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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年我跟女同事上山摘荔枝,她的裙子突然被风吹起,她要我负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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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我叫赵志强,1989年那个夏天,厂里安排我和女同事李秀芬上山摘荔枝给领导尝鲜。山顶风大,她碎花裙摆呼啦一下掀起来,我下意识别过脸,什么都没看清。结果她捂着脸蹲下去,第二天就哭着跟车间主任说我故意撩她裙子、看了不该看的。主任拍桌子让我写检讨,我认了,心想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可李秀芬不罢休,堵在食堂门口指着我说:“赵志强,你一个大男人,敢做不敢当?你看了我,你就得负责!”我端着搪瓷碗愣在原地,周围全是看热闹的工友。那天傍晚我蹲在宿舍楼底下磨刀,青石台阶被蹭出一道白印子。月光照在刀刃上,我想,有些事躲不了,得把话说清。

第一章:山顶那阵邪风,吹散了我往后十年的安稳

我叫赵志强,1989年夏天刚满二十四,在县农机厂当钳工。那年月厂里效益还凑合,每逢节气领导就爱搞点人情往来,端午前厂长王德贵一拍脑门,说要去市里给主管部门送点土特产,点名要新鲜荔枝。厂区后山有片野荔枝林,树龄少说几十年,年年挂果,但树高坡陡,得挑手脚利索的人上去摘。

车间主任刘全福把我叫到办公室,递我一根烟说:“志强,你年轻腿脚好,后天跟李秀芬搭个伴上山。”李秀芬是财务科新来的出纳,比我小两岁,梳两条麻花辫,走路带香皂味儿。厂里人都传她舅舅在县里当个小干部,所以谁见了都客客气气。我没多想,摘个荔枝而已,半天工夫的事儿。

那天一早我俩扛着竹竿和麻袋往山上走。六月的天小孩儿的脸,清朗朗的太阳照着头顶,蝉鸣灌满耳朵。李秀芬穿着件白底碎花连衣裙,脚上蹬双塑料凉鞋,走两步就要停下来掐片草叶子闻。我催她快点,她翻我白眼说:“你懂什么,这叫生活情趣。”我嘴笨,懒得跟她争。

荔枝林在半山腰一片缓坡上,树冠撑开像大绿伞,果子垂下来红彤彤沉甸甸的。我拿竹竿够高处的,她负责捡掉地上的。刚开始还算顺利,装了小半麻袋。李秀芬突然指着树梢叫:“那儿有一串大的!”我仰头看,确实又红又圆。竹竿够不着,我说爬上去敲。我脱了鞋往树干上爬,树皮糙得剌手心。

爬到一半,呼啦一阵山风从谷底蹿上来,树叶哗啦啦翻白。我下意识低头,正看见李秀芬仰着脸往上瞧,风把她裙摆整个掀起来,白花花的大腿根儿都露了。我赶紧扭头,胳膊一松差点滑下来。等风停了再往下看,她已经蹲在地上,两手死死按着裙子,脸涨得像荔枝皮那么红。

我从树上跳下来,想说声“我不是故意的”,李秀芬劈头就骂:“赵志强你臭不要脸!你往哪儿看呢?”我连忙摆手:“我没看清,风刮的!”她眼圈刷地红了:“你爬那么高,什么看不清?你就是故意的!”我说天地良心,我要看清了出门让车撞。她不信,抓起地上的荔枝朝我身上砸,青的半熟的砸了我一后背。我火气上来又压下去,毕竟她是女的,又是领导外甥女,惹不起。

那天剩下的时间我俩谁也不理谁,闷头摘满麻袋下山。一路上她走在前头,我隔了老远跟着。回厂交差的时候,刘全福看看我俩脸色不对,多嘴问了句:“咋了这是?闹别扭了?”李秀芬抿着嘴不吭声,放下麻袋扭头就走。我跟刘全福解释没事,山上风大吵了两句。刘全福拍拍我肩膀:“小年轻闹脾气正常,回去好好哄哄。”

我天真地以为这事儿翻篇了。结果第二天一早,我还没进车间大门,就被刘全福喊去办公室。他脸色铁青把门关上,压低嗓门说:“志强,你捅娄子了。”我心跳漏一拍。刘全福说李秀芬昨晚下班后找他,哭着说昨天在山上我故意爬到她头顶的树杈上,趁风刮起来掀她裙子看。她说得言之凿凿,说我看完了还嘿嘿笑,说她一个姑娘家名声全毁了。

