陕西一男子瘫痪在床,妻子和邻居同居10年,声称养不起丈夫
秦岭北麓的十月,柿子熟透了挂在枝头,没人摘,鸟啄了一半烂在风里。李水娥从地里回来,裤腿沾满泥,手里攥着三颗被鸟啃过的软柿子。她站在自家院门口,听见隔壁传来收音机的声音,秦腔咿咿呀呀唱着什么冤屈事,嗓子扯得又尖又长。她把柿子搁在墙头,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屋里一股潮湿的霉味扑面而来。
强子躺在床上,眼睛盯着天花板,听见动静脖子僵着往门口转了转,幅度很小,颈椎以下全动不了。他今年四十三,瘫了整十年。十年前在矿上出了事,一块顶板砸下来,脊椎断了,矿上赔了八万块钱,后来再没人管过。
“今天咋样?”李水娥走进来,掀开他被子看了看,褥疮又红了,她熟练地拿棉签蘸了碘伏给他擦。
“饿。”强子说。他一天就说不了几个字,嗓子像生了锈的锁。
“等会儿,我给你下面条。”
李水娥去灶房生火,灶膛里塞了把干玉米芯,火苗窜起来映着她脸,四十五岁的女人,眼角全是纹,头发白了一半。锅里水烧开,她下了把挂面,打了颗鸡蛋进去。鸡蛋是隔壁王长贵给的,他家的鸡散养在坡上,隔三差五给她送几个。李水娥看着锅里的蛋花慢慢散开,叹了口气。
面条端到床边,她用枕头把强子脑袋垫高一点,一筷子一筷子喂他。强子吃得慢,面条从嘴角漏出来,她就拿毛巾擦掉,动作又轻又熟,这十年里做了多少回,她自己都数不清。
“水娥,”强子咽下一口面条,忽然说,“你是不是又去长贵家了?”
李水娥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没吭声。
“我都知道,”强子的声音平得像死水,“你晚上出去,天亮才回来。你当我闻不出来?他身上那股旱烟味。”
李水娥把碗放在床头柜上,坐下来。屋外的光从门缝漏进来,照在她脚边,灰蒙蒙一小片。她沉默了很久,开口时嗓子有点哑:“强子,你要骂就骂吧。”
“我不骂你。”强子闭了闭眼睛,“我就是想问,他那个人,对你好不好?”
李水娥愣住了。她以为会等来愤怒、羞辱、甚至咒骂,她准备好了。可强子问的是,他对你好不好。
“他……”李水娥低下头,手指抠着裤缝,“他帮我收庄稼,冬天给我劈柴,夏天给我修屋顶。强子,你出事那年我三十四,闺女才九岁。我一个人种六亩地,还要照顾你,你跟我说我该咋办?”
强子没接话。窗外有风灌进来,把门吹得哐当响。李水娥起身去把门关严了,回来坐在床边的凳子上,背对着强子,肩膀微微垮着。
“你恨我吧?”她问。
“不恨。”
“那你咋不骂我?”
“骂你有啥用。”强子的声音还是平的,可尾音轻轻颤了一下,“水娥,是我耽误了你。”
李水娥的肩膀猛地抖起来,她没回头,可强子看见她抬手抹了把脸。屋子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灶房里锅盖被热气顶得叮当响。
那天晚上李水娥还是去了隔壁。她穿过两家之间那道矮墙,墙头那三颗软柿子还在,她顺手拿了一颗揣兜里。王长贵正蹲在院子里抽烟,看见她来,站起来把烟掐了,去灶房给她热了一碗玉米糁子粥。
“今天强子又问了?”他问。
李水娥嗯了一声,捧着粥碗暖手。
王长贵今年五十一,光棍了半辈子,长得粗糙,手大脚大,笑起来一脸褶子。十年前强子刚出事那阵,村里人都躲着李水娥家走,怕摊上事。只有王长贵隔三差五过来帮忙,起先是大忙天帮着收麦子,后来是冬天帮着修水管、换灯泡。有一年冬天水管冻裂了,李水娥一个人修不了,蹲在院子里哭。王长贵听见动静翻墙过来,三下两下把管子换了新的,回头看见她蹲在地上抹眼泪,鬼使神差地伸手把她拉起来了。
从那以后,两个人就有了那层关系。李水娥起初觉得对不起强子,可日子长了,对不起三个字也磨薄了。她用王长贵给的鸡蛋给强子补身子,用王长贵劈的柴烧火做饭,用王长贵帮她收的粮食换钱给闺女交学费。日子就是一口一口熬出来的粥,谁给的米不重要,重要的是别饿死。
“水娥,”王长贵蹲在灶台边,搓着手,“我寻思着,要不然我把强子接过来一起照顾?我这儿宽敞些。”
“别瞎说,”李水娥头也不抬,“村里人唾沫星子能淹死人。”
“唾沫星子怕啥,我又不怕。”
“我怕。”李水娥抬头看他,“长贵,我不想让你也被人戳脊梁骨。”
王长贵不说话了,去院子里又点了根烟。秋天的月亮又大又圆,挂在树梢上,照得院里明晃晃的。李水娥喝完粥把碗洗了,两人在院里站了一会儿,风凉了,王长贵把自己外套披在她肩上。
“回去吧,”他说,“强子半夜要翻身,你不在不行。”
李水娥嗯了一声,走了。走过那堵矮墙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王长贵还站在院子里,烟头的红点在黑暗中一明一灭。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着,像门前的溪水,看着不急不缓,可石头都被磨圆了。秋天收了玉米和豆子,李水娥留够三人的口粮,剩下的驮到镇上卖。她不会骑三轮,就一辆架子车,来回二十里路,靠两条腿走。王长贵每次都要送她到镇上,她不让,他就跟在后面远远地走,不让她看见。
入冬前有一回,李水娥在镇上卖豆子,遇到同村的张婶。张婶是出了名的长舌妇,看见她先是一脸堆笑,寒暄了两句就压着嗓子说:“水娥啊,你跟长贵的事,村里人都知道。你说你也是有家有口的,这样下去可不行,强子不要脸面,你闺女还要脸面呢。”
李水娥攥着卖豆子的三十七块钱,手心里全是汗。她咧了咧嘴想笑,笑不出来,最后说了句“张婶您操心了”,转身拉着架子车就走。回家的路上她走得飞快,天阴着,要下雨的样子,风卷着地上的落叶往脸上扑。她走到村口那棵老槐树底下,实在走不动了,把架子车撂在路边,蹲在地上喘气。
雨终究没下来,可她的眼睛下来了。她蹲在路边哭了很久,哭到嗓子哑了,哭到腿麻了才站起来。抬头的时候,看见王长贵站在不远处,手里拿了一把伞,不知站了多久。
“你咋来了?”她哑着嗓子问。
“看天阴了,怕你淋雨。”
李水娥看着他,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一下子软了。她走过去,把脸埋在他肩膀上,闷声说:“长贵,我累了。”
王长贵僵了一下,伸手笨拙地拍她后背:“累就歇歇,我帮你拉车。”
他拉起架子车走在前面,李水娥跟在后面。秋天的风吹着两个人的背影,路边的柿子树上最后几颗果子也被风吹落了,啪嗒啪嗒掉在地上,摔出一地金黄。
冬天来得猝不及防。十一月底一场大雪,把秦岭北麓整个盖住了,路封了半个月。李水娥被困在家里出不去,米缸见了底,柴也快烧完了。强子感冒发烧,褥疮又化脓了,整夜整夜咳嗽。李水娥急得嘴上起了燎泡,隔着院子喊王长贵,雪太厚听不见,她就抄了把铁锹铲雪,从自家院门一路铲到隔壁。
王长贵看见她出现在门口,浑身是雪,嘴唇冻得发紫,手里还攥着铁锹,当场就把人拉进屋塞进被窝里。他去李水娥家看了强子,烧了热水给强子擦身,换了药,又把自己家的米面搬了一半过来。
“水娥,”他站在灶房里,背对着她,“这样下去不行。等雪化了,我带强子去县医院看看。”
“哪来的钱?”
“我有三千块存款,够住几天院。”
李水娥看着他宽厚的背,眼眶发热。这十年里她欠他的,不是一句谢谢能还清的。她从来不敢想以后,不敢想强子怎么办,自己怎么办,长贵怎么办。可这一刻,看着他在灶台前忙活的背影,她忽然觉得,有些事该想了。
雪化之后,王长贵真的借了辆三轮车把强子拉去了县医院。医生说褥疮感染得厉害,再晚来几天可能要败血症。强子在医院住了七天,花了四千多,王长贵把自己的存款搭进去还不够,又跟亲戚借了一千。
强子从医院回来的那天晚上,李水娥给他换了干净床单,喂了药,坐在床边发呆。强子忽然叫了她一声:“水娥。”
“嗯?”
