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上人偶服在商场上班，做饮品店的靠谱担当……这群特殊的孩子有工作就不一样了

深圳福田的街角，时常上演一幕治愈人心的画面：一个圆滚滚的人偶站在路边，和来往行人热情地互动。有孩子扑上来抱住他，他愣上几秒，慢慢抬起大大的玩偶手掌，摸摸孩子的头。

路人只觉得这玩偶憨态可掬，很少有人知道，人偶服里包裹着的，是一名孤独症青年——26岁的黄扬明，也被称为“星星的孩子”。他语速极快，发音时常伴有缺漏，平日里极少有人主动靠近他，更别说被陌生人拥抱。可就在这一次次简单的互动里，他开始真切地感受到：我是被需要的。

黄扬明是不幸的，但有一份工作的他又是幸运的。有数据显示，截至2021年底，全国1200万心智障碍者群体（包括孤独症和智力障碍人群）的就业率不足5%。他正是那少数人之一。

这份机会从何而来？答案并不复杂，他只是被放到了“对”的位置上。

“用商业的成功，证明孩子的价值”

2013年，壹基金联合关山月美术馆、深圳市自闭症研究会，发起了一场面向孤独症孩子的彩虹绘画活动，急需一名美术老师。在深圳做了十年美术培训的苏婷，接下了这份差事。

第一次上课，教室就炸了锅。有孩子不停抠墙皮，有孩子钻到桌底不肯出来，有孩子直接趴在地上一动不动。那时候的苏婷对孤独症一无所知，看不懂孩子们的行为，更不知道该怎么引导。但她很好奇，这些看似不受控的孩子，内心究竟藏着怎样的世界？

她耐住性子，一遍一遍地引导，足足用了一个月，才让那10名孩子安稳地坐在画桌前。

项目结束后，苏婷又把自己培训机构的场地腾出一角，继续教这群孩子。一年，两年，五年……一晃七年。

2020年，最早跟着苏婷学画的那批“星星的孩子”陆续长大。家长的追问接踵而来：“孩子成年了，以后该怎么办？”“我们老了，他们能去哪里？”

面对这个现实难题，苏婷尝试在深圳梧桐山下租了一处约2000平方米的闲置厂房，将其改造为孤独症谱系辅助就业空间。她引入就业指导师团队，培训按标准向学员家庭收取费用。她的信念很明确：“博同情、博怜悯不是正向的路。我们要用商业上的成功，证明孩子们的价值。”

位于深圳福田康园中心的“助星Lucky”饮品店。

经过持续探索，“助星Lucky”饮品店、“星宠工坊”宠物工坊、洗衣凝珠生产线，以及无人机清洗、艺术衍生品设计、主播达人等多元项目陆续落地，背后既有市场化运营的尝试，也有依托政府采购服务的支撑。

从咖啡师到人偶演员

找到“对”的位置

最初，黄扬明被安排在“助星Lucky”饮品店担任咖啡师。为了帮助他胜任工作，店里的特制咖啡机已将操作步骤简化到了极致。然而，一个令人困惑的状况反复出现：他每次都会被烫到。

苏婷回想起来，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已经简化成那样了，最后被烫到的，还是他。”

日子久了，指导师们渐渐读懂了黄扬明的另一面。问题不在操作本身，而在于他的注意力。

黄扬明有着极为强烈的交流欲望，一到饮品店，他的眼睛就不够用了，周遭的一切都在同时抓取他的关注，手上的工序反而成了背景。不过，由于天生表达不畅，当别人无法理解他的意思时，焦急和挫败感会瞬间涌上来，他会着急、焦虑，忍不住拍桌子、扔东西。高大的身形配上急躁的反应，陌生人多半不敢靠近。

