碰见我,还和以前一样点头、微笑。但他的眼睛不一样了,眼皮往下耷拉着,眼底红红的,眼白的部分布着细密的血丝,像一张被揉皱又勉强摊平的纸。

“老张,”我喊住他,“你还好吧?”

他停了一下,笑了笑,说:“还行。事情都办完了,总得回来上班。”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目光从我肩膀上方飘过去,落在走廊尽头那面挂着“天道酬勤”书法作品的墙上,停了两三秒钟才收回来。

那天中午我去食堂吃饭,路过他工位的时候看见他正对着电脑发呆,桌面上那份“女儿住院期间交通费补贴申请”的报销单已经关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空白的Word页面,光标在最左上角一闪一闪的,一行字都没打。那盆快枯死的绿萝被他浇了水,水渗出来淌了一桌面,他也没擦,就任它在那儿汪着,倒映着显示屏发白的光。

食堂里人声嘈杂,餐盘碰撞的声音、筷子碰碗的声音、同事们聊天的声音混在一起,嗡嗡的。我一个人端着盘子找了个角落坐下来,面前是一份番茄炒蛋和一碗冬瓜汤。番茄炒蛋是甜的,上海做法,我平时挺爱吃,今天却尝不出什么味道。吃了两口就放下了,拿勺子舀冬瓜汤喝,汤也是寡淡的,几片冬瓜沉在碗底,透明得像玻璃碎片。

旁边一桌的人在聊国庆假期去哪玩,声音大得很,兴奋地翻着手机上的旅游攻略。我听着他们吵吵嚷嚷的声音,忽然想起一件事——去年崇明岛回来以后,老张有一天在走廊里拉住我,跟我讲了一段话。他说晓彤小时候身体就弱,三岁的时候得过一次肺炎,住院住了半个月,他和他老婆轮流在医院陪着,晚上就睡在病房的折叠椅上。那时候他还在老厂上班,厂里三班倒,他下了夜班就往医院跑,骑着自行车,车筐里装着老婆熬的粥。

“那时候觉得累得不行了,”老张靠着走廊的墙壁,双手插在裤兜里,声音平得像一池死水,“现在想想,那算什么呢。那会儿她躺在病床上还冲我笑,举着输液的小手让我看,说爸你看,这个管子里的水一滴一滴的,数到一百滴天就亮了。她就真的数,数到一百滴,跟我说爸天亮了。她从小就爱数东西,数天上的星星,数路边的小石子,数饭桌上的米粒……”

他停住了,低下头,用鞋尖蹭了一下地砖缝。我站在旁边等着,楼道里安安静静的,午休时间,人都下楼吃饭去了。过了好一会儿,他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嘴角却扯了一下:“后来长大了她就不数了,说是幼稚。可前几天我陪她做检查,她躺在那个CT机里面,机器轰隆轰隆转的时候,她嘴在动,我凑近了听,她在数数。一二三四五,数到二十多的时候机器停了,她就闭上了嘴。”

我站在那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老张拍了拍我的肩膀,跟我拍他那一模一样,轻飘飘的。“走了,吃饭去。”他说完就转身走了,脚步还是那个节奏,不快不慢的,皮鞋后跟磕在地砖上,嗒,嗒,嗒。

葬礼是周六办的。我去了,公司去了十几个人,行政部小林代表公司送了一副挽联。殡仪馆那个告别厅不大,布置得素雅,白花和黄菊堆了两边,中间那张照片是晓彤大学毕业那张,学士帽穗子歪着,两只手比耶,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但那张照片被放大了,边缘裁掉了一些,看不见身后的樱花树了,只剩她一张脸在白色的花丛中间冲着所有人笑。

老张站在第一排,穿着一身黑西装,旁边是他老婆。她老婆整个人靠在他肩膀上,瘦得厉害,眼睛肿成了一条缝,手里的纸巾攥成了一小团湿漉漉的纸球。老张的背挺得很直,像一把拉满了的弓,但他扶着他老婆的那只手一直在抖,抖动幅度很小,如果不是站在他侧面,几乎看不见。

告别的时候,每个人上去鞠三个躬,然后绕着灵柩走半圈。我走到老张面前的时候,他抬起头看了看我,嘴唇动了动,好像想说什么,最后只是点了一下头。我拍了拍他的肩膀,这次拍得比上次重,实打实的,隔着西装能感觉到他肩胛骨的棱角。他肩膀硬邦邦的,绷得太紧了,肌肉像石头一样。

