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滩的秋天,梧桐叶子一片接一片往下掉,风一吹就满地打转。周明远坐在静安寺那家老店的二楼临窗位,给二十年没见的老同学林慧芳倒茶。他四十二了,在这行摸爬滚打小二十年,名下三家连锁酒店,兜里有钱,面上有光,心里却像这秋日午后,说不上哪儿缺了点什么。
林慧芳是从苏州来的,带着她闺女。小姑娘十六七,瘦高个儿,不爱吱声,落座就抠手机。老同学点菜也客气,三个菜一个汤——响油鳝丝、油爆虾、清炒时蔬,外加个番茄蛋汤,地地道道的本帮家常味。周明远看着菜单笑:“慧芳,你这是给我省钱呢。”林慧芳推推眼镜:“够了,吃不完浪费。”她瘦了不少,颧骨支棱着,穿了件洗得发白的灰外套,跟当年校庆晚会上穿鹅黄裙子领唱的那个姑娘判若两人。周明远心里不是滋味,可嘴上没多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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饭吃得不咸不淡。林慧芳说了说近况——离了三年,一个人拉扯闺女,闺女叫蒙蒙,明年高考,想来上海。周明远拍胸脯:“有啥难处你开口。”林慧芳笑笑,没接茬。那顿饭拢共没吃到一钟头,末了周明远叫服务员结账。账单递上来,他扫了一眼,手指头顿住了。三菜一汤,按店里标价满打满算一百六十三,加壶茶凑个整也就一百七十五。可白纸黑字写着九百八十八,底下还附了行小字:包间最低消费六百八,服务费百分之十五。
周明远把账单搁桌上,语气平得很:“把你们主管叫来。”服务员小姑娘一溜烟跑了。林慧芳小声说:“是不是算错了?我来付吧。”周明远摆手:“你坐着。”
主管老赵来了。四十来岁的中年人,跟了周明远七八个年头,从跑堂的干到分店掌柜,算是心腹。可这心腹今天脑门上全是汗珠子,嘴角的笑跟拿线绷着似的。“周总,您找我?”周明远把账单推过去:“你跟我算算,这账是怎么个算法。”老赵接过去,低头瞅了半天,嘴唇翕动两下,目光往林慧芳那边飘了一下。周明远心里咯噔一声,那根弦就绷上了。老赵支支吾吾:“周总,可能是系统故障,我马上查。”周明远不吃这套:“老赵,这店什么规矩你比我清楚。大厅不收服务费,包间最低消费五百八。今儿我们坐的是大厅靠窗位。你给我说说,这六百八的包间费打哪儿冒出来的?”老赵攥着账单,指节发白,汗珠子顺着鬓角往下淌,嘴里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话——工作疏忽、马上处理、这单免了。
周明远盯着他,心里那根弦越绷越紧。老赵不对劲,目光老往林慧芳那边瞟。他猛地扭脸看林慧芳,老同学脸色煞白,手哆嗦得端不住茶杯。蒙蒙忽然把手机往桌上一拍,声音不大,跟扔了颗石子儿似的:“爸,你能不能别装了。”那一声“爸”叫得满屋子空气都凝住了。周明远脑子嗡的一声,像被人拿勺子敲了后脑勺。蒙蒙眼圈发红,声音发颤:“我见过你照片,我妈手机里压箱底的那张,她老翻出来看,以为我不知道。”
