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了二十年的秘密
年少时我把整个青春都给了他,却因为一句赌气的话,整整错过了二十年。
那天给儿子转完五万块,忘了挂电话,听见儿子在骂我,正要推门发火,却听见了他压低声音说出的那个名字。
那是我藏在心底二十年、从不敢跟任何人提起的名字。
前言
我们这一辈子,最怕的不是错过,而是错过之后才明白,当年那句没来得及说出口的“我错了”,要用整整二十年来偿还。
二十年前,我把一个满眼是我的男孩弄丢了。丢在了电话亭的忙音里,丢在了异乡冬夜的冷风里,丢在了彼此都不肯低头的那股倔劲儿里。
我以为这一生再也不会和他有任何交集,直到那天下午,我忘了挂断给儿子转账的电话,听见儿子在电话那头骂了我一句。我攥着手机,火气刚刚顶上来,却听见他和儿媳压着嗓子说出一个名字。那个名字,像一把生锈的钥匙,猛地插进了我心里落了二十年灰的那把锁。
**【正文】**
那天是农历十月初八。
我们这边的规矩,儿子订亲,男方家长得给女方准备三金和聘礼。现在不兴什么繁文缛节了,但该有的体面一样不能少。我儿子韩雨泽跟他对象苏苗是大学同学,俩人处了五年多,总算要在今年年底把事办了。
钱我早就准备好了。五万块,不多不少,是我这些年零敲碎打攒下来的。老韩在厂里当了一辈子技术员,退休后又去给人修机器,我就在镇上的毛纺厂干到前年,后来厂子搬到邻县,我腿脚不好没跟过去,在社区物业找了个保洁的活儿。
一个月两千一百块,包一顿午饭。钱不算多,但胜在离家近,活儿也轻省,楼道拖一遍擦一遍就完事。
五万块,对有钱人家来说不算什么,对我们这个普通家庭来说,是一笔拿得出手的诚意。
我用手机银行给雨泽转了过去,转账的时候手滑,点了语音外放,提示“转账成功”之后,电话自动挂断了。
我坐在客厅的旧沙发上,手机还亮着屏幕,界面上显示着和儿子的对话框。我这边还没来得及退出去,就听见手机里传出沙沙的声响,像是谁把手机揣进了兜里。
紧接着,是儿媳妇苏苗的声音,脆生生的,带着点嗔怪:“你妈还挺痛快,我还以为得磨叽几天呢。”
我笑了笑,把手机往耳朵边凑了凑。
雨泽的声音传出来:“那是我妈,什么时候跟咱们磨叽过?她苦了半辈子,什么都先紧着我。”
苏苗“嘁”了一声:“得了吧,你妈那个抠搜劲儿我还不清楚?去年说给你买辆代步车,说好七八万落地,最后弄了辆六年车龄的二手桑塔纳回来。五万块,估计也是东拼西凑的,说不定还管你二姨借了不少。”
我握着手机的手顿了顿。
去年买车那事儿,是雨泽自己提出来的。他说要下乡跑业务,公交不方便,想买辆车。我确实凑了八万,可看车的时候,他二姨给介绍了一辆二手车,车况好,里程数也低,只要三万二。我寻思着雨泽刚拿驾照没两年,二手车刮了碰了不心疼,就跟他商量着先买辆二手的过渡一下,剩下的钱留着装修婚房。
雨泽当时也同意了,还说我考虑得比他周到。没想到在苏苗嘴里,这事成了我抠搜。
我还没缓过神,雨泽的声调突然低了下去:“苏苗,你说话别那么难听。我妈一个人把我拉扯大不容易,你嫌她抠,你知道她一件羽绒服穿了十二年吗?你知道她每天中午在单位食堂就吃一个馒头一盘土豆丝吗?她省下的每一分钱,最后都花在谁身上了?”
我眼眶一热,鼻子酸得厉害。
苏苗沉默了两秒,声音软下来:“行了行了,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觉得,你妈这钱指不定来得不宽敞,咱们收着心里也不踏实。”
雨泽没应声,像是在走路,电话里的声音时近时远。
然后我听见房门“砰”的一声关上,雨泽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带着一种我几乎从未听过的压抑和烦躁:“苏苗,我跟你说多少回了,别总拿我妈说事。她再不好,那也是我妈。五万块是她一分一分攒出来的,你可以不感恩,但别在背后这么作践她。”
苏苗像是也火了:“我作践她?韩雨泽你说话凭良心!我哪次去你家不是又做饭又洗碗?我哪次没叫过妈?我就是觉得你妈这个人太要强了,明明帮不上什么忙还非要硬撑,什么事都憋在心里不说,搞得我们都得去猜。你不累吗?”
“累。怎么不累。”雨泽的声音忽然哑了,像是在咬着牙,“可她这种性格,你以为是她愿意的?她年轻时候……”
他说到一半,突然停住了。
我的心猛地一紧,手机贴在耳边,连呼吸都屏住了。
电话里安静了大概有半分钟,只有雨泽粗重的喘息声和苏苗轻微抽鼻子的声音。
然后,苏苗的声音响起来,带着一丝我从未听过的试探:“雨泽,我问你件事,你别瞒我。”
“说。”
“你妈……是不是年轻时候,有过一个特别喜欢的人?”
我的手指猛地攥紧了沙发套,指节发白。
雨泽没有回答。
苏苗又问:“我听二姨有一次喝多了,说漏嘴了。说你妈年轻时候在棉纺厂学徒,跟一个外地来的技术员好过,后来那人走了,你妈哭了好几天,差点……”
“够了。”雨泽的声音突然冷下来,像一盆凉水从电话里泼过来,“陈年旧事,你别瞎打听。”
苏苗也来了脾气:“什么叫瞎打听?我马上就是韩家的人了,你妈妈的事我连问都不能问吗?我看那个人的东西,现在还锁在你妈衣柜最上面的樟木箱子里。我上次帮你妈收拾屋子,不小心看见的。一个旧信封,上面写着‘徐向远收’,都泛黄了。徐向远,是不是那个人?”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像是有无数只蜜蜂同时振翅。
徐向远。
这个名字从苏苗嘴里说出来的那一瞬间,我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击中了,从头到脚一寸一寸地发麻,心口那个位置像是被锥子扎了一下,不疼,就是钝钝地,闷得我喘不上气。
电话里,雨泽沉默了很久,最后低声说了一句:“苏苗,这事以后不要再提了,尤其别在我妈面前提。那是她的命。”
“什么命不命的,都过去多少年了……”
“我说了,别、再、提。”
雨泽的语气重得我几乎不认识。
我的儿子,从小温吞懂事,跟人说话从来都是和和气气。他很少用这种口气跟人讲话,更别说对苏苗。
电话里又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然后“滴”的一声,通话彻底断开了。
我坐在沙发上,手机从指间滑落,砸在旧棉被上,发出沉闷的一声。
窗外的天已经暗下来了,十月里昼短夜长,五六点钟就没了光线。我楼上的周姐下班回来,见我家没开灯,敲了敲门:“素琴,在家没?我看你家灯黑着,是不是出门了?”