绕着灵柩走的时候,我往里看了一眼。晓彤穿着一条白裙子,头发不知道是假的还是真的,整整齐齐地披在肩上,脸化了妆,看起来比上次见的时候丰润了一些,也许是化妆的效果,也许是灯光打的。她闭着眼,嘴唇涂了一点点口红,粉色的,嘴角微微向上弯着,像是睡着了在做美梦。旁边摆了一束她最喜欢的白百合,花瓣上喷了水珠,亮晶晶的。

我走出去的时候眼眶热了一下,使劲眨了两下,把那股酸意逼回去了。门外的天阴沉沉的,风很大,吹得门口那两排花圈上的白纸条哗啦啦地响。公司几个同事站在台阶上抽烟,烟头的火光在风里一明一灭的。行政部小林在打电话,像是在跟领导汇报葬礼的情况,声音压得很低。

我一个人走到停车场旁边的花坛边上站着,看着满院子来来往往的人。有穿黑色衣服的中年人,有互相搀扶的老人,有抱着孩子的年轻夫妻。一个穿校服的小女孩从人群里跑出来,跑到花坛边上蹲下来看蚂蚁,她妈在后面喊她,她也不理,就那么蹲着,手指头点在地上,跟着蚂蚁的路线慢慢地挪。

我看着她蹲在地上的背影,想起老张说的那件事——晓彤三岁住院的时候数输液管的滴数,一百滴天就亮了。那时候她三岁,什么都不懂,躺在病床上盯着那个透明的滴壶,一滴一滴地数,数到一百就欢天喜地地喊爸爸天亮了。她爸那时候三十八岁,刚当爸爸没几年,头发还没白,夜里骑着自行车往医院赶,车筐里装着粥,后背被汗浸透了,但心里是暖的,因为到了医院就能看见女儿的笑脸。

三十八年之后,他五十八岁了,头发全白了,还是站在医院里,但这次数数的是他。他数着女儿还剩多少个天亮,数着呼吸还有多少次起伏,数着输液管里的药水还剩多少毫升。他数到最后,数不动了。

花坛边那个小女孩站起来跑走了,她妈牵着她往告别厅那边走,大概是里面的仪式结束了。我看了看时间,快十一点了。风比刚才更大了些,把停车场边上那排香樟树的叶子吹得翻过来翻过去,灰绿色的背面露出来又翻回去,哗啦哗啦响。

手机震了一下,老张发的微信:“谢谢你来。后面的事还多,你先忙,不用惦记。”我攥着手机站了一会儿,打了几个字:“有任何需要就叫我,半夜也成。”发完我又加了一句:“你保重。”

他回了一个抱拳的表情。我盯着那个表情看了很久,两个黄色的小拳头并在一起,旁边还冒着两团星星一样的光。老张原来从来不用表情包的,以前我发什么他都回文字,连标点都舍不得多打。现在他学会发表情了,那个抱拳的表情他大概找了好一会儿才找到。

那天下午我回到家里,换了衣服坐在沙发上发了半天愣。窗外的天渐渐暗下来了,对面的楼一盏一盏地亮起灯来。我老婆从卧室出来,看见我坐在那儿出神,问怎么了。我说今天参加了一个同事女儿的葬礼,三十二岁。她在我旁边坐了一会儿,伸手捏了捏我的手,没说什么,又起身去厨房做饭了。

厨房里传来切菜的声响,笃笃笃的,很有节奏。油锅热了,“滋啦”一声,葱姜的香气飘过来,裹着一股热腾腾的烟火气。我坐在沙发上闻着那股香味,忽然鼻子一酸,用手背蹭了一下眼睛。厨房的灯是暖黄色的,把油烟和热气照得朦朦胧胧的,我老婆的背影在里面忙来忙去,围裙带子系在腰后面打了个蝴蝶结,她切菜的时候肩膀一耸一耸的。

第二天上班,老张的工位空了。那盆绿萝也不见了,大概被行政部收走了。桌面上干干净净的,文件夹码成了齐整的一摞,保温杯倒扣着放在文件架最上层,杯底朝外,那层褐色的茶垢在杯壁上积了一圈。电脑也关了,屏幕漆黑一片,只有电源灯还亮着,幽幽的一小点绿。