苏婷开始重新思考：黄扬明需要的不是一个“简化了的工作”，而是一个“适配他的工作”。

她换了个思路，买来一套人偶服。穿上它，不用开口说话，肢体动作、简单的舞蹈，就是他与世界沟通的方式。

黄扬明格外热爱这份工作，“他自己上网找那些热门舞蹈，拉布布舞有12段，全都是他自个儿对着视频一遍一遍扒下来的，反复练。过年那会儿，他还穿着人偶服去商场跟人互动，一天下来，能挣到300块钱呢。”

博览会中，黄扬明（左）穿着人偶服与来往市民互动。受访者供图

找到自己的位置后，黄扬明整个人都亮了。而像他一样，被耐心读懂、被精准安放的青年，还有很多。

每个“星星的孩子”

都有专属的“坐标系”

27岁的林荣建初来时，控制不住地发出异样声响，常常引来路人不解的目光。

指导师没有强行纠正，而是观察他的行为模式，找到一种替代方案：让他穿上带衣领的衣服，出门时就轻轻咬住衣领，让嘴巴有处可“安放”；习惯养成后，再将衣领换成牙签，一点点帮他卸下这个小动作。

行为稳住了，指导师又教他独立通勤。从地铁线路的辨认，到站点名称的记忆；从车厢位置的识别，到全程时间的把控，指导师和林荣建的家人一站一站陪着，一遍一遍走着，从紧跟在旁，到远远守望。

如今的林荣建，已是饮品店的“靠谱担当”。每天独立上岗，穿梭于各个点位之间，准时将冰块、牛奶、咖啡豆等物料配送到位。内敛细心的他，还凭着一颗纯粹的本心，为饮品店造出一款爆款。

此前，饮品店的冰淇淋机器每次清洗前，总会剩下一批原料，以往都是直接倒掉。林荣建看在眼里，记在心上。有一次，他默默把剩余的冰淇淋逐一装杯、冷冻存放。第二天，他将咖啡倒进冻好的冰淇淋里，端到苏婷面前。苦涩的黑咖搭配清甜的冰淇淋，冷热交织、口感独特。这款后来被命名为“雪咖”的饮品，成了店里的招牌之一。

林荣建在摊位上。

17岁的丫丫性格开朗，天生爱和人打交道。到了饮品店，她如鱼得水，迎来送往，卖零食、递饮料，忙得不亦乐乎。她的妈妈魏女士忍不住笑道：“丫丫现在天天挂在嘴边的话就是‘我要去上班，我要去上班’”。

六年间，59名青年在这里掌握了上岗技能，其中12人已能稳稳地守在自己的位置上——咖啡机旁、运输路上、物料本后，每个人都在日常的节奏里找到了归属。

“星星的孩子”们在路边售卖饮品。受访者供图

一人一码、按劳分成

最高年入24000元

归属感之外，还有实实在在的回报。

项目为每位上岗青年生成专属收款二维码，实行“一人一码、按劳分成”，谁当班、谁付出，对应比例的利润便归谁。去年，收入最高的青年凭借劳动挣得24000元。这笔钱不算丰厚，却足以让他基本实现生活自给自足，也印证了苏婷常说的那句话：“他们不是能力不足，只是需要被看见、被放到对的位置上。”

傍晚，黄扬明脱下厚重的人偶服，额前的头发被汗水粘成一缕一缕。他喘着粗气，一时说不出话，但脸上带着笑。不远处，林荣建正在整理当天的物料余量，丫丫在饮品店关掉最后一台设备。

街灯次第亮起，暖黄的光一路铺向回家的方向。从一个笨拙的拥抱、一趟准时的配送、一杯偶然诞生的“雪咖”开始，属于他们的光，也这样一点一点亮了起来。那光不刺眼，却足以照见一条路，路上没有怜悯，只有被稳稳接住的尊严，和一份按劳取酬、沉甸甸的日常。

采写 | 深圳报业集团记者 白念平

编辑 | 冯进容

审读 | 徐超先

二审 | 蔡志军

三审 | 王 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