周明远这辈子经历过不少阵仗——后厨切菜切掉半截指甲没吭声、第一家店开张头仨月赔得差点当裤子、竞争对手使绊子他硬生生挺过来了——可没有哪一回像这会儿,让一个十七岁的丫头片子一句话钉在了原地。林慧芳眼泪珠子噼里啪啦往下掉,砸在桌布上洇开一朵朵花:“蒙蒙是你闺女。那年你回上海,我给你写过信,你没回。电话打过去,号码换了。后来我爸妈嫌丢人,举家搬了。”周明远张了张嘴,嗓子里像塞了团棉花。二十年前的事儿一下子翻上来了——高三那会儿偷偷好上的,毕业了他没考上大学,跟着远房亲戚来上海学厨,俩人靠通信维系。后来他切菜烫伤了手,在医院躺了半个月,信就断了。伤好了想回老家找她,可亲戚给介绍了个大饭店学徒的机会,错过这村没这店,他咬咬牙留在了上海。再后来听说林慧芳嫁了人,这事儿他就埋心底了,跟埋了坛老酒似的,时间越长越不敢启封。
蒙蒙今年十七,掰着手指头一算——那年他二十,她十九。要是那会儿怀了孕,孩子可不就这岁数。周明远嗓子里堵得慌:“你当年咋不告诉我?”林慧芳苦笑:“周明远,你一个电话都不给我,我咋告诉你?我大着肚子去你家找你,你妈说你在上海谈了女朋友,不回来了。”周明远心里跟刀绞似的,他妈三年前走了,这话他对不了质,可他心里明镜似的——他妈能干出这事儿。那几年每次打电话,他妈都说家里挺好,让他安心在上海闯。他哪儿知道,他妈把林慧芳挡在了门外。
老赵这时候才老实交代了。原来林慧芳来之前给他打过电话,说想见周明远一面,求他安排。老赵知道周明远的脾气,没敢直说。今儿一看蒙蒙那眉眼,跟周明远年轻时候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他心里打了鼓,鬼使神差让服务员在账单上动了手脚,想着把林慧芳逼走,免得事儿闹大自己担责任。周明远听完,气笑了:“老赵,你跟我七年,我最恨啥你知道——最恨人拿我当傻子。”他站起来,声音不大,可字字往地上砸:“这单子怎么来的我早晚查清楚。你先停职,等公司审计完了再说。”老赵脸白得像张纸,连连点头。周明远撂下一句“饭钱从你工资里扣”,带着林慧芳母女走了。
出了店门,秋风兜头一吹,周明远才觉出自己后背的汗把衬衫都溻透了。他领着母女俩去了附近一家茶馆,要了个小包间,点了壶龙井。三个人坐定了,好半天没人吭声。蒙蒙靠窗坐着,拿手指头在玻璃上画圈。林慧芳捧着茶杯,手指头还在抖。周明远给她续了杯茶,嗓子里跟含着砂子似的:“慧芳,这些年我对不住你。”林慧芳摇头:“都过去了。”周明远说:“过去不了。孩子既然来了,该我认的我认。但你得给我点儿时间缓一缓。”林慧芳点头:“我没想赖上你。蒙蒙明年考大学,学费我自己能想办法。我就是觉得,她大了,该知道自己爸是谁。你要是不想认……”周明远打断她:“谁说不认了?我周明远做了二十年生意,别的不会,算账还是会的。自己闺女,我认。”蒙蒙扭过脸来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动,没言语。
那天晚上,周明远把母女俩安顿在自家酒店。他没回家,一个人开车去了外滩。车窗摇下来,江风裹着腥味儿往里灌。他给家里保姆打了个电话说今晚不回去,保姆问他告不告诉太太,他沉默了两秒说不用。周明远的太太叫苏燕,比他小六岁,结婚十年了,没孩子。苏燕身体不好,做过两回试管,都没成,后来俩人就放弃了。周明远嘴上说两个人过也挺好,可心里老觉得空落落的。这会儿他算明白了,空的那块让一个十七岁的闺女给填上了。可苏燕要是知道了,这日子还过不过?
