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河从河南桐柏山发源,往东流经安徽北部,再进入江苏。这条河在凤台县境内的河段,水面开阔,流速缓慢。河两岸是平坦的冲积平原,土质疏松,种着小麦、大豆和红薯。凤台人把这片地叫做湾地。湾地怕涝,也怕旱。雨水多的年份,河滩被淹;雨水少的年份,地里干得裂口。
在朱马店镇,农民一辈子琢磨的事,就是怎么从这些湾地里多刨出几斤粮食。土里的收成有限,日子自然过得紧。村里多数人家,青壮年出去打工,老人和小孩守家。到了年底,外出的人回来,村口才多些人气。
朱敬四家的院子,以前在村里不算显眼。正屋三间,坐北朝南,院墙用红砖砌成,墙头长着几株仙人掌。堂屋门口放着一口压水井,并沿磨得发亮。太阳西斜时,井边会拉出一小片阴影。朱敬四喜欢搬把竹椅,坐在这片阴影里抽烟。一坐就是半下午。
他不怎么说话。村里人都知道,朱老四嘴笨,但心里有数。别人跟他打招呼,他应一声,问一句地里的情况。烟抽完,他把烟头在鞋底上摁灭,然后起身去喂猪。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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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敬四有两个儿子。大儿子叫朱峰,二儿子叫朱根。
朱峰性格温顺,从小就跟着母亲在灶台边转。母亲揉面,他递瓢。母亲烧火,他抱柴。别人家孩子淘气,他就在屋里写作业。初中毕业那年,朱峰没有继续念高中。他跟家里说,要出去学个手艺。朱敬四抽着烟,半天没说话。后来他点了头,说,去吧。那年朱峰十六岁,一个人去了江苏。
朱根比朱峰小四岁。从小脾气就倔。三岁那年,为了一块糖,他抓破了邻居家孩子的脸。邻居找到家里来,朱敬四赔了人家一篮鸡蛋。晚上,朱敬四把朱根叫到堂屋里,拿起扫帚要打。朱根不跑,站在那儿,仰着头,眼睛瞪得圆圆的。朱敬四的扫帚举到半空,没落下去。他把扫帚扔在墙角,蹲下来,半天不吭声。
这样的场景,在朱根童年里出现过很多次。他打不过别人,就咬。吵不过别人,就砸东西。村里人私底下说,朱家老二,性子像他爷爷。他爷爷年轻时,也是十里八乡有名的暴脾气。
朱敬四没念过几年书,但他信奉一条道理:人活着,得把房子盖起来。房子是一个家的脸面,也是儿子将来成家的本钱。为了这个,他一个人种地,一个人去工地上搬砖,一个人拉着板车去镇上卖菜。一分一厘地攒。
四十岁那年,他在村北街盖了第一处宅子。三间大瓦房,前有院子,后有猪圈。朱峰结婚时,这套宅子成了新房。儿媳是邻村人,叫王霞,人老实,手脚勤快。
朱敬四和老伴继续住在南街的老宅里。老宅是七十年代盖的,土坯墙,茅草顶,后来换成了青瓦。院子狭长,夏天潮气重,冬天冷。但老两口住惯了,没觉得苦。他们心里盘算着,南街老宅以后给朱根。等朱根娶了媳妇,老两口就搬进院子东边的小屋里,帮着带孩子。北街的宅子是朱峰的。朱峰在外面打工,回来也有个像样的落脚地方。
这个安排,在朱敬四看来,很合理。他还专门把两个儿子叫到一起,说了一遍。朱峰点头。朱根没说话,低着头,用脚尖踢地上的土。
事情就坏在“没说话”上。
朱根后来打听到,北街的宅子因为靠近镇子,地皮值钱。南街老宅位置偏,房子旧,市场价差了不少。他心里那股气,一下子就上来了。他觉得父亲偏心。同样是儿子,凭什么大哥分到好房子,自己只能捡个破院子。
他先是在家里闹。摔碗,砸锅,把院子里的水缸也推倒了。朱敬四和老伴劝他,他听不进去。他说,你们要是把我当儿子,就把两处宅子对半分。朱敬四说,房子已经分好了,你大哥那处,是他结婚的新房,怎么能动。朱根说,那就把北街的宅子卖了,钱一人一半。朱敬四气得浑身发抖,说,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讲理。