我应了一声:“在呢,周姐,我睡了一会儿,忘记开灯了。”
周姐“哦”了一声,脚步声踢踢踏踏地上楼去了。
我机械地起身,走到墙边按亮了顶灯。灯管已经用了好几年,亮起来的时候闪了几下,发出“嗡嗡”的响声,把客厅里照得白惨惨的。
我走到卧室,打开衣柜最上面那层。
那是一个老式的樟木箱子,我妈留给我的,几十年了,锁扣早就坏了,轻轻一扳就开。里面整整齐齐叠着几件旧衣裳,最底下压着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很旧了,边缘磨出了毛边,上面的字是用蓝黑钢笔写的,已经有些模糊,但依稀能辨认出“徐向远收”四个字。
我伸出手,手指在半空中顿了顿,又缩了回来。
二十年了。
我没有一天忘记过这个名字,没有一天忘记过那张脸。
可我从来不敢打开这个信封,也不敢去翻那些陈年旧物。我总觉得,只要不去碰,那些事就还能被时间一点一点地封存,慢慢地变成一道疤,不碰不疼。
可今天,苏苗的一句“徐向远”,轻而易举地撕开了那道疤。
我站在衣柜前,站了很久,久到腿开始发麻,腰开始酸痛,才轻轻关上柜门,坐回到床边。
窗外不知什么时候下起了雨,十月的雨,淅淅沥沥的,打在阳台的铁皮雨棚上,像极了那一年秋天,他走的那天下午的声音。
那一年,我二十二岁,他二十四岁。
我们都是在县棉纺厂的学徒工。我是本地人,家就在县城东关。徐向远是从江西来的,听说他爸是我们县农机局的老领导,后来调走了,家里在江西那边落了根。徐向远高中毕业没考上大学,被他爸托关系安排到棉纺厂来学技术。
那时候棉纺厂还红火,三班倒,机器轰鸣。我们那一批进去的年轻人有二十多个,徐向远是唯一的男学徒,剩下的都是像我一样刚从镇上、村里招上来的姑娘。
我是东关粮管所韩师傅家的小女儿,上头一个姐姐一个哥哥。家里条件不算差,但也不宽裕。我妈在供销社站柜台,我爸在粮管所看仓库。我初中毕业上了两年职高,学的财会,毕业了在针织厂干了两年,后来针织厂效益不好,我爸托人让我进了棉纺厂。
那时候能进棉纺厂,算是端上了半个铁饭碗。我妈说:“素琴这丫头运气好,赶上了好时候。”
我就是在棉纺厂认识徐向远的。
那时候厂里的宿舍不够用,外地来的人都安排在厂区后面的平房里。那排平房年久失修,夏天漏雨,冬天灌风。徐向远住在最东头那一间。他个子高,人很瘦,眼窝有一点深,看人的时候眼睛亮亮的,像是总带着点笑意。
他话不多,见人先笑,笑起来嘴角有个小窝,左边比右边深一点。
我们一开始并不熟。他跟着老师傅学修机床,我跟班里的姐妹们在车间里接线头。机器出故障的时候,老师傅会带着他来,他就在旁边递扳手、递油壶,偶尔抬头跟我们点个头,也不说话。
后来厂里组织青年工人补习夜校,说是要让年轻人多学点文化。我和徐向远都报名了,每周二四六晚上七点到九点,在厂办公楼三楼的大会议室里上课。
他去得早,总爱坐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我也习惯坐后面,我们之间隔着一个空位。有一回下雨,我去晚了,教室里坐得满满当当,只有他身边那个位置还空着。我犹豫了一下,坐了过去。
他从书本上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笑了。
“韩素琴。”他叫出了我的名字,“你今天来晚了。”
我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叫什么?”
“全厂女工花名册上第一个。”他说得一本正经,“小韩、小韩,你就没注意过我每次来修机器,都叫你小韩?”
我回想了一下,好像还真是。别的师傅都是“喂”或者“那个谁”,只有他,每次开口都是“小韩”。
我有点不好意思,低头说:“我没注意。”
他没再说话,从书包里掏出一个蓝色塑料皮的笔记本,推到我面前:“这是上周的课,我抄了两份,你拿一份看。”
我接过笔记本翻开,上面的字工工整整,一笔一划都很认真。那堂课是讲电工基础知识的,那些复杂的电路图他都画得清清楚楚。
那以后,我们就熟络起来了。
他每回上夜校都给我占位置,有时候食堂有好菜,他会多打一份带过来。我们常在厂后面的旧操场上散步,绕着操场一圈一圈地走,听风吹过院墙外那排白杨树,哗啦啦地响。
秋天的时候,操场边上的桂花开了,整片厂区都浸在一股甜腻腻的香气里。徐向远摘了一小把,用草纸包着塞进我口袋里,说:“别在衣服上,香。”
我后来把那几朵桂花夹在那本蓝色笔记本里。笔记本现在还锁在樟木箱子里,跟那个牛皮纸信封放在一起。
那年冬天,我们处上了对象。
没有谁跟谁表白,就那样自然而然地走到了一起。厂里人都知道,徐向远在跟韩素琴处对象。老师傅们打趣他:“小徐行啊,厂里最好看的姑娘都让你追到了。”
徐向远就笑,也不否认。他笑起来的样子很好看,那种好看不是电影明星的那种帅,是让人觉得踏实、干净的好看。
我妈知道这事之后,一开始不太愿意。
我妈说:“外地的,不定性,以后说走就走,你跟着他能落什么好?”
我妈那辈人,经历过荒年、下放过,最看重的就是一个“稳”字。在她眼里,女婿最好就是本地人,有正式工作,有房子,有爹妈在身边照应。
可我那时候二十岁出头,满心满眼都是徐向远。我跟我妈说:“他是真心的,我们俩处得来。他说他以后就留在咱们这儿,不走了。”
我妈叹了口气,说:“素琴,不是妈泼你冷水。这男人啊,没到最后一步,嘴里的好话都别太当真。”
我当时只觉得我妈太悲观了,总把人往坏处想。后来的很多年里,我每次想起我妈那句话,心里都像堵了一块什么东西,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可当时的我,哪里听得进去。
热恋中的日子过得飞快。春天,我们一起去城郊的水库边看油菜花,他骑着二八式自行车载着我,路边的风灌得人睁不开眼,他让我把脸贴在他后背上,说那样就不呛风了。夏天,我们在厂门口的大柳树下吃西瓜,他把最中间的那一勺挖出来给我,自己啃边上的,满脸都是西瓜汁。秋天,他带我去粮管所后面的旧铁轨上走路,火车不常来,铁轨缝里长满了野草,他让我猜下一趟火车什么时候来,我说不知道,他说你闭上眼睛听,能听见。冬天,我们在厂区围墙外堆雪人,他的手冻得通红,鼻子也红了,给我用碎煤块和胡萝卜头做眼睛鼻子,丑得我笑弯了腰。
那些日子,现在想起来,还是觉得甜。甜得不像是真的。
可越甜的日子,后来碎掉的时候,就越疼。
事情的转折,发生在第三年。
那一年,徐向远被他父亲一封信叫回了江西老家。他父亲退休了,身体不好,家里催着他回去找工作。徐向远不想回,但拗不过家里,请了半个月假回去了一趟。
回来之后,他整个人都变得不对劲了。话少了,笑也少了,有时候我们在一起待着,他会突然发呆,眼睛看着远处,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问他:“你怎么了?是不是家里出了什么事?”
他总是摇摇头,说:“没事,就我爸身体不大好,我有点担心。”
我信了。
可他回来的第二个月,厂里出了大事。棉纺厂开始实行“优化组合”,一批合同到期的临时工被清退,紧接着,技术科的人也开始分流。有人被调到了县里新成立的机械厂,有人去了市里的纺织三厂,还有的人,直接买断了工龄。
徐向远的技术好,老师傅们都说他是棵好苗子。可不知道为什么,分流的名单下来那天,我在名单上看到了徐向远的名字。
他被调去了市里的纺织三厂。
那不是一个坏单位。纺织三厂是市里的重点企业,设备比我们县厂先进多了,待遇也好。可对我来说,那意味着我们之间,从此隔了九十多公里的路。
徐向远接到通知那天晚上,我们坐在旧操场的石阶上。
他沉默了很久,才开口说:“素琴,我爸那边……帮我联系了老家的机械厂,让我回去。我没答应。这个调令,是我自己申请的。”
我愣住了:“你自己申请的?为什么?你不是说……”我的声音哽了一下,“你不是说你要留在这里吗?”