他在江边坐了一宿。第二天一早回酒店,先找老赵。老赵一宿没睡,眼珠子通红,竹筒倒豆子全招了。周明远听完了叹口气:“老赵,你知道你错在哪儿吗?你不该替我做主。不管这顿饭还是这个孩子,你有话直说,天塌下来我顶着。你背地里搞小动作,是帮我还是害我?”老赵四十多岁的大老爷们蹲地上抹眼泪。周明远让他起来,说审计的事收回来,但主管别干了,去后厨管采购,啥时候干明白了啥时候回来。老赵千恩万谢。
处理完老赵,周明远去找林慧芳。母女俩刚起,蒙蒙在卫生间刷牙。周明远站在门口说:“慧芳,上午有空没?陪我去个地方。”林慧芳问去哪儿。周明远说:“我爸妈那儿。”林慧芳手停了。周明远的爹妈都葬在福寿园,他妈走了不到俩月,他爸也跟着去了。周明远买了块双穴墓,碑上刻着合葬的字样。林慧芳站在墓前鞠了三个躬,蒙蒙也跟着鞠。周明远点了三炷香,对着墓碑说:“妈,我把人带来了。这是林慧芳,这是蒙蒙,我闺女。您当年把慧芳赶出门,我不怪您。可孩子没错,她今年十七了,该认祖归宗。”林慧芳在旁边眼泪又下来了。周明远看着她:“慧芳,当年的事我也有错,我不该断了联系。可我妈走了,这账算不到她头上。你要是心里过不去,冲我来。”林慧芳擦了把眼睛:“我不怨你妈。我就是气你,气你连个信都不给我。”周明远说:“我认。从今天起,该我补的我一样不少。”
从墓园回来,周明远带着母女俩去做了亲子鉴定。加急的,三天出结果。那三天周明远照常上班照常回家,苏燕问他怎么老走神,他说店里事多累。苏燕给他盛了碗汤,说累就歇歇。周明远喝着汤,心里跟堵了块石头似的。第三天下班前报告出来了,他在办公室拆开,白纸黑字写得明明白白——亲权概率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九。他坐在椅子上好半天没动弹。
晚上请林慧芳母女吃饭,这回没去自家店,在对街一家小馆子。四个人点了六个菜,蒙蒙比前几天话多了,问他上海有啥好大学。周明远说复旦交大同济,你考得上我供你。蒙蒙笑了,说那得再加把劲。林慧芳在一旁默默给蒙蒙夹菜。周明远说:“慧芳,我有个想法。蒙蒙高三这一年让她在上海借读,我给你们租个房子。等高考完了再说别的。”林慧芳说太麻烦了,苏州学校也挺好。周明远说上海教育资源好些,再说他也想多跟孩子处处,十七年没见了,他做不到当甩手掌柜。林慧芳没再推辞。周明远又说还有件事,苏燕那边他得告诉她。林慧芳放下筷子:“她会闹吗?”周明远说不知道,但她有权知道。林慧芳点点头:“你安排吧。要是难办我们回苏州也行。”周明远摇头:“不用,该面对的总得面对。”
吃完饭送母女俩回酒店,周明远自己开车回家。苏燕坐在客厅看电视,见他回来说了句“今天这么早”。周明远脱了外套在她旁边坐下,把事儿从头到尾说了一遍。苏燕的脸色一点点变白,等他说完了沉默了好一会儿,问了一句:“你打算怎么办?”周明远说认,孩子他认,该出的钱他出,但家里的事还是他们俩的事。苏燕笑了一下,那笑有点苦:“周明远,你倒是想得开。突然冒出个十七岁的女儿,你让我怎么想?”周明远说知道她难接受,但他不能不管。苏燕没再说话,那晚睡在了客房。
之后的一个月,周明远的日子跟劈成了两半似的。一半在店里忙生意,一半陪林慧芳看房子、给蒙蒙办借读手续。苏燕那边俩人不吵不闹,话比以前少了,可也没大动干戈。周明远知道苏燕在等,等他自个儿想明白,等他把态度摆出来。可他摆什么态度?一边是结发妻子,一边是亏欠了十七年的母女,他站哪头都疼。蒙蒙很懂事,借读手续办妥那天她给周明远发了条微信:“谢谢你,周叔叔。”周明远看着那仨字愣了半晌,拨电话过去:“蒙蒙,能不能不叫周叔叔?”电话那头静了一会儿:“那叫什么?”“叫什么都行,别叫周叔叔。叫老周,叫爸爸,都行。”蒙蒙“嗯”了一声挂了。过了一会儿微信来了,就一个字——爸。周明远盯着那个字,眼睛糊了。
