政协记忆 | “换了人间”：从“旧政协”到新政协——张澜两次发言中的时代选择与个人坚守

（来源：人民政协报）

转自：人民政协报

1946年1月，政治协商会议（旧政协）艰难启幕，中国民主同盟首次以独立政党身份登上全国政治舞台，主席张澜年过七旬、抱病赴会，代表民盟发出对和平民主的赤诚呼号。

1949年9月，中国人民政治协商会议第一届全体会议（新政协）隆重召开，劫后余生的张澜精神昂扬，再次代表民盟发声，言语间满是新生的喜悦与共建国家的坚定。

对比阅读这两次发言，回望其间民盟走过的风雨历程，一段民族复兴路上的民主抗争史徐徐展开，“换了人间”的时代巨变与精神洗礼，也在字里行间自然流露。

△一九四九年十月九日，全国政协一届一次会议上毛泽东与张澜亲切交谈。

在旧政协：发出和平民主的赤诚呼号

旧政协的召开，承载着全国人民对和平民主的翘首期盼。作为民盟核心领袖，张澜深知此次亮相的分量，不顾常年奔走操劳带来的身体亏空，毅然抱病参会，用行动诠释“为国为民”的担当。据《新华日报》记载，开幕式上，张澜因体力不支委托沈钧儒代为宣读致辞稿，“词极恳切，洋溢着对国家人民所负的责任感”，其讲话核心始终围绕“求和平、争民主、解民忧”展开，既是民盟的政治宣示，更是对国人期盼的郑重回应。

张澜在致辞中深刻点明会议意义，称其“不仅关乎国家的命运，的确可以影响倒世界的前途”，代表民盟表态，愿以“真诚坦白的态度、至公无私的决心、和衷共济的精神”，与各党派共担国家重任，强调会议核心绝非党派利益之争，而是谋取全体人民的共同福祉。他深知和平是一切的前提，恳切请求会议达成“中国永久的和平”，而非暂时妥协。在民主权利上，他摒弃空洞口号，直击要害，“老百姓要的不是字面上与纸面上的自由权利，他们要的是事实上真实的自由”，期盼政府能切实保障人民的基本权利；在民生上，他痛陈战后百姓“无饭可吃，无衣可穿，无家可归”的困境，呼吁各党派摒弃分歧，优先解决复员与救济等迫切问题，不负国人翘首期盼。

△1949年9月21日，张澜出席中国人民政治协商会议时签到留影。

独裁高压下的坚守与抗争

旧政协闭幕后不久，国民党公然撕毁协议，加紧筹备内战，2月10日重庆较场口庆祝政协成功大会上，国民党特务公然施暴，殴打李公朴、郭沫若等民主人士，制造了震惊全国的较场口事件。面对独裁者的嚣张气焰，张澜与民盟没有退缩，始终坚守和平民主立场，公开谴责国民党的暴行，继续奔走呼吁停止内战、实现民主。

国民党当局的打压变本加厉，公然以威逼利诱手段，拉拢民盟参加违反政协程序的“国民大会”（伪国大），企图将民盟绑上独裁战车。面对诱惑与施压，张澜态度坚决，在电话中连说三遍“参加不得”，明确表示民盟必须坚守政协决议底线，坚守民主立场，否则便会丧失自身气节、辜负人民信任。

1946年11月，伪国大如期召开，民盟拒绝参会，并先后将投靠国民党的青年党、民社党清除出盟，以坚定的立场展现了民主力量的骨气，也彻底触怒了国民党当局。

1946年7月，民盟中央委员李公朴、闻一多在昆明先后被国民党特务暗杀。噩耗传来，张澜悲愤交加，不顾个人安危，公开发表声明，痛斥国民党特务“残暴绝伦”，呼吁全国人民奋起反抗独裁暴政。他亲自为李公朴、闻一多两位烈士主持追悼会，在会上誓言：“民盟决不向独裁低头，决不放弃和平民主的主张。”彰显了民盟人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气节。