我脑袋嗡一下炸了。“刘主任,我啥时候笑了?我吓得差点从树上掉下来!”刘全福摆摆手:“你别跟我急,人家姑娘哭了一晚上,说你对她耍流氓。这事儿要是传出去,别说你工作保不住,厂里脸上也无光。”我嗓门高起来:“我耍什么流氓了?风刮的裙子,我隔了三四米远,我啥也没看着!”刘全福叹口气:“你说没看着谁信?人家姑娘说得有鼻子有眼。厂长刚打电话来了,让你写份检讨,态度诚恳点,这事儿就按内部矛盾处理。”

我攥紧拳头杵在那儿,指甲抠进掌心。凭什么?我啥也没干凭什么写检讨?可转念一想,李秀芬舅舅在县里,厂里马上要评先进班组,我要是跟她硬顶,闹大了吃亏的肯定是我。刘全福看我不说话,语气软下来:“志强,你还年轻,别为这点事把前程搭进去。写个检讨认个错,我帮你跟厂长说说情,扣半个月奖金完事儿。”

我憋了一肚子火,硬生生咽回去。那天中午食堂吃饭,李秀芬端着碗坐我斜对面,眼皮都不抬。我扒拉两口米饭就放下了,胃里堵得慌。下午在工位上磨零件,锉刀来回推,我心里来回盘算。写还是不写?不写她万一告到派出所,耍流氓罪在当年可不是闹着玩的。写了,这黑锅我就背实了。

傍晚我回宿舍拿了纸笔,趴在床上写检讨。写了撕撕了写,满纸都透着憋屈。最后交了份一百来字上去,写“因本人行为不当,给李秀芬同志造成困扰,深刻反省”。刘全福看了点点头:“行了,这事儿算过了。”

我以为真过了。可李秀芬没打算放过我。第二天中午食堂最热闹的时候,她突然端着饭盒站起来,当着几十号工友的面朝我走过来。她站到我桌前,把筷子往碗上一搁,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周围人都听见:“赵志强,你光写个检讨就完了?我一个大姑娘,裙子让你掀了、身子让你看了,你就没点表示?”

我腾地站起来:“李秀芬你别瞎说,那是风吹的!”

她冷笑一声:“风吹的你不扭头?你不扭头盯着看?我让你负责,你躲着不见人,还是不是男人?”周围嗡嗡的议论声像潮水涌上来。我看见钳工老张叼着烟嘴愣了,旁边几个女工交头接耳。

我耳朵根烫得像烙铁,想说点什么,嗓子眼儿跟塞了棉花似的。李秀芬红着眼圈补一句:“你要是个爷们儿,这事儿就给我个交代。”说完转身走了,两条麻花辫在背后甩来甩去。

那天下午我没去车间,一个人蹲在宿舍楼底下的台阶上磨刀。那把匕首是上个月从废料堆里翻出来的,锈得不成样子。我拿磨刀石一下一下蹭,青石台阶被磨出一道白印子。夕阳把我的影子拉得老长,我看见刀锋慢慢亮起来,映着我自己的眼睛。

我想,有些事不能躲了。再躲下去,整个厂子都得传我赵志强是个耍流氓的软蛋。可怎么把话说清,我还没想好。月光爬上来的时候,我攥着那把刀站起来,腿蹲麻了,一瘸一拐走回宿舍。隔壁老王探头问咋了,我说没事,磨把刀切西瓜。

第二章:食堂那顿午饭,她把我的名声摆上了台面

宿舍楼那晚熄了灯,我躺在上铺翻来覆去睡不着。铁架子床吱呀吱呀响,下铺的工友马跃进踹了一脚床板:“志强,你烙饼呢?”我没吭声,盯着天花板裂缝里漏进来的月光。脑子里反复过食堂那场面,李秀芬站我面前,两条麻花辫甩来甩去,周围工友的眼神跟钉子似的扎过来。我赵志强在厂里干了三年钳工,不说多出挑,至少老实本分没惹过事。这下好了,全厂都晓得我是个偷看女人裙子的流氓。

天亮我顶着俩黑眼圈进车间,原本跟我搭伙干活的老周远远绕开,把工具推到我工位上就走了。我低头拧螺丝,耳朵里全是旁边几个学徒嘀嘀咕咕。年轻点的那个叫孙小军,平时跟我还抽过一根烟,这会儿看见我抬头,赶紧扭过脸去假装找扳手。我把螺丝拧得死紧,虎口都硌红了。