朱根站起来,一脚踹翻了堂屋里的方桌。桌上两个茶杯掉下来,摔得粉碎。他指着朱敬四的鼻子,骂了很脏的话。
朱敬四没有还嘴。他看着眼前的儿子,突然觉得很陌生。这个从小他背过、抱过、扛过的男孩,现在正用最恶毒的字眼咒骂他。他嘴巴动了动,没发出声音。过了好一会儿,他说了一句,你怎么变成了这样。
朱根没有回答。他摔门出去了。
那天晚上,朱敬四坐在压水井边抽烟。老伴站在他身后,也不说话。两个人就那么待着。夜风从淮河方向吹来,带着湿冷的水汽。朱敬四抽了半包烟。后来他站起来,对老伴说,睡吧,明天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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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朱根带着两个人回来了。一个是他的舅舅,一个是村干部。朱根要把分家的事重新谈。村干部坐在堂屋里,看看这个,看看那个,有些为难。舅舅帮着朱根说话,说北街的房子确实值钱一些,老朱你得一碗水端平。
朱敬四说,我端平了。北街的房子是朱峰自己出了一部分钱盖的,南街的老宅是我和老伴养老用的。以后老宅给朱根,我们跟着朱根过。这不叫端平,什么叫端平。
舅舅说,话不能这么说。北街的地皮贵,这是明摆着的事。你大儿子拿了好处,不能一点不表示。
朱敬四不说话了。他低头抽烟。烟灰掉在裤腿上,他没去拍。堂屋里静得能听见墙上的挂钟在走。过了很久,朱敬四说,那你们说,怎么办。
朱根说,我不占你便宜。北街的宅子我不要,南街的老宅我也不要。你把两处宅子都给我大哥,我拿钱。两处宅子按市价折,我拿一半。
朱敬四听完,手里的烟掉在地上。他抬起头,看着朱根,问了一句,你爹娘以后住哪儿。
朱根说,你们可以出去租房子住。
这句话,把朱敬四心里最后那点念想,彻底砸碎了。
从那以后,父子俩的关系再也没有缓和过。朱根三天两头来闹。有时候是早上,有时候是半夜。他喝了酒,就站在院子外面骂。骂朱敬四偏心,骂大哥不地道,骂这个家对不起他。邻居被他吵得不行,出来劝。朱根指着邻居的鼻子说,这是我家的事,谁管我打谁。
村干部又来过几次。每次都是坐一坐,说几句“都消消气”,然后离开。朱根不买账。他说,我要的是公平。这世上没有公平,那我就自己讨。
二〇一一年秋天,朱根做了一件更绝的事。他把朱敬四和老伴从南街老宅里赶了出来。
那天下午,朱根叫了几个人,把老两口的衣服、被褥、锅碗瓢盆,一样一样从屋里扔到院子里。朱敬四站在院门口,看着自己的东西散落在泥地上。老伴蹲在地上,一边哭一边捡。朱根站在堂屋门口,叉着腰,说,这房子是我的,你们赶紧滚。
邻居们都看见了。没有人敢上前。朱根的狠,全村人都清楚。
朱敬四拉着老伴,走了。他们先到镇上,在一个远房亲戚家住了一晚。第二天,坐上了去江苏的大巴车。
在张家港,朱敬四找了个看工地的活。五十多岁的人,白天在工地上转,晚上睡在铁皮棚里。老伴给工人们做饭,一个月挣不了几个钱。两个人省吃俭用,攒下一点钱,寄给朱峰。朱峰在电话里知道父母被弟弟赶出来,又气又急,说要回来找朱根算账。朱敬四在电话里说,别回来。你回来,这个家就真的散了。
朱峰没回来。他在电话那头哭了。
朱敬四没哭。他把电话挂了,又去工地上转。他不太跟人讲家里的事。偶尔有工友问,他就说,都挺好。然后低头看手机。手机里有一张全家福,是几年前拍的。两个儿子站在他和老伴身后,都笑着。朱根笑得特别开心,露着牙。
这张照片,朱敬四经常看。有时一看就是十几分钟。工友以为他在发呆。其实他在想一个问题:一个家,怎么就走到了这一步。
二〇一二年,朱敬四回过两次老家。一次办身份证,一次一个堂兄弟过世。
两次,朱根都追着他打。
第一次,朱根拿着一根扁担,从村口追到田里。朱敬四在麦地里跑,麦茬扎进鞋里,脚底磨出了血。第二次,朱根拿着一根木棍,追了半里地。朱敬四躲进一个废弃的砖窑里,等天黑了才出来。他蹲在砖窑里,听见朱根的脚步声从外面经过,心都快跳出来了。