日子一天天往下过。林慧芳在杨浦租了房子,离蒙蒙借读的学校近,两室一厅不大但干净。周明远每周去两三趟,带点菜或者带蒙蒙出去吃顿饭。林慧芳在附近找了份服装店的活儿,朝九晚五工资不高,她说够花。周明远要给生活费她死活不要,最后周明远把钱打到了蒙蒙银行卡上,说是给孩子零花。林慧芳知道后叹了口气:“你这个人,就是犟。”周明远说:“比你犟不过。”
有一天苏燕突然给周明远打电话,说想见见蒙蒙。周明远吓了一跳:“你想干啥?”苏燕在电话里平静得很:“我不干啥。你怕什么?我还能吃了她?”周明远犹豫了一下答应了。见面安排在徐家汇一家茶餐厅,苏燕早到了十分钟,化了淡妆,穿了件豆绿色针织开衫。蒙蒙来了叫了声苏阿姨,苏燕笑着让她坐,问她学校怎么样、上海住得惯不惯,蒙蒙一一答了不卑不亢。聊了半个钟头,苏燕从包里拿出个信封推到蒙蒙面前:“这是阿姨给你的一点心意,你拿着。”蒙蒙看了周明远一眼,周明远说苏阿姨给的你收着,蒙蒙接过去道了谢。那天晚上苏燕对周明远说:“那孩子不错,眼睛像你。”周明远“嗯”了一声。苏燕又说:“周明远,这一个月我想了很多。你这人最重情义,当年你妈把人家挡在门外你不知情我不怪你。现在人找来了你该认就认,我要是拦着显得我小心眼。但有个条件——你不能啥都跟你那老同学说,咱们家的事得关起门来自己解决。”周明远点头:“我知道。”苏燕叹了口气:“还有,以后去她们那儿提前跟我说一声。我不拦你,但你不能当我空气。”周明远说好。
日子就这么过了下来。蒙蒙在借读学校适应得不错,成绩中等偏上。林慧芳在服装店干得顺手,还学会了用缝纫机。周明远和苏燕的关系也慢慢缓过来了,苏燕偶尔会问一句“蒙蒙最近怎么样”。周明远以为这事儿慢慢走上正轨了,可老赵又出幺蛾子了。老赵被调到后厨管采购之后一直没安分,周明远后来查账发现他在主管任上虚报采购价格吃了五六万回扣。周明远当时没声张,念在跟了自己多年的份上,只要他把钱吐出来就不追究。老赵嘴上答应,暗地里却动了歪心思——把自己被撤职的事儿捅给了周明远的竞争对手,还顺嘴提了句周明远有私生女。对方如获至宝,找了几家小报想把这事儿炒成“沪上知名餐饮老板私生女曝光,原配被蒙在鼓里十年”的猛料。好在周明远在这行混了这么多年,媒体圈有几个朋友,消息还没见报就有人给他透了风。周明远火冒三丈,直接开车去了老赵家,他老婆说老赵好几天没回来。周明远又找到老赵常去打牌的弄堂棋牌室,推门进去一眼就看见老赵缩在角落里跟人打牌。老赵抬头看见他,手里的牌撒了一地。周明远走过去站在他面前:“老赵,我对你怎么样?你贪钱我让你吐出来就完了,你背着我搞小动作我也只让你去管采购。现在你拿我家里的事出去卖,你想干啥?”老赵嘴唇哆嗦:“周总我这不是没办法吗?你让我管采购工资少了一大半,家里还有房贷……”旁边几个打牌的见势不对全溜了。老赵“扑通”跪下了:“周总我错了,我这就给那边打电话让他们撤稿……”周明远说:“撤不撤已经不重要了。你听好了,从今天起你不是我周明远的人。你欠店里的钱我让律师跟你算。你要再敢乱说一个字,我就把你这些年干的事全抖出来,你试试。”老赵瘫地上起不来了。周明远转身走了。
