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6年伦敦西区国王陛下剧院首演的音乐剧《歌剧魅影》,无疑是久负盛名的音乐剧瑰宝之一,其在登陆百老汇后,成为百老汇历史上演出时间最长的剧目,但随着国王陛下剧院原版2020年3月的停演以及百老汇版2023年4月16日的终结,如今这出规模宏大的音乐剧,仅以缩减规模的修改版本在国王陛下剧院搬演。
上海芭蕾舞团的《歌剧魅影》芭蕾舞剧版,是该剧首次改编为全时段芭蕾舞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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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此,上芭邀请到英国编舞大师德里克·迪恩、为BBC版《傲慢与偏见》配乐作曲的卡罗·戴维斯、马修·伯恩男版《天鹅湖》服装设计雷兹·布拉泽斯顿、音乐剧《妈妈咪呀!》灯光设计霍华德·哈里森、多媒体设计师妮娜·邓恩等艺术家,共同创编这出汲取了古典芭蕾精髓的舞剧,日前作为2026年舞剧收官演出在上海国际舞蹈中心上演。
要在1986版经典音乐剧的基础上改编《歌剧魅影》,甚至径直让它适配芭蕾的形式,去掉所有脍炙人口的唱段,重新制作音乐,让所有叙事在肢体运动的节奏中被完成,没有字幕更没有台词,殊非易事。
玛丽亚·比约恩森为原版设计的布景和服装设计,尤其难以复刻,其被称为“对19世纪戏剧令人叹为观止、诙谐幽默、充满感官享受的致敬”,以及“时代氛围细节和技术上的奇迹”,今日伦敦西区重排的版本已经大幅精简。
但芭蕾版《歌剧魅影》的舞台呈现,依旧是高水准的。
帷幕之上又用多媒体投影着帷幕的影像,层层叠叠,开场时刻,它没有立刻被揭开,而是让一座剧院在简笔勾勒中逐渐成型。尔后揭幕的过程,便不再只是单纯邀请观众进入舞剧的世界,我们透过这缓缓从中间分开的帷幕,看见故事发生的具体场域:巴黎加尼叶歌剧院。
音乐剧版在此处的处理,则采取回溯的结构慢慢带入剧情。歌剧院的一场纪念品拍卖会上,年老的拉乌尔·德·夏尼发现了两件拍品:665号带有猴子造型的纸浆音乐盒、666号一盏破损的吊灯,这场吊灯的坠落曾让歌剧院陷入灾难。当吊灯重新闪烁,上升至天花板,时光倒流,歌剧院重回19世纪末美好时代的巴黎。
这是一个已发生的故事,但在芭蕾版《歌剧魅影》中,故事开场,是芭蕾舞剧团的练功房,一切尚未发生,危机不可预知,一个现在进行时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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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音乐剧到芭蕾舞剧,不仅仅是叙事时态上的改变,更需要极度的浓缩和精简,将原剧蒸馏为如同一粒粒水珠般具体的动作,并将之细密串联,成为舞段,以此取代原剧中的演唱。
这种串联如此精巧,全剧的舞蹈几乎绝少暂停,没有用暗场来进行场景切换,只有当帷幕落下,多媒体投影即刻跟进,在帷幕上编织出影像作为叙事的补充,此时,观众才能隐约听到舞台上道具挪移的滚轮声。
多媒体与道具的配合,让舞美在保持精简的同时,尽可能地接近1986音乐剧版的神髓。芭蕾版《歌剧魅影》中,多媒体没有剥夺舞台的层次,反而赋予道具以纵深,魅影每次穿越镜子,镜子上都会出现一阵涟漪。
第一幕结尾处柯莉斯汀与夏尼的定情之舞,多媒体投影的瑰丽夜景与烟雾配合,呈现出极为浓烈的对撞色,而色彩与音乐变得激烈,即意味着主角内心的转向。多媒体没有简单地取代布景,而是被当成一架数字屏风,用来创造最具张力的心理图景。
角色的服装同样暗示其心理与状态,最典型的莫过于魅影。帷幕首次打开时,他身着黑色马甲、黑色外套与黑色斗篷,斗篷与帷幕一同张开,掩住柯莉斯汀。在戏剧与电影中,斗篷这一服饰时常被用来塑造某种神秘感,魅影斗篷是黑色的,与全身的黑色衣物融为一体,既扩张了他的存在,显示出一种之于女主角仿佛如影随形的力量,又在昏暗的练功房中起到隐形作用。
第二幕化妆舞会的场景中,魅影以张扬的“红死神”造型出场,既像一只孔雀,又像一只雄狮,背后仿若开屏般展开红色的尾羽,周身缀满同样艳红的流苏。到最后一景,他掳走柯莉斯汀,身着带泡泡袖的蓝色海盗衬衫,黑色马甲的正面点缀着细小到难以察觉的玫瑰花图案,这一纹样无疑是他那失控爱欲的显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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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作为一出芭蕾舞剧,真正检验《歌剧魅影》成色的,是其舞蹈编排。
这一点上,该剧近乎炫技,每一幕开头,都借助演出、舞会场面,以“戏中戏”的古典芭蕾大双人舞等工整段落集展现舞者的技术功底。此时,脱开叙事,观众得以见到芭蕾纯粹抒情的精妙之处,肉体通过大开大合的律动抵抗着重力,舞者如此轻盈,仿佛千纸鹤般翩飞。
但或许更见编舞功力的,是那些看似不要求完美的戏剧性时刻,歌剧院原本的首席女高音卡洛塔因为对柯莉斯汀的嫉妒而情绪失控,粗野的推搡似乎要取代舞蹈本身。
一场残忍的谋杀在舞台上发生,魅影背对观众,扼住卡洛塔的喉咙,将之高高举起。这些场景几乎难以被用芭蕾的逻辑复现,在其中,是戏剧侵入了舞蹈,让观众的注意力从舞者的动作本身,转移到对情节的震惊之中。
然而,芭蕾版《歌剧魅影》在此,保持拉奥孔式的肃穆,没有把这些叙事桥段处理成简单、张扬的戏剧动作,而是精心编织进舞蹈的结构中,用魅影与卡洛塔的一场双人舞覆盖谋杀情节的刻奇。我们能够注意到,卡洛塔的双腿开始微颤,动作因想要逃离而轻微走型,魅影的手部动作则越来越富有侵略性,紧紧控制住卡洛塔。这是经过设计的失控,承担叙事功能,却又能让观众始终将注意力集中于舞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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芭蕾版《歌剧魅影》的缺憾或许也就在于此,魅影被设定为一位舞蹈大师,却缺少展现其高超舞技的桥段,只有剧情中段与女主角的少数双人舞。
但剧情愈是向后发展,魅影的舞蹈就愈是紧紧与情节结合,变得强硬且充满控制欲,整场剧中,没有一个被抚慰的抒情时刻属于这位主角,他的动作在晦暗中变得模糊不清。所以每次落幕时,他都处在舞台正中,两片帷幕合拢处,舞台灯的亮度骤然增加,照得他如同一帧剪影。
这一版魅影似乎比音乐剧中更孤绝,最后,他没有从舞台上神迹似的凭空消失,而是捂住胸口,久久彷徨。滤去了幽灵般的“特异功能”,一个因自身的丑陋和被抛弃而心碎的人,终于被推至台前。
来源:成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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