“我想跟你说个事。”
李水娥看他脸色郑重,心里咯噔一下。强子这人瘫了以后话少,可每次这样开头,说出来的都是让她心里翻江倒海的话。
“你跟长贵的事,”强子一字一句说得很慢,“我想过了。咱们离婚吧。”
李水娥手里的药瓶啪嗒掉在地上,滚到床底下去了。她愣了足足有十秒,才弯腰去捡,手抖得厉害,够了好几下才摸出来。
“你胡说什么。”
“我没胡说。”强子看着她,“水娥,十年了。你对我仁至义尽了。我这辈子就这样了,可你还有几十年。长贵是个好人,你跟他过吧。”
李水娥攥着药瓶,指节发白。她想说点什么,可嗓子眼像堵了团棉花,一个字都吐不出来。倒是强子接着说下去,声音还是平平的,可眼眶红了:“我早该说的。头几年我没想明白,觉得自己瘫了你还得伺候我,凭啥你去跟别人过。后来想明白了,可又舍不得,怕你走了没人管我。水娥,我自私了十年,该放手了。”
“强子,”李水娥终于开口,声音哑得厉害,“你是想赶我走?”
“我是想让你好好活。”强子闭了闭眼,“你把长贵叫来,我跟他说几句话。”
李水娥没动。她坐在床边的凳子上,看着自己男人的脸。十年了,这张脸瘦得脱了相,颧骨高高顶出来,两颊凹下去,胡子茬花白。可眼睛还是那样,跟她刚嫁给他那年一样,清清亮亮的。
“我先给你换药。”她说。
她掀开被子给他擦身,碘伏棉签碰到伤口的时候强子嘶了一声,她手放轻了。褥疮比住院前好多了,新肉长出来,粉粉的一层。她擦完药,又给他翻了身,把枕头拍松了垫好。这些动作做了十年,闭着眼睛都能做完,可今天她的手一直在抖。
强子躺好之后又催她:“你去叫长贵。”
李水娥去了。她走过院子里那条她铲过雪的路,敲了王长贵的门。王长贵披着棉袄出来,看见她脸色不对,问咋了。她说强子叫你,你过去一趟。
王长贵跟着她进了强子的屋。三个人的屋子里,煤炉烧得旺,炉子上的水壶咕嘟咕嘟冒着热气。强子侧着头看着他们俩,嘴唇动了动,开口了。
“长贵,”他说,“水娥是个好女人,跟了你十年,你好好待她。我这边你们不用操心,回头办了手续,她搬到你那边去住。我有低保,村上照顾残疾人一个月还能领三百,饿不死。就是翻身换药这些事,你得隔天来看看我。”
王长贵站在床边,两只大手搓来搓去,嘴唇翕动了几回,最后闷声说:“强子,你放心。”
“有你这句话就行。”强子笑了一下,很浅,嘴角扯了扯就没了,“水娥,柜子最底下那个铁盒子,你拿出来。”
李水娥从柜子底层摸出一个锈迹斑斑的铁皮盒子,打开,里面是八沓现金,码得整整齐齐,用橡皮筋扎着。
“这是矿上赔的那八万,”强子说,“我一分没动。本来是给闺女攒的嫁妆,她念完书在城里上班了,用不着了。水娥,你拿去,一半给长贵还债,一半留着过日子。”
李水娥抱着那个铁盒子,终于哭出了声。她把脸埋在盒子上,肩膀剧烈抖着,哭得像十年前强子被抬回来的那天一样。王长贵站在旁边手足无措,想劝又不会劝,最后只是把手搭在她后背上,轻轻拍着。
强子闭着眼睛,没看她哭。他转不了头,可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咬牙。
那天晚上李水娥没去隔壁。她守在强子床边,像过去十年每一个夜晚一样,隔两小时给他翻一次身。天快亮的时候强子醒了,看见她还坐在那儿,眼睛肿着,头发乱蓬蓬的。
“咋没去?”他问。
“不去了。”李水娥说,“今晚不去了。”
“以后呢?”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强子没再问。煤炉里的火燃尽了,屋子里有点冷,李水娥起身添了块蜂窝煤。蓝色的火苗窜起来,映着两个人影投在墙上,摇摇晃晃的。
过了元旦,王长贵又来找李水娥。这次他没进院子,站在矮墙那头,隔着墙头递过来一袋面粉和一块腊肉。
“要过年了,”他说,“给你们备点东西。”
李水娥接过来,面粉袋子沉甸甸的压手。她看着墙那边的王长贵,棉袄袖口磨破了,露出里头的旧棉花。这十年他给她家送了多少东西,她自己都记不清了。
“长贵,”她说,“你进来坐。”
王长贵翻过矮墙,跟她进了屋。强子醒着,看见他进来点了点头。三个人围在煤炉边上坐着,水壶咕嘟响,谁也没说话。过了一会儿王长贵开口:“强子,我想跟你说个事。你上次说离婚那个事,我想了想,觉得不行。”
强子抬起眼皮看他。
“离了婚,水娥跟你没关系了,她搬我那边住,你一个人咋办?我不能天天来看你,我地里还有活。我寻思着,不离也行,我就住隔壁,该干啥干啥。水娥白天过来照顾你,晚上过去我那边。等将来你身体好些了,能坐轮椅了,我再给你院里修条坡道,你也能出来晒晒太阳。”
强子盯着天花板看了半晌,嘴角慢慢扯出一个笑来:“长贵,你倒是想得周全。”
“我笨,想不了太远的,就想眼前这点事。”
李水娥坐在两人中间,炉火烤得她脸发烫。她看看强子,又看看王长贵,这两个男人,一个躺了十年除了脖子哪儿都动不了,一个光棍了半辈子连件像样的衣裳都没有。他们坐在一起商量她以后跟谁过,像商量地里种什么庄稼一样平常。她忽然觉得鼻子又酸了,伸手把炉子上的水壶拿开,拿铁钩捅了捅炉膛,火苗窜高了些。
“过年,”她哑着嗓子说,“今年过年咱三个一块儿过。”
除夕那天,李水娥包了饺子。韭菜鸡蛋馅的,强子爱吃这个,王长贵也不挑。她包了满满一案板,端到强子屋里,王长贵也端了他炖的一锅排骨过来。三个人围在强子床边的小桌上吃饭,强子不能自己吃,李水娥喂他,他嚼得慢,一顿饺子吃了快一个钟头。
屋外头有人放鞭炮,噼里啪啦响了一阵。强子咽下最后一口饺子,忽然说:“水娥,明年开春,你给我院里种棵柿子树吧。”
“种那个干啥?”
“我想看柿子红。”强子说,“躺在这屋里十年了,就看见房顶这一片天。你种棵树,我侧着脑袋就能看见,春天发芽夏天长叶子秋天结果子,有个盼头。”
李水娥低头剥了瓣蒜放进他嘴里:“行,种。”
王长贵在旁边闷声说:“我那儿有棵好苗子,开春我挪过来。”
除夕的夜里,李水娥给强子翻了两次身,然后才去了隔壁。月亮很亮,照在院子里那堵矮墙上,墙头不知什么时候长了一丛野草,在风里轻轻晃着。她走过那堵墙的时候停了一下,伸手摸了摸墙头的砖,被十年来的雨水泡得有些松动了。
年后开春,王长贵果然挪了棵柿子树苗过来,栽在强子窗口正对着的位置。树苗细伶伶一根,李水娥怕它被风吹折了,拿竹竿在旁边支了架。强子每天侧着头看窗外,看那棵小树苗一天天长出新叶子,从嫩黄变成浅绿再变成油亮亮的深绿。
闺女从西安回来了一趟。她大学毕业在城里找了工作,谈了对象,回来之前给李水娥打了电话,说要谈谈家里的事。李水娥心里七上八下的,那天一大早就把屋里收拾得干干净净,给强子刮了胡子,换了新床单。
闺女叫刘小雨,二十五岁,利利落落一个姑娘。她进了屋先抱了抱李水娥,又去床边叫了声爸。强子看见她眼睛亮了,嘴角扯着笑:“瘦了,是不是不好好吃饭?”
“吃了吃了,爸你才瘦了呢。”小雨坐在床边给他剥橘子,“爸,我谈了个对象,西安本地人,做IT的,人挺靠谱。下次带回来给你们看。”
“好,好。”强子连连点头。
小雨在屋里待了一下午,陪强子说话,帮李水娥干活。天快黑的时候她拉着李水娥去了院里,娘俩站在柿子树旁边说话。
“妈,”小雨开口,“邻居王叔的事,我都知道。”
李水娥心里一沉,低下头去搓衣角。她知道迟早要面对这一天。
“妈,你别这样,”小雨伸手握住她的手,“我不是回来兴师问罪的。我就是想跟你说,这十年你辛苦了。你照顾我爸,还要种地养我,换了我我未必扛得住。王叔对你好,我知道,村里人嚼舌头我也听过,可我不在乎别人说啥。”
李水娥抬起头看她闺女,眼眶红了:“小雨,你不恨妈?”