这事儿之后周明远反而松了口气。最坏的局面他都想过了——无非是苏燕知道、无非是外面传。真传开了他就大大方方承认,女儿是他的他认得起。让他意外的是苏燕这回没闹,知道老赵干的事以后只说了一句:“你身边怎么尽是这种人。”周明远说:“是我看人看走了眼。”苏燕说:“以后招人多留个心眼。”周明远点头。
消息到底在圈子里传开了。有人当面问周明远是不是在外面有个女儿,他说对,我闺女十七了明年高考。问的人讪讪笑两声说周总好福气。周明远心想这福气来得太晚了。蒙蒙在学校也遇到了麻烦,有同学不知从哪儿听说了她的事在背后指指点点。蒙蒙回家跟林慧芳提了一句,林慧芳紧张得不行说要不要换学校。蒙蒙说不用,“他们说他们的我考我的”。周明远知道后特意挑了个周末开车去接蒙蒙放学,车停在学校门口人站在车旁等。蒙蒙出来的时候他上前接过书包,周围有家长侧目他也不理会。“今天想吃什么?”蒙蒙想了想说:“想吃你店里的响油鳝丝。”周明远笑了:“走。”那天晚上他亲自下厨,好久没掌勺了手艺还在。鳝丝切得粗细均匀,下锅快炒浇上热油滋滋响。蒙蒙吃了一口冲他竖大拇指。周明远坐在对面看她吃得香,心里说不出的踏实。林慧芳也来了,苏燕也在,四个人坐了一张圆桌像一家人。吃到一半苏燕给蒙蒙夹了块虾:“以后想吃什么跟我说,你爸这人就会做那几样。”蒙蒙说谢谢苏阿姨低头吃菜。周明远看着这场景,忽然觉得这二十年的弯弯绕绕终于走到了一条正路上,虽然晚但没走丢。
那顿饭周明远自己结的账,用他的话说“三菜一汤该多少就是多少”。这顿饭确实不止一百七十五了,他加了菜都是给蒙蒙点的,但账单打出来的时候他看都没看直接签了字。有些账算得清,有些账得用一辈子慢慢还。
后来的日子就像黄浦江的水,看着平缓,底下却一直淌着。蒙蒙在学校扎下了根,英语底子薄就早起背单词,数学落了进度就找孙老师补课——那七十多岁的老先生是苏燕托人介绍的,教得严,错一个单词抄十遍。蒙蒙不叫苦,周明远也不惯着,只说“人不受点苦学不出真本事”。蒙蒙大半年没吭声,憋着一股劲儿,月考排名从一百多名慢慢往前蹭,到高三下学期挤进了前五十。高考出分那天周明远在店里开会,手机静了音。开完会出来看见微信上蒙蒙发来一条——“爸,我考了五百五十六”。超出二本线四五十分,离一本线差十来分。周明远把手机揣兜里站在办公室窗前好半天没动。这丫头从苏州转学到上海满打满算一年,能考到这个分数,背后熬了多少个夜做了多少套卷子他不敢想。晚上他在酒店摆了一桌,苏燕林慧芳蒙蒙还有店里的老员工都来了。周明远站起来敬酒:“今天我闺女高考出分五百五十六,我高兴。这杯酒我敬她。”蒙蒙站起来说:“爸我又不喝酒。”周明远说:“你喝饮料我喝酒。”大家都笑。那顿饭吃得热闹,周明远喝了不少,苏燕和林慧芳一边一个劝他少喝点。周明远摆摆手:“没事,我今天高兴。”
蒙蒙报了东华大学的设计专业。她从小就爱画画,林慧芳说这行就业不稳定,周明远说孩子喜欢就让她学,经济压力不用你操心。蒙蒙开学那天周明远开车送她去学校,苏燕和林慧芳也跟着去了。宿舍在五楼没电梯,周明远扛着大包小包往上爬,汗湿了衬衫。蒙蒙说爸你歇会儿,周明远说不累,“你爸我当年在后厨搬货比这重得多”。到了宿舍苏燕和林慧芳一起给蒙蒙铺床挂蚊帐,其他室友的家长也在,有个家长问周明远:“你是蒙蒙爸爸吧?”周明远说是。对方说:“你们家真幸福,送个孩子来这么多家人。”周明远笑了笑没解释。
苏燕的身体那两年好了一些,找了中医调理,每天早起打太极,气色比以前红润。周明远有时候想,苏燕和蒙蒙之间这种淡淡的相处反而比血缘更让他放心。苏燕不是热络的人但做事周到,蒙蒙也不是嘴甜的孩子但她心里分得清好坏。这样的人不用刻意亲近,日子久了自然像一家人。
