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个闷热的六月天,蝉在院外的老槐树上叫得人心烦。婆婆家堂屋里,电风扇吱呀吱呀地转着,吹得桌上那张红彤彤的喜帖直打卷。
"嫂子,我跟妈商量好了,你们那台白色的本田,就当是娘家给我的陪嫁,风风光光把我送出门。"
小姑子建芳一边嗑着瓜子,一边把这话说得轻飘飘的,好像那台车不是我们两口子省吃俭用五年才攒下的,而是她随手从抽屉里掏出来的一支口红。
我端着刚倒好的凉茶,手一抖,滚烫的水溅到了手背上。可我一声没吭,只是把茶杯轻轻放在了她面前。
婆婆坐在旁边的藤椅上,眼皮都没抬一下,慢悠悠地开口:"建军啊,你妹妹就这么一次,你这个当哥的不能小气。车子嘛,以后再买就是了。"
我丈夫建军蹲在门槛上抽烟,闷了半天,才吭哧吭哧地说了句:"妈,那车是小雅名下的,她……"
"她什么她?"婆婆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娶进门就是我们老王家的人!嫁妆嫁妆,不给妹妹撑面子,你让亲家怎么看我们家?"
我抬头看了一眼墙上挂着的全家福,照片里我穿着大红嫁衣,笑得腼腆。那是十二年前,我从邻县嫁过来的时候拍的。这十二年,我伺候公婆、拉扯孩子、供小姑子读大学,家里的活我从来没让婆婆操过心。
建芳见我不说话,又添了一把火:"嫂子,你别不高兴啊,我未婚夫家里可是市里的,人家开的都是奔驰宝马。我要是坐个破面包车去,多丢人?咱家条件就这样,你那车最新最亮,正合适。"
我笑了。那笑容大概有点吓人,因为建芳嗑瓜子的手停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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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芳,你结婚是大喜事,嫂子当然支持。"我慢慢地说,"车钥匙我这就去拿。"
我起身进了里屋,从抽屉最底下摸出那串挂着小熊挂件的钥匙。挂件是我女儿豆豆去年生日送我的,她说妈妈开车的时候看到小熊,就像看到她一样。
我攥着钥匙走出堂屋,穿过院子。六月的太阳晒得水泥地发白,我的影子被拉得又短又硬。
建芳跟着屁颠屁颠地出来了,脸上笑开了花:"嫂子,我就知道你最疼我——"
我没理她,径直走到那台白色本田跟前,"咔哒"一声打开车门,坐了进去。
发动机"轰"地一声响起来,建芳愣在原地。
我摇下车窗,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这车是我的陪嫁钱加上我这些年的工资买的,写的是我的名字。你要陪嫁,让你妈用她的养老钱给你买。"
说完,我一脚油门,车子扬起一阵尘土,从她眼前开了出去。
后视镜里,建芳张着嘴,像被人掐住了脖子的鸭子。
我把车开到了城里,停在一家茶馆门口。手机在副驾驶座上震个不停,婆婆打了八个,建军打了十几个,建芳打了二十多个。
我一个都没接。
我点了一壶菊花茶,坐在临窗的位置,看着楼下车水马龙。
这十二年,我第一次觉得,原来一个人待着,这么安静,这么舒坦。
我想起刚嫁过来那年,建芳才十六岁,读高中,每个礼拜找我要生活费。我那时候在纺织厂上班,一个月工资一千八,给她五百,眼睛都不带眨的。后来她上大学,学费一万二,是我瞒着建军把陪嫁的金镯子当了凑上的。
可这些,她记得吗?婆婆记得吗?
茶喝到第三泡,建军来了。他一进门就红着眼圈:"小雅,你别跟妈一般见识,妹妹她……"
"建军,"我打断他,"我不是跟你妈一般见识。我是这十二年,头一次想明白了。我们家豆豆下个月要交夏令营的费用,三千八,你妈问过一句吗?咱爸去年住院,是谁在床前端屎端尿?建芳读大学四年的花销,加起来够买两台车了,她今天张口就要,眼睛都不带眨的。"
建军低着头,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我不是不讲情面的人。"我叹了口气,"随份子,一万,两万,我都出。可这车,不行。"
那天晚上,我们回到婆婆家。院子里灯亮着,建芳蹲在门口,眼睛肿得像核桃。
看见我,她"哇"地一声哭了,扑过来抱住我的腿:"嫂子,我错了……我妈说,她……她把给我买房的首付都答应我了,她说不用你的车……嫂子,你别走,你走了这个家就散了……"
我低头看着她。这个我看着长大的姑娘,头发凌乱,脸上一道一道的泪痕。
婆婆从屋里走出来,站在灯影里,头发白了大半,背也驼了。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说了一句:"小雅,进屋吃饭吧,我炖了排骨。"
我扶起建芳,替她擦了擦眼泪。
有些理,不争一次,一辈子都被踩在脚底下。有些情,争过一次,反倒比从前更清楚了。
这个家,还是这个家。可从今天起,我王小雅,也终于活成了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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