徐向远转过头看着我,夜色里,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素琴,我必须去市里。市里的机会多一些,我想拼一把。等我在那边站稳脚跟,就想法子把你调过去。”
我说:“那我怎么办?你就这么走了,我怎么办?”
他伸手来握我的手,他的手很烫,像是发着烧:“你等着我。多则一年,少则半载,我一定想办法。”
我挣开了他的手。我当时满心都是委屈和愤怒,觉得他自作主张,觉得他不要我了。我说:“徐向远,你问过我的意思吗?你一句商量都没有,说走就走,你把我当什么?”
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解释什么,最终只说出了一句:“我怕跟你商量了,我就走不了了。”
我没有说话。
他走的那天,是十一月初的一个下午。天空是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厂里派了一辆吉普车送他去市里报到。他站在车旁边,冲我招手,让我过去。
我赌气没去,就站在宿舍楼二楼的窗口,隔着玻璃看着他。
他等了我很久。车按了好几次喇叭,他都像没听见一样,就仰着头看着我那个方向,一只手还扶着车门。
后来,他转身上了车。车门关上的那一刻,我的眼泪止不住地掉了下来。
车开出大门,绕过路口,彻底不见了。我趴在床上哭了一整夜。我气他走,更气他临走都不肯再上来跟我说一句软话。
后来我才知道,有些事,不是他不想说,是当时的我们,都太年轻了。年轻到以为来日方长,以为有的是时间,以为一句“你等我”就足以对抗所有距离和岁月。
可生活远比我们想象的残酷。
徐向远去了市里之后,一开始还三天两头给我打电话。可那时候厂里只有门卫一部公用电话,他打过来,不是碰上我当班,就是信号不好,说不上几句就断线。写信倒是不间断,他字写得好,每封信都写得又厚又密,可我看完了信,心里却更空落落的。我想跟他说的话,在信里写不完,在电话里说不够。我们之间的温差,一点一点地拉大了。
后来,他渐渐不打电话了,信也越来越短。我赌着一口气,他不打,我也不打。他不写,我也不回。
可我每晚下了班,还是忍不住绕到门卫室去问:“刘师傅,今天有我的信吗?”
刘师傅总是摇摇头,说:“没有。”
那样的日子,熬了四个多月。
春天来的时候,我听厂里的人说,徐向远在市里跟一个女技术员走得很近。那话是从县里去市里出差的同事传回来的,说得有鼻子有眼。
我心里像是被人攥了一把,又酸又疼。
我那时候太年轻了,又倔又敏感,不肯去求证,也不肯去说破,就忍着。可心里那根刺越扎越深,最后在一次通电话的时候,我忍不住爆发了。
那天晚上,我终于在门卫室等到了他的电话。
电话里,他的声音有些疲惫,他说市里最近在搞设备更新,他连着加了好几个月的班,刚出差回来,声音都哑了。
我听着他沙哑的声音,心里那点火气本来已经消了一半,可一想起厂里传的那些闲话,那股子委屈就又涌了上来。
我说:“徐向远,我听说你在市里有别人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你听谁说的?”
我说:“你别管我听谁说的,你就说,是不是。”
“不是。”他的声音低下来,“素琴,我不是那种人。”
“那怎么隔三差五有人看见你跟一个女的一起去食堂,一起下班?”
“那是我们技术科一个同事,住得近,顺路。”
我冷笑了一声:“顺路。徐向远,你糊弄谁呢?”
他的呼吸重了起来:“素琴,你信不信我?”
我没说话。
电话里只剩下电流的沙沙声。过了很久,他叹了口气,说:“素琴,我现在说什么,你都听不进去。等过段时间,我去找你,我们当面说。”
我心里那股邪火“噌”地又上来了:“你少来这套!徐向远,你今天要是不把话说清楚,以后就再也别来找我!”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我攥着话筒,手指都在发抖:“你说啊!那个女的是谁?你们到底什么关系?”
“素琴,你冷静一点。”
“你让我怎么冷静?我一个人在这里,天天被人戳脊梁骨,都说我对象在市里又找了一个!徐向远,你让我怎么冷静?”
“素琴,我们没有关系。你要我怎么说你才信?”
“你回来。你回来当面跟全厂的人说清楚,你回来!”
“我现在回不去,新设备调试,我请不了假……”
“那你就别回来了!”我几乎是吼出去的,声音尖得自己都觉得陌生,“徐向远,我们就到这儿吧!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
电话里静得可怕。
然后,我听见他低低地说了一句:“素琴,别闹了。等我这边忙完,我……”
我没等他说完,就把电话挂断了。
从那之后,他再打来电话,我都让门卫师傅说我不在。他写了信来,我原封不动地退了回去。他托厂里的老师傅带话,我也一概不理。
我那会儿是真的信了那些闲话吗?
也许有几分信,也许更多的是委屈和愤怒。委屈他不回来,愤怒他总是有那么多“忙”和“没办法”。我在心里跟自己说:他要是心里真有我,怎么舍得这么久不回来?怎么舍得我这样难过?怎么舍得连句服软的话都不肯好好说?
我那时候不懂,有些男人,心里再在乎,嘴巴也是笨的。他越是在意,越是不肯轻易承诺。他越是想给你未来,越不敢给你一个不确定的现在。
可那会儿的我,哪里想得到这些。
我们就那样僵持着,从春天到夏天,从夏天到秋天。
我妈见我那阵子魂不守舍,心里早就猜到了七八分。她托人给我介绍对象,说是县供电所的小伙子,人老实,工作也稳定。我连面都没见,就把人回绝了。
我妈气坏了,说:“韩素琴,你拧死个人!那个徐向远有什么好?放着你这么个大活人不珍惜,自己在市里逍遥快活,你还替他守着?你脑子是不是有病!”
我说:“妈,我的事我自己有数。”
我妈说:“你有数个屁!我告诉你,女人等不起!你现在二十二,再等两年,你还能挑什么好人家!”
我低着头不说话,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
那段时间,我瘦了十几斤。厂里的姐妹见我这样,有的安慰我,有的背地里说我傻。我也不辩解,每天下了班就把自己关在宿舍里,哪儿也不去。
到了那年的十一月初,徐向远离开整一年的时候,我请了一天假,去了市里。
我那时候心里憋着一股气,想当面问问他,问清楚那个女技术员到底是怎么回事,问清楚他这一年到底是怎么想的,问清楚他到底还要不要我。
我坐了一早上的长途汽车,到了市里,又照着信上的地址找到了他宿舍。
开门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是她帮他租的房子的房东。房东说,徐向远上个月就搬走了。
我愣住了:“搬走了?搬哪儿去了?”
房东打量了我一眼,说:“回江西了呀。他爸病重,他辞职回去了。怎么,你不知道?”
