剧评｜杨丽萍的《十面埋伏》到底有多少种隐喻？

舞台中央，数万把剪刀装置悬于半空，一曲琵琶奏，舞蹈演员踩着琴音追逐登场，在嘈嘈切切夹杂叮叮框框的声响下，刘邦、项羽的故事拉开帷幕，四面楚歌、十面埋伏……

8月14日至15日，杨丽萍2026版舞蹈剧场《十面埋伏》登陆广州大剧院歌剧厅，连演三场。时隔四年重返羊城，这部诞生于2015年的作品依然拥有蓬勃的生命力。演出当日广州突遇大雨倾盆，丝毫没有影响观众奔赴剧场的热情。现场座无虚席，人气爆棚。

《十面埋伏》到底是一部怎样的作品？它为什么会有如此强大的影响力？这是一部由杨丽萍于2015年创作的实验性舞台作品。它通过中国古典舞艺术为基底，融合京剧、剪纸、装置艺术等多种艺术元素；又以极致凌厉的舞台美学，讲述了楚汉垓下之战的故事。

杨丽萍在8月13日晚的主创主演见面会上坦言，“这个剧不是讲楚汉争霸的古老故事，而是讲伤害与被伤害、埋伏和被埋伏。”她借助多元形式，为《十面埋伏》建构成了一座庞大的隐喻系统。

如何读懂《十面埋伏》，需要读懂它的隐喻。南都记者以隐喻为题，解码杨丽萍的《十面埋伏》。

隐喻一：

轻与重之变

与杨丽萍《孔雀》的空灵唯美截然不同，《十面埋伏》是一部融合装置、戏曲与行为艺术的实验性作品。《十面埋伏》采用全男班青年舞者阵容，以纯粹、原始的肢体力量演绎权力纷争之下人性的撕裂与善恶纠缠。舞者们凭借古典舞、武术、戏曲身段功底，用纯粹肢体完成人性博弈的叙事。

走进剧场，最先攫取目光的是穹顶数万把垂直倒悬的金属剪刀。《十面埋伏》邀请华裔先锋艺术家刘北立打造了这项动态装置，随剧情升降晃动，细碎金属碰撞声持续烘托出紧张的氛围感。

杨丽萍解读道，“几万把剪刀悬在头顶，隐喻无处不在的威胁。”

舞台上方，危险高悬，象征着生命不可承受之重的压迫感。舞剧下半场，舞台地面铺满了可没过脚踝的赤红羽毛。舞者翻滚间羽絮纷飞如血色雾霭。生命不可承受之重与之轻，各有隐喻。

“我们以‘轻’写‘重’，用柔软羽毛替代硝烟鲜血，诠释‘一将功成万骨枯’的残酷与诗意。”杨丽萍说。

2026版在视觉呈现与表演表达上，既有继承，也有创新，演员妆容依然沿用京剧程式，服装造型依然是经典东方美学的延续。不仅冷硬金属与柔暖红羽在视觉和质感上形成冷暖、刚柔的极致对冲，灯光也以冷调蓝光之轻与暗影塑形之重，营造反差，服饰也以衣袖的轻盈与铠甲的厚重，形成对比，以赋予舞台独特的美学效果。

（摄影师：OnStageStudio）

剧中，韩信以“光明”与“黑暗”双身呈现，善恶共生、互依互斗，也有轻与重的隐喻在。就连唯一女性角色虞姬沿用京剧男旦传统，采用男舞者反串形式来展现，也在轻柔与沉重之间，展现了爱之痴的重量。

舞台一角，一位舞者身着素衣，轻盈地握一把剪刀，端坐在宣纸堆中，随着剧情的演进，舞者会在千钧一发之际，次第剪下“始、将、相、霸、忍、谋、搏、殇、终”等字样，一字千斤重，字字珠玑，串联起整部舞剧。

悬在头顶的万把剪刀、铺满舞台的赤红羽毛、静坐一隅的白衣剪纸师、一黑一白纠缠不休的韩信、贯穿全场的萧何、由男舞者反串出演的虞姬……舞台上的视觉元素、人物设定，无不潜藏着轻与重的隐喻。

隐喻二：

有形与无形之辨

杨丽萍说，她希望通过这项实验，让观众觉悟到：人心中滋生的欲望、猜忌与恐惧，才是困住每个人的无形枷锁。

头顶倒挂万把剪刀，是有形的枷锁设定，有形的枷锁固然沉重，但无形的枷锁才是真正的囚笼。为了更好地表达无形枷锁这个核心主题，杨丽萍借助舞蹈艺术，让演员用肢体，重塑了刘邦、项羽、萧何、虞姬与韩信等人物形象，让他们不再是脸谱化的历史人物，而升华为人性的符号。

在史书里，项羽是“力拔山兮气盖世”的西楚霸王。而在《十面埋伏》的舞台上，他是骄傲、执拗、刚烈、也宿命深重的悲情者，是困于宿命的悲壮英雄。

“现在的观众，越来越喜欢看到真正具有‘中国力量’的艺术作品。与输赢相比，中国人更看的还是人的风骨。项羽宁死不过乌江，重情重义，这种人格力量，比胜负更打动人心。”杨丽萍认为，项羽满足了中国人心目中对“悲情英雄”的一切想象。他的英雄色彩源自于，他战败了，但宁愿站着死、不愿跪着生。

黑白韩信是全剧最具现代思辨精神的设计，采用一黑一白、一阴一阳两位舞者共生演绎。白衣韩信是隐忍纯粹的理想自我，黑衣韩信是野心欲望的现实自我。随着两位舞者不断地纠缠、对抗、撕扯，人性的两个面犹如镜像一般的存在，隐喻着“善恶共生”才是真实的人性。

（摄影师：OnStageStudio）

剧中的虞姬延续京剧男旦传统，由男舞者反串演绎。舞者舞出的不是柔弱娇媚，而是刚柔并济、通透干净，柔婉身段之下藏着舍生赴死的刚烈。最令人动容的是虞姬自刎一幕，一条红丝线化作无形的剑，创造了杨丽萍口中“非常有艺术创造、非常绝妙的手段”。

剪纸师是身在局外却看透全局的人。她是时间的化身，是历史的执笔人，透过她的视角，可以照见所有人命运的隐喻。

记者杂谈：

所谓“十面埋伏”，不止于四面楚歌

自2015年首演以来，《十面埋伏》在全球已巡演数百场。十余年过去，其审美追求依然走在前沿。有观众说，七年前看这部作品只觉得剪刀阵震撼、虞姬凄美；七年后再次走进剧场，才慢慢读懂了人性深处的暗涌，项羽之困，不仅仅千军万马的围困，也有现实对理想的围困，是欲望对初心的埋伏，是自己为自己织就的命运之网。

走出剧场，穹顶的悬剪依然悬在记忆里。杨丽萍不仅用极致的视觉，完成了对“人之初，性本何为”的追思探问，还成功地借历史诉说了当下，借助一场跨越时空的隐喻，告诉了每一个人，所谓的“十面埋伏”，不过是自己创造的命运处境，人若四面楚歌，其实最大的敌人，从来不是他者，而是自己。

采写：南都N视频记者 吴凤思

图片来源：广州大剧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