国民党当局的镇压并未停止，反而愈发疯狂。1947年10月，国民党政府正式宣布民盟为“非法团体”，颁布禁令，禁止民盟一切活动，逼迫民盟解散。面对“不解散即镇压”的死亡威胁，张澜与民盟中央常委陷入两难：不解散，无数盟员将面临牢狱之灾甚至杀身之祸；解散，又意味着放弃多年坚守的和平民主信念。经过痛苦抉择，为保护广大盟员的生命安全，民盟于11月被迫宣布解散，这成为民盟发展史上最沉痛的经历，也让张澜陷入了人生最艰难的困境。

民盟解散后，张澜被国民党当局严密监视、软禁于上海。但他始终没有放弃信念，暗中与民盟地下组织保持联系，继续支持民主运动，等待着黎明的到来。

曙光在前：响应“五一口号”走向新生

1948年4月30日，中共中央发布“五一口号”，号召“迅速召开政治协商会议，讨论并实现召集人民代表大会，成立民主联合政府”。这份号召让张澜与民盟人看到了希望。在香港的民盟骨干，在中共中央的精心安排下，冲破封锁，安全抵达解放区，逐渐恢复活动，迎来了新生。上海解放前夕，张澜也被党中央成功营救脱险，到达北平共商建国大计。

1949年9月21日，中国人民政治协商会议第一届全体会议在北平隆重开幕，635名代表涵盖各阶级、各群体，真正实现了民主力量的大团结。民盟作为参政党派，有16名正式代表、2名候补代表参会，彻底摆脱了“非法团体”的阴影，再次登上国家政治舞台。

张澜作为民盟领袖，当选为大会主席团常务委员，与各方面代表共商建国大业。劫后余生的他，见证时代巨变，一扫旧政协时期的忧思萦怀，精神昂扬、意气风发。他在新政协上的发言，字字句句都饱含着对新中国的热爱，以及对中国共产党的衷心拥护——这正是他历经磨难后最真切的心声，也是他为何能发出那般铿锵誓言的根源。

张澜在新政协开幕式上的发言中深情感慨，人民代表会聚一堂、共建政权，既是中国历史上的光荣大事，也是世界人类史上值得纪念的时刻，这份感慨，是对旧政协时期艰难处境的回望，更是对当下新生的珍视。

张澜坦诚而坚定地表达对中国共产党领导的衷心拥护：“中国今天这个新民主主义的局面，是中国共产党和毛泽东主席英明领导的结果，是中国人民解放军的英勇战斗和全国各民主党派，各民主阶级的民主分子奋斗牺牲的结果。我们今天应首先感谢他们。”这是历史的选择、实践的检验，是他亲眼见证中共带领人民推翻独裁、争取解放后的肺腑之言。

围绕建国兴邦的核心，张澜高度肯定新政协筹备的三个草案，着重阐释新民主主义民主集中制，强调这一制度摒弃旧民主主义的陈腐模式，贴合中国国情。他盛赞《中国人民政治协商会议共同纲领》是“新中国的一个人民大宪章”，称赞其内容质朴、切合实际，既有“革命到底”的决心，也有稳步建设的原则，彰显了他对新中国建设蓝图的深刻认同。

对比阅读张澜在新旧政协的两次发言，其间的反差，正是一个时代的巨变。在旧政协，他抱病呼号，为民盟亮相发声，为和平民主奔走，却遭遇打压、流血与解散的重创；在新政协，他劫后余生，为新中国欢呼，为共建国家宣誓，见证民盟的新生与民族的觉醒。从忧思满怀到精神昂扬，从奔走呼号到同心共建，张澜的心境变迁，民盟的风雨历程，都浓缩在了“换了人间”四个字里。

这两次发言的珍贵史料，是盟史的鲜活见证，铭记着民盟的坚守与挫折、新生与成长，镌刻着张澜等老一辈民主人士的爱国情怀与责任担当；更是盟史传承的载体，让新时代民盟人读懂历史必然性，汲取奋进力量。回望这段历程，我们更能珍惜当下的和平与安宁，传承民盟初心，续写“换了人间”的时代华章。

（作者系民盟南充市委会三级调研员）

张澜在旧政协开幕式上的发言

今天政治协商会议开幕，这不只是全国人民注意的一件事，这是全世界人士注意的一件事。这个会议的成功或失败，不止关系国家的命运，的确可以影响到全世界的前途。我们想我们今天到会的全体会员，必定一致感觉我们今天的责任是十分重大。我首先代表中国民主同盟全体出席会员向会议表示，愿以真诚坦白的态度、至公无私的决心和衷共济的精神，来与诸位会员共同担负这个重大的责任。

