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山冷眼看历史：高欢与萧峰，都是挣扎在胡汉分界线上的悲剧英雄

霍去病将御酒倾入泉水，于是有了酒泉；高欢在玉壁城下唱罢《敕勒歌》，没几天便遇上日食，长叹“死亦何恨”。施展写《河山》，写的从来不是地理教科书，而是文明的碰撞与个体的困兽之斗。六神磊磊从中嗅到了《天龙八部》的气息——萧峰的胡汉撕裂，不过是高欢、宇文泰们早已演过的剧本；永宁寺那座“穷造型之巧”的浮屠，冷眼看过胡太后沉河、傀儡皇帝佛前咽气，最终自己也化为白地。山河永恒，人只是彼此交叠的背景。

施展： 今天请到国内讲《天龙八部》最好的人之一六神磊磊老师，从《天龙八部》的视角来聊聊《河山》。

六神磊磊： 谢谢施老师。我是《河山》的读者，读着读着就情不自禁想到《天龙八部》里许多人物和情节。书里章回题目全是筛选的古典诗词——"黄河西来决昆仑""茫茫大块洪炉里"，感觉特别亲切、贴切。

施展： 这跟我当时的写作意图有关。想往带有史诗感的气质方向写，更加文学化、感性化的表达，最凝练的肯定是诗歌。

六神磊磊： 祁连山那一章，"当年万里觅封侯""心在天山，身老沧州"，为什么选这些词？

施展： 古代中国每个朝代都有高光时刻，往往是异质性人群——农耕的、游牧的——发生剧烈对抗，把矛盾解决了，朝代就高光了。

这种碰撞通常跟某个大山有关，大山阻挡水系流动，造成巨大气候差异，形成完全不同的生态和人群。不同朝代定都位置不一样，对它性命攸关的山就不一样，所以我在书中用一座山讲一个朝代。

祁连山这一章写两汉，西汉最血脉贲张的历史多半发生在祁连山侧或河西、西域。霍去病大战后皇帝赐酒、酒不够分洒到泉水里与战士共饮，就有了酒泉这个名字。张骞通西域、去大宛取天马，都从这个方向经过。

东汉不一样，外部困境来自高原方向的羌乱，这发生在祁连山南麓。西汉在祁连山方向玩成了，东汉在这个方向玩脱了，因为羌乱天下大乱。平羌乱需要懂羌人社会逻辑的将军，董卓因此崛起，朝廷摁不住他，东汉崩溃。这些都是围绕祁连山发生的。

六神磊磊： 感觉到知识的凌虐感，像辣椒一样扑面而来。

施展： 北朝从阴山一带起来，隋唐皇室依托阴山地带崛起。唐朝巅峰时往西到咸海，往北到贝加尔湖，同时长城南北都被整合进来，这种制度架构和空间想象力脱不开阴山基因。

六神磊磊： 平时耳熟能详的诗词被点亮了，忽然明白里面深刻的含义。"不教胡马度阴山"，为什么不能让他度？度了阴山，下边就是广袤肥沃的河套平原，匈奴人可以在里边饮马休整、积蓄力量。

施展： 但五胡时期毕竟还是度了阴山，反倒带来隋唐帝国横跨长城南北、雄视万里的宏大秩序。李世民身上有四分之三鲜卑血统，胡汉混血王朝主导时，反倒展开了更大的"中国"概念。

我们观察历史有两个视角：一是地理带来人群差异和分隔；二是故事——不一样的人群仍然可以共享一个故事，仍然是一家人，一块做出更大的事。古代中国历史演化线索之一，就是"何为中国"的故事不断在扩容。

六神磊磊： 说到故事就想到武侠小说。《河山》里许多历史人物成长在历史的分界线上，高欢、宇文泰都在民族文明交融撕扯的分界线上，永远要做决断：我是哪边的人？我打哪里的旗号？

施展： 这跟萧峰很像，胡汉之间的撕扯，被命运推着走，进入左右为难的境地。

六神磊磊： 双方都还指责他。耶律洪基最后说"你给宋朝立这么大的功，封官封王指日可待"，意思是你是我民族的叛徒。小说里的英雄人物，历史上有许许多多的原型。

施展： 我写这一章开篇写高欢，生命即将终点时跟斛律金唱《敕勒歌》，心里隐隐有萧峰在回应。

高欢出身贫寒，穷得连匹马都没有，但长得超级帅，让娄昭君一眼看中。他从阴山北麓怀朔镇去洛阳送信，见微知著预判天下即将不守，回家变卖所有家产结交豪杰。

他先是追随尔朱荣，尔朱荣身死为天下笑，高欢又起来收拾天下，却遇到一生之敌宇文泰。高欢手上资源远远大于宇文泰，怎么都搞不过他。他觉得儿子不是宇文泰对手，临死前想替儿子解决掉这个隐患，在山西的玉壁城下攻城几个月，士兵全死在那里，今天遗址下仍能看到累累白骨。

玉壁城遗址裸露的白骨

最后壮志难酬被迫撤还，路上被宇文泰造谣，强撑病体宴饮表明自己还好。历史上刘邦被项羽射中心口说只是射中了脚趾、周瑜被射中肋下强撑宴饮，高欢这次和他们差不多，装作无事发生，和士兵宴饮时涕泪横流唱《敕勒歌》。

之后没几天发生了日食，高欢说"日食其为我耶？死亦何恨？"那种命运悲剧的感觉特别强。最后撒手人寰，留下的强盛国家被子孙以极为荒唐的方式败掉。那段历史就是胡汉撕扯、挣扎，困在命运里眼睁睁看着被拖到终点。

六神磊磊： 读书有种感觉：河山是永恒的，冷眼看着人物故事彼此交叠。每个人崛起后仿佛成了主角，前人成了背景；但演绎到一定程度，后来人又变成新主角。好像每个人都挣脱不了最终归宿，宿命感特别强。

您写永宁寺浮屠也是一个例子，如此巍峨奢华，但不保护建造者，不保护占有者，最后连自己都没保护，一把大火烧成白地。

施展： 我引的《洛阳伽蓝记》里写：浮图殚土木之功，穷造型之巧，佛事精妙不可思议，绣柱金铺骇人心目。波斯高僧菩提达摩来游中土，赞叹"我遍历诸国，未曾见如此精丽之寺"。胡太后在永宁寺寄托了多少期待和雄心啊。

如果浮屠有灵，会亲眼看到胡太后被尔朱荣沉到黄河里；尔朱荣扶持的傀儡皇帝不甘做傀儡，又刺杀尔朱荣；皇帝又被尔朱荣子侄捉住关在浮屠上勒死，临死前礼佛称"来世不愿再生在帝王家"，作绝命诗"怀恨出国门，含悲入鬼乡"，出殡时用作挽歌，朝野闻之莫不悲痛。一旦关涉佛教就容易讲出宿命感。

洛阳永宁寺塔遗址

高欢肯定也曾亲眼见过永宁寺浮屠。永宁寺浮屠在洛阳太行山南麓，邺城也有类似的浮屠，继续往西到西域龟兹鸠摩罗什读经处也有，再西到犍陀罗、白沙瓦，世界佛教中心还有类似的，渊源就从那来。如果阅读历史发现横贯半个欧亚大陆的线索，再看人事兴衰，一方面有宿命感，另一方面有上帝视角，一切皆空。

一样的世界，不一样的思考。「东腔西调」是一档由爱道思人文学社出品、制作播出的文化类对谈播客。在这里，主播将与来自不同领域的嘉宾学者聊聊他们关心的世界和生活，探寻社会文化观念背后的来龙去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