我路过他工位的时候停了一下,看见桌角贴着一张粉色便签纸,上面用圆珠笔写着一行字:“张师傅节哀,有事您说话——行政部小林。”字迹圆滚滚的,每个字都写得大大的,像生怕老张看不见。

接下来的一整个星期,老张都没来上班。人事那边说他请了长期事假,具体多久没定。我每天路过那个空荡荡的工位都会放慢脚步,总觉得下一秒他就该推门进来了,手里拎着那个掉了漆的保温杯,里面泡着浓得发苦的茶,坐下来,打开电脑,把那盆绿萝浇上水,然后低头翻那些永远也翻不完的报销单。

可他没有来。那排文件架上的文件夹开始积灰了,薄薄的一层,在日光灯下泛着细小的白光。窗外的写字楼幕墙换了新的广告牌,“科技赋能未来”几个蓝字亮晶晶地挂在天上,老张那扇窗户正对着那几个字,从早到晚都在反光,蓝幽幽地照在那张空桌子上。

两周以后的一个下午,我在走廊上碰见了老张。他还穿着那件深蓝色夹克,还是瘦,肩膀那儿的布还是塌下去的。但头发理过了,胡子刮了,整个人看起来干净了一些。他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里装着几本旧杂志和一个马克杯,杯子上印着“最佳父亲”的字样,字迹有些剥落了,露出底下白色的瓷。

“老周,”他看见我,脚步停了,“我来收拾点东西。”

“要办离职?”

他摇摇头。“不是离职。我把东西清一清,先拿回去。后面什么时候回来还不一定,工位空着也是空着,让给别人用吧。”他说话的语速比以前慢了一些,每个字之间留的空隙大了,像是要先想一想再往外吐。

我陪他一起走到工位边上。他把塑料袋放在桌子上,拉开抽屉,一层一层地翻。最上面那层是几支笔、一个计算器、一盒回形针。第二层是一摞笔记本,封面上写着年份,从一九年到二三年。最下面那层他翻得特别慢,先拿出来一个铁皮盒子,盒子盖上有几道划痕,漆掉了不少。他打开盒盖,我看见里面装着几张照片、一个小布包、一个叠得方方正正的粉红色毛线手环。

他拿出那个手环,在掌心里放了一会儿,然后轻轻放回去,盖上盒子,把盒子放进塑料袋里。那个手环我见过,崇明岛那次,晓彤手腕上就戴着一条一模一样的,粉红色的毛线编的,编得不算整齐,有几处漏了针,凸起一小团一小团的疙瘩。

老张把剩下的东西一件一件收进塑料袋,收得很慢,每收一样都要停下来看一会儿。最后是那个保温杯,杯底那圈茶垢他拿手指蹭了一下,没蹭掉,就放下了。他站起来,拎着塑料袋看了看那张空桌子,又看了看那面反着蓝光的窗户。

“走了,”他说。

“我送你到楼下。”

我们并肩走往电梯,他走路还是一样慢,不急不躁的,但我注意到他迈左脚的时候右肩往下沉一下,像是身体哪一侧使不上劲,得靠肩膀带一下步子。电梯里只有我们两个人,数字一格一格地往下跳。他没说话,我也没说话,就安安静静地站着,看着那排红色的数字从十二变成十一、十、九。

到了一楼,走出大堂,外面是个大晴天,阳光晃得人睁不开眼。老张眯着眼站了一会儿,把手里的塑料袋换了一只手拎着。“老周,问你个事,”他忽然开口,“你们家孩子多大来着?”

“大的十五,小的九岁。”

他点点头。“那还小。你多陪陪她们。工作的事永远都忙不完,但孩子一眨眼就长大了。”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没看我,看着远处那排正在被风吹动的香樟树梢。“我以前总想,等这个项目忙完就带晓彤出去旅游,等她毕业了就有时间了,等她工作了就轻松了。等来等去,什么都不用等了。”

我从兜里掏出烟盒,递给他一根。他接了,我给他点上,自己也点了一根。两个人站在写字楼门口的台阶上抽了一会儿烟,风把烟吹散了,缠在阳光里变成一团团灰白色的雾。他抽了两口就把烟夹在手里让它自己燃着,没再抽了,就那么看着烟头的火光一点一点往烟纸那边卷,灰烬一段一段地落下来,被风吹走了。