这个会议虽然是以党派的代表占多数，我相信各位代表都承认这次会议的目的，不是党派的利益，而是国家全体人民的共同利益。具体些说，这个会议的目的是：怎样谋取国家自身的和平，以保障远东以及世界的和平；怎样建立中国国内的民主，以奠定远东及全世界的民主。今日在座全体会员，尽管在政治主张上各有不同，但我们的目的，我们求国内的和平、求政治的民主，这目的都是相同的。因为在大目的相同之下，仍有见解的不同，所以这个会议才有它的需要与效用。因为只有政治见解的差别，而大目的仍旧一致，所以我们又相信这个会议决定有其光明的前途。

这次会议的目的，既然是国家和平与民主，我就愿代表中国民主同盟的出席会员，在这个目标上向会议贡献几点意见。和平与民主是相辅而行、相依为命的两件事，但在步骤上，一定要先有和平而后才能实现民主。今天主席在致辞中，首先宣布和平谈判已告成功，这真是举国欢迎的消息。我们相信这不是暂时的和平，而是中国永久的和平。和平是会议成功的先决条件，永久的和平是中国建国的先决条件，这就是我们今天的第一个请求。至于谈到民主，我们今天没有过高过远的希望，我们认为今天全国老百姓所要求的，只是那些做人的起码的各项基本自由权利，不过老百姓要的不是字面上与纸面上的自由权利，他们要的是事实上真实的自由。今天听到主席在致辞后的负责声明，知道最近政府既已有所决定，这是我们要致无限的欢欣的。我们相信今后人民的自由，必可得到切实的保障，以副我们人民的要求。

其次，经过这八年（十四年）的抗战，老百姓是颠沛流离，是家破人亡，全国大多数的人民，今天是无饭可吃，无衣可穿，无家可归。这些问题不力求解决，我们却从事政争党争，这无论是当权或在野的党派，内心都应感觉罪过。我们认为当前复员与救济这些问题，比较制宪行宪问题还要迫切，我们愿与会员诸公共同先来解决这些问题。

解决这些问题，我们着重这几点：

第一，不能违反人民的普遍愿望；

第二，不可辜负盟友协助的好意；

第三，方案实行的时候，必出之以至诚，守之以自信。

关于解决上列问题的详细办法，我们愿本着互让的原则，在会议中求得公平合理的结果。

总之，今天我们出席这个政治协商会议，我们不只应该向全国国民负责，而且应该向八年（十四年）抗战的死难先烈负责。先烈们用鲜血性命换来的抗战胜利，换来的民族生存，换来的国家独立，我们没有摧毁它、破坏它的权利。今天我们只有努力，奠定国家永久和平，建立国家真实民主的基础，才对得起死难的先烈，对得起全国的人民。今天我们就本着这样的责任心，追随主席及会员诸公，共同努力，以求会议的成功。

（原载1946年1月11日《新华日报》）

张澜在新政协开幕式上的发言

中国人民政治协商会议第一届全体会议今天正式宣告开幕。这是中国人民正式宣告中国新民主主义时代的开幕。这是中国人民正式宣告帝国主义、封建主义、官僚资本主义在中国的统治时代的结束。这是中国人民正式向全世界宣告，从今天起，中国人民真正做了自己的主人。

中国是世界上人口最多的国家。在这样的一个国家里，人民觉悟了，人民进行了解放战争。到今天，人民解放战争获得了伟大的胜利，中国人民的代表，工人阶级、农人阶级、小资产阶级、民族资产阶级和其他爱国民主人士的代表，会聚一堂，用政治协商的方式，建立人民自己的政权，组织人民自己的政府，这不只是中国历史上一件光荣的大事，这是世界人类史上值得永久纪念的一个光荣的日子。

今天我站在这个讲演台上，看到这个庄严伟大的会议局面，我立即发生了一个感想。中国今天这个新民主主义的局面，是中国共产党和毛泽东主席英明领导的结果，是中国人民解放军的英勇战斗，和全国各民主党派，各民主阶级的民主分子奋斗牺牲的结果。我们今天应首先感谢他们。我个人今天愿首先向中国共产党的毛主席，向中国共产党，向中国人民解放军表示敬意。