上午九点多刘全福又把我叫去办公室,这回他脸色比上次还难看。他从抽屉里抽出一张纸拍桌上:“李秀芬家里来人了,她表哥,在县工商局上班的那个。”我盯着那张纸,上面歪歪扭扭写了几行字,大意是要求厂里严肃处理“作风问题”,否则就要往上反映。刘全福两手撑着桌沿:“志强,我不是不帮你,你说你当时要是低头道个歉请顿饭,人家姑娘消了气也就完了。现在人家里闹上来,厂里压力很大。”

我嗓门压不住:“刘主任,我什么都没干,你让我怎么道歉?我请她吃饭说啥?说谢谢你让我背黑锅?”刘全福拍桌子:“你跟我吼有什么用?现在是你捅的篓子!”我深吸一口气,把话咽回去。刘全福缓了缓语气:“这样,厂里决定先把你调去后山仓库管备件,等风头过了再说。工资奖金照发,你别胡思乱想。”

调仓库?我手心攥出汗。钳工是我的手艺,干了三年好不容易能独立上手修柴油机了,调去仓库等于废我半条胳膊。可我没得选,点头说行。

仓库在后山脚下,两间红砖房,铁皮门锈得合不拢。里头堆着各种旧齿轮、轴承、螺丝钉,尘土厚得能写字。我搬了张破桌子进去,每天登记进出备件,活儿清闲得让人发慌。头几天我还拿抹布擦擦架子,后来干脆搬个马扎坐门口发呆。山里蝉叫得撕心裂肺,我忽然想起那天摘荔枝的风声,簌簌的,吹得人心里发毛。

就这么过了四五天,我以为清静了。结果第七天傍晚,我去食堂打饭,刚掀开棉布门帘就看见李秀芬坐在靠窗的位置,跟财务科两个女同事有说有笑。我低头绕到打饭窗口,刚递上饭票,就听见她声音从后面追过来:“哟,赵师傅调仓库了?听说那儿凉快,正好歇着。”

我没回头。窗口打饭的阿姨把搪瓷碗推过来,我接了就走。李秀芬在后面补一句:“有些人啊,犯了错连句软话都不会说,活该去守仓库。”食堂里几个吃饭的工友抬头看我,目光跟荨麻似的扎人。我端着碗走到角落坐下,三两口扒完饭,米粒噎在嗓子眼咽不下去。

那顿饭吃完我回仓库路上,碰见孙小军骑着二八大杠从后山下来。他捏了刹车停我旁边,左右看看压低声音:“赵哥,你跟李秀芬到底咋回事?”我说风刮的,我啥也没看着。孙小军挠挠头:“可财务科那俩女的传得可难听,说你那天在树上不光看,还……还说了下流话。”我一把抓住他车把:“我说什么了?”孙小军吓得往后缩:“她们说你喊什么‘大白腿’之类的……”我松开手,太阳穴突突跳。

我连她裙底是啥颜色都没看清,哪来的大白腿?可这话传出去,十个有九个信。我蹲在路边揪了把草叶子嚼,苦汁子淌了满嘴。孙小军支好车子蹲我旁边:“赵哥,要不你托人给她递个话,认个怂算了。女人嘛,哄哄就好。”我扭头看他:“我认了怂,不就等于承认我真干了那事?”孙小军哑了,拍拍屁股站起来骑车走了。

那天夜里我做了个梦,梦见又回到荔枝树上,风吹起来,李秀芬仰着脸冲我笑。我使劲偏头,脖子拧得生疼,可眼睛就是不听话地往下瞟。我吓醒了,后背全是冷汗,枕头湿了一片。窗外月亮又大又圆,我抹把脸坐起来,胸口堵得慌。我明明没干,可梦里那目光躲闪的样子,跟真干了有什么区别?

第二天我请了半天假,骑车去镇上供销社买了条红纱巾。在仓库里用废机油把刀身抹了一遍又一遍,光可鉴人。我想好了,下周一厂办例会,各车间负责人都在,我要当着所有人把话说清楚。红纱巾用来包刀,万一有人拦我,我就亮出来。不是要伤人,是让他们知道,我赵志强豁出去了。

周一大清早我揣着裹红纱巾的匕首去了办公楼。三楼的会议室门开着,里面烟雾缭绕,厂长王德贵坐主位,刘全福坐旁边,李秀芬居然也在,坐角落里翻笔记本。我往门口一站,烟味儿呛得我咳了一声。王德贵抬头看我:“赵志强?你来干什么?仓库不用看?”