“我恨你干啥?”小雨笑了,笑着笑着眼圈也红了,“妈,你才四十五,你还有大半辈子要过。爸那个样子,他自己也清楚。我没别的要求,就是想让你过得好一点。你要是跟王叔在一起能让日子轻松些,你就大大方方在一起,别偷偷摸摸的了。”
李水娥一把把闺女搂进怀里,搂得紧紧的。柿子树的小叶子被风吹着擦过她们俩的肩膀,痒酥酥的。小雨也抱着她,在她耳边说:“妈,下次我回来,你让王叔也上桌吃饭。”
强子隔着窗户看见了院子里的这一幕。他看不见她们的脸,可他看见两个身影搂在一起,在柿子树底下站了很久。他把头转回来,盯着天花板看了半天,嘴角一直往上翘着。
入夏之后,强子的身体有了些起色。褥疮彻底好了,脖子上也能多转几度,手虽然还是没知觉,但胳膊能微微抬起来一点。医生说这是好事,长期卧床的人最怕彻底不动,哪怕能抬一抬胳膊,血循环就强一点。
王长贵给他做了个简易支架,绑在床尾,让他用还能动的胳膊拽着练习。强子每天练,练得满头大汗也不停。有一天李水娥从地里回来,看见强子正拽着支架做拉伸,胳膊抬起来的角度比昨天多了那么一点点,他咧着嘴笑,露出牙齿,像个小孩子。
“水娥你看,”他喘着气,“我能抬这么高了。”
李水娥把锄头靠在墙边,走过去帮他擦了擦额头的汗:“别急,慢慢来。”
“我得快点儿,”强子说,“我还想坐轮椅出去看看那棵柿子树到底长多高了。”
柿子树长得确实快。才半年功夫,从一根细苗蹿到了半人高,叶子密密的,在风里哗哗响。秋天的时候它挂了两颗果子,虽然没长大就落了,可强子看着那两颗青疙瘩从有到无的过程,高兴了好几天。
这年秋天收完庄稼,李水娥做了一个决定。她跟王长贵商量了,又跟强子说了,把两家之间的那堵矮墙拆了。
“拆了干啥?”强子问。
“拆了院子就大了,”李水娥说,“你在屋里一转头,看见的是一个大院子,不是两半截。”
强子笑了一声:“行,拆。”
拆墙那天村里来了好几个人帮忙。大家扛着铁锤镐头,当当当敲了大半天,那堵立了二十多年的土墙轰然倒下了。烟尘散开之后,两个院子合成一个,中间空荡荡一片开阔。李水娥站在正中间看了看,左边是强子的窗,右边是王长贵的屋檐,中间那棵柿子树笔直地立着,风一吹叶子哗啦啦响。
王长贵在拆掉的墙基上撒了一把花种,说春天会开出花来。强子隔窗看见了,他看不见花,可他能想象,那堵横了十年让他只能看见半拉天的墙没了,他看见的是一片完整的院子、一棵树、还有远处山脊的轮廓。
入冬前的最后一个晴天,李水娥把强子扶上了新买的轮椅。王长贵在门口修了坡道,慢慢推着强子出了门。强子被推到柿子树底下,仰头看着光秃秃的枝条,太阳从枝条缝隙里照下来,刺得他眯起了眼。
“长贵,”他说,“明年这树能结柿子不?”
“能,”王长贵蹲在轮椅旁边,“我嫁接过的,明年准结。”
“结了给我摘一个尝尝。我十年没吃过柿子了。”
“给你摘一筐。”
李水娥站在屋檐底下看着他们俩,秋风吹起她花白的头发。十年了,她头顶上的天一直压着,压得她喘不过气。现在天还是那片天,可她觉得高了,远了,亮堂了。
那天傍晚她给强子喂了饭,又去帮王长贵收了院里晾的玉米。三个人忙完聚在强子屋里看电视,新闻联播刚结束,换了个电视剧。强子看了一会儿就困了,李水娥给他掖了掖被角,跟王长贵轻手轻脚出了屋。
外头的月亮又圆又大,照在新打通的大院子里。柿子树光秃秃的影子投在地上,像一幅画。李水娥站在月光底下,王长贵站在她旁边,两个人的影子挨在一起,拉得长长的。
“水娥,”王长贵忽然说,“我这辈子没结过婚,也没啥出息。以前觉得一个人过到老就算了,没想到半路上遇着你。我不图啥,就是想着每天能看见你,你笑一下我就高兴。”
李水娥没说话,伸手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粗糙干燥,掌心有厚厚一层老茧。她攥着他的手,攥紧了,像攥着这十年里所有的日子,有苦有甜,有疼有暖。
“长贵,”她轻声说,“咱俩明天去镇上拍张合照吧。我还没跟你合过影呢。”
王长贵愣了一瞬,然后使劲点头,点得脖子上的筋都蹦起来了。月光底下他咧着嘴笑,满脸褶子挤在一起,像个傻乎乎的毛头小子。
李水娥也笑了。她松开他的手,转身往强子屋走,半夜该给他翻身了。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王长贵还站在月光底下,冲她挥了挥手。
她走进强子屋里,煤炉烧得暖融融的,强子侧着头看着她进来,眼睛半睁着。
“长贵还在外头站着?”他问。
“嗯。”
“让他进来坐呗,外头冷。”
李水娥哦了一声,转身又出去,朝院里喊:“长贵,进来坐,强子让你进屋。”
王长贵蹬蹬蹬跑进来,三个人又围在煤炉边上坐着。水壶咕嘟咕嘟响着,窗外柿子树的影子被月光拉得细细长长,在风里慢慢摇着。
这个冬天好像没有去年那么冷了。
那个冬天确实没有往年冷。腊月里只下了一场薄雪,落地就化了,柿子树的枝条上挂着水珠,亮晶晶的。强子的胳膊练得能抬到胸口高了,每天扶着支架做拉伸成了雷打不动的事。李水娥从镇上给他买了两个握力球,橡胶的,捏下去软乎乎弹回来,他躺在床上反复捏,捏得满头是汗也不肯停。
“你别把自己累着了。”李水娥看他练得狠了,端了碗米汤过来喂他。
“累不死,”强子喘着气,“躺着也是躺着,动一动总比不动强。”
他喝了几口米汤,抬头看着窗外。院墙拆掉以后视野开阔了,从床上望出去能看见王长贵的屋檐、院子正中的柿子树、还有远处被雪染白了顶的秦岭。他盯着远山看了很久,忽然说:“水娥,等天暖和了,你把我推到村口去转转吧。我想看看老槐树还在不在。”
“在呢,谁能把它砍了。”
“那就好。”强子笑了一下,闭眼歇着了。
腊月二十三,小年。李水娥蒸了一锅花馍,捏了三个面人放在灶台上供着。王长贵把自己腌的腊肉切了半条送过来,李水娥把它炖了,满屋子都是肉香。强子不能吃太油腻的,李水娥给他单独煮了碗清汤面,卧了荷包蛋,拿筷子挑得细细的喂他。
“水娥,”强子吃完面说,“明天我想洗个头。”
“行,明天太阳好,我给你洗。”
第二天果然是个大晴天,太阳暖烘烘地照在院子里。李水娥烧了热水,端了盆放在床边,把强子的头枕在盆沿上,像过去十年里一样,细细地给他洗。她手指插进他头发里搓着,白发越来越多了,头顶那块几乎全白了,发茬硬硬的扎手。
“我给你剪剪头发吧,”她说,“长了。”
“剪短点。”
李水娥从抽屉里找出推子,嗡嗡地推起来。碎头发落了一地,强子闭着眼睛,推子震得他头皮痒痒的,嘴角翘着。
“水娥,”他说,“你头一回给我洗头是啥时候?”
李水娥想了想:“出事回来第三天。你头上全是矿上的灰,洗了好几盆黑水。”
“那时候我老想死,”强子睁开眼,“觉得活着没意思,连动都动不了,拖累一家人。你在床边守了我三天三夜没合眼,我心想这女人傻,守着个废人有啥用。”
“我傻不傻的,不也守了十年。”李水娥推完头发,拿毛巾给他擦干净脖子上的碎茬子,“你别说那些丧气话,明年开春你兴许就能坐轮椅出门了,咱们到时候去镇上赶集,给你买件新衣裳。”
强子没接话,偏着头让阳光晒着脸。李水娥收抬推子的时候,看见他眼角有水光一闪,装作没看见,端着水盆出去了。
年三十那天,三个人又凑在一起包饺子。李水娥这次包了两种馅,猪肉白菜的给王长贵和强子吃,韭菜鸡蛋的她自己吃。强子吃得比去年多了两个,王长贵在旁边拍手说好,强子瞪他:“你当我三岁小孩呢。”
“你在我眼里就三岁。”王长贵嘿嘿笑。
强子也笑了。三个人围在小桌边,炉火烧得旺旺的,窗外偶尔传来炮仗声。李水娥看着这两个男人,一个坐着一个躺着,都在笑着,她心里那块压了十年的石头好像又轻了一些。
正月里,村里人走亲戚,李水娥家没有亲戚可走,可有人上门了。村里的老支书提着一箱牛奶来看强子,坐下说了半天话,临走时候把李水娥叫到院里,压着声音说:“水娥啊,你跟长贵的事,今年换届选举我压下去好几回,没让人往外传。可你也知道,纸包不住火,有些话说多了,对强子名声也不好。你考虑考虑,实在不行搬长贵那边住去,隔天回来照顾强子一次,这样大家的嘴也好堵些。”
李水娥把老支书送出门口,回来站在院里发了会儿呆。柿子树光秃秃的,枝条上还挂着两片枯叶子,风一吹打转转。王长贵从隔壁探出头来看她,她摆摆手说没事,进屋给强子换药了。
晚上她跟强子说了老支书的话。强子听完沉默了一阵子,说:“水娥,要不然你就搬过去吧。”
“搬啥搬,我搬了你半夜翻身谁管?”
