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日晚间,韩骁瑾来新铺子找我。
他带了一包城南桂花酥,见我在试茶,先拿走凉掉的茶盏,换上一盏热的走到我跟前。
“少喝凉茶,你一到冬末便胃疼。”
他把糕点推到我面前,又道:“今晚茶行会馆设春宴,你陪我去。”
我停下手中的劳作,看向他,语气平淡:“以什么身份?”
他的手指停了一下:“沈家茶铺东家。”
我笑了。
韩骁瑾见我面露喜色,于是便像从前每次哄我那样替我扣好披风。
“官簿上明珠是我的妻,行会今晚要验内眷名帖,她若不坐主位,陆家那些叔伯一查便知道这场婚是假的。”
“只这一晚。席上先委屈一下,回去你要怎么骂我都成。”
春宴上,有旧识见我进门,照例喊了一声“韩夫人”。
行首笑着摆手:“莫叫错了,韩夫人在右席。”
众人都看向陆明珠。
她坐在韩骁瑾身侧,穿着韩家主母才能用的黛青织金褙子。
去年婆母说那颜色压我气色,收进了箱底。
原来不是不适合我,是早有另一个人要穿。
陆明珠忙站起来:“姐姐,要不你坐这里。”
韩骁瑾按住她的手腕:“名帖已经报了,别乱。”
随后他看向我:“阿宁,你最懂轻重。”
这四个字,我听了七年。
父亲卧病,我懂轻重;茶庄缺银,我懂轻重;他忙,我便把婚书再往后放。
原来一个人太懂事,久了便什么都该让。
我没有过去,独自坐到沈家席位。
隔壁桌的陈夫人还觉得奇怪:“沈妹妹,你同韩东家不是一向形影不离,今日怎么坐这边?”
我还没答,韩骁瑾已经隔席笑道:“阿宁如今自己开铺,今日以沈东家的身份入会更妥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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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句话说得体面,满堂都夸他肯让妻子自立。
只有我知道,他不是在替我抬身份,他是在替那张妻位腾地方。
宴至一半,行会送上今年第一批新茶,让各家掌柜辨仓气。
众人都说是上等雨前,我只闻了一口:“别入库。底层受过潮,外香还在,茶芯已经返味。”
行首不信,让人劈开最底下一块茶砖,白霉已经浮出来。
满桌哗然。
“沈东家好眼力!”
韩骁瑾看着我,眼里带着熟悉的笑意。
“她看茶,从没错过。”
七年前韩家第一批春茶险些报废,他也这样望着我,说:“阿宁,有你在,我什么都不怕。”
下一刻,行会要各家夫妻在来年茶路簿上共落夫妇印。
韩骁瑾转身走向陆明珠,她不会压印,朱泥沾了半个指节。
他低声笑了一下,握住她手腕:“别抖,印边要压实。”
有人起哄:“韩东家夫妻感情真好。”
他没有解释,只是脸上的笑意更深。
散宴后,他追到廊下,把一块温着的栗子糕塞给我。
“知你晚上没吃,多吃几口。”
我没有接。
他有些无奈:“当着外人的面冷什么脸?方才湿茶的事,我可一句都没少夸你。”
我看着他:“我的本事,你可以当众认,我的身份,就得藏起来。”
他脸上的笑淡了。
廊外风大,他下意识把伞全偏到我这边。
“明珠坐主位,是做给外人看的,你才是我回家要见的人。”
“可我想做的,从来不是那个只负责等你回家的女人。”
他怔了一下。
我把栗子糕放回他掌心。
“明日巳时,别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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