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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婚协议是我亲手打印的。纸还热着,宋薇坐在对面,指甲掐进沙发皮里,说出来的话却带着一股破罐子破摔的硬气。
“陈旭,我跟周鸣的事,你既然都知道了,我不狡辩。”
我抬眼看了她一下。周鸣,我认识十二年的把兄弟,上个月还坐我家客厅喝酒,拍着我肩膀说“咱俩这交情,死了都得埋一块”。
“签字。”我把笔推过去。
宋薇猛地站起来:“你就不问问我为什么?”
“没兴趣。”
她眼眶红了,但那里面没有愧疚,只有一种被我冷淡刺伤的委屈。这女人从来都这样,做错事的人是她,难受的也得是我。
“七年了,陈旭,”她咬着嘴唇,“你一年有三百天在外面跑货,我一个人带孩子,发烧四十度都是自己开车去医院。周鸣帮我换过灯泡、修过水管、给孩子开过家长会,你呢?”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所以是我活该?”
宋薇噎住了。
她低头签了字,笔尖戳破纸面,划出一道裂痕。我拿起属于我的那份,叠好放进外套内袋。
“孩子归我,”我说,“你净身出户。”
宋薇猛地抬头:“凭什么?房子是婚后财产——”
“凭我手机里有一段视频,”我打断她,“你确定要跟我争?”
她脸色唰地白了。那段视频是行车记录仪拍到的,周鸣的车停在我们家楼下,凌晨两点,宋薇裹着他的外套从副驾下来。我没给任何人看过,但足够让她闭嘴。
宋薇走了。拖着一个行李箱,高跟鞋敲在走廊地板上,一声一声,像是钉钉子。
她走之后我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茶几上还摆着她没喝完的半杯水。我拿起杯子倒进洗手池,水流冲走杯口红印,就跟冲掉七年婚姻一样干脆。
第二天一早,宋薇改嫁的消息就传过来了。
朋友圈里有人截图,红底金字的结婚证,男方不是周鸣。
是一个叫孙德厚的男人,五十三岁,做建材生意,头发剩得不多,肚子上那一圈倒是挺富裕。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笑了。
周鸣不过是她给自己找的台阶,孙德厚才是她真正想攀的那根高枝。我跑了七年货运,攒下的钱比不上人家一个月流水。宋薇从来都是个精明人,她算得清楚。
下午我去幼儿园接孩子,女儿朵朵五岁,扎着两个小揪揪,背着粉色书包跑出来。
“爸爸!”她扑过来抱住我的腿,“妈妈呢?”
我蹲下来,把她书包带子整了整:“妈妈出差了,以后爸爸接你。”
朵朵歪着头想了想:“那妈妈什么时候回来?”
“要很久。”
她没有再问。小孩比大人敏感,她从我脸上的表情读出了什么,小手攥紧了我的手指头。
那一刻我没觉得有多难过。我只是想着,往后的日子,我得把这丫头好好养大。
货运的活我没停。跑一趟长途三四天,朵朵就托给我妈带。老太太六十多了,腿脚不好,但还能撑得住。我把工资卡里的钱按月打过去,自己留个油钱饭钱,日子过得紧巴巴,但能过。
头两年最难。
有一次我跑新疆线回来,三天两夜没合眼,到家门口的时候腿都是软的。朵朵在屋里写作业,听见门响跑出来,看见我就哭了。她说爸爸你身上好臭,你眼睛好红,你是不是生病了。
我抱着她,说爸爸没生病,爸爸就是困了。
那天晚上我烧了热水洗澡,站在花洒底下,水从头顶浇下来,我闭着眼,脑子里忽然闪过宋薇的脸。她坐在客厅沙发上,指甲掐着皮子,跟我说“我不狡辩”。
我没哭。
从知道那件事到离婚,我一滴眼泪都没掉过。男人嘛,天塌下来当被子盖。
那几年货运生意越来越不好做。油价涨了,运费压了,大平台出来抢活,散户跟狗抢骨头似的。我咬咬牙把小车卖了,跟亲戚借了钱换了个大挂车,跑长途干线。
累是真累。但钱能多挣一点。
朵朵上小学了,成绩不错,老师夸她聪明。我去开家长会,坐在最后一排,别的家长都是夫妻俩来,我一个人靠着墙,听着老师念朵朵的名字,心里又酸又骄傲。
日子一天天过,宋薇这个名字渐渐地不怎么出现在我脑子里了。偶尔翻朋友圈看到别人发她的动态,知道她跟孙德厚又开了个新店,生意越做越大。我没点进去看,直接划过去了。
周鸣倒是找过我一次。
那是离婚第二年,他在我跑货的必经之路上堵我。我车停下来,他敲车门,脸瘦了一圈,胡子拉碴的。
“陈旭,”他嗓子哑着,“我跟宋薇……真没你想的那样。”
我把车窗摇下来,看着他。
“她那时候跟我说她跟你过不下去了,让我帮她……我就是陪她聊聊天,没干别的。”
“嗯,”我说,“你信就行。”
周鸣急了:“你他妈信我一次行不行?咱俩多少年兄弟了!”