对今天开幕的中国人民政治协商会议，我想在座诸位代表一定和我的感想一样，都认为这个会议有了绝对成功的把握。三个月的筹备工作，已经准备好了三个完善的草案。第一，中国人民政治协商会议组织法；第二，中华人民共和国中央人民政府组织法；第三，中国人民政治协商会议共同纲领。这三个草案，经过这次会议的通过，就要成为正式的法案。根据这几个法案，中国政治将来就有了一个新民主主义的民主集中制。这个新的政治制度，将不同于世界上任何一个国家的现有制度。我们的新制度，当然放弃了旧民主主义中所谓的总统制、内阁制那一套陈腐的旧东西，同时我们亦不同于苏联及东欧各国的政权治权合一的制度。根据我们的民主集中制，中国人民把政权掌握在自己的手里，而人民又确确实实有了一个集中行使立法权和行政权的最高权力机关。这是理论与实际一致的一种制度。这个制度一定能够充分发挥新民主主义的精神，一定能够充分提高中国的行政效能。有了这样一个政治制度，中国人民一定能够建立我们的新国家和新社会。

在这里，我要赞许那个将要通过的共同纲领，这是新中国的一个人民大宪章。他确定了新中国的政治理论和政治制度，他有了“革命到底”的大方针，他有了稳步建设的大原则。他的内容丰富，他的文字质朴。中国今天应做的，要做的和能够做的，这个纲领都一一标举出来了。中国将来应做的，要做的，但今日事实上还不能够做的，这个纲领就暂时保留不说。他没有高调，他更没有空想。这真是切合实际，切合人民今天需要的共同纲领。

我可以想象得到，这样一个共同纲领在这次大会中必能得到全体一致的通过。我今天愿与在座诸位代表相约，我们全体代表更应与中国全体人民相约，我们应立下宏愿，抱定决心，在毛主席领导之下，共同起来担负实现这个纲领（的）责任。我们要把纲领中每一个条文，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使他成为具体实行的事实。

今天我更愿坦白地说几句话，革命难，建设亦不易。在一个经过长期战争的国家，从事建设，更是难上加难。今天人民解放战争虽然有了伟大的胜利，但离“革命到底”的目的地还相当辽远。今天中国的建设，一切要从头做起，今天一切都在草创时期；同时，我们又知道，中国今天还有国内国外的敌人。封建势力在中国有了几千年的历史，帝国主义侵略在中国有了一百余年的历史，官僚资本主义的剥削在中国有了二十余年的历史。这三个恶势力是三位一体，是狼狈为奸，要彻底地肃清、扫荡、消灭这些恶势力的残余，还须要相当的时间。他们今天还要做困兽犹斗的迷梦；他们还在进行死灰复燃的阴谋。我相信在座诸位代表没有人会忽略这个事实。我们应唤起全体人民，共同警惕，共同戒备。毛主席在政协筹备会开幕词中说得十分正确，他说：“谁要放松了这项警惕，谁就在政治上解除武装，而使自己变成被动。”全国人民应把这几句话，牢牢记在心头。革命到底，建国成功，是个伟大而艰巨的工作。我们要把握住这个千载一时的建国机会。我们要在毛主席领导之下，精诚团结，共相勉励，以完成这个建设新中国新社会的历史使命。

今天我站在中国民主同盟负责人的地位，我特别要唤起我全体盟员一致团结起来，拥护将来的新政府，以完成革命建国的任务。中国人民政治协商会议本来是各民主党派、各民主阶级的统一阵线。将来的新政府，又是一个各民主党派、各民主阶级的联合政府。统一联合，才是真正的团结。有了真正的团结，“革命到底”，建国成功，才有了真正的保证。

诸位代表先生！我们的人民政治协商会议今天正式开幕了，中国新民主主义的大时代今天亦开幕了！新民主主义是社会主义的过程，是走到无阶级社会，走到大同世界的正当途径。我们大家努力吧！我们今天是自己的主人了！我们的前途真是光明灿烂！我们努力来建设我们的新国家！我们努力来创造世界人类的新社会！

（原载1949年9月22日《人民日报》）

作者：贾德灿

文字编辑：付裕

新媒体编辑：莫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