“我让长贵来管。”
“他管得了?他翻身笨手笨脚的,弄疼了你怎么办?”
强子叹了口气:“那你也不能天天让人戳脊梁骨。水娥,你为我做的够多了,别把自己后半辈子也搭上。”
李水娥给他掖了掖被角:“别说了,我心里有数。”
过完正月,春暖还寒的时节,强子又发了一次烧。感冒引起肺炎,县医院住了五天,李水娥和王长贵轮流守着,两个人眼睛里全是血丝。强子出院那天瘦了一圈,可精神头还行,回来以后主动要求每天加大训练量,胳膊抬得比以前更高了,握着握力球的力气也涨了。
王长贵听了医生说长期卧床的病人要防止肌肉萎缩太快,就琢磨着给强子做了个简易的拉力器,用旧弹簧和布条绑的,固定在床尾。强子每天拉,有时候拉到一半没力气了,弹簧咣当弹回去,他也不恼,歇口气接着拉。
春天来的时候,院里那棵柿子树冒了新芽。嫩绿的叶片从灰褐色的枝条上钻出来,一天比一天密。强子天天侧着头看,看那些芽苞怎么变成小叶子的,看得入了神。
“长贵,”有天早上他喊王长贵,“你过来看看,这树上是不是有个鸟窝?”
王长贵跑过来趴窗台上瞅了半天,挠头:“没有啊,哪有鸟窝。”
“明明有,在右边那根枝杈上。”
王长贵看了又看,还是没有。李水娥端着早饭进来,凑过去一看,忍不住笑了:“那是去年留下的一个干葫芦瓢,不知道哪阵风刮上去挂住了,不是鸟窝。”
强子愣了一瞬,自己也笑了:“我看差了,还寻思着能看小鸟孵蛋呢。”
“葫芦瓢也能看,”李水娥把粥碗端到他嘴边,“过阵子风大了就刮跑了,你天天看着它啥时候没的,也是个乐子。”
强子嗯了一声,张嘴喝粥。他喝着喝着忽然说:“水娥,我想吃柿子。”
“那得等到秋天呢。”
“我等着。”
那“等着”两个字他说得很轻,可李水娥听出来不一样。以前的强子从来不说等着,他觉得等着也没意思,日子过一天算一天。现在他开始盼着秋天了,盼着柿子红,跟那棵小树苗一起盼着。
三月里,李水娥的闺女刘小雨带对象回来了。小伙子姓陈,高高瘦瘦的,戴眼镜,见了李水娥就喊阿姨,见了强子喊叔,嘴甜手也勤快,进门就帮着劈柴挑水。李水娥看着心里欢喜,嘴上不说,悄悄把攒了半年的鸡蛋都给煎了。
那天中午吃饭,陈小伙子陪着强子说话,聊什么网络编程、什么数据算法,强子听不懂,可听得认真,时不时还问两句。刘小雨坐在旁边剥花生,剥了一小碗放在桌上,李水娥注意到她往王长贵那半边推了推。
王长贵受宠若惊地抓了几颗,剥开扔嘴里,嚼得咯嘣响。李水娥看着这桌人,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酸酸涨涨的,像泡菜坛子刚开封的味道。
下午送走了小陈,刘小雨拉着李水娥去院里说话。柿子树已经长了不少叶子,嫩绿嫩绿的,在风里抖着。
“妈,”小雨说,“我跟我对象商量了,等我俩安顿下来,把爸接西安去住一阵子。那边医疗条件好,给他做个全面检查,看看有没有更好的康复办法。”
“你爸那情况,路上折腾得了吗?”
“我们找个救护车送,没事的。妈你别担心,我就是想趁他身体好一些的时候带他去看看。他躺了十年,连县城都没出过。”
李水娥看着她闺女,忽然觉得闺女真的长大了。个头比她高,说话做事有主意,眉眼间透着那股倔强劲儿,像她年轻时候。
“行,”她说,“你们安排吧。”
小雨走之前去了强子屋,趴在床边跟他说了好久的话。李水娥隔着门听见她在笑,强子也在笑,笑声闷闷的从门缝里透出来。她没进去,坐在院里柿子树底下晒太阳,春天的太阳暖融融的,照得人骨头都酥了。
四月里,王长贵翻修了自家房顶。瓦片年久失修漏雨,他一个人搬梯子上房,李水娥在底下扶着梯子喊小心。他蹲在房顶上换瓦片,阳光照着他后背,旧棉袄脱了只穿件单衫,后背上的汗湿了一片。
“长贵,”李水娥仰头喊,“你下来歇会儿,我给你倒了水。”
“马上就好,还剩两片。”
他手脚麻利地换了瓦,顺着梯子下来,接过水碗咕咚咕咚灌了大半碗。水从嘴角淌下来,他也不擦,拿袖子一抹,冲着李水娥笑。
“水娥,”他说,“我在想,等强子身体再好点,咱把厨房翻修了。你那灶台裂了缝,烟囱也堵,烧顿饭呛得人直流眼泪。”
“哪来的钱?”
“我开春帮人嫁接果树挣了两千,再攒攒就够了。”
李水娥看着他,他脸上的皱纹在太阳底下格外清楚,像干裂的土地。可那笑是暖的,跟春天的太阳一样。
“行,”她说,“攒够了再修。”
晚上给强子擦完身,李水娥坐在床边发呆。强子问她想什么呢,她说想厨房翻修的事。强子沉默了一会儿:“水娥,你说这日子……是不是真的能好起来?”
“能,”李水娥说,“已经在好起来了。”
强子点点头,把脸转向窗外。月亮挂在天上,柿子树的新叶子在月光下泛着银灰色的光。他看了很久,轻声说:“等柿子红了,我得尝一个。”
五月初的一个傍晚,李水娥正在灶房里做饭,忽然听见强子屋里传来喊声。她扔下锅铲跑进去,看见强子侧着身子,右手抬起来了,伸在半空中,五指慢慢攥拢又松开。
“水娥你看!”他声音发颤,“我手能动了,我能攥拳头了!”
李水娥扑过去攥住他的手。那只手瘦得只剩骨头,可确实动了,手指一根一根弯下去,攥住她的拇指,力气不大,可那感觉真真切切。十年了,这只手第一次主动握住了她。
她蹲在床边,把脸埋在他手心里,肩膀一抽一抽的。强子用手轻轻摸着她的头发,手指笨拙地穿过那些花白的发丝。
“别哭啊,”他说,“高兴的事,哭啥。”
“我没哭,”李水娥闷声说,“我是呛了油烟。”
强子呵呵笑,笑到手都抖了。王长贵听见动静跑过来,看见两人那样,站在门口愣了半天,然后转身去灶房把糊了的菜盛出来,重新炒了一盘。那天晚饭三个人都多吃了一碗饭,强子喝了两碗米汤,撑得直打嗝。
过了那几天,强子的手越练越好,能握住水杯了,虽然端起来的时候手腕哆嗦着洒出来一半,可那是他自己端起来的。李水娥把杯子里只倒小半杯水,让他慢慢练,洒了也不心疼。
六月中旬,刘小雨开车回来了,跟小陈一起。他们联系好了西安的医院,约了下周的床位,来接强子去做检查。李水娥提前好几天就开始收拾,给强子理了发刮了胡子,换了干净衣服,把他那些年攒的药和病历理了整整齐齐一包。
出发那天早上,王长贵帮着把强子抬上车。强子被抬起来的时候忽然说:“长贵,你跟我一块儿去吧。”
王长贵愣住:“我去干啥?”
“你去看看西安,见见世面。”强子说,“水娥也去,咱仨一块儿去,就当……就当出去转转。”
王长贵搓着手看李水娥。李水娥点头:“去吧,家里也没啥要紧事。”
王长贵哦了一声,慌慌张张回去换了件干净衣裳,又揣了二百块钱,跟着钻进了车里。后排座位放倒了,强子躺在上面,李水娥坐旁边握着那只还能动的手,王长贵挤在另一侧,胳膊缩着不敢碰着谁。
车开起来,窗外的秦岭从眼前滑过去。强子侧着头看着窗外,这是他十年来头一回看到外面的世界。公路两边的田绿了,玉米秆子一人多高,路边的白杨树一排排往后倒。他看得眼睛发直,嘴微微张着,像小孩头一回进县城。
“外头变样了,”他喃喃道,“我出事那年这条路还是土路,现在铺了柏油。”
“早铺了,”李水娥说,“都铺了好几年了。”
强子没接话,继续看着窗外。他的右手攥着李水娥的手指头,攥得紧紧的,指节都发了白。
到了西安,医院检查做了整整三天。拍片子,抽血,做肌电图,医生说他脊椎损伤太久,神经恢复基本没指望了,可肌肉萎缩没到最坏的程度,上肢还能练,配上专门定制的康复器械,以后有可能自己吃饭、自己翻书、自己用手机。
“你是说,他能坐起来?”李水娥问。
医生摇头:“坐不了,颈椎以下还是动不了。但上肢功能可以恢复到一定程度,生活自理的部分能做一点。”
李水娥攥着那份检查报告,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可嘴角是翘着的。能自己吃饭,能自己拿东西,这对强子来说,是天大的好事。
强子躺在病房里听医生说完,脸上没什么表情,可等医生走了,他冲李水娥比了个大拇指。那只手举到半空,拇指翘着,微微发颤。
“水娥,”他说,“我能自己吃饭了,你就不用顿顿喂我了。”
“我乐意喂你。”
“我知道你乐意,可我也想让你吃口热乎饭。”他说完又看向王长贵,王长贵在病房角落里站着,手足无措的样子,“长贵,你回去以后帮我在床边上焊个架子,能放碗的那种,我自己学着吃。”
“行,”王长贵使劲点头,“我给你焊个结实的。”
从西安回来那天,秦岭的晚霞把半边天烧红了。强子躺在车后座,透过车窗看着那片红彤彤的天,忽然轻声说:“跟柿子一个色儿。”
“柿子是黄的。”李水娥说。
“红透了也是红的。等咱家柿子红了,你们摘一个放在我床头,我天天看着。”
秋天来得比哪年都快。柿子树今年格外争气,挂了满满一树青疙瘩,一天天变大变圆,颜色从青变黄,又从黄慢慢染上红晕。强子每天早上一睁眼就侧头看窗外,看着那些果子一天天变颜色,嘴里数着:“左边第三枝上那颗最大,你看看是不是快红了?”
