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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金中篇小说:上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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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刚蒙蒙亮,黄大龙就起床了,老婆李兰英还想睡一会儿,嘟哝着问他,你怎么起那么早?黄大龙说,我要赶早送小花去乡里赶班车,回来还要去地里给果树喷农药。李兰英在床上滚了一下,伸了个懒腰,说,你怎么对她那么好?她喊送你就送,你们是不是有一腿了?黄大龙瞪了老婆一眼,说,你这是什么话?小点声,她是我弟媳,你怎么能这样想!李兰英说,你弟弟死了有一年了,谁知道你们有没有一腿。黄大龙内心的怒火腾地一下子就冒上来了。他咬紧牙关,双拳紧握。但是他不能吼她,一吵起来,张小花就听见了,那样她可能就不让他送去乡里赶班车了。

父亲和母亲也起来了,他们每天都起得很早。母亲在厨房里砍猪草,父亲在给灶膛生火煮猪潲。

黄大龙蹲在屋前的水龙头边洗漱,一边刷牙一边不时往隔壁的房子瞄。隔壁是他弟弟黄大阳的房子,两层半的砖混楼房。二楼右侧的玻璃窗上还没有亮灯,张小花还没有起来。黄大阳在院子四周砌了一人多高的围墙,安了大铁门。弟弟比他有出息,会砌墙造房,会搞装修。这些年地处山旮旯里的人们生活越来越好了,人们纷纷倒掉原来的泥墙房子,建砖混楼房,有造房技术和装修手艺的人成了香饽饽。弟弟开着摩托车每天早出晚归,收入比去广东打工的人还多。

两家的房子中间隔着一块菜地。大谷地屯二十八户人家,分散在九龙山上的一处山坳里,每家每户都有独立的院子。他们喜欢分散居住,有些人家甚至独霸一个小山头,房子四周猪鸡乱跑。

张小花嫁给黄大阳有多久了?有七八年了吧。她刚来的时候,听说刚满十七岁,一张削瘦菜色的脸,身子单薄。她是贵州人,老家是贵州一个石山旮旯里的,生活本就艰难,父亲又不幸亡故了,她到贵阳打工,在一个饭馆里洗碗,黄大阳在贵阳当兵,两人遇上了,退伍的时候他把她带了回来。这几年,黄大龙是看着她一天天饱满丰润起来的,特别是生了孩子后,菜色的脸变得美白了,胸脯浑圆了,屁股挺翘了。黄大阳很宠爱她,基本不让她下地干活,两口子你恩我爱。谁能想到,这么让人羡慕的一个小家庭,说破碎就破碎了——黄大阳开摩托车去给人家搞装修,路上让一辆超速行驶的小汽车撞了,当场死亡。

黄大龙洗漱完毕,见二楼右边窗口的灯亮了,他去村口的小商店买回来三个盒装的康师傅方便面,用电磁炉煮开水泡面。母亲说,家里有昨晚剩的旧饭菜,热一热就可以吃了,怎么去买方便面了?儿子黄海利听见奶奶说父亲买来了方便面,一骨碌爬起来跑出房间,说爸爸我也要吃方便面。黄大龙说,放心,有你吃的,赶紧穿衣服洗漱去。黄海利十三岁,小学刚毕业,九月份该上初中了。李兰英起来后打着哈欠说,你和儿子吃,我那盒拿回去退,我热剩饭菜吃。黄大龙说,我也吃剩饭菜,儿子吃一盒,另外两盒是买给小花和冬生的。李兰英一听,双眼凸鼓,愠怒得说不出话来。父亲感到奇怪,他看着黄大龙,满腹狐疑,最终什么也没说。黄大龙说,小花要出远门,海利和冬生爱吃方便面,也好久没买给他们吃了。黄大龙说着进房间里鼓捣了一阵,出来把方便面的盒盖一一撕开,分别往三个纸盒里倒开水,拍了拍手,把泡了开水的其中两盒面端去隔壁给张小花和黄冬生。这期间李兰英一直站在厨房中央鼓眼盯着他背后看,胸脯起伏,呼吸粗重。

张小花和黄冬生已经起来洗漱了,是黄冬生跑出来给黄大龙开的院门,看到黄大龙手上的泡面,闻到方便面盒里飘出来的香味,六岁的黄冬生高兴得手舞足蹈。黄大龙穿过院子,张小花正蹲在院角的水龙头边洗漱。他进屋把方便面放在茶几上,催促黄冬生赶紧洗漱吃面。黄冬生说我洗漱过了,拿起塑料餐叉就掀开一盒面的盖子往里面戳,黄大龙赶紧制止,说这碗是你妈的,你吃另一碗。黄冬生迷惑地看着他,两碗不是一样吗?黄大龙说是一样,但你吃那碗。他把黄冬生要吃的那盒方便面捧起来,放到高处的神台上。

黄冬生呼吸呼吸吃方便面,张小花洗漱完进来了。黄大龙说,趁热,赶紧把面吃了吧。指了指神台上的面盒。

张小花刚洗过脸,白净滋润,长发用胶箍随便一绑,披在身后,她穿着粉红碎花睡衣,里面丰满的奶子隐约可见。张小花说大哥怎么给我们买早餐了,还煮开水把面泡了端过来?

黄大阳死后,黄大龙虽没有和父亲一样与她发生过激烈争吵,但各自都知道,内心里有疙瘩,而且疙瘩不小。不过他们都假装不知道对方心里的疙瘩,见面都主动说话。其实他们见面说话的机会也不多,黄冬生上幼儿园后,她到乡里租了房子,在乡里陪读,周末也不回来了,放假才带黄冬生回来。

黄大龙说,你要出远门,吃了早餐好上路。说着起身拿一个小板凳放到茶几边,从神台上端来方便面盒放到茶几上,说赶紧吃吧,吃了换衣服我们赶路。

从乡里到县城的班车每天只有两趟,早班车和晚班车。从大谷地到乡里,还有19公里蜿蜒曲折的乡村公路。

张小花不再客气,坐到茶几边埋头吃起方便面来,一面吃一面扭脸对儿子说,赶紧吃,吃完我们让大伯开摩托车送去乡里,我们坐班车去县城,然后去兴义看外婆,好不好?

兴义是贵州的一个市,离西坡县有200多公里。

黄冬生说,好!

黄大龙坐在沙发上抽烟,沉吟了一下,说冬生不去了,留在家里陪爷爷奶奶。

张小花停止吃面,抬起头来看着他。

黄大龙说,冬生平时都在乡里读书,你不是到县城买房了吗?所以他很快要到县城去读小学了,以后他和我们见面的机会就少了。放假了就让他在家好好陪爷爷奶奶,大阳不在了,让冬生陪着,能暖两老的心。

黄冬生说,不,我要和妈妈去县城,我要去兴义看外婆。

黄大龙说,冬生乖,以后你长大了,有的是机会去看外婆。你不是喜欢和海利哥哥玩吗?现在哥哥也放假了,我刚给哥哥买了个小单车,让哥哥带你学骑单车好不好?妈妈去几天就回来了。

黄冬生想了想,要跟妈妈去县城、去兴义看外婆的念头有了松动,他扭脸看着妈妈,想看妈妈的表情,显然学骑单车引起了他的兴趣。

张小花重新埋下头吃面,她说大哥,你和爹妈是不是怕我带冬生去兴义就不回来了?怎么会不回来呢,有一个好好的房子在这里,山上还有我家的茶叶和果树,就算到县城去买房,我也会经常回来的,大阳埋在这里,冬生的根是大谷地的。想了一会儿又说,冬生不去就不去吧,妈妈去几天就回来了。