我站在那扇门前,感觉自己像是一脚踏空了,整个人从云端掉了下来。
他回江西了。
他辞职了。
他没有告诉我。
那一刻,我在心里把所有的可能都想了一遍。他是不辞而别。他是不想再跟我有任何瓜葛。他走了,连一句话都没留下。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坐上车回县城的。只记得路上的风很大,把车窗吹得“咣咣”响。我坐在最后一排,眼泪流了一路,把围巾都浸湿了。
回到家,我把那个牛皮纸信封翻了出来。
那是他走之前给我的,里面不知道装着什么。他当时说:“素琴,这个你收好,等我回来再看。”我当时在气头上,接过来就塞进了樟木箱子里,一直没打开过。
那天晚上,我坐在昏暗的灯光下,盯着那个信封,手举起来又放下,反反复复好几次,最终还是没有打开。
我把它塞回了箱底,然后蒙着被子,哭得天昏地暗。
一个礼拜之后,我妈告诉我,有人去市里出差,在火车站看见了徐向远。说他一个人背着个大包,身边没有别人,坐的南下的火车。
我“哦”了一声,没再说话。
又过了两个月,快过年的时候,我听厂里的人说,徐向远的父亲去世了。他父亲是江西老家一个国营厂的老工程师,退休之后身体一直不好,那年冬天在南昌的医院里没抢救过来,走了。
我听了,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有点难过,又有点恨。难过他失去了父亲,恨他出了这么大的事,都不肯跟我说一声。
可我们之间,早在那一年冬天,就已经断了。断得干干净净,就像是从来没有在一起过。
那年春节刚过,我爸在粮管所的老同事给介绍了个对象。是县粮食局的一个会计,比我大五岁,人看着挺老实的。我妈我姐轮番劝我,说我再这么耗下去,真就把自己耽误了。
我心里空落落的,对谁都提不起兴致。可看着我妈那期盼的眼神,又觉得自己不能太自私。
我点头答应了。
那个会计,就是我后来的丈夫,韩雨泽的父亲,韩建国。
我们的婚姻,谈不上什么爱情,就是两个到了年纪的人,凑在一起过日子。他性格木讷,不会甜言蜜语,但对我还不错,该给的都给,该做的都做。我们结婚第三年,雨泽出生了。第五年,我们家搬进了现在住的那套职工宿舍楼。第七年,韩建国在单位体检时查出了肝上的问题。
那时候雨泽才四岁。我辞了厂里的工作,带着他辗转去市里、省城求医问药。韩建国撑了两年多,在雨泽六岁那年,走了。
他走的那年,我才三十出头。
很多人劝我再找一个,我妈也劝我。她说:“你还年轻,带着个孩子,日子长着呢,别一个人硬扛。”
我说:“妈,不了。就我跟雨泽两个人,挺好。”
我妈叹了口气,没再劝。
那些年,我一个人拉扯着雨泽。卖过菜,开过小店,给人做过饭,也去建筑工地上帮过忙。后来凭着在棉纺厂的那点技术,进了镇上的毛纺厂,才算稳定下来。
日子过得很苦,但也踏实。雨泽从小懂事,学习成绩好,考上了县一中,又考上了省城的大学。他从不让我操心,也从不提他的亲生父亲。
他不知道,我曾经有过一段刻骨铭心的感情,也不知道,在我心里,有一个名字从来不曾被提起,却也从来不曾忘记。
二十年了。
这二十年里,我没有见过徐向远,没有他的任何消息。有时候半夜睡不着,我会想,他现在在哪儿?过得好不好?结了婚没有?有没有孩子?他会不会偶尔也想起我?
可这些想法,一到天亮,就会被我收拾起来,锁进心里最深处。
我告诉自己:都过去了。你有你的日子要过,有你的孩子要养。那个人,不过是你年轻时的一场梦。梦醒了,就没了。
可此时此刻,儿子的一通电话,儿媳妇的一句“徐向远”,把我死死关在心里的那些东西,全都放了出来。
我坐在床边,听着窗外的雨声,眼泪无声地掉了下来。
那天之后,我刻意让自己忙起来。白天在物业上班,晚上回家收拾屋子。楼道擦两遍,窗户擦两遍,连楼梯扶手都抹得发亮。可只要一闲下来,那个名字就会从心底里翻上来,搅得我心神不宁。
过了几天,雨泽和苏苗来看我。那天是周末,他们提着水果和几盒保健品进了门。苏苗一进门就笑盈盈地喊“妈”,把水果放进厨房,说要给我炖排骨汤。
雨泽坐在沙发上,欲言又止的样子。
我没提那天电话的事,也没提徐向远。可苏苗看我的眼神,总带着几分小心翼翼,像是怕说错什么话。
晚饭吃了一半,雨泽放下筷子,看着我,说:“妈,有件事……想跟你商量一下。”
我抬起头:“怎么了?”
“苏苗她爸妈,想约你见个面。两家坐下来,把婚事最后定一下。你看你什么时候方便,我好跟那边回话。”
我点了点头:“行,你们商量个时间吧。我这边都好说。”
雨泽看了苏苗一眼。苏苗垂下眼帘,用筷子轻轻戳着碗里的米饭,小声说:“妈,时间就定在这周六中午吧,华荣饭店。”
“好。”
周六那天,我提前去理了发,穿了一身以前从没穿过的深灰色大衣。那是去年过年时雨泽给买的,我一直没舍得穿。往镜子里一看,头发半白了,眼角也有了很深的纹路。我涂了点雪花膏,又用雨泽去年送的口红在嘴唇上抿了抿。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些年没怎么保养,镜子里的人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要大上好几岁。
饭店定在华荣的二楼包间。我进去的时候,苏苗爸妈已经在了。苏苗的爸爸是县工商局退休的,妈妈在社区办事处干了半辈子,都是体面人,说话客气。
可酒过三巡,话锋渐渐转到了现实问题上。
苏苗的妈妈笑着说:“雨泽这孩子我们打心眼里喜欢,苗苗跟他在一起,我们放心。就是这房子的事儿……亲家母你也知道,现在的年轻人,没个像样的房子,日子不好过。雨泽跟苗苗都在市里上班,总不能在县城住着。市里那套首付……”
我放下筷子,把早先准备好的一张卡推了过去:“嫂子,这里头是十二万。是我这些年攒的,加上雨泽自己攒的一部分。首付不够的,我再想办法。”
苏苗的妈妈看了看卡,又看了看我,笑得有些勉强:“亲家母,不是我们贪心。现在的年轻人结婚,哪家不是父母帮衬?雨泽是单亲家庭,我们也能理解,可苗苗毕竟是我亲闺女,这……县城那套老房子,是不是也该考虑考虑,给孩子们添点底气?”
我听出了她话里的意思。她想让我把现在住的这套房子,过户到雨泽名下。
雨泽在旁边皱着眉,说:“妈,房子的事不急……”
苏苗在桌子下面轻轻拽了他一下。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嫂子,房子是我跟建国结婚后分的职工宿舍。建国走了以后,这房子就是我跟雨泽两个人的。雨泽要结婚,这房子早晚是他的。过户的事儿,我找时间去办。”
苏苗妈妈这才露出一个舒心些的笑:“亲家母痛快,那我们也放心了。苗苗,还不给你婆婆倒杯茶。”
苏苗低着头给我倒了杯茶,一双眼睛眨巴眨巴的,不知道在想什么。
那顿饭,我吃得味同嚼蜡。十二万的卡给出去了,房子也松口了。我不心疼钱,也不心疼房子。这些年苦也好累也好,还不都是为了儿子。可我心里发堵,是因为我隐隐觉得,这桩婚事,好像从头到尾都是我儿子在往我身上挖。
可我什么都不能说。儿子要结婚,我这个当妈的,能做的就这些了。
吃完饭,雨泽送我回家。一路上,他一声不吭。到了楼下,他才开口说:“妈,房子的事,我再跟苏苗商量商量。你一个人住惯了,别急着过户。钱的事……你别再管了,我去跟银行贷点款。”
我摆摆手:“不用。你有这个心就行了。妈一个人要那么多钱干啥?房子早晚是你们的,早办早省心。你上去吧,苏苗还在车上等着呢。”
雨泽看着我,眼圈突然红了:“妈,对不起。”
我笑了笑:“傻小子,跟你妈说什么对不起。快去吧,别让苗苗等急了。”
雨泽转身上了车。我站在楼栋口,看着车灯渐渐消失在夜色里,心里空落落的。
上楼,开门,脱鞋。屋子空荡荡的,只有窗外风吹过楼道口的声音。我坐在那张旧沙发上,觉得自己像是一个被生活慢慢掏空的人。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我迷迷糊糊睡了过去。梦里又回到了那一年,那个灰蒙蒙的下午。他站在吉普车旁边,仰着头看着宿舍楼的窗户,嘴唇一张一合,像是在喊我的名字。可风太大了,我听不清他在喊什么。我想推开窗户,可手怎么也抬不起来。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我浑身酸痛,喉咙又干又涩。手机在茶几上震了一下,是雨泽发来的消息:“妈,下周我回来看你,有件事想当面跟你说。”
我回了个“好”。
雨泽说下周回来,可他真正回来,已经是半个月之后了。
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回来,没带苏苗。一进门,鞋都顾不上换,就坐到了沙发上,双手交握着,眼神躲闪。
我从厨房端了杯热水出来,坐在他对面:“说吧,什么事这么严肃。”
雨泽抬起头看着我:“妈,我……我跟苏苗分了。”
我愣住了:“分了?为什么?”