李水娥就去窗边瞅一眼:“还青着呢,再等半个月。”
“半个月……”强子念叨着,像小孩等过年一样。
王长贵果然在强子床边上焊了个架子,铁管的,不高不矮,正好放在他抬手能够着的位置。架子上焊了个浅托盘,碗放进去卡得稳稳的,不会翻。强子头一回自己端着碗喝粥的时候,手抖得厉害,粥洒了一被子,可他还是喝到了小半碗。王长贵在旁边鼓掌,掌鼓得啪啪响,强子骂他:“你当我三岁小孩吃奶呢?”骂完自己先笑了。
初秋的傍晚,李水娥把强子推出了门。轮椅沿着王长贵修的坡道滑下来,停在了柿子树底下。满树的果子红了大半,晚霞照在上面,像点了满树的灯笼。强子仰着头看,眼眶慢慢红了。
“真好看。”他说。
李水娥蹲在他旁边,也仰着头。王长贵站在轮椅后面,三个人的目光都落在那些红彤彤的果子上。晚风吹过来,柿子叶沙沙响,一只鸟从树梢飞起来,翅膀扇了两下又落回去,叼住一颗最红的柿子啄了一口。
“你看,”强子笑了,“鸟比我嘴快。”
“我给你摘一颗。”李水娥站起来,踮着脚够了一颗软透了的,在衣襟上擦了擦递到他嘴边。他张嘴咬了一口,汁水从嘴角淌下来,他伸出舌头舔了舔,眯起眼睛。
“甜。”他说。
李水娥自己也咬了一口,确实甜,甜得发腻,像放了半勺糖。她把剩下半个递给王长贵,王长贵两口就吞了,舔了舔嘴唇说还有没有。
“没了,树上还有的是。”
强子靠在轮椅上,嘴里慢慢嚼着那口柿子。他看看左边是李水娥,右边是王长贵,头顶是满树的红果子和橘色的天空,风不冷不热地吹着,吹得他这些年来头一回觉得,活着真好。
入冬前,刘小雨打了电话回来,说跟小陈领证了,婚礼就不大办了,旅行结婚。李水娥在电话这头连声说好,挂了电话坐在院里发了半天呆。她闺女嫁人了,她没出一分钱嫁妆,没操持一桌酒席,闺女就这么悄没声儿地把自己嫁了。
她心里有些发酸,可更多的是踏实。小雨过得好,比啥都强。
挂电话那天傍晚她跟强子说了这事。强子听完笑了一声:“闺女性子像你,什么事自己就做主了。”
“像我不好,我这一辈子窝窝囊囊的。”
“谁说你窝囊?”强子认真看着她,“你顶起了这个家十年,换了别人早跑了。水娥,你是咱家的功臣。”
李水娥被他这么一说,倒不好意思了,低头去剥橘子。剥了一个递给他,他接过去,慢慢掰了一瓣放进嘴里。他现在能用两只手一起捧着橘子了,虽然还掰不利索,可那姿态跟正常人已经差不太远。
“水娥,”强子咽下橘子说,“我想跟你说个事。”
“你说。”
“等过了年,你就搬长贵那边住吧。不是让你不管我,我是说,白天你过来就行,晚上过去睡。那堵墙都拆了,院子通着,你过来抬脚就到,不算啥事。”
李水娥手里的橘子皮捏成一团,汁水从指缝里渗出来。
“强子,你真想好了?”
“想好了。”他看着她,眼神清清亮亮的,“水娥,你跟我过了二十多年,前面十几年我没让你过上好日子,后面十年把你拖累得够呛。长贵对你好,你看得见。我不是不要你了,我是想让你过正常人的日子。”
李水娥没说话。她走过去把橘子皮扔进灶膛里,火苗蹭一下窜起来。她背对着强子站了一会儿,开口时声音有点哽:“那我晚上过来给你翻身。”
“行。”
“早上给你做饭。”
“行。”
“你半夜要是渴了,喊一声我就听见。”
“听见了。”
她转过身来,脸上湿漉漉的,可嘴角往上翘着。强子也翘着嘴角,两个人隔着几步远互相看着,像年轻时候相亲那天头一回见面似的,都有些不好意思。
后来那几天王长贵被强子叫过去谈了半宿的话。李水娥不知道他们说了什么,只看见王长贵出来的时候眼眶红红的,蹲在柿子树底下抽了三根烟。第二天他把自己屋里收拾了一遍,换了新床单新枕套,又把院里堆的柴火码得整整齐齐。
李水娥搬过去那天是个晴天,农历十一月初三。她其实没什么行李,几件衣裳一个小包袱,从强子屋出来穿过院子走到王长贵屋门口,短短几十步路,她走了好一会儿。走到那棵柿子树底下她停住,抬头看了看。树上的果子早就落光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条,可她知道,明年秋天它还会红。
王长贵站在门口等她,搓着手,身上那件最体面的蓝布棉袄还是前年买的。他看着她走过来,嘴唇动了半天,最后挤出一句:“水娥,你来了。”
“嗯,来了。”
她迈步进了门。屋子收拾得很干净,墙角新糊了报纸,灶台上擦得亮晶晶的。床上的被子是新弹的棉花,又软又厚,铺得整整齐齐。李水娥在小包袱放在床头,转身看了看这个屋子。
她在这里进出了十年,可头一回以主人的身份站在这里。窗台上放着一面小圆镜子,是王长贵不知道从哪儿翻出来的,擦得明晃晃的。镜子旁边插了一枝干花,应该是秋天摘的野菊花,干了以后还留着黄澄澄的颜色。
“这啥时候摘的?”
“柿子红那阵子摘的,”王长贵挠头,“寻思着给你插瓶里好看。”
李水娥拿起那枝干花看了看,嘴角翘起来,又抿住。她把花重新插回瓶子里,转头对王长贵笑了一下:“挺好的,放着吧。”
那天晚上他们吃了顿正经饭,炒了四个菜,还开了一瓶王长贵藏了三年的苞谷酒。李水娥喝了小半杯,脸红了,耳根子发烫。王长贵也喝了,喝得耳朵通红,话比平时多了一箩筐,东拉西扯说些有的没的。李水娥听着听着就笑,笑得眼角的褶子全挤在一起。
吃完饭她去强子屋看了看。强子正侧着头看电视,听见她进来也没回头,就说了一句:“吃过了?”
“吃过了。”
“长贵没喝多吧?”