黄大龙听了,拉紧的皮面松了下来。他看着张小花把方便面吃完,把汤水喝完,才起身离开,临走对她说,你好好收拾一下,看需要带哪些衣服,毕竟出一趟远门,六点钟我们准时出发。

张小花对着他笑了一下,说用赶那么早吗?乡里的早班车九点钟才开的。

黄大龙说,送你到乡里了,我还要赶回来给果树喷药。

九龙山的云雾像薄纱一样,这里一块,那里一斑,在山褶里四处飘浮。从大谷地出发,公路连续下坡,七拐八拐12公里后,到了山脚才顺着河流走。今天黄大龙开得很慢,比平时慢得多,平时从家到乡里,摩托车骑得快的话,半个小时就到了,骑慢的四十分钟也到了,但以现在黄大龙的速度,一个小时可能都到不了。

黄大龙一面慢慢地骑车,一面四处张望、观察。山野里除了缭绕的云雾,一个人影也没有。西坡县地处云贵高原余脉,本来就地广人稀,九龙山一带因为沟壑纵横,居住的人口更为分散。脚下的这条盘山路,只通往大谷地一个寨子,通往其他寨子方向的,在山脚的七公里处就分开了。这截盘山路,平日里过往的人极少,现在大清早的,更是一个人影也没有。当然,这也是黄大龙希望的。

他在心里暗暗地等着张小花叫他停车。他不能骑得太快,如果到了他选定的郎里几(地名),张小花还没有开始拉肚,过了地方他就不好转回头了。所以他要压着速度,如果没有到地方,张小花开始拉肚,他可以叫她忍一忍,然后他加大速度把她拉到地方。郎里几是这截盘山路最偏僻最荒凉的地方,也是原始树林和灌木丛最杂乱的地方,大谷地的人开荒种地都不到那个地方,那里背阴,距离寨子远,土地也瘦。但是,那里是个拉野屎的天然好去处。两年前他在那里挖了一窝野山薯,留下的坑蛮大,昨天傍晚他去踩点,发现那个坑还在,埋一个人足够。埋坑的铁铲,他已经在那里藏了一把。

想让张小花神不知鬼不觉地失踪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弟弟黄大阳意外身亡后不久,他就开始有了这个念头。弟弟被人撞死,如果没有他,能拿到120万的赔偿款吗?黄大阳被撞死后,他当即组织亲戚赶到现场,将肇事的车和人控制起来。后来,保险公司赔偿的90万元很快到位。但是,当了解到开车撞人的是县委办副主任后,黄大龙又提出,肇事者要再赔偿30万元,如果不再赔30万元,他将诉至法院。黄大龙本来没有这种脑子的,他的一个在县城当律师的初中同学给他出的点子,说如果拿到30万元,给他三千块钱就成,如果肇事者不给这30万元,他可以作为代理律师帮助诉至法院。同学说,肇事者是公职人员,超速危险驾驶致人死亡,如果诉至法院,他会麻烦缠身,两者掂量,他应该会选择赔偿。果然,在黄大龙的霸气出面和百般耍赖下,几天后,肇事者除保险赔偿外又自己赔偿了30万元。然而张小花却不愿意拿出三千块钱给他的律师同学,说这是黄大阳用命换来的钱,那个律师一句话就拿走三千块,天理何在?搞得黄大龙很没面子,再没敢见律师同学一面。

他和弟弟分家的时候,父亲跟弟弟。弟弟死后,张小花长期在乡里陪读。她不回来,父亲就没吃的,只好天天来跟他吃。为此父亲和她吵了几架,要求把黄大阳的赔偿款分一部分给他。但张小花说,这个钱是留来抚养冬生的,冬生还那么小,将来要用钱的地方还多着呢,生病、读书、结婚,哪样不要钱?爷爷还没到六十岁,身体还康健,就想坐吃山空?如果把冬生的抚养费糟蹋完了,以后冬生需要用钱,怎么办?黄大阳在天有灵,肯定不希望这样吧?

她在乡里陪读,不用日晒雨淋不说,听人说还天天跟人去“斗地主”,赌钱消磨时光。那是弟弟用命换回来的钱啊,她怎么能拿去赌博!她……

有一次她回来,在房间里打电话,父亲偷听到了她的通话,她弟弟又找她借钱了,之前要买车,跟她借了五万,现在说是出车祸了,又找她借三万……

他去乡里赶集,乡里一个初中女同学私下告诉他,有一天她和张小花“斗地主”,她听见张小花跟她妈微信通话,她妈要她到兴义去买房,说现在那里有一个楼盘风水很好,价格也合理。张小花说她在西坡县城已经看中一套了,交了两万订金,如果中途变卦,订金怕要不回来。她妈说要不回来就要不回来吧,不就两万块吗,兴义这边是地级市,房子比西坡的房子升级空间大,过两年就赚回来了,再说,你到兴义买房我们离得近,相互照顾方便。她回她妈说,我看看先。女同学说你这个弟媳真是土豪啊。

她怎么还不拉肚?他在她的方便面里捻碎了两颗芦荟胶囊的,难道过期无效了?这个药是去年他有一段时间老排不出便买来的,后来没吃完,一直放在衣柜的抽屉里。

他开始考虑如果到地方了她还不拉肚,他怎么想办法诱她下路坎,只要下了路坎,他就可以勒她脖子,用石头砸她的头,把她砸死,再背到山薯坑里埋掉。

如果她不肯下路坎怎么办?实在不行,就在路上动手。天这么早,这山野里应该没什么人会路过……

大哥,我肚子不舒服,你找个地方停一下车,我去方便一下。

谢天谢地!她终于拉肚了!

昨天中午他从地里回家,路过她家院门的时候,她从屋里冲他喊了一声,大哥,明早你方便么?我想去县城办事,顺便带冬生去兴义看他外婆,你能否骑摩托车送我们到乡里去搭班车?听她这么一说,他想到了父亲跟他说她弟弟跟她借钱的事,想到了女同学跟他说她妈要她到兴义买房的事,念头一闪,说好,明早我骑车送你到乡里。

他暗暗决定,就让她在路上“上路”。

之前他思考过很多方案,半夜摸黑到她的出租屋,装成抢劫杀人的样子,但后来觉得到乡里办这事风险太大,况且她租的房子在三楼,怎么摸进去是个问题。后来他又想,等她放假回来半夜翻墙进去弄死她,然后放火烧房子,弄成电线短路起火的样子。可是,这样一来,冬生怎么办?他也在房间里,他这么小,肯定是跟妈妈一起睡的,他也得死……还有,银行卡弄到手了,没有密码也取不了钱,就算有密码,他敢到银行去取吗?