“她妈妈提的那个房子的事,我后来去问了。苏苗说,她妈的意思,不仅要过户,还要写上苏苗的名字。我就跟苏苗吵了一架。我说这是我妈的房子,我妈还住着,我不能这么做。苏苗说我不在乎她,说她爸妈已经退让很多了,就这点要求我都不能满足……”
雨泽越说越快,声音都急得打颤:“妈,我不是不给她。我是觉得,这房子是你的,你辛苦一辈子就落这么一个地方。我要是连这个都拿出去,我还是人吗?我……”
我打断他:“雨泽,你冷静点。你听妈说,这房子给谁写名,妈不在乎。妈在意的是你过得顺不顺心。你跟苏苗五年了,因为这点事儿就分了,你不后悔?”
雨泽红了眼圈:“我不后悔。妈,你不知道,这阵子我翻来覆去地想,越想越觉得这婚不能这么结。苏苗她人不错,可她们家……太精明了。从定亲开始,样样都要算得清清楚楚。我知道婚姻要谈钱,可什么都要用钱来量,我心里发凉。”
我叹了口气:“你们年轻人的事,我不掺和。可你要想清楚,别因为一时冲动,把好姻缘给错过了。”
雨泽低着头,半晌才说:“妈,我不是冲动。我想了很久。苏苗她……她那天突然跟我提起了那个名字。她说她知道你年轻时候的事,还说我不在乎她,就是因为心里只装着你。我当时特别生气,跟她大吵了一架。后来我想,她怎么知道那个名字?肯定是从我二姨那里套出来的。她连这个都打听,我心里真的不舒服。”
我的心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
雨泽抬起头,直直地看着我:“妈,那个徐向远……到底是什么人?”
我避开他的目光,站起身来,走到窗前。夜风从没关严的窗缝里钻进来,吹得我后脊背发凉。
“都是过去的事了,问这个做什么。”
“妈,”雨泽也站了起来,走到我身后,声音很轻,“我想知道。你从来都不跟我说你年轻时候的事。我是你儿子,我想知道你,我想知道我妈是怎么一个人走过这些年的。那个徐向远……他还在吗?你想不想找他?”
我的眼眶一下子就酸了。我转过身,看着已经比我高了一个头的儿子。
“雨泽,有些事,不是你想找就能找回来的。二十年了,他早就有了自己的生活。我……我也有你。这些事就让它过去吧。”
雨泽看着我,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妈,你哭了。”
我抬手抹了把脸,才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泪流满面。
雨泽上前抱住我,像我小时候他害怕时我抱他那样,轻轻拍着我的背。
“妈,你别伤心了。不管发生什么,我都在呢。”
我把脸埋在他肩膀上,哭得浑身发抖。
这些年,我一个人撑了太久。在外人面前,我是那个能干的韩素琴,是那个一人把儿子培养成大学生的坚强女人。可没人知道,多少个夜晚,我都是这样咬着牙,把眼泪一点一点忍回去的。
雨泽抱着我,沉默着,什么也没再问。
那晚,雨泽睡在客厅的沙发上。第二天一早,他回了市里。
他走了之后,我又把那个樟木箱子打开了。这一次,我没有犹豫,伸出手,把那个牛皮纸信封拿了出来。
信封没有封口,只是折了一下。我轻轻打开,里面是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上面写着——
“素琴,我爸病重,我必须回去。厂里的调令是我自己申请的,因为只有去了市里,我才能拿到更高的工资,才能攒够钱,把我爸接到这边来动手术。我不能跟你说,我怕你跟着我一起担惊受怕。那个女技术员姓刘,她丈夫在省城医院上班,是我托她帮我爸联系主刀大夫的。我知道你不信,但我徐向远对天发誓,我从没做过对不起你的事。这个信封里有三百块钱,是我这几个月加班攒的。你拿着,别舍不得吃。等我回来。”
信纸已经泛黄发脆,边角都有些碎了。上面的字还是他的字,工整有力,一笔一划都写得很用力。
三百块钱,在二十年前不算少。可我竟然到现在才知道,信封里装的是这个。
我当初为什么就不肯打开看看呢?
我为什么就那么倔?他打电话我不接,他写信我退回去。我到底在跟谁赌气?我赌赢了什么?我赌输了整整二十年。
我瘫坐在床边,手里攥着那张信纸,哭得不成样子。
接下来的几天,我整个人像是失了魂一样。上班的时候心不在焉,拖楼道的时候好几次撞到了墙角。晚上回到家,我坐在黑暗里,一遍一遍地看那封信,看到他写的“等我回来”那四个字,心就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着。
雨泽每天晚上都会给我打电话,问我吃饭没有,有没有不舒服。我嘴里应着,心却不知道飞到了哪里。
一个礼拜后的周五,雨泽回来了。一进门,他就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
“妈,我托人在江西那边打听了。”
我愣住了。
“你打听了什么?”
“徐向远。”雨泽看着我,眼睛很亮,“妈,我帮你打听了。他当年回了江西之后,照顾他爸。他爸走了之后,他没再回江西的家,听说去了广东,在那边的一个机械厂上班。后来……后来就没什么消息了。我托人查了这几年的人才档案和社保记录,查到有一个‘徐向远’,年龄、籍贯都对得上,目前在佛山顺德那边的一家机械厂工作。”
我脑子嗡嗡作响,半天说不出一个字来。
“妈,你想不想去找他?”
