趣谈孔门教育（十一）“延迟满足”与“先事后得”

斯坦福大学的心理学家曾经做过一项实验，后来被命名为“棉花糖实验”。他们找了一批4—6岁的幼儿园孩子，在每人面前摆上一颗棉花糖。实验人员告诉孩子：“你们可以直接吃掉这颗棉花糖，也可以选择等待15分钟；如果能忍耐15分钟，就可以吃到两颗棉花糖作为奖励。”随后，实验者就离开了。实验中，有的幼儿没能忍受住棉花糖的诱惑，选择“先吃为快”；也有的坚持了15分钟，吃到了两颗棉花糖。

这只是实验的起点。通过长期追踪调查，研究人员发现，那些能忍耐15分钟从而获得奖励的孩子，无论在学业还是其他方面，多数表现得更为优异。

心理学家由此得出一个理论，叫做“延迟满足”。简单地说，就是“如果你经受住眼前的诱惑，选择坚持、忍耐，未来更有可能成功”。这种能力是可以锻炼的。比如，家长要求孩子“做完作业（忍耐）才能看电视、玩手机（奖赏）”，事实上就是在培养“延迟满足”能力。它的主旨在于，你不是不可以放松、享受，而是要先学会付出，再考虑收获。

重视数据与实证的心理学实验，往往很有说服力。事实上，春秋时期的孔子对这一现象就有了一定的认识，只是得出结论的方法不同——不是通过实验，而是源于经验的总结以及对人性的深刻把握。

孔子的理念中，与“延迟满足”最为近似的概念，叫作“先事后得”；此外，还有“先难后获”概念，含义与之类似，但多了一些哲理色彩，更强调磨难之后的成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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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事后得、先难后获，都是孔子在回答学生樊迟提问时提出的。有一天，樊迟陪着孔子在舞雩台下闲逛。虽属“休闲时光”，樊迟还是没有放弃难得的学习机会，一口气请教了三个问题：“敢问崇德、修慝、辨惑。”怎样提高自己的品德？怎样消除别人不露面的怨恨？怎样明辨是非？“被迫加班”的孔子，面对学生连珠炮似的提问，不仅没恼，反倒称赞樊迟“善哉问”。在针对“崇德”的回答中，孔子说：“先事后得，非崇德与？”先付出劳动，而后考虑收获，不就提高品德了吗？（《论语·颜渊》）。

《论语·雍也》中，樊迟问什么是仁，孔子回答：“仁者先难而后获，可谓仁矣。”先经历困苦磨难，然后收获，算有仁德的人了。

先事后得、先难后获，都强调“先做事”“先经历磨难”，再去考虑收获乃至享受。“棉花糖实验”中，幼儿等待的15分钟固然只属于“忍耐”，但如果从成年人的角度考量，也可以视为“先做事、先经历磨难”，性质上是类似的。

“得”和“获”，孔子都不反对，而且提倡符合道义的“得”。他说，“富而可求也，虽执鞭之士，吾亦为之”（《论语·述而》），合理合法的财富，即便让我做市场的守门人（执鞭之士），也是可以干的。前提，是符合“义”，不能是“不义之财”，“不义而富且贵，于我如浮云”（《论语·述而》）。

什么叫“不义而富且贵”？不想忍耐、不想等待、不想付出，光想着天上掉馅饼，就属于“不义”。

在《礼记·坊记》中，孔子进一步提出“先事而后禄”，即先做事情，再去追求俸禄。这与《论语·卫灵公》中的“敬其事而后其食”，含义基本一致。古人重视礼节，重要的会面讲究“礼尚往来”，相互之间会馈赠礼物。孔子针对这一礼节，特别强调“礼在前”“币帛（见面礼）在后”，因为君子如果未行礼就先赠送礼物，会让他人误以为礼物比礼节更重要，从而更加追求物质。所以孔子说：“礼之先币帛也，欲民之先事而后禄也。”在上位的君子，即便“礼尚往来”这样的事情，也要格外注意细节，避免引发误会。

孔子还引用《易经》中的文字“不耕获，不菑畬，凶”，告诫人们警惕“不劳而获”的危害：“不耕种就有收获，不开垦就有良田，是凶兆。”老子的提醒更加直接：“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苦难可能是成功的前奏，艰辛可以是成功的预兆；不劳而获的成功，反倒隐藏着巨大风险。从这个意义上来讲，“先难后获”的哲学意蕴，显然更浓一些。

“延迟满足”聚焦于等待和耐心，但没有回答一个问题：有了足够的耐心，就一定能成功吗？孔子代表的儒家在提出“先难后获”之后，进一步回答了这个问题，强调耐心是成功的必要条件，不是充分条件；有耐心未必一定成功，没有耐心却一定失败。由此阐发开来，儒家最终形成了“尽人事、知天命”“谋事在人、成事在天”的“天命观”。

“延迟满足”和“先事后得”既有相通性，差别也是巨大的。将两者放在一起阅读，有助于我们了解东方智慧的博大精深，以及西方经验的实证性。两者既有差别又能互补，都值得认真学习。

撰文 | 高金国

文源 | 《山东教育报》（综合版）

高金国，笔名高了高，高级编辑，著有《〈大学〉〈中庸〉译读》《孔门问学：儒学的当代价值》《好父母养出好孩子》《写给孩子的趣味中国历史（12册）》《少年读史记故事（3册）》《中国历史超好看（6册）》《人生是一场修行》《唐朝那层窗户纸》《齐国那些事儿》等图书18部、34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