我把手伸进口袋摸到纱巾粗糙的边儿,心跳得像擂鼓。李秀芬抬眼瞥我,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笑,好像算准了我翻不出浪。刘全福站起来打圆场:“志强你先回去,这儿开会呢。”我没动,清了清嗓子说:“王厂长,我有几句话想说。”王德贵眉头皱起来,嘴里的烟卷儿歪到一边。

会议室安静下来,七八双眼睛盯着我。我攥紧纱巾里的刀柄,薄薄的铁片硌着掌心。忽然听到李秀芬轻笑一声:“赵师傅,你可想好了再说。”她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劲儿,像在提醒我:你手里那把刀能干什么?你捅了我,你自己也完了。

我愣在那儿,嘴张了又合。王德贵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有什么话下去找刘主任说,别耽误大家时间。”刘全福过来拉我胳膊,把我往外推。我被拽出会议室,门在身后砰地关上。走廊里白墙反光,刺得我眼睛酸。

我松开红纱巾,刀柄上全是汗。蹲在走廊尽头缓了好半天,心跳才慢慢平下去。我想起来李秀芬那句话——“你可想好了再说。”她不怕我,她吃定了我没证据、没靠山、没胆子。我站起来把刀重新包好塞回口袋,从后门溜出去。路过财务科窗户,看见李秀芬正哼着歌整理单据,两条麻花辫一晃一晃。她抬头隔着玻璃看见我,笑了笑,嘴唇动了动,我读出来是三个字:窝囊废。

我没有别的办法了。

第三章:有人往我工具箱塞了张纸条,说晚上后山见

仓库的活儿干到第二周,我已经学会把日子过成机械重复。早上开门登记,中午锁门吃饭,傍晚擦一遍工具架下班。后山安静得能听见露水从叶尖滑落的声音。我以为风头差不多该过去了,直到那天早上掀开工具箱盖子,里头多了张纸条。

纸条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边儿不齐,字迹歪扭但工整:“晚上八点,后山荔枝林,有话说。别告诉别人。”没署名。我翻来覆去看了三遍,攥纸条的手指节泛白。谁会约我去那儿?李秀芬?她不可能主动找我。孙小军?那小子没这个胆。难道是刘全福想私下跟我聊?可他一个车间主任犯不着用纸条。

我把纸条折好塞进裤兜,一整天干活都心神不宁。磨齿轮的时候走神,锉刀滑出去崩了块铁皮。下午马跃进送备件过来,看我魂不守舍问咋了,我说昨晚没睡好。马跃进递我根烟:“仓库待傻了?要不跟主任说说调回来。”我接过来点上,烟雾遮住半张脸:“再说吧。”

晚上七点半我锁了仓库门,沿着后山小路往上走。天还没黑透,西边剩一抹暗红。蝉鸣比白天弱了些,偶尔有鸟扑棱翅膀从灌木丛蹿出来。我裤兜里揣着那把匕首,红纱巾裹了两层。不是要防谁,是给自己壮胆。

荔枝林到了。那棵最高的树还在,果子早被摘光了,叶子在晚风里哗哗响。我站在树底下等,月光从枝叶缝隙漏下来,在地上洒碎银子。等了大概十来分钟,听见身后有人踩着落叶走过来。回头一看,是孙小军。

他穿着件洗褪色的蓝背心,额头上全是汗,喘着粗气说:“赵哥,纸条是我写的。”我一愣:“你约我上山干啥?”孙小军搓着手来回走了两步,忽然站定说:“赵哥,我……我那天也在山上。”

我没反应过来:“哪天?”

“就你们摘荔枝那天。”孙小军声音低下去,眼睛不敢看我,“我跟我表弟去后山掏鸟窝,爬到那棵老樟树上,隔了三十来米吧,正好看见你们那棵荔枝树。”他咽了口唾沫,“风刮裙子那阵儿,我全看见了。”

我脑子轰一下热了:“你看见了?那你看见我扭头了没?”孙小军点头:“你扭头了,特别快,还差点从树上滑下来。”我一把抓住他肩膀:“那你咋不早说!”孙小军被我捏得龇牙:“我当时没当回事!后来厂里传起来,我才知道李秀芬说你故意……我本来想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可我这两天越想越不得劲,赵哥你这黑锅背得太冤了。”

我松开他,两手撑在膝盖上喘气。月光底下我看见自己的手在抖,不知道是激动还是气的。我直起身:“小军,你能不能跟我去厂长那儿作证?”孙小军脸色一下子白了:“赵哥,我……我表弟还小,这事儿要是传出去,我家里……”他话没说完我懂了。他怕李秀芬家里报复,怕牵连他表弟。我拍拍他肩膀:“你给我递纸条,已经够意思了。”