我下意识地摇头:“不,我不去。去干什么?都二十年了……”
“妈,你听我说。”雨泽蹲下身来,仰头看着我,“你不去,这辈子都不会甘心的。我从小到大看你一个人扛,我不说,不代表我不知道。你有遗憾,我懂。现在我都长大了,我不需要你为我守什么。你要是有想做的事,你就去做。不管结果怎么样,儿子都支持你。”
我的眼泪再一次夺眶而出,怎么也止不住。
“我……我不行。我这样怎么去见他?我连他还在不在那个厂都不敢确定。就算在,他……他早就成家了,有老婆有孩子,我去了算什么?我……”
“妈。”雨泽握着我的手,一字一顿地说,“你不去,你就永远不知道答案。你不知道他过得好不好,也不知道他到底怎么想的。二十年了,你不能一直活在自己的猜疑里。你去看看他,哪怕就远远地看一眼,哪怕就当是给自己一个交代,我都陪你去。”
我看着儿子坚定的眼神,心口那个一直死死锁着的东西,忽然松动了一下。
那天晚上,我给雨泽做了他最爱吃的红烧排骨。饭桌上,我们聊了很多。聊他小时候的事,聊他最近的情况。我才知道,他和苏苗并没有正式分手。苏苗后来主动找了他,说她妈那些话不是她的本意。雨泽心软了,两人又和好了。
“妈,苏苗也支持你去找徐叔叔。”雨泽给我夹了一筷子菜,“她说她那天跟我说那些话,是有点不懂事,她让我跟你说声对不起。”
我摆摆手:“道什么歉,那孩子能说出来,说明她心里有妈。”
其实我早就不怪苏苗了。小姑娘家家,哪个不是心直口快。要怪,就怪我自己没本事,不能给儿子攒下多少家底,才让人家娘家多操了那些心。
那天夜里,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雨泽的话在我耳边绕来绕去。
“你去看看他,哪怕就远远地看一眼。”
我心口怦怦地跳。二十年了,我从未像今夜这样,感觉心又活了过来。
一周后,我和雨泽坐上了南下的高铁。六个多小时,从一个小县城,到了一个从未去过的南方城市。
佛山,顺德。
雨泽提前订好了酒店。到了地方,我们先安顿下来。雨泽说,他托人查过,徐向远在那个厂已经干了十多年,最近一次社保记录是上个月,人应该还在。
下午四点多,我们找到了那家机械厂。门口挂着“粤顺精密机械有限公司”的牌子,两边是高高的围墙,墙头上拉着铁丝网。进出有保安盘查。
雨泽去跟保安打听,我站在马路对面,腿在发软。
过了一会儿,雨泽跑回来,说:“妈,我问了。厂里下班时间是五点半。等一会儿人就出来了。保安说,徐师傅今年应该还在,是技术科的老员工。”
我点了点头,扶着路边的栏杆,深吸了一口气。
五点半,厂门口的电动门缓缓打开。一群穿着工装的人陆陆续续走了出来。有骑电瓶车的,有步行去公交站的,还有几个中年妇女提着菜篮子,像是住在附近来厂里做零工的。
我站在一个不显眼的角落,眼睛死死盯着门口,一个一个地看。
二十年前,他清瘦、高挑、爱穿白衬衫,笑起来嘴角有个窝。
二十年过去了,我不知道他变成了什么样。
人差不多走得差不多了。我的心一点一点沉了下去。
雨泽小声说:“妈,是不是没出来?我再去问问保安……”
我摇了摇头,正准备转身离开,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喊了一声——
“素琴?”
那声音不响,甚至有些沙哑。可就是这样轻轻一声,像是从岁月最深最深处传来的回音,砸在了我的后背上。
我的身体僵住了,整个人像被施了定身法一样,纹丝不能动。
然后我听见雨泽喊了一声:“徐叔叔?”
我慢慢转过身去。
他站在厂门口右侧的一棵大榕树下,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头发花白,脸上有了皱纹,背也不像年轻时那样挺直。可他的眼睛,还是和从前一样,深深的眼窝,亮亮的目光。
他手里还提着一个旧保温杯,杯身掉了漆,露出生锈的钢底。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却没有说出话来。
二十年。
整整二十年。
我张了张嘴,想喊他的名字,可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怎么也发不出声音。
眼泪先流了下来。
徐向远就那样站在原地,像是被钉住了一样。他的手还保持着拎保温杯的姿势,可我能看见,那只手在抖。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比刚才更沙哑了:“你……你怎么来了?”
我张了张嘴,无数句话在心里翻涌,最终只挤出一句:“我……我来看看你。”
他低下头,又抬起来,眼睛里有亮晶晶的东西在闪。他“嗯”了一声,说:“吃饭了吗?没吃的话,我带你们去吃点东西。”
雨泽连忙说:“没吃没吃,徐叔叔,我们刚下高铁没多久。”
徐向远点了点头,转身朝街对面走去。他走路的时候,左腿好像有点不利索,微微地跛着。
我看着他略显佝偻的背影,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揉了一把。
他带我们去了街角一家小饭馆。木头桌子,塑料椅子,头顶的吊扇慢悠悠地转着。他轻车熟路地跟老板打了个招呼,然后安排我们坐下。
“这家店开了十多年了,味道不错。你们能吃辣不?”他问雨泽。
雨泽点了点头:“能。”
“那来条清蒸鲈鱼,一个白切鸡,一个虾仁炒蛋,一个炒青菜。”他抬头看了我一眼,“你以前爱吃鱼,清蒸的,不放姜。”
我的鼻子一酸,差点又掉下泪来。
他连这个都记得。
饭馆里人不多,菜上得很快。吃饭的时候,他话很少,只是不停地往我碗里夹菜,手伸过来的时候,我看见他的右手手背上有几道很深的疤痕,像是被什么东西割过。
“你手怎么了?”我问。
他低头看了一眼,把手缩了回去:“年轻时候在车间里磕的,没事。”
雨泽在旁边低头吃饭,时不时抬头看看我们,眼神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期待。
那顿饭吃得很安静。没有人提过去,没有人问现在。可就是这样一顿饭吃下来,我心里反而踏实了很多。他坐在对面,真真切切地活着,真真切切地老了。他还能记得我爱吃清蒸鱼,记得我不爱放姜。
饭后,他送我们回酒店。路上,我们并排走着,雨泽和徐向远走在前面,我在后面跟着。十月的顺德,晚上还有点闷热。路边的榕树垂着长长的气根,在路灯下投下斑斑驳驳的影子。
到了酒店门口,雨泽说:“徐叔叔,您跟我们上去坐会儿吧。”
徐向远犹豫了一下,看了看我,又看看雨泽,说:“不了吧,时间不早了,你们早点休息。明天……明天你们要是还在,我请个假,带你们转转。”
我说:“你忙你的,我们就是来看看,别耽误你上班。”
他笑了笑,嘴角那个窝又露了出来,只是比年轻时深了许多,像是被时光多雕了几刀。
“明天我轮休。来吧,我早上八点过来接你们。”
说完,他冲雨泽点了点头,转身走了。他的身影穿过马路,在路灯下被拉得很长,左腿的跛态在夜色里更加明显。我一直目送他消失在街角,才转过身来。
雨泽站在我旁边,轻声说:“妈,他一个人住。”
我转过头:“你怎么知道?”
“刚才吃完饭,我假装去结账,跟饭店老板聊了几句。老板说,徐师傅常在他家吃饭,总是点一荤一素,一个人。他在顺德没有亲戚,也没见过有女人来找他。”
我心里又酸又胀,说不出的滋味。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彻夜无眠。窗外是陌生的南方城市,空气里飘着不知名的花香。我想着饭馆里他给我夹菜的手,想着他说的每一句话,想着他走路的样子,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慢慢地浸润着。
他好像还跟从前一样,又好像一切都变了。
第二天早上八点,他准时出现在酒店楼下。他换了一身衣服,白色短袖衬衫,深色裤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看得出来是特意收拾过的。
我们去了他住的地方。是厂里的老宿舍区,一栋六层小楼,他住在三楼。门打开,屋子里很干净,不大,一室一厅,收拾得井井有条。窗台上摆了几盆绿萝,墙上挂着一幅很旧的字画,写着“静以修身,俭以养德”几个字。
他烧了水,泡了茶。是那种很普通的绿茶,茶叶在玻璃杯里舒展开来,清香袅袅。
我们坐在客厅的旧沙发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他问了我的近况,问我工作、问雨泽。我一一说了。说到雨泽马上要结婚的时候,他点了点头,说:“好,好。像你年轻的时候。”
我笑了笑,没接话。
雨泽借口说烟瘾犯了,下楼去了。屋子里就剩下我们两个人。
沉默了很久,我开口问:“这些年……你过得好吗?”
他端着茶杯,手指轻轻摩挲着杯沿。
“还行。来了广东之后,进了现在这个厂,一干就是十几年。吃穿不愁,就是……就是一个人。”
我看着他,心里涌上一股难以名状的情绪:“你……你没成家?”
他抬起眼,看着我,慢慢地摇了摇头。
“没有。”
这两个字,轻得像一片叶子落在地上,却在我心里砸出了千层浪。
我喉咙发紧:“为什么?”