他终于想到了让她神不知鬼不觉“上路”的方案,至于银行卡,就让它跟她一起消失好了,等过了一段时间,大家都认为她抛弃了这个家,抛弃了家公和儿子,彻底失踪了,再以黄冬生的名义到银行查她的账户,申请冻结账户,把里面的钱转到黄冬生的名下,本来这钱就应该是黄冬生的。

黄大龙在他事先选定的地方停车,车刚停,张小花就跳下车,急急地想往路坎上爬。黄大龙提醒说,去路坎下面吧,这上面我以前碰到过一条老麻蛇。张小花停住了,犹豫了一会,脸憋得通红,急急往路坎下去了。

路边长着一排青篱竹,路坎下是大片灌木丛和延绵的原始树林,张小花一下去,便隐没其中。黄大龙侧耳倾听,仔细辨认她所在的位置。他在大谷地是有名的猎手,追觅野猪的踪迹和谛听野鸡的动静是他的强项。在确认了她的位置后,他把摩托车推到尽量隐蔽的地方,然后用跟踪捕捉野鸡的姿势潜下坎去。手上攥紧了一块石头。他身上带有刀,一把锋利的折叠刀,就插在他的裤腰带上。但除非不得已,他不想用刀,那太惨忍,更不希望自己身上被血溅到。

一米,两米……他蹑手蹑脚地往前爬行。他确定她就在不远处的一丛灌木丛后面。他已经闻到了人类新鲜粪便的气味,听到了她小心而憋促的呼吸……

大龙,你干什么呢?

他吓了一跳,惊出了一身冷汗,抬头往上看,却没有看到人。声音是从路坎上传下来的,青篱竹和灌木丛遮住了身影,但他听出了说话的人是大谷地的黄晌,他的老表。

黄晌怎么在这里?坡上满是青篱竹和灌木丛,他是怎么发现他的?可能是他看见了他的摩托车,他把摩托车推进了路边的草丛,如果黄晌是从山上的小路下来,应该是看见了。这么早,他来这里干什么?

黄大龙没有吱声。他伏下身来,尽量使自己隐蔽。

哈哈,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你在这里,你在这里拉屎是吧?还是和哪个野女人在这里偷情啊?黄晌粗野地笑起来。

走走走,人家拉屎你招惹什么!另一个人的声音,是大谷地的许超良。

我们昨晚在马送坡打了两窝地蜂,全是蜂蛹,晚上去我家喝酒!黄晌说。

两个人走了。

黄大龙知道,黄晌和许超良爱搭档打蜂,也知道打地蜂是要晚上打的,在洞口烧火,工蜂会勇猛前来扑火,人就躲在旁边观看,等到工蜂死得差不多了,再继续烧火把火烟往洞里吹,一两个小时后,洞内的马蜂都被熏死了,才开始挖洞。如果是白天打,外出的工蜂太多,你以为没有了,却不知又从哪儿冒出来两三只,很可能就被蜇了。地蜂的毒性很大,有一次他被蜇到额头,双眼肿胀,好几天睁不开眼。

哥,我还没有完呢。他看过去,看见她从前面的一丛灌木丛后伸出头来,你再等我一会儿。脸上的表情不害臊、不尴尬、不慌张,就像小时候黄海利在屋角菜地排便,完事喊他:爸,我拉完了!他拿纸过去帮他抹屁股。

他倒慌张、尴尬起来,说没事,你继续,我也想来方便的。

他连滚带爬逃回公路,心里嘣嘣直跳,好险刚才没有动手,要是动手了,这事指定藏不住。

路边有一片五九菊,昨天他来踩点的时候,胖嘟嘟粉紫色的花儿迎风摇曳,才一夜之间,竟然有不少已经萎焉了。

他呆站了一会儿,往五九菊上撒了一泡尿。一泡尿撒上去,不知道会不会让五九菊延长一点生命。

两人继续上路,黄大龙心里已经决定放弃让张小花“上路”。刚才黄晌喊的那一嗓子,令他本来怒气冲冲的“捍卫”和“公道”受了一惊,不仅是对后果可能给自己带来灾难的惧怕,还开始权衡行动本身的意义和价值。是啊,送她“上路”,很可能搭上自己的一生,值吗?虽然内心的梗茬仍在,闲时无聊翻刷手机看到的鸡汤短文,现在有一句从心底里冒出来:学会放下,才能更好地前行。他之前一直绷紧的神经,渐渐松弛了下来。

但黄大龙万万没有想到,他放弃了让张小花“上路”,张小花却自己上路了,一去如泥牛入海,从此杳无音讯。

一个星期,两个星期,张小花没有打来一个电话。黄冬生天天哭喊找妈妈,打她的电话,刚开始还接通,一遍又一遍,却始终无人接听。过两天再打,干脆关机了。本来对她的怨愤已逐渐平复的黄大龙,内心仇恨的火焰又熊熊燃烧起来。之前还以为她只是独霸黄大阳的赔偿金弃老人不理,现在她不仅卷走了全部的钱,还把儿子也抛下了,这个妇人太恶毒了,儿子的抚养费她也吞,当初真应该送她“上路”!

一个月后的一天,全家人正在吃晚饭,乡派出所的陈所长带着两个辅警在村长的引路下突然闯进黄大龙家,二话不说,要他跟他们回派出所去协助调查。黄大龙被突如其来的警察吓到,紧张得脸色煞白,问为什么抓我?

陈所长鹰一样的双眼逼视着他,厉喝,为什么你心里不清楚吗?

黄大龙说,我不清楚,我没犯什么法,我不跟你们去!

双方僵持了一下,陈所长突然掏出手枪,说我们正在执法,你敢暴力抗法,信不信我击毙你!

李兰英和两个孩子吓得哇哇哭了起来。村长安慰说,莫怕,莫怕,派出所只是喊他去协助调查,如果他没有做什么犯法的事,很快就回来了。

两个辅警上去给他戴上手铐,推搡着出了门,押到村口,推上警车。到了派出所,黄大龙被押进里面的一间屋子,房间没有窗户,他被辅警扣到讯问椅上。陈所长和一个民警坐在对面讯问他。

陈所长问,7月12号,你干了什么?

黄大龙仰头望着天花板,极力回忆,却怎么也想不起来,7月12号自己到底干了什么。庄稼人,每天不是上山就是下地干活,从来不记哪天是多少号、星期几,儿子没放假时,每到星期五老婆会提醒他,今天星期五了,那天下午五点他会开摩托车到乡里接儿子,现在放假了,老婆也不记哪天是星期几了。黄大龙说,我真的不记得7月12号是哪天了,如果记得7月12号是哪天,应该记得那天干了什么。

陈所长说,7月12号那天一大早,有人看见你开摩托车拉着张小花离开大谷地,你们去了哪里?

陈所长这么一说,黄大龙一下子想起来了,说哦,那天我开摩托车送张小花去乡里,她回兴义看望她妈,回来后到果地给沙糖桔喷农药,太阳下山了才回家。那天是7月12号?

陈所长问,那天你把张小花送到乡里了吗?

黄大龙说,送到了啊。

陈所长说,谁能证明?

黄大龙想了想,说那天我们去得早,路上没碰到什么人,也没碰到什么车,到了乡里,她去县城了,我也回来了。

陈所长问,你们几点钟到的乡里?

黄大龙说,六点多吧,不到七点。

陈所长说,你确定?

黄大龙说,应该是,我们出门的时候六点多一点。

陈所长说,我们调取了车站的监控,从早上六点到中午十二点,没发现你们到达车站。

黄大龙说,那天张小花本来是要到车站去坐班车的,但到乡府路口刚好看到有一部拉客的面包车要去县城,坐面包车虽然比班车贵一点,但坐班车还得等两个小时,所以她坐面包车走了。

陈所长问,你记得那辆面包车的车牌吗?

黄大龙摇头,说没注意。

陈所长问,司机看到你了吗?

黄大龙说,没有,那天我把摩托车停面包车后面,后来看到张小花上了车,我就转头回家了。

陈所长说,也就是说,你不能找到任何一个证人,能证明你7月12号那天把张小花送到了乡里?