一个父亲,怕自己的儿子怕到这个地步。这种滋味,只有亲身经历过的人才能明白。
回到张家港后,朱敬四彻底变了。他不再看手机里的全家福,不再跟老伴提起老家。他经常一个人坐在江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货轮。长江的水比淮河大得多,也深得多。货轮经过时,江面会涌起一层层浪。浪打在岸边,发出很沉的响声。朱敬四能在那儿坐一天,不吃不喝。
老伴以为他得了抑郁症,要带他去医院。他说,没病。然后站起来,拍拍屁股,回去上班。
其实他自己知道,他心里有一团火。那团火,是他从老家带回来的。自从被儿子赶出来,这团火就一直在烧。他想过很多办法。找人说和,没人管。找村干部,不顶用。报警,警察说家庭矛盾,不好处理。他想了整整一年,终于想通了一个道理:这个儿子,他不认了。
不认了,就要做个了断。
二〇一三年二月,朱敬四跟老伴说,他要去办点事,先回安徽一趟。老伴不放心,要跟着去。他说,你去了帮不上忙,我办完就回来。老伴说,你要去找朱根?朱敬四没说话。老伴拉着他的胳膊,哭着说,别去,别去找他。咱惹不起,躲还不行吗。
朱敬四把老伴的手推开。他说,我不是去找他。我就是回去看看。
他没有说真话。
朱敬四一个人回了凤台。他没有回村,在县城边上找了个小旅社住下。白天,他去镇上的集市。集市很大,卖什么的都有。他转了好几天,先后买了一把尖刀、一把斧头、一根钢管。又专门买了一架木梯,木梯结实,能承住他的重量。
他把这些东西带回旅社,放在床底下。晚上,他躺在床上,一遍一遍地回想朱根家的格局。院墙多高,大门朝向,卧室在哪边,窗户有多大。他闭着眼就能想出来。他在那个院子里住过很多年,每一块砖、每一道缝都清楚。
案发前几天,他连着几个晚上去朱根家附近转。他穿深色衣服,从田埂上走,不走大路。他看见朱根晚饭后出来散步,看见陈静在院子里收衣服,看见大孙子在门口骑玩具车。那孩子三岁多,骑得歪歪扭扭,陈静在边上护着。小的那个还不会走,被朱根抱在手上。
朱敬四站在远处的杨树后面,看着这些。他的手插在裤兜里,攥着那张纸条。纸条上写着一行字:杀人者不一定是坏人。
这句话,他自己想出来的。他想,人走到这一步,已经不能算好人了。可坏人两个字,又不忍心用在自己身上。所以才写了这么一句,为的是万一出事了,有人能看见,有人能想一想。
他心里是这么盘算的。可到底下不下的去手,他自己也不知道。他等了几天。他想,如果这几天里,朱根能来找他,能叫一声爹,能说一句软话,这事就算了。他这辈子认了。他愿意继续回张家港看工地,继续把苦往肚子里咽。
但朱根没有来。
朱根根本不知道父亲在县城。即使知道,他也不会来。在朱根心里,这个父亲早就不存在了。他已经跟村里人放过话:那个老东西,死了也别想进我家的门。
这句话,朱敬四听说了。是同村一个远房侄子打电话告诉他的。侄子说,叔,你回来一趟吧,把房子的事说清楚。朱敬四问,朱根是不是说了什么。侄子支支吾吾。朱敬四说,你照实说。侄子就说了。
朱敬四听完,在电话里沉默了很久。最后他说,我知道了。然后挂了电话。
那天晚上,朱敬四在旅社里坐了一宿。第二天,他出去买了一包好烟。他平时抽的是几块钱一包的劣质烟,那天他买的是二十五一包的。他拆开烟,一根接一根地抽。抽到后来,嗓子发干,咳嗽不止。
二〇一三年三月十一日凌晨,朱敬四带着那些东西出了旅社。
他扛着木梯,走了很长的路。夜色很重,没有月亮。他路过淮河大桥时,桥面上的风很大,把他的衣角吹得猎猎作响。他停下来,朝河面上看了一眼。河水黑沉沉的,什么也看不见。他又往前走。
到了马店村,已经是后半夜。村里静得厉害,连狗都不叫。他走到朱根家院墙外,把木梯架上去。墙头不高,他踩上木梯,翻了过去。院子里黑乎乎的,他站在墙根下,等眼睛适应。然后他走到卧室窗前。窗子没关严,有一道缝。
他推开窗,爬了进去。