他放下茶杯,目光落在窗台上那几盆绿萝上,像是在看着很远的地方。
“说不上来。一开始是忙,忙着生计,忙着站住脚。后来……后来也不是没人介绍过。可看来看去,总觉得不对味。不是人家不好,是我自己心里有个坎,迈不过去。”
他没有说那个坎是什么,可我心里清楚。
我低下头,眼泪砸在了手背上。
“徐向远,我欠你一句对不起。”
他转过头来,眼神里满是错愕:“不,素琴,你别这么说。是我对不起你。当年我不该不辞而别,不该……”
“你没有不辞而别。”我打断他,声音已经哽咽得不成样子,“你走之前,给我留了信。是我没看。我把它锁在箱子里,整整二十年都没打开。我……我那时候太倔了,也太傻。我听说你在市里跟别的女人在一起,我信了别人的话,不肯听你解释。我……”
他猛地坐直了身体,眼眶一下子红了:“你……你现在知道了?”
我哭着点头:“你写的那封信,我看了。你爸的事,还有那个刘技术员的事,我都知道了。对不起,徐向远,对不起。我当年要不是那么固执,我们也不会……”
“别说了。”他探过身来,握住了我的手。他的手很热,布满了老茧,微微发抖着,“别说了,素琴。不怪你,那时候我们都太年轻了。我也做得不好。我该早点回来找你的,我该……”
他哽住了,说不下去。
我们就那样面对面坐着,两双手紧紧握在一起,两个人都泪流满面。窗外的阳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照在他的脸上,照在他眼角的皱纹上。
二十年的光阴,就这么被两个人和着眼泪,一点一点地摊开在阳光下面。
后来,他跟我说了他这些年的经历。
当年他父亲病危,他赶回江西。老头子在医院里拖了四个月,没能救回来。他守孝一年,把家里的事情料理妥当,本来想回市里重新开始,可厂里的编制已经没了。他想回县里找我,可他听说我已经去相亲了,听说我家里催得紧。
“我当时想,我不能耽误你。”他低下头,声音很轻,“我以为你开始了新的生活。”
我听着,心里像有刀子在绞:“你听谁说的?”
“我一个老同学,也是咱们厂的。他说你妈托人给你介绍了个粮食局的会计,人很好,你们都见过面了。”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那是韩建国。可我当时根本没有同意,是我妈和我姐背着我安排了相亲。我连面都没去见。可这些闲话传出去,到了徐向远的耳朵里,就变成了另一番光景。
“你……你就因为这个,没回县里?你连问都不问我一声?”
他苦笑了一下:“我哪敢问?我那时候刚办完我爸的后事,身无分文。我拿什么去跟你开那个口?你家里本来就不同意我们,我再回去,不是给你添乱吗?”
我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原来,我们两个,都以为自己在为对方着想,却都忘了问对方一句:你愿意吗?
我们就是这样,把彼此弄丢的。
他又说,他去了广东,从一个普通钳工做起。他没日没夜地干,别人不愿加班他加,别人不会修的他去学。后来凭着在棉纺厂练出来的那手技术,在厂里站住了脚,做到技术科副科长。再后来,年纪大了,就退了二线,带了几个徒弟,日子过得平静。
“我没成家。”他看了我一眼,目光温柔而坦诚,“这么些年,我心里装不下别人。”
我低下头,眼泪又一次涌了出来。
“太傻了。”我哽咽着说,“我们都太傻了。”
那天上午,我们在那间小小的宿舍里聊了很久。雨泽后来回来了,带了三碗肠粉。我们三个人围坐在小茶几前,边吃边聊。雨泽很自然地问徐向远各种问题,关于工厂的、关于顺德的、关于广东的。他像个孩子一样兴奋,时不时看看我,又看看徐向远,眼里藏着掩不住的笑意。
我知道,我儿子在帮我。
那天下午,徐向远带我们去了附近的顺峰山公园。我们沿着湖边慢慢走,雨泽故意走在前面,给我们留出空间。湖面很静,偶尔有白鹭掠过水面,牵起一圈圈涟漪。
“素琴,”他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来,“有些话,我得跟你说清楚。”
我停下步子,看着他。
“雨泽能找到我,说明这孩子有心。我徐向远这辈子,没多少本事,也不会说什么好听的。但我得告诉你,我从来没有忘记你。我也从来没有后悔过认识你。”
他顿了顿,像是在鼓起很大的勇气:“如果,我是说如果,你愿意的话,我想把这个句号,画成一个逗号。”
我看着他,心里翻涌着千言万语,可一张口,却是带着哭腔的一句:“我们还能有逗号吗?”
他往前走了一步,离我很近。近得我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肥皂味,和一种说不上来的、让人心安的陈旧气味。
他伸出手,犹豫了一下,然后轻轻地、坚定地,把我拥进了怀里。
他的肩膀宽厚而温热,和二十年前那个瘦削的、爱笑的男孩重叠在了一起。我闭上眼睛,把脸埋进他的肩窝里,眼泪止不住地流。
“能。”他伏在我耳边,轻轻地说,“我们已经错过太久了。剩下的日子,一点都不要再错过。”
我在他怀里,哭着点头。
回到酒店的那天晚上,雨泽在房间里倒腾手机,突然“咦”了一声,说:“妈,徐叔叔年轻时候挺帅的啊。”
我凑过去,看见他手机屏幕上是一张黑白照片。照片里,徐向远穿着一身旧棉袄,站在我们厂门口,身后是“东风县棉纺厂”几个大字。他笑得很灿烂,眼睛弯弯的。
“你哪来的照片?”我问。
“徐叔叔发给我的。他说这是当年厂里发的工作证底片,他自己留了一张翻印的。”雨泽把手机转过来给我看,“妈,你年轻时候真好看。”
照片里,我站在徐向远旁边,扎着两条麻花辫,穿着碎花棉袄,冲镜头笑着,满脸都是十九岁的模样。
那张照片,我自己都忘了是什么时候拍的。好像是有一年厂里评先进,记者来采访,在厂门口给我们几个年轻人照的。
我看着那张照片,心里又甜又苦。
雨泽把照片存了下来,说:“妈,你把这些事都跟我说说呗。你年轻时候是怎么认识徐叔叔的?你们之间到底发生了多少事?我特别想知道。”
我坐在床上,想了想,从头开始讲起。
我把那些年的事,一件一件地讲给他听。从棉纺厂的第一面,到夜校里他给我让的座位;从操场上他摘的桂花,到冬天他冻得通红的手;从水库边的油菜花,到旧铁轨上的野草;从他走的那天,到我们断联的那些日子;从我赌气不接电话,到那封被我锁了二十年的信。
雨泽听得很认真,没有插话,也没有看手机。听到后来,他眼圈也红了。
“妈,这些年,苦了你了。”
我摇摇头:“不苦。都过来了。”
雨泽看着我,说:“妈,这次你别再错过徐叔叔了。”
我看着他,点了点头。
从广东回来之后,我和徐向远开始认真考虑以后的日子。他说他还有几年就能彻底退休,退休之后可以来我们县里。他问我的意思。
我想了想,说:“你在顺德的工作还有几年,雨泽现在也在市里,我一个人在县里住着也冷清。要不,我先去顺德住段时间?”
他愣住了,像是没反应过来。然后,他笑了,笑得特别开怀,眼角的皱纹全挤在一起。
“你……你愿意来?”