黄大龙看着陈所长,他想不明白,为什么要找人证明那天他把张小花送到了乡里。送了就送了,证明什么呢。

陈所长拿出一部手机,举在手里说,认识这部手机吗?

那是一部黑色的智能手机,不知道是什么牌子,可能是华为,也可能不是,许多智能手机都是黑色的,样子看上去都差不多。黄大龙摇头,说不认识。

陈所长把手机放下来,说那天你们到郎里几,为什么停下来,去干了什么?

黄大龙瞪大眼睛,内心开始紧张。他说,那天张小花拉肚子,到郎里几的时候叫我停车,跑到路坎下去方便了。

陈所长说,然后你也陪她下路坎去方便?

黄大龙心虚起来,他像被人窥到见不得光的秘密一样紧张和害怕,他说我……我……我也去方便了。

陈所长说,你为什么把摩托车推到路边草丛隐蔽起来?

黄大龙彻底惊鄂,陈所长对所有的细节怎么那么清楚,句句戳到了他的软肋。黄晌,一定是黄晌,这个老公狗!黄大龙脸色苍白,说不出话来。这时候,他脑袋里想的是,那天黄晌在郎里几看到了他隐蔽在路边的摩托车,后来知道那天他开摩托车送张小花去乡里,怀疑他们在荒郊野外乱搞男女关系,到派出所告发他。这个老光棍,他是想张小花想疯了。他知道,黄大阳死后,黄晌就一直垂涎张小花。他又懒又穷,也不拿块镜子照照自己,张小花怎么会愿意跟他?

黄大龙终于缓过劲来。他说,我们半道停车拉屎,我把摩托车推到路边隐蔽,也犯法吗?

陈所长冷笑一声,说看来你是不见棺材不掉泪,有人到派出所报案,说7月12号那天,你借开摩托车送张小花到乡里,半道上把她杀害了,毁尸灭迹。

黄大龙跳起来,但其实他跳不起来,讯问椅把他困住了,他只是动了一下。他说,怎么可能!我怎么可能杀害她!他失声叫起来,一定是黄晌,肯定是黄晌这个老光棍,像疯狗一样乱咬人。

这么说着,他心里既心虚又无惧,那天他是曾想杀了她送她“上路”,但后面他并没有动手,他没有杀她,他就不怕!他说,那天我们停车在郎里几,是到路坎下去方便了,黄晌和许超良一大早从山上打蜂回来,看见我的摩托车,喊了我一声,我没应他……

陈所长突然大喝一声,说,你把张小花埋哪里了?

黄大龙吓了一跳,什么?……我没有杀她,怎么会埋了她!然后,他笑了起来,说你们给她打电话,一切不就清楚了吗?

陈所长又把手机举在手上,说有人报案后,我们打她手机,手机关机,我们到她兴义的老家去调查,她母亲说她根本没回到家。后来我们通过定位技术,对她的手机进行定位,我们在郎里几的树丛里找到了她的手机。

黄大龙目瞪口呆,他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但他感到了巨大的恐惧像乌云一样弥漫过来,将他淹没。如果她真的消失了,从此再也不出现,警察认定是他把她杀害了,他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的。那天是他骑摩托车送她去乡里,半道上停车到路坎下去方便,黄晌和许超良看到了他隐蔽的摩托车,后来他送她到乡里,没有谁来帮他证明他把她送到了乡里。还有,她的手机为什么会出现在郎里几?这一切是不是有预谋的安排?如果他不给她买方便面,不在方便面里拌泻药,到郎里几她是不是也要求停车到路边方便,然后将手机丢弃?天啦,这个恶毒而有心计的妇人!

陈所长说,我们把郎里几翻了个遍,没有找到张小花的尸体,你把她埋哪儿了?

黄大龙杀人毁尸灭迹案,因为黄大龙一直拒不承认杀人,也一直没有找到张小花的尸体,此案移交给了县刑侦大队,黄大龙也被押到了县看守所。按照法律规定,在二十四小时内如果没有找到确凿的证据,是要放人的。但县刑侦大队在研究讨论后,决定不放人,他们经过分析认为:黄大龙有充分的作案动机;有证人证言证实,7月12日一大早,黄大龙骑摩托车拉着张小花往乡政府方向走;村民黄晌和许超良证实早上六点多的时候看到黄大龙的摩托车隐蔽在郎里几路边的草丛里;张小花的手机在郎里几的树丛里找到;张小花的母亲说张小花没有回到老家……种种信息和迹象表明,黄大龙已经把张小花杀害了。此案现在的方向,一是想办法攻破黄大龙的防线,二是尽快找到张小花的尸体。

为了尽快破案,刑侦队长安排刑警轮番对黄大龙进行讯问。不能动粗,不能刑讯逼供,但是没有明文规定不能连续讯问。

黄大龙被关在审讯室里,刑警轮番对他讯问。他困了,刑警说,你很困吗?只你困吗,我们不困吗?把事情交待了,大家都能好好休息。

黄大龙说,该说的我都说了,我没有杀她。

那她为什么失踪了,她去哪儿了?

黄大龙说,我怎么知道。她卷走了我弟弟所有的赔偿金,不赡养老人,抛弃了儿子。你们怎么会认为是我杀害了她呢?

黄大龙的声音开始漏风,有气无力。

刑警们锲而不舍,没有哪个犯罪嫌疑人会轻易坦白和交待。没有确凿的证据,他会死扛到底。有些人就算有了确凿的证据,仍会百般狡辩和抵赖。对于黄大龙,现在最关键的,是找到张小花的尸体。找到张小花尸体,推理就成立了,证据链条就完整了。刑警们认为这个案件并不复杂,黄大龙的作案动机无懈可击,张小花失踪的关键时间,他就和她在一起。没有人对这个案件的侦破方向提出质疑。他们不会轻易放了他。

长时间的讯问和心理攻势,黄大龙的身体和心理都接近崩溃的边缘。他现在唯一的愿望,就是不要有人动他、对他吼叫,随便把他丢在哪一个角落,让他安静地睡一会儿,哪怕他就此永远地睡去。

但是刑警们不会给他这个机会,他们胜券在握。渐渐地,黄大龙的意识模糊了起来,分不清现实和幻想,他把曾经想要弄死张小花送她“上路”和现实混淆了起来。当刑警再一次问他,你是不是把张小花杀害了?他说,是的,我送她“上路”了。刑警问,你在哪里送她“上路”?他说,郎里几。刑警问,人埋在哪儿了?他说,埋在一个山薯坑里。

刑警们振奋起来,他妈的,总算撂了。第二天,刑警们押着黄大龙去大谷地的郎里几指认现场。一路警笛,大谷地的村民听到消息,纷纷跑到郎里几看闹热。他们看到黄大龙铐着手铐,戴着脚镣,和电视里的重刑犯一模一样,一阵唏嘘。

但是,到黄大龙说的地方,山薯坑仍在,里面并没有埋什么东西,警察只在附近找到了一把铁铲。刑警队长问,你到底把她埋哪儿了?