屋里很暗。他摸到了床边。那盏小夜灯亮着,是朱根睡觉前留的。借着那点光,他看见床上并排躺着四个人。朱根睡在靠墙那一侧。陈静睡在他旁边。两个孩子睡在床尾,大的那个蹬了被子,露出半截小腿。
朱敬四站在床边。他的手开始发抖。他攥紧了钢管,举起来。
第一下,砸在朱根头上。声音很闷。朱根没有动。第二下,第三下。陈静醒了,刚要张嘴,刀已经过去了。陈静倒下去。两个孩子被惊醒,开始哭。
哭声在黑夜里特别尖。朱敬四慌了。他转过身去,对着那两个弱小的身体,把钢管砸了下去。
一下,又一下。
哭声没有了。
屋里又安静下来。
朱敬四站在那儿,喘着气。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上全是血。他把钢管扔在地上。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纸条,放在床头柜上。纸条上写得很清楚:杀人者不一定是坏人。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出去。
他翻过院墙,沿着来时的路走。他把那架木梯扔进了村外的水塘里。铁管和斧头,他扔进了淮河。刀,他揣在身上。
他走了三天三夜。饿了,吃野地里能找到的东西。渴了,喝田边的沟水。白天躲起来,夜里走。他不知道要去哪里。他只是觉得,离那个村子越远越好。
三月十五日,警察在利辛县抓住了他。他是在一个废砖窑里被发现的。当时他正蜷在角落里,身上盖着一件破衣服。看见警察,他没有跑。他坐起来,说,是我。警察问他,知道为什么抓你吗。他说,知道。我杀了人。
审讯室里,朱敬四把所有事都说了。从分家,到被赶出门,到两次被打,到买刀,到杀人。他说得很平静。平静得让办案民警都觉得不正常。
民警问他,你为什么要杀两个孩子。
朱敬四低着头,过了一会儿,他说了一句话。这句话,让在场所有人都不寒而栗。
他说,他们醒了,一直哭。我怕人听见。
怕人听见。这四个字,比任何仇恨都更冷。一个人杀死了自己的两个孙子,原因不是恨他们,而是怕他们的哭声招来邻居。那是一条从什么时候开始,就已经死掉的心,才会做出的计算。
民警后来在办案笔记里写道:这个人,已经不是人了。他说“怕人听见”的时候,脸上没有一点表情。声音也不大。就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二〇一三年六月二十七日,淮南市中级人民法院作出一审判决。朱敬四犯故意杀人罪,判处死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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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敬四当庭没有上诉。他站在被告席上,低着头,从头到尾没说一句话。法警把他带走时,他经过旁听席。旁听席上坐着朱峰。朱峰看着他,嘴唇哆嗦着,想喊什么,没喊出来。朱敬四没有抬头,也没有看任何人。
那年七月,死刑执行。朱敬四死了。
他留下的那两处宅子,北街和南街,都空了下来。朱峰没有回来住。他说,那地方,住不成了。他把宅子都卖了。南街的老宅卖得很便宜,几乎等于白送。买主拆了老屋,在地基上盖了新楼。北街的宅子,后来成了别人的家。
孩子们都没了。陈静的娘家人在村西的岗地上起了四座坟。没有碑。只在坟边种了几棵松树。
现在,马店村的生活还在继续。村里人不再提起朱敬四家的旧事。只有一些上了年纪的人,偶尔在晚饭后提起,会说,那一年,村里出了件大事。可再往下,就没人愿意说了。因为太惨了,惨到说不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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