“还行,话多。”
强子笑了一声:“他就是那样的人,闷的时候憋死个人,喝了酒就变喇叭。水娥,你回去吧,我这没事。”
李水娥站在床边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十年的岁月躺在这张床上,她也在这张床边站了十年。现在她要走了,跨过那道门槛,去隔壁那张铺了新棉被的床上睡觉。可她知道她还会回来,每天都会回来,给这个男人翻身、喂饭、擦身、说话,一直到他说不用了为止。
“强子,”她说,“我回去了。”
“去吧。”
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听见他在身后说:“水娥,明天早上我想喝小米粥。”
“行,给你熬。”
她迈出门去,秋天的夜风凉飕飕的扑在脸上。月光照在新打通的大院子里,那棵柿子树影影绰绰立着,枝条在风里轻轻摆。她走过柿子树底下,伸手摸了摸树干,树皮粗糙扎手,可触感是暖的,白天晒了太阳还没散尽热乎气。
王长贵在门口等她,看见她回来,咧嘴笑了。月光底下那张粗糙的脸显得柔和了些,皱纹像是被月色填平了。他伸手把门帘撩开,让她先进去。
屋里煤炉烧得旺,暖融融的。李水娥坐在床边脱了鞋,新棉花被子的味道钻进鼻子里,干燥的、阳光晒过的味道。她躺下去,床板不像强子屋里的那么软,可踏实。
王长贵在另一头躺下,中间隔着一臂的距离。两个人平躺着看着黑黢黢的房顶,谁也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王长贵试探着伸出手,在被子底下碰了碰她的手指头。她没有躲开,反手攥住了。那只大手粗糙干燥,掌心全是硬茧子,可攥在手里是热的,是活的,是有力气的。
“水娥,”他哑着嗓子说,“我会对你好。”
“我知道。”
“我说真的,我对你好一辈子。”
李水娥攥紧了他的手:“睡觉吧,明天还得起来给强子熬小米粥呢。”
王长贵嗯了一声,可那只手一直攥着她没松开。两个人就这么攥着手睡着了,煤炉里的火慢慢燃尽,屋子里凉下来之前,天就亮了。
冬天来的时候,强子的康复训练有了成效。他不仅能自己端碗,还能捏着笔在纸上画简单的线条。头一回画出来的是个歪歪扭扭的圈,他说那是柿子。李水娥把那幅画贴在了窗玻璃上,从外面一眼就能看见。
王长贵给他焊了一个新的支架,固定在床头,让他能靠着看电视。强子靠在上面看秦岭的天气预报,看山上的雪线又往下压了多少,念叨着明年开春雪化了带他去赶集。
腊月里刘小雨带着女婿回来过年。这回三个人变成五个人围在强子床边吃饭,挤得满满当当的。小陈喝了二两苞谷酒,脸红扑扑的跟强子碰杯——强子的杯子里是白开水,可他也端起来认真碰了一下。
“爸,祝你早日康复。”小陈说。
强子咧嘴笑:“康复不了了,可日子越过越舒坦了。”
李水娥在旁边剁饺子馅,当当当的菜刀声跟笑声混在一起。王长贵在灶房里烧火,火苗映着那张粗糙的脸,他哼着不成调的秦腔,嗓门粗粗的。
年夜饭摆上桌的时候,窗外又开始飘雪花了。薄薄一层,落在柿子树的枝条上,积出白色的细线。强子侧头看着窗外,忽然说:“等雪化了,这树就该发芽了。”
“发芽还早呢,”李水娥端了碗饺子过来喂他,“这才刚过年。”
“不早了,”强子张嘴咬了口饺子,“日子过起来快着呢。去年这时候我还觉得活着没意思,现在我都开始盼着春天了。”
李水娥把饺子蘸了醋递到他嘴边:“那就盼着。”
屋里的炉火噼啪响着,电视机开着春晚,一屋子热闹的人声。刘小雨跟小陈在包红包,王长贵在给炉子添炭,强子靠在支架上慢慢嚼着饺子,目光从屋里的人脸上一个一个扫过去,最后落在窗外的柿子树上。
雪还在下,可他知道,地底下那棵树的根在动着,在攒着劲儿。等春天来了,它又是满树新叶子。
年过完,雪化了,秦岭山上的雪线一天天往上退。李水娥每天早起第一件事就是去强子屋里熬小米粥,喂他喝完再去王长贵那边做饭。三个人的生活像钟摆一样规律而平稳,早晨、中午、傍晚,她的身影在两个院门之间来回,走得从容踏实。
二月底,柿子树果然冒了新芽。嫩黄色的芽苞从褐色的枝条上顶出来,一天一个样,没几天就舒展开了成了小叶片。强子天天看着那些叶子长大,有一天他忽然喊李水娥:“你快来看,树枝上那个干葫芦瓢没了。”
李水娥跑过去看,去年挂在枝杈上那个葫芦瓢果然不见了,不知道被哪场风吹跑了。
“没了就没了,”她说,“今年长新叶子更好看。”
强子嗯了一声,又看了好一会儿窗外。春天的阳光照进来,暖融融落在被子上。他把新练好的右手伸到阳光底下,五指慢慢张开又攥拢,反反复复的。
“水娥,”他说,“今年秋天,柿子熟了你还给我摘。”
“摘,给你摘最大的那颗。”
“咱仨一起吃。”
李水娥坐在床边,伸手握住他那只在阳光底下的手。他的手还是瘦,可有了力气,能回握过来了。两个人攥着手坐在窗前的阳光里,看着柿子树的嫩叶子在风里轻轻颤着。
院墙那边传来王长贵劈柴的声音,当当当的,节奏匀称。李水娥冲窗外喊了一声:“长贵,过来歇会儿,我给你倒了水。”
劈柴声停了。王长贵的脚步声从院墙那边传过来,蹬蹬蹬的。
不一会儿,他掀帘子进来了。三个人的影子投在屋里的地面上,被窗户漏进来的阳光拉得长长的,挨在一起,分不太清。
窗外,柿子树的嫩叶子在春天的风里哗啦啦地响。
开春以后,日子像溪水一样淌得顺当了。李水娥每天的生活固定下来,天不亮起来生火熬粥,先端一碗去强子屋里,看他靠着支架自己端着碗喝,虽然手还是抖,可洒出来的越来越少。喝完粥她给他擦身换药,然后回王长贵那边做两个人的饭。上午去地里忙活一阵,晌午回来给强子热饭喂了,下午缝缝补补收拾院子,傍晚再过去给他翻身擦洗。王长贵在地里干活,她忙不过来的时候他会搭把手,两个人的地挨着,经常一头一尾各自弯腰,抬头时候远远对望一眼。
日子平淡得像白水,可喝着不寡淡了。
三月底一场春雨,把整个秦岭北麓洗得翠生生的。柿子树上的新叶子沾了水珠,太阳出来以后亮闪闪的,强子隔着窗户看了一上午,脖子扭酸了也不肯转回来。李水娥给他端水的时候发现他眼睛盯着窗外那棵树的根部看,顺着他的目光瞧过去,树根旁边冒出几棵绿苗,细弱弱的,不认识是什么。
“那是什么?”强子问。
李水娥凑近了看:“像是去年王长贵撒的花种,墙拆了以后他撒了一把。”
“什么花?”
“不知道,开了才知道。”
强子哦了一声,又看了半天。那几棵绿苗贴着地面,叶子圆乎乎的,被春雨浇过之后精神得很。强子看了笑了,他说这是头一回看着东西从土里长出来,以前在矿上待了十几年,地下八百米,啥都长不出来。
李水娥蹲在窗外浇了浇水,回头隔着玻璃冲他笑了一下。那笑容在春天下午的阳光里显得很轻,像水面上浮着的一片叶子。
四月里,王长贵开始动手翻修厨房了。他攒够了钱,买了水泥、沙子和新砖,又找村里会泥瓦活的老赵来帮忙。两个人叮叮当当干了大半个月,把原来那个裂缝漏烟的灶台拆了重砌,烟囱通开,还加了新的排气扇。李水娥头一回在新灶台上做饭那天,烟全被抽走了,屋里清清爽爽的,她站在灶台前面愣了好一会儿。
“咋了?”王长贵端着一碗刚炒的青菜从她身后探过头来。
“没咋,”李水娥拿围裙擦了擦手,“就是觉得这烟囱好使,一点儿烟都不呛。”
王长贵嘿嘿笑:“以后做饭不用抹眼泪了。”
李水娥没接话,低头继续炒菜。可油烟没了,她的眼睛确实不红了,不用再一边炒菜一边拿袖子蹭眼角。
四月底,那几棵花苗长高了,抽出了细长的茎,顶上顶着小小的花苞。强子每天看它们变化,花苞从绿豆那么大撑到花生仁大小,颜色从青绿慢慢透出白来。
“是栀子花。”王长贵有天过来看了一眼,“我撒的就是栀子花种。”
“栀子花香得很,”强子说,“到时候满院子都是香味。”
“就是这个意思。”王长贵蹲在花苗旁边,粗糙的大手小心地拔掉旁边几棵杂草,“等开花了,摘两朵放你屋里,香你一夏天。”
强子没说话,可嘴角翘着。
五月的一天,栀子花开了。头一朵绽开在清晨,李水娥给强子端粥的时候推开门就闻见了那股清冽的甜香,浓而不腻,从院子里一路飘进来。她快步走到窗边一看,那株最高的花苗顶上,一朵雪白的栀子花正在晨光里舒展着花瓣,边缘还带着一点点青。
“强子你快看,开了!”
强子偏着头使劲往窗外瞅,脖子扭到最大角度,看见了那朵白花在风里轻轻晃着。他看了很久,然后轻轻吸了一口气:“真香。”
李水娥摘了两朵半开的,一朵放在强子床头柜上的罐头瓶里,一朵带回去放在王长贵窗台上。那一天整个院子都是栀子花的味道,连过路的村人都停下脚闻了闻。
五月中,刘小雨打电话说她怀孕了,三个月,明年春节前后生。李水娥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院子里晾衣裳,手里的被单啪嗒掉在地上,她蹲下去捡起来,攥着那团湿布发了半天愣,然后冲着强子屋的方向喊了一声:“强子!你要当姥爷了!”
强子在里面愣了一下,然后闷闷地笑出声来,声音比平时高了八度:“真的?小雨说的?”
“真的!她亲口说的!”
