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
那天下午，我正在厨房里腌酸豆角，手上沾满了盐粒和辣椒面，手机突然响了。
我赶紧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划开接听键，女儿刘小曼的声音劈头盖脸就砸过来："妈，你打那两千块钱是打发叫花子呢？你知不知道我这边奶粉钱都不够！你要是不想管就直说，别拿那点钱恶心人！"
我愣在原地，手里的手机差点滑落。坛子里的酸水味钻进鼻子，呛得我眼眶发酸。
"小曼，妈上个月刚给你打了三千……"
"三千？三千够干什么的？你看看人家李婶给她闺女，一个月八千！我嫁这么远，你就这么对我？"
电话那头"啪"的一声挂断了。
我扶着灶台站了好半天，窗外七月的蝉叫得人心烦意乱，热气从纱窗缝里往屋里灌。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节粗大，皮肤皲裂，这双手在纺织厂的车间里转了二十六年，如今退休了，每月领着三千二的退休金。
上个月给小曼打了三千，这个月又打了两千。我兜里只剩下两百块钱过日子，连降压药都是去药店赊的账。
小曼是我唯一的女儿。三年前她在网上认识了一个云南小伙子，非要嫁过去。我从湖南邵阳到云南文山，坐火车要十八个小时。我哭着求她别去那么远，她说妈你别封建，现在交通多方便。
婚礼那天，我一个人坐在文山那个小县城的酒店里，看着满屋子不认识的人，听着听不懂的方言，心里堵得慌。女婿小陈倒是客客气气的，但我总觉得，闺女笑得没以前开心了。
婚后头一年，小曼还常打电话回来，说婆婆煮的米线好吃，说那边四季如春。可慢慢地，电话里的内容变了——小陈做生意赔了钱，婆婆身体不好要看病，孩子出生后花销更大。
我从不问她过得苦不苦，只是每个月雷打不动地往她卡里转钱。一千、两千、三千，随着她开口的次数越来越多，数目也越来越大。
老伴走得早，我一个人把小曼拉扯大，供她上完大专，总想着她嫁了人就享福了。可现在，我每天早上四点半起床去早市帮人家剥毛豆，一斤挣八毛钱。中午去社区食堂吃六块钱的老年餐。晚上就着一碟咸菜喝白粥。
邻居王大姐看不下去，劝我："秀兰啊，你都瘦成啥样了？脸色蜡黄蜡黄的，你得去医院看看。"
我摆摆手说没事，心里想的是：下个月小曼孩子要打疫苗，得再给她准备点钱。
可那天那通电话，像一把钝刀子，来来回回地割我的心。
我不是心疼钱。我心疼的是，我掏心掏肺地给，她怎么连句好话都没有了呢？
那晚我失眠了，翻来覆去到凌晨三点，终于忍不住给小曼发了条微信："妈不是不想给你，妈确实没有了。妈退休金就那些，你体谅体谅。"
消息发出去，石沉大海。
第三天，小曼的回复来了，只有一句话："行，我知道了，以后我不找你要了。"
那语气，比骂我还让我难受。
又过了一周，小曼婆婆突然给我打来电话。我心里咯噔一下，以为出了什么事。老太太操着不太标准的普通话说："亲家母啊，我跟你说个事，小曼最近脾气很大，跟小陈天天吵架。小陈上个月把店盘出去了，现在在跑外卖，一天能挣一百多块。小曼嫌他没出息，成天摔摔打打的……"
我这才知道，女儿的日子确实不好过。但她对我发火，是因为她把所有的委屈和不甘，都撒在了最不会还手的人身上——她妈。
我沉默了很久，最后跟亲家母说："让小曼带着孩子回来住一阵吧。"
小曼回来那天，我去火车站接她。她瘦了一大圈，怀里抱着一岁半的外孙，眼睛底下两团乌青。
看见我的一瞬间，她嘴唇哆嗦了一下，突然红了眼眶。
"妈——"
我没说话，接过外孙，转身往家走。热风裹着站前广场烧烤摊的油烟味扑面而来，外孙在我怀里咿咿呀呀地叫。
回到家，小曼看见桌上那碟咸菜和半锅白粥，愣住了。她打开冰箱——里面只有两个西红柿和一袋挂面。
"妈，你平时就吃这些？"
我笑了笑："够了，一个人吃不了多少。"
小曼没再说话。她蹲下来，抱住我的腿，像小时候那样，把脸埋进我的膝盖里，肩膀一抽一抽地哭。
"妈，对不起……我混账……"
我摸着她的头发，眼泪顺着法令纹往下淌，滴在她后脑勺上。
我想骂她，想说你知道妈这半年怎么过的吗？可话到嘴边，全变成了一句："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小曼在家住了一个月。她帮我收拾屋子，陪我去医院检查身体，每天变着花样给我做饭。她也终于跟我说了实话——小陈不是坏人，就是没本事又好面子，借了外债不敢说。她嫁过去这三年，过得确实委屈。
临走那天，小曼把一个信封塞到我枕头底下。我后来打开一看，里面装着三千块钱，还有一张纸条：
"妈，以后我不跟你要钱了。你把自己照顾好，比什么都强。"
我把那张纸条压在镜子底下，每天早上梳头的时候都能看见。我知道，她的日子可能还是紧巴巴的。但她终于明白了一个道理——这世上最不该亏待的，是那个永远不会跟你计较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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