黄大龙说,我都说我没有杀她了,是你们逼我认的。

刑警队长盯着他看,眼睛里喷着怒火。

因为没有找到张小花的尸体,黄大龙翻供,警察只好把他放了。但是,他被监视居住,需要离开辖区时,必须到乡派出所报备。

一年后,一天黄大龙正在山上给果树喷药,手机响,拿出来一看,陌生号码,他以为是诈骗或者骚扰电话,没接,但电话锲而不舍地打来。接听后,里面传来一个女声,大哥,我是张小花。黄大龙跳起来,张小花?你在哪里?你去了哪里?沉默了一会儿,对方说,我现在在县城,你来和我见一面吧。黄大龙说,你在县城?你不回来看冬生?……我为什么要去和你见面?又沉默了一会儿后,电话里传来抽泣的声音,张小花说,你来和我见一面吧,我把什么都告诉你。

你还能告诉我什么,你卷走了黄大阳所有的赔偿金,抛弃儿子,现在回来,想做什么?想把黄冬生接走?我不会让你把黄冬生接走。一年了,黄冬生已经从失去母亲的阴影里走出来,适应了新的生活。他是弟弟留下的唯一血脉,我不会让他离开黄家。你终于出现,我还要从你手上把黄大阳的赔偿金要回来。这么想,黄大龙决定,到县城去会一会张小花。

如果他不能从她手上拿回黄大阳的赔偿金,这次,他要让她彻底“上路”。她不是莫名其妙消失一年么,那就让她彻底消失好了——她不但卷走黄大阳的所有赔偿金,还差点让自己遭受牢狱之灾!一定要做得天衣无缝、不留痕迹。上次他已经领教了警察的手段和厉害,如果作案过程留下什么把柄,迟早会被他们挖出来!把她约到郊外,将她弄死、掩埋?县城周边的环境他不熟悉,他只熟悉大谷地的环境,风险很大。况且,她会乖乖应约跟他到偏僻的地方吗?

她到县城,应该住进宾馆吧,他想办法进入她房间,趁其不备突然袭击,然后把事先买好的大号皮箱装她,用摩托车连夜拉回郎里几埋掉。这是个可行的办法,似乎也只有这个办法——如果不将她从宾馆弄走,第二天服务员发现她死在宾馆,报了警,警察会从她的通话记录找到他,虽然他可以尽量不留痕迹,依然会麻烦缠身。他不仅要将她装进皮箱带出宾馆,还要到服务总台把房退了。考虑到将来警察会定位手机,他要把她的手机丢进县城的驮娘江,这样,如果有一天她的家人发现她失踪,报了警,警察通过手机定位,也不会找到郎里几。

还有,如果有一天这事案发了,警察通过她最后的通话记录找到他呢?那时候时间应该过得不短了,他就老实承认,张小花曾经在某一天给他打过电话,想把黄冬生接走,他没同意。警察应该不能因此就认定是他把她杀害了吧。

整个晚上,黄大龙脑海里都在推演,如果拿不回黄大阳的赔偿金,如何彻底地处理张小花。

后来,实在太困了,才昏昏沉沉睡去。

黄大龙给张小花打电话,说家里还有点事,晚上才到县城见她。你把你住的地方告诉我,我到县城直接去找你。张小花愉快地答应了,说我住在越程大酒店803号房,我等你。

黄大龙对李兰英说,我在者轰坡发现了两窝马蜂,下午我去打马蜂,其中有一窝是地蜂,天黑下来才打,可能要半夜才回来。你也别下地了,在家休息吧。

下午两点钟,黄大龙骑摩托车出门,先去者轰坡打了一窝蜂,把打下的马蜂巢装进蛇皮袋藏在路边的草丛里,然后把摩托车的车牌摘下来,也藏到路边的草丛里,从草丛里拿出事先藏好的衣服皮鞋换上,朝县城进发,这时候下午五点多。

路过乡府,黄大龙到商店买了一个全包围头盔换上,全速朝县城奔去。在路上他想,进越程大酒店的时候他不能戴头盔,那太怪异了,容易引起别人的注意。新买的这顶头盔,最后要和张小花一起埋掉。

晚上七点多,到西坡县城,黄大龙去商店买了一个能装一个人的大号皮箱绑在摩托车上,又买了鸭舌帽、口罩和墨镜。然后把摩托车开到离越程大酒店不远的一处黑暗角落躲起来。

他戴着鸭舌帽、墨镜和口罩,背着一个黑色挎包朝越程大酒店走去,挎包里有一把羊角锤和一把尖刀。

找到803号房,想到一会儿要杀一个人,黄大龙内心很紧张,他全身出汗,四肢有点抖。那一瞬,他想真的有必要杀她吗?事情一旦败露,那就万劫不复了。可是不杀她,胸中的那口恶气如何出?好比一个人站在你头上拉屎,就任由她拉?自己还要不要做人了?!待会儿先听听她怎么解释,这一年为什么消失了,现在回来的目的是什么。然后和她谈判,要她把黄大阳的赔偿金吐出来,先要120万,不,80万吧,不给再降到60万,再不给,降到45万。他问过在县城做律师的初中同学,按照法律规定,黄冬生和两个老人最少应该拿到45万。她不给,他不想通过法律途径,去法院诉讼有什么用,她又玩消失,你去哪里找?你还得付律师费和诉讼费。那么,只能把她杀死,这口恶气一定要出!

房门打开的瞬间,黄大龙愣了一下,一年不见,张小花的变化不小。从发型,着装,到脸上的妆色,以及浑身散发的香气,像个贵妇人。看来这一年她拿着黄大阳的赔偿金,生活过得不错。

两个人面对面坐在房间里的小圆几前。黄大龙说,这一年你去哪里了?你怎么舍得抛下黄冬生不管?听他这么说,张小花羞愧地低下头,眼泪流了出来。

张小花告诉他,一年前她母亲要她回兴义,是要把她介绍给一个有钱的男人,她事先并不知道。母亲自作主张隐瞒了她的婚史,说她二十四岁,未婚。见了面,对方很喜欢她,她也觉得男人很好。他们在一起了。

黄大龙问,至今那个男人不知道你曾结过婚,有一个儿子?

张小花点了点头。

黄大龙想,怎么会有那么笨的男人,生过孩子的女人看不出来?转念一想,张小花生冬生的时候年龄还小,才十八岁,也许恢复得很好。或者,那是个有点钱的老男人,并不在乎她是不是生过孩子。

黄大龙突然问,你的手机为什么会出现在郎里几?

张小花愣了一下,说,那天拉肚子,我把背包放在旁边,可能拿纸巾的时候滑出来了,我是到县城才发现手机不见了,本来想打电话让你帮忙去找的,但想到那里有秽物,心想过几天就回来了,后来……张小花的声音越来越低。

黄大龙问,你这次回来,为什么不回去看望冬生,而把我叫到这里见面?

张小花沉默了一会,低声说,我现在的生活,无法把冬生带进来。

说着,转身从床头柜上拿过手提包,从里面掏出一个黄色的牛皮纸袋,把它推到黄大龙面前,说,这里面是3万块钱,是我给冬生的生活费。

黄大龙盯着张小花看。一年前,她一走了之,消失得无影无踪,现在突然回来,本以为她是来把冬生接走的,却没想到她说无法把冬生带进她的生活。哼,她是害怕冬生会搅了她的新生活,看来他高估了她的母性本质。当然了,他也不会让她把冬生带走,冬生是大阳的唯一骨血,大阳在大谷地的血脉,需要冬生来赓续。

黄大龙把牛皮纸袋拿过来,打开,里面的确有三扎百元大钞。他说,你拿走了大阳120万的赔偿金,就给冬生3万?

张小花说,不是的,我以后还会再给,冬生的抚养费由我来出。

老人的赡养费呢?