“我知道,人总得往前走,”他忽然说,声音低低的,“但有时候走不动,就想站着歇一会儿。你别担心我,我能撑过去。晓彤走之前跟我说了,让我好好照顾她妈,让我该吃吃该喝喝,让我不要想她。这孩子从小就会说话,最后了还想着怎么安慰我。”

他没再说下去。烟烧到滤嘴了,他把烟头摁灭在垃圾桶顶上的沙盘里,深吸了一口气,胸脯鼓起来又塌下去。“行了,我走了。你回去吧,别耽误上班。”

他拎着那个塑料袋沿着人行道往东走了。午后的阳光把他的影子缩得很短,就在他脚底下缩成黑黑的一团,他走一步影子跟着挪一步。塑料袋在他手里晃来晃去,里面那个铁皮盒子碰着马克杯,“叮叮”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我站在台阶上看着他走到路口,绿灯亮了,他过了马路,拐进街角的阴影里,不见了。

后来我回到楼上,路过老张的工位,那张空桌子上已经落了薄薄一层灰。靠窗的那几盆植物收走了以后,窗台上空荡荡的,只剩一道被花盆底座压出来的圆痕,浅浅的,黄褐色的印子。那面窗户还映着对面写字楼的蓝色广告牌,“科技赋能未来”几个字蓝幽幽地打在桌面上,像一滩不会干的水渍。

那天下班我比平时早走了半个小时,去学校接了两个孩子。大的那个上初二了,出了校门看见我就说“爸你今天怎么来了”,我说“想你了”。她斜着眼睛看我一眼,笑着说“肉麻死了”。小的那个还在上小学,蹦蹦跳跳地跑过来拽着我的手,叽叽喳喳说今天同桌偷吃了她的饼干,她说“算了算了给他吃吧反正我也不喜欢那个味道”。我两只手一边牵一个,走过十字路口的时候红灯亮了,我们停下来等着,太阳在我背后落下去,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交叠在一起,分不出谁是谁的。

晚上做饭的时候,我多炒了两个菜,又开了一瓶好久没喝的啤酒。我老婆问今天是什么日子,我说“没事,就是觉得该做顿好的”。吃饭的时候大的那个在讲学校里的趣事,小的那个忙着跟她姐姐抢最后一块红烧肉,两个人吵吵闹闹的,声音灌满了整个饭厅。我坐在旁边端着啤酒喝,听着她们叽叽喳喳的声音,心里有一块地方涨得满满的。

那天夜里我醒了一次,起来上厕所的时候路过客厅,看见窗外的月亮又圆又亮,悬在那排梧桐树顶上,把树影投在对面楼的墙上,一小片一小片的,随风轻轻摇着。我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月光,脑子里忽然想起老张那句话——“三十二岁”。

我回到床上躺下,身边传来均匀的呼吸声。我老婆翻了个身,手搭在我胳膊上,温热的。我睁着眼睛看着黑暗里的天花板,那条裂缝还在那里,从灯座旁边一直延伸到墙角,细细的,干干的。我闭上眼,那个穿学士服比耶的女孩又浮上来,眼睛弯成月牙,笑得没心没肺的,身后是一片开得正好的樱花。

那些樱花不知道现在还在不在。我从来没见过她学校里的樱花,只见过老张相框里那一角粉色的模糊的花影。但她照片上那排白牙我记得很清楚,齐齐整整的,笑起来像一把被阳光照透的贝壳。

窗外有一阵风从窗缝里挤进来,把窗帘吹得鼓了一下又瘪下去。月光在鼓起来的那一瞬间涌了满屋子,又随着窗帘落下去退走了。我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肩膀,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有一点洗过之后的洗衣粉味,干净的,淡淡的。我闻着那股味道,慢慢又睡过去了,这一次没有做梦,一觉睡到了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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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8-17 22:07: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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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梳楼频道
2026-08-17 13:19:11
打赏千万要求女主播陪睡后续,聊天记录太露骨,更恶心的还在后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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叨唠
2026-08-18 04:00:5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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环球时报国际
2026-08-17 15:15: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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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国老记老顾
2026-08-17 15:31:52
2026-08-18 07:28:49
白浅娱乐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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