我把车窗摇上去,踩了油门。后视镜里他站在马路中间,尘土扬起来糊住他的脸。
从那以后,我再没跟他说过话。
七年能改变很多东西。
我头发白了好几根,腰也落下了职业病,开车超过四个小时就疼得直不起来。但朵朵长高了,扎起了马尾辫,期末考了年级第三,拿回来一张奖状贴在我床头。
我租的房子不大,两室一厅,客厅里堆着我的货单和保温杯。没什么像样的家具,但干净。
朵朵放学自己走回来,钥匙挂在脖子上,进门先写作业。我跑车回来她就给我热饭,虽然只会煮面条和煎鸡蛋,但我吃着觉得比什么山珍海味都香。
有天我接了个短途活,下午就能回来,正好赶上朵朵放学。
小学门口挤满了家长,电动车、小轿车、老头乐,把路堵得水泄不通。我把车停在远处,走路过去,站在校门对面的槐树底下等着。
铃声响了。孩子们涌出来,花花绿绿的书包晃成一片。
朵朵个子不高,但扎的那个红头绳显眼,我一眼就看见了。她正跟旁边一个女孩说话,笑着往门口走。
然后我看见了宋薇。
她站在校门右侧,穿着一件墨绿色的大衣,头发烫了大卷,化着精致的妆,手上挎着一个皮质很好的包。
她没看见我。她正盯着朵朵,表情有点急,往前迈了一步。
朵朵也看见她了。
我女儿的笑容一下子消失了。她停住脚步,嘴唇抿紧,那个扎红头绳的小脑袋微微低下去。
宋薇蹲下来,伸手想拉她。
“朵朵,妈妈来看你了。”
朵朵往后退了一步。她没说话,但眼睛里那层东西我一眼就认得——害怕。她在怕宋薇。
我当时站在槐树底下,脑子里轰地炸了一声。
宋薇还在伸手:“朵朵,你不认识妈妈了?”
朵朵终于开口了,声音很小,但我在风里听得清清楚楚:“你不是我妈妈。我妈妈说不要我了。”
宋薇的手僵在半空中。
周围有家长看过来,几个老太太交头接耳。宋薇的脸上红一阵白一阵,那只伸出去的手缩回来也不是,继续伸着也不是。
她站起身,环顾四周,像是在找谁。然后她终于看见了我。
隔着一条马路,我们俩的目光撞在一起。
宋薇的脸,在一秒钟之内,从殷切的期盼变成了一种极其复杂的表情。那里面有窘迫、有惊慌、有愤怒,还有一种难堪到几乎扭曲的僵硬。
她面色铁青。
我慢慢从槐树底下走出来,穿过马路,走到朵朵身边。
“爸爸。”朵朵一把抓住我的手,攥得紧紧的。
我低头看了她一眼,然后抬起头,看着宋薇。
七年了。这个女人还是那么会打扮,浑身上下写满了三个字——“我过得不错”。可她脸上的铁青色骗不了人,她现在站在这里,站在女儿面前,却发现自己连一根手指头都碰不到她。
“陈旭,”宋薇的声音有点抖,“你……你来接孩子?”
“不然呢?”我说,“她姓陈。”
宋薇的嘴唇哆嗦了一下。她身后停着一辆黑色的奔驰,车窗摇下来一半,露出孙德厚那张胖脸。他没下车,只是看着这边,眼神里带着点不耐烦。
“我就是想看看朵朵,”宋薇压低了声音,“我七年没见她了……”
“是你七年没来见,”我纠正她,“路没封,你没瘸,是你自己没来。”
宋薇攥紧了包带子。周围那些家长已经不偷偷看了,他们直接转过头来盯着我们仨。一个打扮光鲜的女人,一个穿工装外套的货车司机,一个攥着爸爸手的小姑娘。
这画面本身就够拍一集电视剧。
“我有苦衷……”宋薇说。
“别,”我抬手打断她,“当着孩子面,别说那些没用的话。”
朵朵仰头看我,眼睛亮晶晶的。她没哭,这丫头比她妈硬气多了。
“走吧,”我牵着她转身,“回家给你煎鸡蛋。”
宋薇在后面喊了一声:“陈旭!”
我没回头。
但她下一句话让我停住了脚步。
“孙德厚要跟我离婚,”宋薇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又急又哑,“他把所有资产都转移了,我什么都没了……陈旭,我来找朵朵,我是真的走投无路了。”
槐树叶子被风吹下来,落在朵朵的红头绳上。我伸手帮她摘掉,然后慢慢转过身。
宋薇站在夕阳底下,眼圈发红,妆容精致得像一幅画,但画里的人已经碎得拼不起来了。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七年就像一场漫长的跑货。路上有暴雨有塌方有爆胎,但我扛过来了。现在我在终点站,而她还困在当年的那个弯道上。
“宋薇,”我说,“你走投无路的时候才想起自己有个女儿。那我问你,朵朵高烧抽搐的时候你在哪?她第一次来例假吓得直哭你在哪?她作文写《我的妈妈》交白卷的时候你在哪?”
宋薇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我——”
“你不用解释,”我说,“七年了,我早就不恨你了。但你也别来打扰我们。”
我牵着朵朵往前走。身后传来宋薇压抑的哭声,还有孙德厚按喇叭的声音,一声比一声急。
朵朵走在我旁边,小步子迈得很快。她忽然说:“爸爸,我饿了。”
“回家给你煮面,卧俩鸡蛋。”
“好。”
我摸了摸她的脑袋,没回头。
后面那辆奔驰开走了,轮胎碾过落叶,发出一阵闷响。宋薇被留在原地,还是那身墨绿色大衣,还是那个精致的妆,但她脸上那种铁青的颜色,够她回味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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