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三点多,我正在厨房里剁着饺子馅,猪肉大葱的香味混着案板上"咚咚咚"的声响,屋子里暖烘烘的。手机在围裙口袋里震了一下又一下,我腾不开手,也没在意。
直到婆婆的声音从电话那头炸开来,我才擦了擦手接起来。
"秀兰啊!你爸摔了!在楼梯上摔的,现在县医院呢,你和建国赶紧过来!"
婆婆的嗓门本来就大,这会儿更是像敲锣一样,震得我耳朵嗡嗡响。我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围裙都来不及解,抓了外套就往外冲。给老公建国打电话,他在工地上,说立马请假往医院赶。
县医院的走廊里那股子消毒水味儿,闻着就让人心里发慌。我一路小跑到骨科病房,老远就看见婆婆坐在病床边抹眼泪,公公躺在床上,右腿打着石膏,脸色蜡黄蜡黄的,看着比上次见面老了十岁。
"妈,爸咋样了?摔哪儿了?"我喘着气问。
"股骨颈骨折,医生说得做手术,换那个……那个人工的关节。"婆婆的手直哆嗦,"光手术费就得五六万,还不算后头的药费、护理费……"
我心里咯噔一下。五六万,对我们这种普通家庭来说,可不是个小数目。建国在工地上干活,一个月满打满算七千块,我在超市理货,四千出头。儿子今年高三,正是花钱的时候,家里也就攒了八九万,本来是准备给孩子上大学用的。
正想着,建国也风尘仆仆地赶来了,工装上还沾着水泥灰。他一进门就握住公公的手,眼圈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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婆婆抹了把眼泪,看着我们俩,张了张嘴:
"建国啊,妈跟你商量个事儿……你爸这手术费,你们两口子先垫上行不?"
我愣了一下,脱口而出:"妈,那建军呢?"
建军是我小叔子,比建国小三岁。
婆婆的眼神一下子躲开了,摆摆手:"你弟弟他……他媳妇儿刚生了二胎,孩子还小,手头紧。再说了,建国是老大,这事儿本来就该老大扛。"
我当时就觉得一股火从脚底板蹿到了头顶。
回家的路上,我一句话都没说。建国骑着电动车,我坐在后座,风呼呼地灌进领子里,冰凉冰凉的。
到了家,我把包往沙发上一扔,终于忍不住了。
"建国,你说这事儿公平不公平?都是儿子,凭啥就让咱们出钱?建军在市里开着小超市,一年挣的比咱俩加起来都多,凭啥他就能装看不见?"
建国蹲在阳台上抽烟,烟头一明一暗。他闷了半天才说:"秀兰,爸躺床上呢,咱先别计较这些……"
"我不是计较!"我声音都拔高了,"儿子明年上大学,学费生活费哪一样不要钱?咱俩这些年省吃俭用攒下的,一下子填进去,儿子咋办?再说,我不是不孝顺,我是不服气!"
那晚我们俩谁也没睡好。第二天一早,我做了个决定——我要去找建军两口子谈谈。
小叔子家在市里,开车得一个多钟头。我没提前打招呼,直接杀过去了。敲开门,弟媳妇丽丽穿着睡衣,头发乱糟糟的,怀里抱着小的,大的在客厅里看动画片,家里乱得像刚被抄过。
"嫂子?你咋来了?"她明显愣了一下。
我也没客套,坐下就直说:"丽丽,爸住院的事,妈跟你们说了没?"
丽丽的眼神闪了闪:"说……说了,妈说你们出钱就行……"
"就行?"我冷笑了一声,"丽丽,我今天来不是吵架的。爸有两个儿子,不是一个。凭啥所有的事儿都压在我们大房头上?你们开超市,一年十几万的进账,我和你哥都清楚。我儿子明年高考,你侄子的前程,也是这一大家子的脸面吧?"
丽丽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正要开口,建军从里屋出来了。他显然听见了,脸色不太好看。
"嫂子,妈的意思是……"
"妈的意思我懂。"我打断他,"妈心疼小儿子,从小到大都这样。可建军,你也是四十岁的人了,爸把你从小拉扯大,供你上大学,你现在这个超市,当初的本钱还是爸卖了老家那两间房凑的。你摸着良心说,这钱你该不该出?"
屋里静了好一会儿。建军低着头,手指头搓着裤缝,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半晌,他闷声说:"嫂子,我出。手术费我出一半,后头的药费护理费,咱俩平摊。"
我心里那口憋了一天的气,总算顺了下来。
回到医院,我把这事儿跟婆婆一说,婆婆的脸色很不好看,嘟囔着:"你这个当嫂子的,咋能去逼你弟弟……"
我没接话,只是给公公掖了掖被角。
公公忽然睁开眼,浑浊的眼睛看着我,慢慢地说:"秀兰……你做得对。一碗水,得端平。"
婆婆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了,别过脸去,肩膀一抽一抽的。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这世上很多老人偏心,不是不知道,是揣着明白装糊涂。可有些道理,你不说破,它就一辈子压在你身上。为人媳妇,孝顺是本分,但不是当冤大头的理由。
窗外的夕阳照进来,公公的病房里,暖融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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