蒙蒙大二那年交了男朋友,同校设计学院的,叫陈嘉。周明远第一次见这小伙子是在自己店里,高高瘦瘦戴副黑框眼镜,见了周明远叫叔叔有点拘谨。周明远点了几道菜跟他聊了几句,陈嘉说毕业以后想去深圳闯一闯做工业设计。周明远说有想法好,年轻人就该往外走。他心里暗暗比较了一下,觉得这男孩眼神干净说话不浮夸,是个老实孩子。后来俩人真去了深圳,租了个四十来平的小公寓,工资不高但肯干。周明远隔三差五往蒙蒙卡上打钱,每次三千五千,蒙蒙从来不主动提,只在收到后发一句“谢谢爸”。父女俩这点默契是这几年一点点磨出来的。
苏燕后来又住了回院,心脏的老毛病。周明远关了手机在医院陪了七天,蒙蒙和林慧芳轮着送饭。苏燕躺在病床上对蒙蒙说:“你爸这几天没去店里,你得帮他盯着点。”蒙蒙说苏姨你放心我每天去店里转一圈。苏燕问工作找得怎么样了,蒙蒙说陈嘉帮她在深圳那边递了简历有家公司给了回音。苏燕看了看周明远说深圳那么远你爸舍不得,周明远说孩子有孩子的前途。苏燕出院后周明远当真安排了一次旅行,大理丽江香格里拉走了半个月。蒙蒙在微信群里看他们发的照片回一个“美”,林慧芳回一个“注意身体”。周明远觉得这样的日子以前想都不敢想。
蒙蒙毕业以后真去了深圳,陈嘉先过去打了前站。周明远送她到机场,蒙蒙抱了抱他说“爸我会回来看你的”,周明远拍拍她后背说好常回来。蒙蒙走了以后周明远有些失落,好在林慧芳还在上海苏燕也在。他有时候去林慧芳店里坐坐喝杯茶看她招呼客人,苏燕有时候也来,俩人坐一起聊家常像多年的姐妹。周明远看着她们心想这世上的缘分真是说不清,他活了四十多年经历了不少事,最后才发现日子是一天一天过出来的,那些大风大浪最后都会变成平静的河水。
又过了两年蒙蒙在深圳站稳了脚跟,和陈嘉结了婚。婚礼在深圳办,周明远苏燕林慧芳一起去的。蒙蒙穿着婚纱漂亮得周明远都不敢认,他牵着蒙蒙的手把她交给陈嘉的时候手抖了一下。蒙蒙轻声说:“爸,别哭。”周明远说谁哭了,可眼睛里明明有光。那天晚上周明远喝多了,苏燕和林慧芳一边一个扶着他回酒店。周明远嘴里含含糊糊地说“我闺女今天出嫁了”,苏燕说知道了你说了八百遍了,林慧芳说让他说吧他心里高兴。两个女人把他架回房间扔床上,周明远翻了个身打着呼噜睡着了。苏燕和林慧芳坐在外间沙发上各抱着一杯茶。苏燕说这一晃蒙蒙都结婚了,林慧芳说是啊我还老觉得她是那个背着书包上学的丫头。苏燕说周明远这个人重情,这些年为了蒙蒙没少操心。林慧芳说我知道,所以我总跟蒙蒙说要对你苏姨好。苏燕笑了笑说她对我挺好的,这孩子懂事。两个人聊到半夜才各自回房。
蒙蒙第二年有了孩子,是个女孩。周明远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菜市场挑鱼,手里拎着两条鲈鱼站在水产摊前愣了好几秒。蒙蒙在电话里说:“爸,我生了,六斤四两。”周明远说好你怎么样,蒙蒙说我没事陈嘉在呢。周明远说我马上过去,蒙蒙说你等满月再来吧来了也帮不上忙。周明远说那不行我得看看我外孙女,蒙蒙笑了说你来。挂了电话周明远站在菜市场中间,旁边是吆喝的小贩和讨价还价的大妈,他一个人杵在那儿忽然就笑了,笑着笑着眼睛又有点模糊。第二天一早他和苏燕林慧芳三个人在虹桥站碰头,坐高铁去了深圳。到了蒙蒙家,周明远一进门就要抱外孙女,蒙蒙说你洗手。周明远赶紧洗了手坐在沙发上从月嫂手里接过那个裹在包被里的小不点,孩子软乎乎的,脸皱巴巴的,眼睛闭着嘴唇抿成一条线。周明远大气不敢出,像捧着什么宝贝。苏燕和林慧芳围在两边三个脑袋凑在一起看,苏燕说鼻子像陈嘉嘴巴像蒙蒙,林慧芳说额头像她外公。周明远乐了说那以后聪明,蒙蒙在旁边说爸你轻点说话她睡觉呢。周明远压低嗓子好好好。