孙小军从裤兜摸出个东西递过来,是个巴掌大的牛皮纸信封:“这是那天我……我跟我表弟闹着玩,他拿他爹的照相机拍的。拍了几张风景,里边有你俩在荔枝树下的。”我接过信封手抖得拆不开,孙小军帮我撕开口子,倒出几张黑白照片。

月光下看得不真切,但能辨出轮廓。第三张抓拍得最清楚:我趴在树杈上扭头看别处,李秀芬蹲在地上双手按裙,风把裙摆扬起来一角。角度是从侧面拍的,清清楚楚显示我视线根本没往下落。我攥着照片,指甲把相纸边掐出月牙印。

“赵哥,这照片能证明你清白。”孙小军说完这句转身就往山下跑,蓝背心的影子很快消失在树丛里。我站在原地把照片看了又看,心跳一声比一声重。有这东西在,我手里捏住了铁证。

可下一秒我脊背蹿起一阵凉意。李秀芬那天蹲下去按裙子的时候,她知不知道远处樟树上有人?如果她知道,她为什么还敢一口咬定我盯着她看?除非……她有别的目的。

我把照片小心收回信封,塞进裤兜最深处。下山的路上月亮被云遮了,我深一脚浅一脚走,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李秀芬咬死我不放,到底图什么?我赵志强一个仓库管理员,每月工资七八十块,既没钱又没权。她图我什么?总不能是真要我娶她。

走到半山腰拐弯处,脚下踢到个东西。弯腰捡起来,是半截荔枝树枝,上头还挂着两片枯叶。我捏着枝子站了几秒,忽然想起那天李秀芬砸我的青荔枝,熟透的砸在背上生疼。她砸完我之后,蹲在地上哭了一会儿,抬头看我的眼神委屈巴巴的。现在回想,那委屈里好像还藏着点什么,我说不上来。

回到宿舍我把照片锁进铁皮盒子里,盒子塞到床板底下。躺下去翻来覆去琢磨,越想越觉得这事儿没那么简单。李秀芬一个财务科出纳,好好上她的班就行了,非要跟我过不去。而且从她堵食堂逼我负责那天起,每一步都踩得稳稳当当,好像算准了我会退、会忍、会背上这个锅。

第二天上班我盯着一堆旧齿轮发呆,忽然听见仓库门口有人喊我。抬头一看,是财务科另一个女工张小兰。她探头探脑进来,递给我一个铝饭盒:“秀芬让我捎给你的。”我接过来打开,里头是俩白面馒头,夹着咸菜。我愣住。张小兰压低声音说:“秀芬让我带句话,她说……她说她知道错了,想跟你私下聊聊,就在厂后面小河边,今晚七点。”

我握着饭盒,手心发烫。李秀芬主动找我?她闹了这么多天忽然认错?我第一个念头是她在试探我,第二个念头是照片的事儿她是不是知道了。第三个念头最清晰:去,必须去。我倒要看看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下午我把匕首从红纱巾里拿出来,拿砂纸把刃口磨得更亮了些,又重新裹好。不是用来伤人,我反复告诉自己,是怕万一。万一她又挖了什么坑等我跳,我至少手里有东西能镇住场面。

傍晚六点半我揣着刀和照片往小河边走。河离厂区两里路,岸边种着柳树,水浅得刚没过脚踝。我到的时候李秀芬已经在了,换了件淡蓝色短袖衬衫,头发散下来披在肩上,跟平时扎麻花辫的样子判若两人。她坐在一块大青石上,手里揪着柳树叶一片片往水里扔。

听见脚步声她抬头看我,目光软得跟平时判若两人。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喊了声:“赵志强。”我没应,隔了两步站住。她抿了抿嘴忽然眼圈红了:“我想好了,那事儿……是我不对。”她声音发颤,眼泪跟着就掉下来,“我不该那么闹,让你在厂里难做人。”

我攥着裤兜里的信封,没说话。她往前走了一步,伸手想拉我胳膊。我退了一步。她愣住,眼泪挂在下巴上:“你不信我?”我看着她的眼睛说:“李秀芬,你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第四章:她约我小河边见面,哭得梨花带雨说想补偿我

李秀芬那眼泪掉得跟断了线的珠子似的,站在柳树底下抽抽搭搭。傍晚河风吹过来,她散着的头发拂到脸上,也不伸手拨开,就那样看着我,活像受了天大委屈的人是她不是我。我后背靠着棵老柳树,两手插在裤兜里,右手攥着牛皮纸信封的一角,纸边都让我攥软了。