“只要你那儿容得下我。”
“容得下,怎么容不下。”他高兴得像个孩子,在电话那头笑得停不下来,“你什么时候来?我提前把屋子收拾好。你喜欢睡软一点的床还是硬一点的?我换个新床垫。”
我在电话这头笑得眼泪都出来了:“都行,都行。”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心里比过去的二十年都踏实。
一个月之后,我收拾好行李,坐上了南下的高铁。雨泽送我到车站,一路上嘱咐我注意身体、常回来看他、有事给他打电话。我一一应着,说:“你也是,跟苏苗好好的。婚期定了就告诉我,妈回来给你们操持。”
雨泽点头,说:“妈,你一定要幸福。”
我看着他,说:“我们都会幸福的。”
到了顺德,徐向远在车站接我。他穿着一件浅灰色的夹克,头发刚理过,人显得特别精神。远远地看见我,他就挥起手来,笑得像个等着领奖的少年。
我拉着行李箱,朝他走去。走到他面前,他接过箱子,又接过我肩上的包,说:“走,回家。”
家。
多么普通的一个字。可二十年来,我第一次从别人嘴里听到这个词的时候,心里像是被一盏灯照亮了。
他租的房子不大,可被他收拾得很温馨。他给我准备了一间朝南的房间,床上铺着崭新的被褥,窗帘是新买的,淡蓝色的,上面绣着小花。床头柜上摆着一个相框,里面竟然是我们当年那张黑白照片。他不知什么时候从雨泽那里要了电子版,去打印了出来,装进相框里。
我拿起相框,手指轻轻抚过照片上两个年轻的面孔。
他说:“这里早晚能照到太阳,不潮。你以前怕冷,睡这间屋子最好。”
我转过身,看着他,眼泪在眼眶里转了一圈,终究没有掉下来。
我笑了笑,说:“好。”
从那天起,我在顺德住了下来。
徐向远白天去上班,我在家里做做家务,做做饭。他晚上回来,我们一起去楼下的河堤上散步。那条河很宽,两岸种着成片的紫荆花,风一吹,花瓣落下来,铺了一地。
周末的时候,他骑着一辆旧电动车带我去逛菜市场。我们买鱼、买虾、买青菜,他还学会了做我们北方的面食,虽然擀出来的面条粗细不一,可味道很好。我们常去那家街角的小饭馆,老板都认识了我们,见了面就笑着喊:“徐师傅,带爱人来了。”
他第一次听到“爱人”这个词的时候,脸微微红了一下,看了我一眼,嘴角那个窝又浮了出来。
我就笑,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一个月后,雨泽和苏苗来看我们。苏苗一进门就甜甜地喊“妈”,又喊了徐向远一声“徐叔叔”。雨泽买了一大堆东西,把那个小客厅堆得满满的。苏苗还给我和徐向远一人买了一件羊毛衫,说这边冬天虽然不比北方冷,但早晚凉,穿着暖和。
他们待了三天。那三天,我们四个人一起去清晖园看园林,一起去大良吃双皮奶,一起去渔人码头看夜景。雨泽和苏苗手牵着手,走在前面。我和徐向远并排走在后面,走得不快,可步调很一致。
苏苗找了个机会,单独跟我说:“妈,以前我有些话不懂事,你别放在心上。现在我觉得,你开心比什么都重要。徐叔叔人挺好的,对你也好。你们安心过日子。”
我拉着她的手,说:“好孩子,妈心里都明白。妈不怪你。”
苏苗笑得甜甜的,说:“那咱们可说好了,等我结婚那天,你跟徐叔叔都要来。”
我点点头:“一定来。”
那天晚上,我和徐向远在楼下散步。紫荆花已经落了大半,树上的叶子在路灯下泛着青黄的光。
他忽然说:“素琴,雨泽结婚的时候,我想跟你坐在一起,以他爸的身份。”
我愣了一下,停住脚步:“你……你愿意?”
“我想了很久。”他也停下来,转过身看着我,眼神认真而温柔,“从二十年前,就一直想。”
风从河面上吹来,带着南方冬天少有的凉意。我鼻子一酸,可嘴角却止不住地上扬。
“他这声爸,你等了很多年吧。”
他笑了笑,说:“等再久也值得。”
我伸出手,主动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依然粗糙,依然温热。
“徐向远。”
“嗯?”
“谢谢你。”我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谢谢你还在。”
他反握住我的手,十指交扣。我们就这样站在河边,吹着风,谁也没有再说话。
可我们心里都清楚,那些被岁月偷走的日子,虽然追不回来了,但从今往后的每一天,都是失而复得的补偿。
雨泽和苏苗的婚礼,定在来年的五月初六。办在我们县里的华荣饭店,就是当初两家见面的那个地方。只是这一次,气氛截然不同。
婚礼很热闹。我的姐姐哥哥都来了,我二姐拉着徐向远的手,哭得说不成话。她说:“小徐,当年是二姐对不住你。你走之后,有人来传闲话,二姐没问清楚,还帮着拦了你的信……”
徐向远摆摆手,说:“都过去了。二姐,以后都是一家人。”
二姐哭得更凶了。
我妈不在了。她走的那年,雨泽刚上初中。可她要是还在,看到今天这光景,不知道会作何感想。我想,她应该也会高兴的。为人父母,谁不盼着自己的孩子幸福。她当年拦着,不过是怕我受苦。如今我受了半辈子苦,终于等来了那点甜,她若在天有灵,也当安心。
婚礼上,雨泽和苏苗给长辈敬茶。敬到我面前的时候,雨泽拉着苏苗,扑通一声跪下了。
“妈,这杯茶敬你。谢谢你把儿子拉扯这么大。”雨泽眼睛红红的,声音都变了调,“妈,从今往后,你有两个人疼你了。你不再是一个人了。”
我接过茶,仰头喝下,眼泪滴进了杯子里。
敬到徐向远面前的时候,雨泽顿了顿,说:“徐叔叔,我……我可以叫你一声爸吗?”
徐向远的手颤了一下。他看着我,又看看雨泽,眼眶倏地红了。
“孩子,这一声爸,我等了太久了。”
雨泽和苏苗齐声喊了一句:“爸。”
徐向远应了一声,然后侧过脸去,老泪纵横。
台下掌声雷动。我坐在他旁边,握着他的手,也哭了。
那一刻,我心里那个落了二十年灰的锁,终于被彻底打开了。
原来,真正的破镜重圆,不是把过去重新拼凑成原来的样子,而是两个带着伤的人,在岁月里慢慢把自己修好了,然后走到一起,重新开始。
那些年少时的意气用事、傲慢倔强,都在半生的沧桑里被磨平了。我们终于学会了放下,学会了包容,学会了珍惜。
婚礼结束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九点多。徐向远牵着我走出饭店的大门。头顶星光满天,五月的晚风吹在脸上,温温柔柔的。
他问我:“累不累?”
我摇摇头:“不累。”
“走,我们回家。”他说。
我们坐上雨泽的车,后座上,苏苗把车窗打开了一线,让夜风吹进来。两个孩子坐在前面,时不时相视一笑。我和徐向远坐在后面,他的手一直没有松开我的手。
车子驶过县城熟悉的街道,街边的门店一家一家地掠过。那些旧日的场景在车窗外一闪而过,然后被远远地甩在身后。
我靠在他的肩上,轻轻闭上眼睛。
二十年前,我二十二岁,他二十四岁。我们在县棉纺厂的门口分道扬镳,连一声好好的告别都没有。
二十年后,我四十二岁,他四十四岁。我们坐在同一辆车里,要回同一个家。
这条路,我们绕了太远太远。
可好在,最终还是回到了原点。
岁月从不会白白辜负真心,所有的错过与遗憾,都是成长最好的历练。年少的我们爱得热烈却笨拙,不懂包容,不会珍惜,把温柔变成争执,把偏爱熬成离别。历经半生风雨才明白,爱情从来不是一时的心动与轰轰烈烈,而是长久的迁就、包容与双向奔赴。破镜重圆,是和解过往,亦是期许余生。我们放下年少的执拗,接纳彼此的不完美,在平凡烟火里相守相伴。原来最好的归宿,不是惊艳时光,而是温柔岁月。历经千帆,所爱仍在身边,岁岁平安,岁岁相伴。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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