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书福的吉利汽车走到交班时刻

界面新闻记者 | 葛成 界面新闻编辑 | 周姝祺

李书福正在把一家由自己亲手创建、个人意志深刻塑造的汽车公司，交给职业经理人治理。

8月17日，吉利汽车控股有限公司（0175.HK，下称“吉利汽车”）宣布管理层调整。自8月18日起，李书福辞任董事会主席及执行董事，安聪慧接任董事会主席，原行政总裁桂生悦转任董事会副主席，淦家阅出任行政总裁。

这也是李书福自2005年担任吉利汽车董事会主席以来，首次退出这家核心上市公司的董事会。吉利汽车给出的解释相当直接，要进一步完善“职业经理人授权经营机制”。

公告同时披露，李书福继续担任浙江吉利控股集团董事长，并获任吉利汽车终身荣誉主席。换句话说，此次人事调整集中在吉利汽车这一港股上市公司的治理层。李书福仍控制吉利控股，依然处于整个吉利产业体系的最高位置。

过去四十年，中国最成功的一批民营公司大多围绕创始人建立。创始人既是大股东，也是最高管理者，同时承担战略决策、资源配置、人事任免乃至企业文化塑造等多重角色。这样的治理方式曾经帮助企业在高速增长阶段快速决策。

但是，随着企业规模扩大、业务全球化，以及第一代企业家年龄增长，一个更现实的问题正在集中出现：当创始人不再亲自经营，公司依靠怎样的治理机制继续运转？

吉利汽车开始尝试回答这个问题。

两个月前，李书福已经为这次调整做过铺垫。在中国汽车重庆论坛上，他专门谈到企业传承，将其定义为把核心价值观、管理制度和治理体系传递给下一代掌舵人，并首次透露，吉利多年前已经开始规划相关路线图，相关治理架构与人事调整已有序展开。

在吉利汽车2026年度中期业绩发布会上，李书福没有来到现场。他通过视频再次提及企业传承，并称安聪慧是吉利体系内部培养出的职业人才。吉利汽车接下来将继续建立职业化管理团队，让股东、董事会和经营管理层之间形成更明确的治理结构。

吉利汽车行政总裁桂生悦向界面新闻等媒体指出，此次人事调整是吉利汽车集团“去家族化发展的宣言”，也标志着公司从创始人驱动的创业期，迈向由制度和团队驱动的成熟期。企业将不再依赖个人魅力和权威，而是依赖组织系统和人才梯队。

公开资料显示，李书福目前仍直接持有吉利控股绝大多数股权，其子李星星也直接持有吉利控股8.06%的股份。1985年出生的李星星目前担任吉利控股监事、浙江耀宁科技集团董事，同时担任A股上市公司澄星股份董事长，其公开职务更多集中于零部件、新能源产业和资本平台。

吉利汽车最高治理职位此次交给安聪慧，则划出了家族股东与职业经理人之间新的分工。李书福家族将继续掌握公司所有权和长期战略，职业经理人开始接管上市公司董事会和经营体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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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的分工安排在中国头部民营汽车公司中仍然少见。长城汽车和比亚迪目前仍由创始人直接掌舵。魏建军担任长城汽车董事长，负责公司整体战略，王传福则继续兼任比亚迪董事长和总裁。魏建军之女魏紫涵已经进入长城体系，尚未进入上市公司董事会。

赛力斯走出了另一条路径。今年6月，赛力斯集团旗下核心整车业务主体，赛力斯汽车的董事长一职，由创始人张兴海之子张正萍接任。张兴海目前仍是赛力斯集团股份有限公司董事长，总裁则为职业经理人尹先知。

第一代民营汽车企业家已经开始给出不同的传承方案。吉利汽车选择的是职业经理人色彩更鲜明的一种。这种模式在其他制造行业已经经历过更长时间验证。

2012年，70岁的美的创始人何享健退出集团董事会，将董事长职位交给方洪波。后者于1992年加入美的，从基层一路进入核心管理层，在公司工作20年后接班。何享健家族继续拥有公司股权，企业经营由以方洪波为核心的职业经理人团队负责。

相对更近的是在2021年，72岁的海尔创始人张瑞敏不再参与新一届董事提名，转任名誉主席。长期在海尔工作的周云杰接任集团董事局主席兼首席执行官。

今年56岁的安聪慧同样是吉利体系内成长起来的职业经理人。1996年，李书福在湖北经济管理大学招聘时将他招入吉利。此后三十年，他长期负责工程、制造、产品和经营管理，先后参与吉利发动机、帝豪、领克以及极氪等业务的发展。