那天中午李水娥多炒了两个菜,王长贵从地里回来听说以后,扔了锄头就去镇上买了一袋苹果一兜橘子回来,说给强子补补身子,“当姥爷的人得精神点”。强子笑骂他瞎起哄,可自己也多喝了半碗粥。
从那天起,强子的床头又多了一件新鲜东西——一本刘小雨寄回来的育儿书。他让李水娥把书翻开搁在支架上,自己慢慢翻着看,虽然字看久了眼花,可那张脸冲着书页的认真劲儿,跟当年在矿上研究图纸时一模一样。
“水娥,”有天下午他看着看着忽然说,“你说小孩生下来包啥颜色的襁褓好?我寻思着买块红布,喜庆。”
“还早呢,你急啥。”
“先想着嘛。”强子嘿嘿笑了两声。
六月的秦岭进入了雨季,隔几天就落一场雨,把院子里的泥地浇得软塌塌的。柿子树上的果子已经长到核桃大小了,青青的藏在叶子底下,不仔细看找不着。李水娥每回雨停之后都去树下看看,把被雨打落的几颗小青果捡起来,放在窗台上晒着,过几天缩成干瘪的小黑球,强子也舍不得扔,摆在罐头瓶旁边当个念想。
雨季里有一天强子发了一次低烧。李水娥烧了一宿没合眼,拿湿毛巾给他擦额头擦手心,天亮时候烧退了,她趴在床边睡过去了。醒来的时候发现强子正用那只右手轻轻摸着她的头发,动作笨拙,一下一下的,像在摸什么易碎的东西。
“你醒了?”强子看见她睁眼,手缩了回去。
“你啥时候能动了?”李水娥抬头,发现他那只手举在半空中,朝她伸着。
“醒了一会儿了,看你睡着没叫你。”强子说,“我就想试试能不能摸摸你头发。以前你趴床边睡的时候我够不着,现在能了。”
李水娥把脸凑过去,让他那只手重新搁在自己头顶上。他的手指穿过她花白的发丝,动作轻得像羽毛拂过。两个人就这么待了一会儿,窗外的雨声淅淅沥沥的,屋里静悄悄的。
“水娥,”强子忽然说,“我有时候想,我要是一直好不起来,是不是把你耽误得太狠了?”
“别说傻话。”
“我是说真的。你看你现在跟长贵过得好好的,我心里踏实。可我有时候半夜醒了,想到前十年你天天守着我,连个整觉都没睡过,我就觉得……”
“觉得啥?”
“觉得我欠你的。”
李水娥抬起头,他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她很久没见过的柔软。她伸手拍了拍他手背:“欠不欠的,过一家子人哪能算那么清楚。你是我男人,你瘫了我照顾你,天经地义。长贵那事是没法子,可我心里装着的人从来没少过谁。”
强子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出话来。那只手反过来攥住了她的,攥得紧紧的。窗外的雨渐渐小了,檐水嘀嗒嘀嗒落在青石板上,声音清清脆脆的。
六月过去了,七月来了。秦岭北麓的夏天热得人发昏,蝉在树上扯着嗓子叫,叫得人耳朵嗡嗡的。李水娥每天给强子擦三遍身,怕他长痱子,又给他买了台小风扇对着床吹。强子嫌风扇吵,可又确实凉快,嘴上嘟囔着还是开着。
柿子树上的果子一天比一天大,从核桃大小长到了鸡蛋那么大,颜色还是青的,可圆滚滚的挂在枝头,看着就让人心里欢喜。强子每天数一遍,“一二三四五六”,最高那根枝上挂了七个,他数得清清楚楚。
“水娥,”有天傍晚他叫她,“你帮我数数右边那枝上几个,我脖子扭不过去。”
李水娥跑出去数了:“五个,有四个大的一个小的。”
“加上左边那枝七个,总共十二个。”强子念叨着,“比去年多。”
“去年才挂了几个,今年才是正经挂果的头一年。”
强子嗯了一声,眯着眼睛看向窗外。晚霞把柿子树的影子拉得长长的,那些青果在霞光里泛着油亮亮的光。他看着它们,像看着自己的日子一点点饱满起来。
七月末,王长贵做了件让李水娥意外的事。他去镇上买了一张新轮椅回来,比原先那辆轻便,轮子大,推起来省力,座椅还能调角度。他吭哧吭哧把轮椅组装好了推给李水娥看,满脸得意:“这车好,轻便,我推着强子上坡不费劲。”
“又乱花钱。”
“没花多少,”王长贵挠头,“我想着天凉快了能推他出去走走,老闷在屋里也不行。”
李水娥推着那辆新轮椅在院子里转了转,确实顺滑。她把轮椅推到强子窗户底下,让强子看一眼。强子偏着头看见了那辆银灰色的新轮椅,愣了一瞬,然后笑了。
“长贵,”他喊,“你推我出去转一圈呗。”
那是头一回强子主动提出要出门。王长贵二话不说进屋把强子抱起来放在轮椅上,李水娥拿了个薄毯子盖在他腿上,两个人推着他出了院门。村道上有人看见他们,有惊讶的有笑着打招呼的,强子都一一回了,嗓子有点哑,可精神头足得很。
他们沿着村道慢慢走着,走到村口那棵老槐树底下停下来。槐树比十年前更粗了,树冠遮了半边天,底下坐着几个纳凉的老人。强子被推到树荫底下,仰头看着那些密密匝匝的槐树叶子,看了很久。
“这树还在,”他说,“我出事那年它被雷劈了一回,断了大半边,我还以为活不了。”
“你看现在长得多好,”王长贵蹲在轮椅旁边,“树这东西命硬,劈了还能长出来。”
强子没接话,可点了点头。他们仨在槐树底下待了一下午,李水娥跟那几个老人聊天,王长贵在旁边听着偶尔插一句嘴,强子靠在轮椅上眯着眼,风从秦岭那边吹过来,凉丝丝的。他忽然觉得,这一辈子过到现在,最舒服的就是今天这个下午。
八月里又下了几场雨,浇得柿子树叶更绿了,果子也泛了点黄。强子每天看着那些果子从青变黄,心里盘算着什么时候能摘。李水娥说还得一个月,他不信,非说有个别已经能吃了。李水娥拗不过他,有天早上摘了个最黄的拿给他尝。强子咬了一口,涩得整张脸都皱了起来,五官挤成一团。
“咋这么涩?”他吐都吐不出来,硬咽下去了。
“没熟透呢,跟你说你不信。”李水娥笑着递了杯水过去。
强子灌了两口水,舌头上的涩劲儿才缓过来。他看着窗外那些果子,委屈巴巴的:“还得等多久?”
“秋分前后,快了。”
强子叹了口气,把脸转向窗外,盯着那些果子继续等着。他这辈子等过很多东西,等矿上的工钱,等闺女放学回家,等褥疮好起来,等自己能端起一碗粥。现在等柿子熟,反倒觉得日子过得最慢。
九月一到,秋风就凉了。秦岭山上的叶子开始变色,远远看过去黄一片红一片的。柿子树的叶子也开始往下掉,光秃秃的枝条上挂着的果子越发显眼,从浅黄变成了深黄,再从深黄透出橘红色来,沉甸甸地把枝条坠得弯下去。
九月十五那天早上,强子一睁眼就喊李水娥:“你快看,是不是熟了?”
李水娥跑过去一看,满树的柿子红了大半,阳光照在上面泛着蜜一样的光。她伸手捏了一颗,软了。回头冲强子笑:“熟了,今天给你摘。”
那天下午,王长贵搬了梯子,李水娥在下面扶着,他爬上去一颗一颗摘了满满一篮子。十二颗柿子,颗颗圆润饱满,红得透亮。李水娥挑了一颗最软的在水盆里洗了洗,拿到强子嘴边。
强子咬了一口,甜。汁水顺着嘴角淌下来,他拿手背擦了擦,又咬了一口。这一次不涩了,蜜一样甜,一直甜到嗓子眼里。
“好吃。”他说。
李水娥把剩下的柿子分成三份,五颗放强子床头让他慢慢吃,五颗留在王长贵那边,两颗送给邻居张婶家。张婶收了柿子,脸上堆着笑,嘴里说着客气话,眼睛在李水娥和王长贵之间飘了几个来回,到底没说什么闲话。
那两颗柿子像是把什么堵着的东西打通了。张婶回去以后,村里人见了李水娥不再躲着眼神走,开始主动打招呼说闲话了。李水娥起初不习惯,后来也就坦然了,该笑笑该说说,腰板比以前挺得直了些。
九月底的一个傍晚,天凉得厉害了。李水娥给强子加了床薄被子,坐在床边陪他说话。强子嘴里还在嚼白天剩的那颗柿子,嚼得慢,一口一口抿着,舍不得咽。
“水娥,”他忽然说,“我想求你个事。”
“你说。”
“等我走了以后,你把我和我爸妈埋一块儿。他们葬在后山那片坡上,地方我跟你提过。”
李水娥手里的针线活停了。她抬头看着他,他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平平淡淡的,像是在说今天晚饭吃什么。
“你说这个干啥,”她把声音放平了,“还早着呢。”
“不早了,”强子看着她,“人这一辈子说长也长说短也短。我瘫了十年还能活到现在,看见闺女出嫁,看见柿子红了,值了。我就是想跟你说一声,到时候别费事找别的地方,就后山那片坡,我爸走的时候选了那块地,说能看见整个村子。”
李水娥低下头继续缝手里那件衣裳,针扎进布里又穿出来,手指头灵活动着,可她的眼眶慢慢红了。她没抬头,闷声说:“我知道了。”
强子看见她肩膀在轻轻抖,没再说下去。窗外的天全黑了,星星密密麻麻铺了一整片,秦岭的轮廓在星光底下黑黢黢的。他侧着头看了一会儿星空,嘴角带着一点笑。
那天晚上李水娥回了王长贵那边,坐在床边一言不发地搓着手里的毛巾。王长贵问她咋了,她把强子的话说了。王长贵听完沉默了很久,最后闷声说:“他这是都想好了。水娥,咱们就顺着他来。”
李水娥嗯了一声,把毛巾叠好放在床头柜上。她躺下来的时候忽然说:“长贵,我这辈子欠强子的,也欠你的。我有时候想,我是不是太贪心了,两个男人都想占着。”
王长贵伸手拍拍她肩膀:“啥贪不贪心的,你一个弱女人撑了十年,谁有资格说你贪心。强子心里清楚,我也清楚。你就踏踏实实的,别想那么多。”
李水娥闭着眼睛,王长贵粗糙的手搁在她肩膀上,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衣裳传过来。她没有再说话,可心里那些拧着的疙瘩,好像慢慢松开了一些。
入冬以后,强子的身体有了些细微的变化。他胃口不如以前好了,喝粥喝半碗就说撑,可精神头还足,照样每天看窗外那棵光秃秃的柿子树,照样捏他的握力球,照样翻那本育儿书,只不过翻得越来越慢。李水娥心里有数,强子自己也有数,可谁都不提那个字。
十一月里,秦岭下了头一场雪,不大,薄薄一层盖在院子里。李水娥把强子裹严实了推到门口看了会儿雪,他仰着脸让雪花落在脸上,凉丝丝的化成水珠,他舔了舔嘴唇,说像吃冰棍。
“等你好了我请你吃冰棍。”李水娥说。
强子没接这话,只是看着雪地上柿子树的影子,光秃秃的枝条在雪地上画出一片细密的线条。
腊月里小雨打电话来说预产期在正月,她和小陈回来过年,过了年就在赣州待产。强子听见这个消息,本来有些乏力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连着好几天话都比平时多。
“水娥,”他精神好的时候就说,“你说小雨生个男孩女孩?”