糖糖——外孙女的小名——两岁半的时候已经会奶声奶气地叫周明远“外公”了。每次视频电话一接通糖糖就把小脸凑到镜头前:“外公抱抱。”周明远在电话这头笑得眼角堆褶子,连声说好好好外公抱过年就抱。糖糖三岁上幼儿园,周明远说学费他来出,蒙蒙说爸你上个月刚给过,周明远说上个月是买家具这是学费。蒙蒙说不过只好收下。周明远又给糖糖报了个绘画班,说这孩子手上有准头随你。蒙蒙说现在报班太早了吧,周明远说不早,“你当年在作业本背面画,现在糖糖有正经老师教比你强”。蒙蒙失笑。
糖糖真的喜欢画画。五岁那年拿了个学校绘画比赛的一等奖,画的是全家人围坐在饭桌前吃晚饭,背景是周明远家的客厅,桌上好几盘菜中间那盘是响油鳝丝。周明远看到那张画的时候愣了老半天,蒙蒙说老师让画“我的家”她就画了这个。周明远说画得好,比外公画的茶壶强多了。糖糖说外公我还给你画了围裙,周明远仔细一看画里的自己腰上果然系着条蓝布围裙。他说这个细节好外公做饭就是系这条,糖糖说我下次帮你系,周明远说好下次你给外公系围裙咱俩一起做响油鳝丝。
周明远把三家店的事儿彻底交给了小郑。小郑跟了他这些年从新人干到总负责人,把生意做得有声有色,还上了本地一档美食节目。周明远在电视上看到自己的店心里挺感慨,小郑在节目里说“我老板常说做菜先做人,本帮菜讲究浓油赤酱但做人的本味不能丢”。周明远在电视机前骂了句“这臭小子还拽上文了”,苏燕说人家说得挺好你教出来的,周明远说他会说,苏燕说青出于蓝,周明远笑。
林慧芳的服装店也开了第二家,在静安寺附近的愚园路上。她不再像以前那样事必躬亲,学会了放手,身体也比以前好了。有回周明远去看她,她正和小雅理货,忙得脚不沾地。周明远挽起袖子要帮忙,林慧芳说你别添乱坐着喝茶。周明远就坐在收银台后面的旧藤椅上,看墙上挂着蒙蒙早期画的几幅插画,稚嫩但好看。他看了一会儿说蒙蒙小时候画画你就让她画?林慧芳说她喜欢我就由着她,那时候穷买不起好颜料她就用圆珠笔画在作业本背面画。周明远说现在好了她学设计算走上正路了,林慧芳说这孩子比我有主意。
周明远后来把名下存款分了三份,给苏燕留了看病的钱,给蒙蒙和糖糖备了份,也给林慧芳留了一份。林慧芳不要,周明远说你有是你的,我给的算我的心意。林慧芳说周明远你这人就是太把自己当回事,谁要你的交代。周明远说我要,拿着吧求你。林慧芳吸了吸鼻子说行,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以后别老说欠不欠的,你不欠我了,从蒙蒙认你的那天起就不欠了。周明远点头。
那年冬天周明远一个人去给父母扫墓。墓园里风大松柏沙沙响,他把青团供上点了炷香,站在碑前说:“爸,妈,我来看你们了。蒙蒙结婚了有孩子了,糖糖上小学了。慧芳开了两家店身体也好了。苏燕还是那样但比以前开朗了。你们在那边放心。以前那些事我不怪你们。妈您当年把慧芳赶走我知道您是为我好,可我不怨了。这世上没有哪个妈不为自己孩子想。我现在也当外公了,明白了很多。”他鞠了三个躬转身往外走,走到半道又回头看了一眼,碑上的名字静静刻着。周明远说:“下次带糖糖来看你们。”
回家路上他顺道去林慧芳店里坐了一会儿。林慧芳给他泡了杯茶,说刚去扫墓了?周明远说嗯跟爸妈说了会儿话。林慧芳说你眼睛红了,周明远说风大。林慧芳没戳穿他,只往他杯里又添了点热水。
