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中教育其实就是在表演吃苦

一个多月以前高考刚出分，在小红书上看到一个帖子，高中生们“起早贪黑”那么辛苦，最后高考却三四百分，只能上大专三本，难道这些努力都白费了吗？

我个人认为，这些山河四省县中教育模式甚至算不上是我们所批判的应试教育，既吃苦又没效率，纯粹是表演吃苦，自我感动，还造成高中生普遍性的心理问题。

应试教育是什么？应试教育简单来说就是教学的一切目的都是为了提高分数，往深入一点来讲，应试教育应该是一套冰冷且理性的提分工程， 要考虑人的生理机能，在人意识最活跃的时候给他们教授做题套路和理解。真正的应试高手是讲究策略的，该放弃的难题果断放弃，保障充沛的精力去拿下能拿的分数。虽然应试教育同样被我们所诟病，但优质的应试教育起码是尊重人的生理和认知规律，讲方法论的。

主播之前去过一个河南县中调研，也大概了解了一点县中教育的情况，很多县中模式，在很大程度上甚至违背了应试教育的效率原则，既没有效率又折磨人，纯粹是表演吃苦。

但县中（主要是河南这些地方）教育的特点是什么呢？

首先，县中是缺乏优质教育资源的，这一点不可否认，教师的水平并不能与市区乃至省会相比。

其次，很多县中，学生的综合水平也是相对较低的，天分比较高或者家长比较有钱的学生大都把孩子送去市里或者省会的高中读书。

再次，县中的老师、领导和家长都知道这一点。学校无法在教育质量上突破，也没有办法吸引到水平比较高的学生，为了“和大城市孩子”比拼，许多县中很讲“刻苦”，总之就是卷时间。要学生超长时间都在学校学习，要一个月只休息半天，要早起晚睡，以至于睡眠时间被大大压缩了。睡得不好，白天上课时学生们都很困，昏昏欲睡，根本没几个人听进去课，进而学生不会写作业，成绩不好，学校领导看到学生表现不行，就觉得是纪律不行，学生偷懒，就还要克扣学生休息时间，加强纪律严防偷懒，以至于形成了一个恶性循环。

再次，县中尤其是衡中模式，喜欢搞各种莫名其妙的规矩，比如说站着大声早读，人贴着人喊口号跑步，不许上厕所，男女分开用餐，当然还有各种扣分制度。就算从应试教育的视角来看，这些规矩和制度跟做题有什么关系呢？这些规矩能够提分吗？有助于形成一套解题逻辑吗？恐怕都没有。

与其说是应试教育的锅，我觉得县中模式更像极端化的少管所，毕竟少管所还是每天六点半起，十一点半睡，学习压力没有那么大。还教各种实用技能。

我之前不是在新疆嘛，我的那个地方是河北省对口援建的。内地省份援疆，来新疆建设学校医院，推广先进技术到新疆，这肯定是一个好政策，我肯定双手支持。但后来，有一个让人难绷的事情，是河北有高中的校长来我们这边挂职，美名其曰“传递内地先进教学理念”。河北校长一来，一切好像都变糟了：学校学生七点半就要起来，八点要开始人贴人式跑操喊口号，晚上晚自习到十二点多。新疆的七点半是什么概念？新疆上班时间一般是十点，在冬天天要九点半才蒙蒙亮，我说这让人早起，纯粹是折磨人。

而且还有一个问题，就是这样起了一个坏头，高考是全省内部排名，你们这样做，是不是全新疆都要效仿这一套模式呢？全新疆高中都要人贴人跑步，七点半起床呢？

之前知乎上讨论，衡中模式是不是现代性的体现？我个人认为实际上是一种教育与权力欲望，这种欲望和社会文化有关。

为什么要人贴着人喊口号跑操呢？我之前都很不理解这一点，但直到有一次我去站到过主席台看到过操场人贴人跑操喊口号，我才理解了一些。俯视下面整齐划一的队伍和口号，如果我是领导，这数千具年轻的身体实际上是被我一个人的决定和想法所控制着的，看到这种队伍一定爽爆了。

掌控他人的时间和身体是一种隐秘的权力欲望，这种欲望可能会以“爱”、“为了你好”的名义表现出来。且让我用齐美尔的形式社会学来类比这种欲望形式。一个很常见的例子是，假如你有对象，你会不会因为你的对象有很多时间做自己的兴趣爱好却不来陪你而生气呢？我观察过许多情侣，他们起矛盾都是因为如此。“你有自己的时间，你为什么不陪我呢？你一定是不在意我不爱我，我要把你的电脑砸了，把你的手办砸了！”

A和B是“相互爱着”的，但是A因为爱B，就想掌控B的一切时间，让B的时间都关注在A身上，这样便是一种对身边亲密的人的权力欲望了。如果你是外人，你可能在打交道的时候觉得A是一个好人，但对于B来说，就会承受被控制的痛苦了。

实际上家长对孩子，老师对学生的关系也类似于上面的情侣关系，因为所谓的“为了你好”，所以看不得孩子或者学生有闲暇时间或者自己的空间，看到他们有自己的时间，心里恨得牙痒痒，你有这么多时间一定是不务正业，我一定要把你的时间和行动掌控起来，送去“管得最好”的高中。但这样做是有利于“应试”的吗？恐怕不见得，只是低效又吃苦地在教室坐着消磨青春时光罢了。

教育同样是一种欲望。

教育（在这里的教育，指的不是科学探索的兴趣、对社会必要基础知识的学习，而是单纯追求金榜题名，有名校学历）实际上跟性欲、想买奢侈品也是类似的，想上名校的欲望并不比想交配、想买奢侈品的欲望在道德上高尚许多。

对名校光环的执念，本质上就是一种对地位商品（Positional Goods）与符号资本的占有欲。

一个对奢侈品有深切欲望的人，会被贴上物质或者庸俗的标签，但一个为了名校头衔把身体折磨到极限的人，却会赞美成刻苦勤奋。 然而在欲望的内核上，“我想站在社会金字塔更高处”并不比“我想买个好包”或者“我想上嫁拿大结果”更高尚。

教育是一种道德化的欲望。如果一个小老板去买一辆豪车，置办豪华的宴会周围人可能会暗自嘲讽他爱慕虚荣、讲究排场，是个土包子，但如果同一个小老板高价接盘市里的学区房，把孩子送进衡水式高中吃苦受罪，最终考上名校，周边的人可能就对他竖起大拇指要夸耀他了。

无论你的动机多么市侩，为了在亲戚朋友面前说着体面、为了阶层不掉落、为了光宗耀祖，只要把它套上为了孩子的未来/接受良好教育的外壳，就变成了所谓正确的选择。而只要看到孩子每天学到凌晨、痛苦到崩溃，家长内心的焦虑就会被奇迹般地治愈。虽然我很无能，但我把孩子送去受苦了，这证明我尽到了最大的努力。

而这样的学习实际上这只是一种学生表演吃苦给周边人看的一场自我感动的戏剧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