张小花犹豫了一下,说我也会给的。

黄大龙沉默了一会,说,那120万,是大阳用命换来的。你现在已经不是黄家的儿媳妇了,这个钱,应该全部留给黄家。

张小花说,大阳死的时候,我们还是两口子,大阳留下的,有我一半,其次才是我、冬生和父母共同继承。

知道得还很清楚|!黄大龙问过在县城当律师的同学,按照法律规定,是这么回事。可是,这钱是大阳用命换回来的,凭什么她一个外人拿去大部分,他想不通。黄大龙说,就算这样,冬生和两个老人也应该拿到45万。冬生的抚养费你还得另外给,一直到他年满十八岁;还有老人的赡养费,你也得给。你算算,总共应该多少钱?

张小花说,大哥你放心,我既然来了,冬生的抚养费和两个老人的赡养费我都会给的。

黄大龙说,你给我80万。

80万?

80万。属于冬生和两个老人的45万。冬生从小学到大学读书的费用,十八岁之前的生活费、医疗费,其他意外产生的费用;两个老人大阳该付的生活费、医疗费、丧葬费,其他不可预见的费用,35万不算多吧。赔偿的时候,保险公司把这些都算进去,才有那么多的。

张小花面露难色,说,我现在和我老公开公司,我把钱一起投进去了,不过你放心,你把银行卡号给我,以后我每个月给你转五千,作为冬生的抚养费和两个老人的赡养费,怎么样?

冬生现在7岁,到18岁还有11年,每个月五千,他在心里算了一下,拢共66万,冬生成年之后,她还得继续支付两个老人的赡养费,看起来不错。可是,她拿什么保证每个月给他五千块?如果她中途变卦,她又玩消失,他去哪里找她?

黄大龙问,你们现在在哪里开公司?

贵阳。

他本来想再问贵阳哪里,什么路什么门牌号,公司名称叫什么,但转念一想,就算要到了具体地址,哪天她不想支付这个钱了,换了手机号搬了公司,他又到哪里去找?所以,现在最关键的,是要有她的什么把柄抓在自己手上,逼她每个月不得不给他支付五千块。

黄大龙想到了电视上和手机网络里的“裸贷”,放贷的人给贷款的女生拍了裸照,以此作为要挟,逼迫她按时支付高额的利息。

你给我写个保证书。

保证书?

对,保证书。保证冬生在年满十八岁之前,你每个月按时转五千块钱给我。冬生成年之后,你还得每个月付三千作为两个老人的赡养费。

张小花笑了一下,说,好,我写。

找来纸和笔,趴在茶几上一笔一画写下保证书:在黄冬生年满十八岁之前,我每个月按时给黄大龙转账五千块钱,作为黄冬生的抚养费和两个老人的赡养费。冬生成年之后,我每个月还付给黄大龙三千块,作为两个老人的赡养费,直到老人逝世。保证人:张小花。

他拿过来,仔细看纸上的每个字。这是一张抬头标有“越程大酒店”字样的纸笺。纸很簿,拿在手上轻飘飘的。去年,张小花想失踪,突然就失踪了,他差点成了“毁尸灭迹”的“罪犯”。现在虽然她写了这么一张保证书,谁能保证在未来的某一天她会不会又突然失踪?如果她又失踪了,纸上写的这些字,又有什么份量?

他把纸笺折叠收起来,严肃地对张小花说,把你的衣服脱了。

张小花脸色一变,说,你想干什么?

你已经不是黄家的儿媳妇了,现在,把你的衣服全脱了。

张小花气急败坏地说,你怎么能这样,你还要不要脸了?

黄大龙拿出手机,打开照相软件,说,为了钱你都不要脸,我还要什么脸?我要拍下你的裸照,以后你要是不按时给我转钱,我就拿着照片找到贵州去。

是的,他决定这么做。他四十岁了,至今一事无成,每天在大谷地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生活仍然过得艰难,虽然吃饱穿暖没有问题,可是要找到一条路子挣到能让自己过得无忧、活得体面的钱,实在不容易。现在,大阳用命换回来的这120万,本来就应该是他们家的,凭什么让一个外人占了便宜。他要想方设法、千方百计拿回来。这个事,比种玉米重要得多,比种沙糖桔重要得多。

张小花终于明白了黄大龙要干什么,她说,你怎么那么不相信我,如果我不想给冬生抚养费,我回来找你干什么,我有病啊?

谁知道你是不是偶尔的良心发现,你把所有钱拿去和现在的老公一起投资开公司,还不让你老公知道你结过婚,有过一个儿子,你说,我怎么才能保证能拿回我们家的钱?

张小花冷笑一声,说,你知道吗,你这是在违法犯罪。这里是酒店,你就不怕我喊人、酒店的保安过来把你扭送到派出所?

黄大龙从随身携带的黑色挎包里掏出羊角锤,说,你要是敢喊,我就弄死你!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咬牙切齿,怒目圆瞪。他要在气势上压倒她,让她恐惧,她才屈服。

张小花果然感到害怕了,黄大龙的凶神恶煞,让她看到了他的孤注一掷和不顾一切。真是人为财死,鸟为食亡!

但是,她的害怕,不是对他屈服,而是愤怒和想逃离。她猛地站起来,冲向门口,并高声喊,来人啊,救命啊!杀人啦!……

张小花的喊叫,令黄大龙大慌……来不及多想,条件反射地抓起羊角锤就朝她头上砸去。

锤落声息,张小花直挺挺像根木头翻到墙角,撞倒了落地灯。她抽搐着,瞪着双眼,脸色惨白,喉咙里发出唔唔唔的闷响。渐渐地,四肢瘫软,一动也不动。不一会儿,她的双唇慢慢变紫,眼睛里的血丝渐渐密布起来。

张小花死了。黄大龙在慌张中抡起的那一锤,像他在大谷地采石时抡大锤,稳、准、狠,把张小花的天灵盖砸出了一个窟窿。

一切都静下来了,他屏住呼吸,侧耳细听门外有没有什么动静。听了一会儿,没什么动静,看来刚才张小花喊的那一声,没有人听到。因为紧张,羊角锤还紧紧攥在手上。

黄大龙把羊角锤放下来,坐下来抽了一支烟,他努力使自己冷静下来。事已至此,接下来怎么做,该注意什么,他努力在脑子里重新梳理,曾经推演了一遍又一遍的步骤。

拿出手机看了一下时间,二十二点。黄大龙重新把口罩戴上,墨镜不戴了,大晚上的戴个墨镜,会容易引起别人的注意。然后拔了房卡,出门去拿事先买好的大皮箱。

出去和返回都很顺利,上下电梯都只他一个人。出去的时候他顺便买了止血纱布、手套和鞋套,回来戴上手套,给张小花的伤口做了包扎,防止继续出血。趁她的尸体还没有变硬,把她装进皮箱。收拾她所有的零碎,一起塞进去。

接下来黄大龙穿上鞋套仔细对房间做了清理。把血迹清理干净、抽过的烟头丢进马桶冲走、他碰过的地方仔细擦拭了一遍。之后在房间里站了一会儿,才小心翼翼观察楼道,悄声出门。

在路上,他骑得很小心。摩托车上拉着一具尸体,要是不小心翻车了,或者和别人发生了剐蹭、碰撞,很可能皮箱就摔破了,要是露出一条腿或一只手,那样别人就看到了。

路过驮娘江大桥,黄大龙把张小花的手机掏出来,擦拭了一遍,抛进驮娘江。

凌晨两点,回到郎里几,在朦胧的月光下,天地空旷,万籁俱静。一阵微风拂过,山林发出沙沙的响声。如果是怕鬼之人,深夜在这样空旷的山野,一定会感到害怕。小时候他是最怕鬼的,但他现在带着一具尸体,心里已顾不上害怕,只想着要赶快、隐秘、彻底地将她处理掉。