日子到了这会儿就像上了轨道的老火车,哐当哐当往前走,不急不慢。周明远每天早上买菜给苏燕做早餐,下午去林慧芳店里坐坐或者去蒙蒙家看看糖糖,晚上回自己家跟苏燕看电视。有时候林慧芳来家里吃饭,两个女人在厨房叽叽咕咕,周明远就坐客厅刷手机。蒙蒙说爸你现在过得跟退休老干部似的,周明远说我本来就是老干部。蒙蒙笑你才五十出头老什么,周明远说心老。苏燕从厨房探出头:“别听他装,他心里年轻着呢,昨晚还跟糖糖抢遥控器。”周明远说那是陪孩子玩,全家又笑。
糖糖六岁那年秋天,周明远把那张三菜一汤的账单翻了出来——不是原件,是糖糖画里那朵小花。他拿相框裱了挂在客厅墙上,苏燕说你挂这干啥,周明远说提醒自己别忘了。苏燕说忘什么?周明远说忘了一顿饭能闹出多大动静。苏燕笑,说你这辈子就栽在一顿饭上了。周明远说栽得好,要不是那顿饭我这会儿还不知道自己有个闺女。苏燕说你现在知道了,然后呢?周明远说然后好好过日子呗。
后来有一天蒙蒙带着糖糖回来吃饭,糖糖指着墙上那朵花问外公这是什么。周明远说这是一顿饭。糖糖说饭怎么是花?周明远说因为那顿饭开出了一朵花,那朵花就是你妈。糖糖听不懂,跑去问妈妈。蒙蒙蹲下来看着女儿说:“你外公年轻时候差点把妈妈弄丢了,后来因为一顿饭又找回来了。”糖糖眨巴着眼睛:“那外公是笨蛋吗?”蒙蒙笑:“不是笨蛋,是个糊涂蛋。后来清醒了。”周明远在厨房听见了,探出半个身子:“说谁糊涂蛋呢?”糖糖大声说:“外公是糊涂蛋!”周明远说:“那你就是糊涂蛋的外孙女。”糖糖咯咯笑。
晚饭照旧是响油鳝丝打头阵。周明远系着那条糖糖画里的蓝布围裙,在灶台前颠勺。热油浇上去的瞬间滋啦一声响,满屋子都是香气。糖糖趴在厨房门口看,说外公你好像电视里的大厨。周明远说外公本来就是大厨。糖糖说那你为啥不穿白衣服?周明远说围裙是糖糖画的,外公舍不得换。糖糖笑得小脸通红。
那天晚上送走蒙蒙一家,周明远坐在沙发上翻手机相册。从蒙蒙转学到上海的第一张照片翻起——她背着书包站在校门口,瘦瘦小小一脸紧张。往后翻,有她拿到录取通知书笑出两颗虎牙的,有她在大学宿舍跟室友比剪刀手的,有她毕业穿学士服的,有她穿婚纱的,有她抱着糖糖的。一张张翻过去,跟放电影似的。苏燕凑过来看了一眼:“你闺女越来越像你了。”周明远说:“我闺女嘛。”苏燕说:“你当年要是没留在上海,她就在苏州长大,你也见不着。”周明远说:“那不行,我得在上海等她。”苏燕说:“你怎么知道她会来?”周明远说:“她妈会带她来。”
窗外起了风,梧桐叶子哗啦啦响。周明远把手机放下,看着墙上那幅画——一家围坐热气腾腾,中间一盘鳝丝,角落账单开成一朵小花。他忽然想起当年在江边坐那一宿的时候,心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这日子还能不能过下去?如今回过头看,那九百八十八块钱买来的不是一顿饭,是一声迟到了十七年的“爸”,是一个家。世上有些账算得清,有些账算不清,算不清的你就慢慢还。还不完的,下辈子接着还。反正周明远想好了,下辈子就在家门口摆个摊卖鳝丝,哪儿也不去。谁要是拿着一张九八八的账单来找他,他先给人炒盘菜,再说一声:“坐,慢慢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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