“都行,健康就好。”
“我觉得是女孩,”强子笃定地说,“咱家没生男孩的命。”
李水娥笑他瞎说,他也不争,就嘿嘿笑着翻那本育儿书。他的右手最近有些没力气了,翻书翻得慢,有时候一页翻几次才翻过去,可他依然每天看,像是要把那些内容都记在脑子里。
腊月二十八,小雨和小陈回来了。小雨的肚子已经显怀了,圆鼓鼓地顶在羽绒服下面。她进门第一件事就是扑到强子床边,把他的手拉过来贴在自己肚子上。
“爸,你摸摸,她动呢。”
强子的手贴在上面,眼睛瞪得圆溜溜的。他感觉到掌心里传来一阵细微的跳动,像小鱼在游。
“真的在动!”他声音都变了调,“她踢我了!”
小雨笑着:“她是跟你打招呼呢。”
强子那只瘦骨嶙峋的手贴在小雨的肚皮上,久久没有拿开。他的眼眶红了,可嘴角一直往上翘着。李水娥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手里的围裙拧成了麻花也不松。
那个年过得比以往哪年都热闹。五个人围着煤炉吃饭,强子的胃口比前阵子好了些,喝了大半碗鸡汤,还吃了一小块红烧肉。他靠在支架上看着这一屋子人——小雨在跟小陈说笑,李水娥在厨房里忙碌,王长贵蹲在炉子旁边添炭,炉火映着每个人的脸都暖融融的。
“水娥,”强子喊了一声,“今年柿子树还能结不?”
“能,树又没死。”
“那就好,”他慢慢说着,“明年我还在床上看着它结。”
李水娥在灶台那边应了一声,没回头,手里的锅铲翻炒着菜。她的嘴角翘着,可眼眶里有水光一闪,很快就被灶火的热气烤干了。
正月初三,小雨一家走了。走之前她在强子床边坐了很久,娘俩说了些有的没的。强子催她走,说路上雪还没化全开车小心。小雨站起来的时候忽然俯下身抱了抱他,头发扫在他脸上,痒痒的。
“爸,我过阵子再回来看你。”她说。
“不用老跑,你怀着身子不方便。”强子拍拍她的手,“等我好了我去西安看你们。”
他这话说得跟真的似的,小雨也没戳破,只是笑。她走出屋门的时候李水娥跟在后面送,娘俩在柿子树底下站了站。柿子树光秃秃的,枝条上还挂着一点残雪。
“妈,”小雨忽然拉住李水娥的手,“我爸他……”
“他心里有数。”李水娥攥紧了闺女的手,“你别操心,好好养身子。”
小雨点点头,走了。李水娥站在柿子树底下看着车开出村口,一直到看不见了才回屋。强子侧着头看着窗外,看见她进来,笑了一下。
“走了?”
“走了。”
“那就好。水娥,你过来坐。”
李水娥坐在床边,他伸出右手拉住她的。那只手瘦得皮包骨了,可还是暖的。他攥着她的手指头,一个一个地慢慢摸过去,从拇指摸到小指,再从小指摸回来。
“水娥,”他说,“我这辈子做过最对的一件事,就是娶了你。”
李水娥的眼泪掉下来了,砸在他手背上。他没有帮她擦,只是继续一个一个摸她的手指头,像要把这双手的触感刻进骨头里。
“强子,”她哑着嗓子说,“我明天给你熬小米粥,放红枣。”
“好。”
“后天给你炖排骨汤。”
“好。”
“大后天……”
“水娥,”强子打断她,“别说了。我就想跟你说一句话。”
他攥紧了她的手,那只没什么力气的手用了最大的劲道攥着她。
“下辈子我还娶你。你别嫌我穷,别嫌我没本事,我下辈子好好挣钱,让你过好日子。”
李水娥趴在他手背上,肩膀剧烈地抖着,哭得说不出话来。强子用另一只手——那只动不了的左手,努力地抬起来,一点点挪过去,最后叠在了她的手背上。
两只手叠在一起,交握着,在冬天煤炉暖融融的空气里,静静地停着。
正月十一那天早上,李水娥端着粥碗进强子屋的时候,他闭着眼睛,嘴角带着一点笑。她轻轻叫了一声,没应。她把粥碗放在床头柜上,伸手摸了摸他的脸,还是温的,可鼻息已经没了。
她蹲在床边,把脸埋在被子里,肩膀抖了很久。王长贵听见动静跑进来,看见那情形,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然后走过去把李水娥拉起来。她站起来的时候脸上全是泪,可手里还攥着那只瘦骨嶙峋的手,攥得紧紧的。
“水娥,”王长贵哑着嗓子说,“让他走吧。”
李水娥松了手。那只手落在床单上,五指微微蜷着,像还在握什么东西。她看了很久,然后转身走出屋门。外头是个大晴天,阳光明晃晃的照着院子里那棵柿子树,枝条上已经能看见些细小的芽苞了。
后山那块坡地是强子早年选好的,向阳,能看见整个村子。李水娥和王长贵按照他的意思把他葬在了那里,跟他爸妈埋在一处。下葬那天村里来了一些人,老支书给念了段悼词。李水娥站在坟前没哭,她攥着王长贵的手,看着那抔黄土把棺材盖住,慢慢堆成一个圆圆的坟包。
从后山下来的时候,太阳快落山了,晚霞把整片天烧成橘红色。李水娥站在村口那棵老槐树底下回头看了一眼,后山的那座新坟在霞光里小小一个,像一粒种子落在土里。
“水娥,”王长贵在旁边轻声说,“回家吧。”
她点点头,跟着他往家走。推开院门的时候,那棵柿子树正站在院子中央,光秃秃的枝条在晚风里轻轻摆着。李水娥走过去伸手摸了摸树干,冬天过去了,树皮底下隐隐透着一股活泛的劲儿。
“长贵,”她说,“今年春天你还给这树施肥。”
“施。”
“等它结了柿子,咱俩吃。”
王长贵应了一声,站在她旁边一起看着那棵树。晚霞的光从枝条缝隙里漏下来,地上斑斑驳驳的。李水娥在树下站了很久,然后转身进屋了。
厨房里新修的灶台干净清爽,她生了火,烧了壶水。水开了咕嘟咕嘟响着,她给自己和王长贵各倒了杯热水,端着杯子站在门口。
院子里的柿子树在黄昏里静静立着,枝条上那些芽苞在最后一缕霞光里泛着微弱的青色。李水娥喝了一口热水,热气扑面而来,模糊了她的视线。她抬手擦了擦眼睛,不是眼泪,是水汽。
王长贵走过来站在她旁边,两个人并排端着水杯看着那棵树。谁也没说话,就那么静静地站着,看着夜色一点点落下来,把柿子树的轮廓融进黑暗里。
李水娥忽然想起强子说过的那句话——下辈子我还娶你。她低头看了看杯子里冒起来的热气,嘴角轻轻动了一下。
“走吧,”她说,“该做饭了。”
王长贵嗯了一声,跟着她进了灶房。灶膛里的火被重新引燃,橘色的光从灶门里透出来,映着两个人的脸。李水娥弯腰往灶膛里添了根柴,火苗蹿起来老高,噼啪响了一声。
窗外,柿子树的枝条在夜风里轻轻摇着。再过两个月,它又该发芽了。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