2021年是他职业轨迹的一次重要转折。当年吉利汽车决定成立独立的高端纯电品牌极氪，安聪慧负责这项新业务。彼时吉利汽车的新能源转型尚未建立清晰优势，极氪需要重新搭建产品、研发、营销和融资体系。

一位熟悉吉利体系的投资人向界面新闻表示，安聪慧长期形成的内部威望，使他能够协调吉利控股内部的研发、制造、供应链和资本资源。这种跨体系调动能力，也是极氪创业早期获得集团资源支持并迅速壮大的重要条件。

这五年间，极氪成功在美股上市，并于去年完成私有化退市，成为吉利汽车全资子公司。仅2026上半年，极氪营收占比就接近三分之一，推动公司总营收达到1736亿元、核心归母净利润96.8亿元，均创历史新高。

回顾吉利汽车近年动向，这次董事会换帅更像一连串整合的收官。2024年9月，吉利汽车发布《台州宣言》，提出回归“一个吉利”，终结多品牌分散作战；2025年2月，极氪整合领克，12月，极氪完成私有化退市。

2026年6月，李书福卸任极氪董事长、安聪慧卸任领克董事长及法定代表人，两大品牌均由淦家阅接掌；8月初，吉利汽车集团销售总公司成立，下设中国星、银河、领克、极氪等6个销售公司。股权、管理权、渠道逐一归拢之后，董事会成为最后一环。

至此，吉利汽车未来几年的权力架构已经清晰。

李书福继续坐镇吉利控股，负责集团战略和全球资产；安聪慧同时担任吉利控股CEO、吉利汽车董事会主席，成为连接母集团、上市公司和境内乘用车经营体系的核心人物；45岁的淦家阅以行政总裁身份，负责中国星、银河、极氪、领克四大品牌日常经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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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任消息公布当天，安聪慧在中期业绩发布会上指出，吉利汽车将要继续深化《台州宣言》，要做实、做大、做强“一个吉利”。公司将继续优化业务和战略配置，提升体系协同效率，减少内部不必要交易和建设，关停并转冗余的公司和项目。

根据吉利汽车公布的业绩，今年上半年，吉利汽车公司销量142.3万辆，同比增长约1%；核心归母净利润96.8亿元，同比增长46%。同时，吉利汽车行政费用率同比下降0.2个百分点至1.7%，研发投入比下降0.3个百分点至5.2%。

海外市场是吉利汽车本期业绩增长的核心亮点。今年上半年，吉利汽车出口销量达47.42万辆，同比增长158%，已超2025年全年出口总量。基于这一增速，公司随后把全年海外销量目标从64万辆提高至92万辆，并提出冲击100万辆。

安聪慧进一步提出，吉利汽车长期将有三分之二的销量来自海外市场。这意味着“一个吉利”将进入新的阶段。

此前吉利体系的整合主要发生在中国内部，目标是减少重复研发、内部竞争和组织成本。接下来的任务则是，调动吉利控股过去二十年建立的全球资产，把它们转化为吉利汽车的海外制造和销售能力。

界面新闻了解到，沃尔沃欧洲工厂将于2028年起承接吉利体系内豪华车生产；宝腾马来西亚基地正升级为50万辆产能的东南亚制造基地；吉利与福特合资的西班牙工厂、雷诺巴西项目等同样也已纳入全球化生产版图。

过去两年，吉利汽车在短时间内完成领克与极氪整合、极氪跨市场私有化，以及研发、管理和销售体系的连续调整。李书福在企业内部积累三十余年的权威，使这些涉及大量利益重新分配的决定能够快速推进。

安聪慧接过董事会以后，需要回答的是，当跨品牌、跨板块的利益冲突出现时，协同能否依靠董事会授权和制度机制达成，而不再需要创始人出面站台。

职业经理人真正建立权威，依靠的是一次次独立决策形成的经营结果。何享健退出美的董事会以后，方洪波依靠长期经营结果建立自己的时代；张瑞敏完成海尔交班以后，周云杰开始以自己的方式配置资本和推动全球业务。安聪慧现在走到了同一个位置。

他首先要面临的，就是销量增长压力。吉利汽车将2026年销量目标定在345万辆，上半年完成142.3万辆。按照这一目标，下半年仍需完成约203万辆，月均销量接近34万辆，明显高于上半年水平。

李书福仍然站在吉利体系最高层。8月18日以后，安聪慧和他的职业经理人团队开始承担更多治理责任。下一次重大投资、品牌调整或者全球资产重新配置，将检验这套由创始人设计的新权力结构能否独立运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