黄大龙找出之前换下的衣服重新穿上,拽出事先藏好的锄头,扛着皮箱往路坎下摸索,用跟踪野鸡的小心和耐力,尽量不在地面上留下痕迹。

在隐僻处挖了个深坑,把皮箱放进去,填埋。从旁边把一棵小树连根挖起,栽上去,踩实。把地面弄平,找来一些枯枝碎叶铺覆修旧。之后也把挖的树坑填平,修旧。弄完,打开手机电筒,仔细检查一遍,才离开。

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凌晨三点多,他把马蜂搁进厨房的吊篮,把三万块钱藏好,把穿到县城的衣服、皮鞋收好,吃了饭,洗了澡,才上床睡觉。上床的时候李兰英嘟哝了一声,怎么这么夜才回来?他说,十一点了,睡吧。刚过了一会儿,村里的鸡断断续续叫了起来,好在李兰英很快睡去,她对鸡叫声没有反应。

黄大龙的脑袋却异常清醒,根本无法入睡。

是的,他无法入睡。之前,弟弟的死亡赔偿金被张小花全部掌控,他浑身不舒服,一直如鲠在喉。那段时间,不平、怨愤,以及隐隐的耻辱,一直困扰着他。现在,到底还是把她送“上路”了。把她送“上路”,于他,过去不平、怨愤、耻辱的包袱放下了,却背上了另一个更大的、让他不安和恐惧的包袱。

现在最大的愿望,是张小花的老公发现她失踪后没有报案,她把一百多万一起投资做生意,突然失踪了,他得到一笔钱,暗自高兴,没有报案。那就太好了。哪一天她的家人发现她失踪了,报了案,那时候警察的侦破方向应该在她老公那边,等到警察发现方向搞错了,转过头来找他,时间应该过得不短了,越程大酒店的监控视频和各个路口的“天眼”记录,搞不好已经被覆盖,那样对他就更有利了。

然而,没过多久,警察还是到村里来找他了。这次带队来的不是派出所长,而是县局刑警队长,带着几个人,把他带回了县公安局。他被关进了讯问室,扣在讯问椅上。这个地方他之前来过,对里面的环境比较熟悉。

刑警队长问他,知道为什么把你带来这里吗?

黄大龙一脸的无辜状,摇了摇头,说不知道。

刑警队长问,5月14号,你到县城干什么了?

他望着刑警队长,脑子快速转动,他们一定调看了监控。可是他已经做了伪装,摘了车牌,就算他们在监控里看到的摩托车像他的车,骑摩托车的人像他,但并不能确定就是他啊。刑警队长问他“5月14号你到县城干什么了?”语气那么肯定,是在给他挖坑。他不会往他挖的坑里跳,黄大龙说,我没来县城啊,我已经好久没来过县城了。

刑警队长说,我就不跟你兜圈子了,这次我们把你带到这里来,不是要你来协助调查的。我们已经有证据证明,你,杀害了张小花。

黄大龙说,我早就说了我没有杀害张小花,你们怎么就不信呢?都过去一年了,你们想办法找到她,就知道我有没有杀害她了。

刑警队长说,去年是我们怀疑错你了,差点冤枉了你。但是,这一次,我们有证据,确实是你杀害了张小花,并毁尸灭迹。

他故意把眼睛睁到最大,表情夸张,反问,你是说,去年张小花失踪一次,现在又失踪一次?

刑警队长冷笑一声,说,你不知道她回来了吗?

黄大龙想,刑警队长肯定查过张小花手机的通话记录,知道她在失踪之前和他通过电话,又在给他挖坑。他说,前段时间有一天张小花给我打过电话,说想把黄冬生带走,第二天我回电话,没同意。我不知道她回来了啊。

刑警队长不耐烦了,说,我现在是在给你机会,看看墙上的字:坦白从宽,抗拒从严!你自己说,属于主动交待,将功赎罪;我们帮你说出来,那性质就不一样了。

黄大龙定定地看着刑警队长,心里直打鼓,不知道他们到底掌握了多少情况。但是有一点可以肯定,他们没有证据坐实就是他杀害了张小花。他说,反正我说什么你们也不相信,你们爱怎么说怎么说了。

刑警队长吼起来,说:“你说不说我们都可以定你的罪。张小花失踪后,她老公报案,我们调取了越程酒店的监控,5月14号,张小花从外面吃晚饭回来,一直没有离开酒店。但是有一个人,戴着鸭舌帽、墨镜、口罩,在九点多进入她房间。后来出来,带着一个大号皮箱进去,不久后又把皮箱推出来。我们追踪这个人,发现他骑摩托车拉着皮箱出了城,往足龙乡方向走。我们继续追踪,在足龙乡的“天眼”里,又发现了这个人的身影。这个人的体貌特征非常像你,摩托车虽然摘了车牌,但和你的摩托车是同一款,颜色也是红的。”

黄大龙说,那也不能证明那个人就是我啊,体貌特征长得像的人多了去了。

刑警队长说,我们在地下停车场找到了张小花开的越野车,让警犬取了车内的气味,然后带着它悄悄到大谷地搜索,我们在郎里几找到了张小花的尸体。

听刑警队长这么说,他内心慌张起来,脸色苍白。他挣扎着说,那也不能证明就是我杀害了张小花啊。

刑警队长说,我们在装张小花的皮箱里,找到了掉落在里面的一根短发,这根短发显然不是张小花的,应该属于某个男性,经过DNA检测,这根毛发是你的。

刑警队长的话,令他脑袋轰地一声,两耳嗡嗡地响起来。完了!完了!百密一疏,怎么会有头发掉到了皮箱里呢?

他浑身发软,内心绝望,整个胸腔塌陷下去,腹部也塌陷下去了,身体好像一下子被掏空了。恐惧令他四肢发抖,嘴里发出含混不清的绝望的颤音……

李兰英推了推他,说,“你怎么了?做恶梦了?”黄大龙醒过来,原来是一场梦!他发现自己浑身汗湿,四肢仍微微发抖。他说,嗯,做恶梦了。这个梦如此逼真,回过头去,梦里的线条和场景仍然清晰可辨。

再也睡不着,那种心有余悸仍郁结于胸,黄大龙把这个梦说与李兰英。李兰英笑着说,梦都是相反的,我们这辈子再也别想见到张小花了。黑暗中,黄大龙幽幽地说,她现在就在县城,等着我去见她,她给我打电话了。李兰英一惊,什么?她真的回来了?

夫妻俩再也睡不着,分析着卷走了所有钱抛家弃子的张小花突然回来的目的是什么。一种可能是,她在外面过上了好日子,心里放不下儿子,回来想把黄冬生接走。李兰英说,不能让她把冬生接走,当初她想失踪就失踪了,儿子也不要了,现在想接走就接走,哪有那么便宜的事!再说,她把冬生接走,大阳的钱她就顺理成章地拿走了,就算打官司,属于父母的只有少部分。

还有另一种可能,她在外面把钱糟蹋完了,或者让人给骗了,她没有钱了,想回来大谷地。李兰英说,她想得美,她想走就走想来就来,哪有那么好的事!房子是大阳起的,冬生跟我们生活,大谷地的房子现在跟她一毛钱的关系也没有!

