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十点多,我妈从老家打来电话,一开口就是哭腔:"建军啊,你要是敢娶那个南方妞儿,我就当没生过你这个儿子!"
我攥着手机站在出租屋的阳台上,八月的北京,热风裹着楼下烧烤摊的孜然味儿往上飘。屋里,小雅刚洗完澡出来,头发湿漉漉地搭在肩上,眼圈红红的——她显然听见了。
我三十一了,河北保定人,在北京打工八年。小雅是我谈了三年的女朋友,杭州姑娘,比我小两岁,在一家外企做设计。我俩是在朝阳公园放风筝那天认识的,她的风筝线缠上了我的,两个人蹲在草地上解了半小时,越解越乱,最后干脆坐一块儿吃了顿麻辣烫。
我妈第一次见小雅,是去年春节。小雅特意学着包饺子,手笨,把馅儿都露外头了,我妈嘴上笑,眼里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疏远。晚上我妈把我叫进里屋:"这姑娘细皮嫩肉的,能伺候你爹将来卧床?能下地掰棒子?"我当时没敢接话。
矛盾是上个月彻底炸开的。我爸查出来轻度脑梗,我妈一个人在老家伺候,累得直掉头发。我跟小雅商量:要不咱结了婚,回保定老家住?她那边的工作,能不能想办法调过去?
小雅当时正在切西红柿,刀"当啷"一声掉案板上。她抬起头,眼泪唰就下来了:"建军,我妈就我一个女儿,她今年五十八,我爸走得早……你让我远嫁河北,我妈以后怎么办?"
那一刻我心里像被人塞了团湿棉花,堵得慌,又说不出话。
我妈那通电话之后,一连三天,家里的电话就没断过。我大姑、二姨、连我那个八竿子打不着的表舅都打来了,翻来覆去就一句话:"小军,听你妈的,找个近处的姑娘,踏实。"
我妈甚至托人给我介绍了个县城小学的老师,照片都发到我微信上了,姑娘挺周正,就是眼神里有种我说不上来的、被安排好的顺从。
小雅那几天特别安静。她照常做饭、上班,只是不再跟我商量婚礼的事了。有天半夜我起夜,看见她一个人坐在客厅沙发上,手机屏幕的光照着她的脸,她在看她妈发的朋友圈——她妈拍了一碗桂花糖藕,配文:"雅雅小时候最爱吃。"
我站在门口看了很久,鼻子发酸。
周六,我一个人回了趟保定。高铁一个多小时,出站就闻见家乡那股熟悉的煤烟混着杨树叶的味儿。我妈在小区门口等我,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看见我,眼泪先下来了:"儿啊,妈不是不讲理,妈是怕你以后受委屈。南方媳妇儿,跟咱北方人过不到一块儿去。"
我爸躺在床上,半边身子不太利索,但脑子清楚。他招手让我过去,声音有点含糊:"建军,你妈那话,你别全听。"
我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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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爸喘了口气,接着说:"我跟你妈年轻时候,也是你姥姥反对的。你姥姥说我穷,说我脾气倔,非让你妈嫁给邻村那个开磨坊的。你妈跟你姥姥吵了小半年,最后跟我私奔到保定的。"他顿了顿,"你姥姥到死都没原谅她。你妈心里,有个疙瘩一辈子没解开。她现在这么拧巴,不是为难你,是她自己没走出来。"
我坐在床边,半晌说不出话。窗外知了叫得撕心裂肺,屋里那台老风扇"吱呀吱呀"地转。我这才明白,我妈反对的不是小雅,是她自己当年那个"忤逆"的选择留下的伤疤。
那天晚上,我跟我妈坐在院子里剥毛豆。豆荚"啪"地一声在指尖裂开,青豆滚进搪瓷盆里。我说:"妈,小雅她妈也就她一个闺女。你要是让小雅远嫁,跟当年姥姥逼你,有啥两样?"
我妈的手停住了,好半天没说话。月亮从枣树梢上爬出来,照着她花白的鬓角。她低声说:"我就是……舍不得你。"
"妈,我也舍不得您。"我说,"可日子是我跟小雅过。我想过了,我在北京干得还行,把您和我爸接北京来住,离小雅她妈家也近,两头都能顾上。房子我慢慢攒,先租个大点儿的三居。"
我妈没吭声,手里的豆荚剥得更慢了。
回北京那天,小雅去南站接我。她瘦了一圈,见了我,怯生生地问:"阿姨……还生气吗?"
我把她搂进怀里,没说话。人来人往的出站口,广播里放着列车到站的通知,我闻见她头发上淡淡的柚子味洗发水的香气。
有些事,没有两全。但爱一个人,不是让她放弃她的整个世界来奔赴你,而是想办法,把两个人的世界,拼在一起。
我妈后来没再提分手的事。上个月,她跟我爸真的收拾了行李,来北京了。小雅陪着我妈去逛了趟同仁堂,回来的时候,我妈手里拎着一盒桂花糕,说是给小雅她妈捎的。
日子啊,就是这么一点点,磨过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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