张小花突然失踪后,父亲和母亲都住到了大阳的房子里,陪伴冬生。后来为方便生活,黄大龙全家也搬过来一起住。他的房子还没有装修,大阳房子住着舒服得多。他们的房子,现在装着杂物。

黄大龙说,那我还要不要去县城和她见面?

李兰英说,去,看她耍什么幺蛾子。她想把冬生接走,不给;她想回来,不给。为什么不去?你要去问她把大阳的钱拿回来。

张小花左等右等,等不来黄大龙给她电话。昨天说得好好的,今天来县城和她见面。她已经订好了餐厅,等黄大龙到了给她打电话,她就带他去吃饭,一面吃一面聊。她想好好给他道歉,取得他的原谅。

一年前,母亲给她打电话,说胃病又犯了,这次犯病和往时不一样,不仅是肚子疼,还浑身发软,老想呕吐,不知道会不会是癌变。她佯怒,说别乱说话,哪那么容易癌变,你去医院看了吗?母亲说,没有,你弟弟天天在外面跑车,哪有时间管我。她说,刚好冬生放假了,明天我带他回老家去看你,到时候我带你到医院好好查一查。母亲犹豫了一下,说路途遥远,冬生还小,怕他受罪,要来你就自己来吧,再说你把冬生带来,我要是住院了,你又管老的又管小的,管得过来吗?她说,我不带他去,他在这儿没人带啊。母亲说,他爷爷奶奶就不能帮忙照看几天吗,你很快就回去了。

那次她本来是打定主意要带冬生一起去的,没想到第二天黄大龙也不赞成她带冬生去。黄大龙那样说,她想了想,也好,那就让冬生留在家陪爷爷奶奶吧,免得他们多想。如果母亲真的得了重病,她得在那边照顾母亲;如果母亲无大碍,她很快就回来了。

没想到,她到了兴义老家,发现母亲好好的,没病。原来,邻村有个人,长大后去部队当兵,后来留在部队当士官,退伍后得了一笔钱,和战友合伙在湖南永州做生意,发财了,听说离婚了。母亲是在走亲戚时听说的,就想把她介绍给他,母亲擅自隐瞒了她的婚史,更没说她有个儿子。

她说,妈,就算我要再婚,也要把实际情况说与人家的,不然以后怎么生活?母亲说,你傻啊,带个拖油瓶,条件好的男人哪个要你?她是被母亲逼着去见那个男人的,那个男人刚好回老家探亲。

和男人见了面,她喜欢上了他。虽然他比她大十岁,但依然阳光帅气,而且成熟稳重。最关键的,他和大阳一样,都当过兵。他离了婚,但没有小孩。想到自己有一个儿子,她就不敢把真实情况说出来了。万一他嫌她带着一个拖油瓶,她和他就错过了。

男人也喜欢她,她皮肤白皙,身材匀称。那时候她很挣扎,她想抓住她想要的生活,和黄大阳的生活已成为过去,她未来的生活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但是她得舍弃儿子,内心很痛,又很无奈。后来她想,人生短短几十年,当有机会改变境遇的时候,一定要选择过苦日子吗?冬生没有她陪伴,童年是有缺憾的,但她生活过得好了,她会偷偷接济他,让他衣食无忧。他很快就会长大。他长大了会有他自己的生活,迟早会离开她的。

和男人在一起后,她才知道,他结过两次婚,离婚的原因是他没有生育能力。他的精子几乎没有存活率。随着日子越长,她越思念冬生。终于有一天,她在反复纠结后,将实情向他和盘托出。没想到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当初你怎么不说,其实我很喜欢小孩的。她小心翼翼地问,现在说还来得及吗?他说,你去把他接来吧,但我希望他来了以后,能跟我的姓,以后,他就是我们唯一的儿子。她像鸡啄米一样点头,泪水涌上了双眼。

丈夫和战友合伙在湖南永州投资开了一家饲料厂,主要生产猪和鱼饲料,生意不错,在永州买了房买了车。她身上的一百多万,她一直没让他知道,她得给自己留条后路。这一年来,她一直没碰过那张卡,让它在某个隐秘的角落安静地待着。现在她把它带来了,她打算把属于两个老人的部分交给黄大龙,她还要多给他几万块钱,感谢他一年来帮她照顾冬生。

她要诚恳地给他道歉,由于她的自私,给冬生、给他们一家造成了伤害。那天她是到了县城才发现手机不见的,当时她以为是忘在家里了,不是在卧室就是在客厅的茶几上,心想过几天就回去了,就没太把这事放在心上。当决定要跟她喜欢的男人去湖南永州后,她买了新手机,办了新卡。这一年来,许多次,她想给黄大龙打电话,却始终下不了决心。如何开口?况且,他知道她跟了新的男人,一定会跑过来争夺黄大阳的赔偿金。到时候不仅是钱的问题,她隐瞒的真相,也会曝露无遗了。

十二点多了,黄大龙怎么还没给她打电话,是没到县城吗,还是他根本没来?他们一家对她的积怨,应该很深了,心结一下子没那么容易解开。张小花忍不住,拿出手机拨通了黄大龙的号码,接电话的却不是黄大龙。对方自称是交警,问你是他什么人?她说,他是我哥,他怎么了?交警说,他出车祸了,人现在在县人民医院,你赶紧过来吧。

张小花赶到县人民医院的时候,对黄大龙的抢救已经结束了。黄大龙骑着摩托车准备到县城的时候,爬一个叫伟徕的坡,再下六公里的长坡,就到县城。伟徕坡坡陡、弯多,黄大龙追上了一部拉原木的大货车。大货车爬坡爬到一半,在一处又弯又陡的地方,遇到对向下来的一部大货车,两部车都是大拖头,都拉着重物,对向来的车为要角度占了路面,刹车不及,迎头相撞。爬坡大货车上的原木在撞击的瞬间有几根木头飞下来,其中一根砸到了跟在屁股后面的黄大龙。那根从大货车上突然飞下来的原木,击中了他胸口,没抢救过来。交警因为一直无法打开他手机的屏锁,没办法联系到任何人。

张小花打电话给李兰英的时候,忍住哽咽,说,大嫂,我是张小花,大哥出车祸了,人现在在县人民医院,你赶紧过来吧。

黄大龙的死最终获得保险公司赔偿90万元。黄家两兄弟均为车祸身亡,在大谷地引起了一阵唏嘘。虽然都获得了巨额赔款,可是赔款都分别掌控在了两个儿媳妇手里,以后两个老的怎么办?

办完了黄大龙的丧事,李兰英问张小花,你什么时候回去?黄大龙的意外身亡,两个人同病相怜,李兰英对张小花的怨气已经烟消云散。张小花说,不回去了。李兰英说,不回去了?你不是来接冬生走的吗?

是的,张小花决定留下来了。黄大阳死了,现在黄大龙也死了,她不能抛下两个老人不管。一夜之间,两个老人苍老了许多。她已经给远在湖南永州的丈夫打了电话,把情况跟他说了,说能不能到西坡县来办个饲料厂,西坡是个农业大县,应该会有销路。丈夫在那边沉吟了一会儿,说,到那边办厂,得开拓全新市场,你容我想想,再给你答复。

张小花想好了,不管他来不来,她都不会再回去了,她要带两个老人在这边生活,给他们养老送终。

张小花问李兰英,你呢,以后什么打算?

李兰英说,不知道,走一步看一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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