她擦了把脸,吸吸鼻子说:“赵志强,我知道你现在肯定不信我。可我这两天翻来覆去想,你啥也没干,我非逼你写检讨、调仓库,是我混账。”她声音软下来,“我舅舅前两天来厂里吃饭,问我咋回事,我没敢说实话。他让我好好跟你道个歉,说别把同事关系搞僵了。”

我耳朵听着她说话,脑子里飞快转。她舅舅来厂里吃饭?哪个领导请的客?厂长王德贵还是车间主任刘全福?如果她舅舅真觉得她做得过分,为什么不直接找厂里给我恢复岗位?非得让她一个姑娘家来河边跟我抹眼泪?

我没动声色,说了句:“你道完歉了,然后呢?”李秀芬抬起眼睛看我,眼睫毛上还挂着泪珠:“然后……我想请你吃顿饭,就在镇上国营饭店。我请你,算是赔罪。”她说完低下头,脚尖踢着地上的小石子,“你要是不去也行,我就……我就心里过意不去。”

国营饭店。镇上就那一家,招牌菜红烧肉炖干豆角,一盘要两块五,平时我们这些工人也就过年才舍得去。她一个刚上班没多久的出纳,一个月工资顶多六十来块,请我吃那顿饭怎么也得花掉小半个月饭钱。我盯着她低头踢石子的样子,忽然想起那天食堂里她指着我说“你就没点表示”的架势,判若两人。

我心想,去就去。正好把话摊开说。我点头:“行,明晚七点。”李秀芬抬头笑了,眼角的泪还没干透,笑纹就漾开来:“那说定了,明晚七点,国营饭店门口碰头。”她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赵志强,你别带别人来啊。”我说不带。

她沿着河边小路径直走了,蓝色衬衫的背影在柳条间一闪一闪。我站在原地又待了会儿,河水哗哗流,我蹲下去掬了把水泼脸上,凉得激灵。脑子里反复过她那些话——舅舅来吃饭、想道歉、请吃饭赔罪。每一句都挑不出毛病,可连起来总觉得哪儿不对。

回宿舍我把照片从信封里抽出来又看了一遍。月光底下那张侧面照,我头扭向左边,视线对着老樟树方向,跟蹲在地上的李秀芬之间隔了至少三四米距离。相纸边缘有一小块指纹印,大概是孙小军当时拿捏的。我小心翼翼把照片和匕首一起锁进铁皮盒子,盒子塞到枕头底下。

第二天傍晚我提前半小时换上身干净的确良衬衫,裤子是压箱底那条藏青色的,虽然膝盖上有个补丁但洗得发白倒也利索。出门前我犹豫了一秒,还是把铁皮盒子揣上了,匕首裹着红纱巾搁在盒盖上。不是要动刀,可这年月人心隔肚皮,我总得留个后手。

国营饭店在镇东头十字路口,门脸不大,挂着褪色红布招牌。我到的时候天刚擦黑,李秀芬已经站在门口了。她换了件碎花短袖,头发重新扎成两条麻花辫,辫梢系着红头绳。看见我来她笑着招招手:“进来吧,我订了靠窗的位子。”

饭店里头摆着七八张方桌,顶上吊着日光灯管,嗡嗡响。靠窗那张桌上已经摆了两个凉菜,一盘拍黄瓜、一盘花生米,旁边放着两瓶汽水。李秀芬坐下来给我倒了杯汽水,推到我面前:“先喝口,解解暑。”

我坐下没动杯子,直直看着她:“秀芬,你直说吧,到底啥事。”李秀芬拿筷子夹了颗花生米放进嘴里嚼了会儿,才慢悠悠开口:“我想让你回钳工岗位。”我愣了愣。她接着说:“我跟我舅舅说了,让他跟厂长打个招呼,把你调回来。刘主任那边我也去说过了,他同意。”

我端起汽水喝了一口,甜的,气泡刺嗓子。我想不通她费这么大劲把我搞走,又费更大劲把我弄回来,图什么?李秀芬看我不说话,放下筷子叹口气:“赵志强,实话跟你说吧,我当初闹那么凶,是因为……是因为我家里人催我找对象,催得紧。”她垂下眼皮,“我表哥说我二十四了还没对象,在厂里丢人。那天山上风一吹,我就想,要是能把你跟我绑一块儿,我家里就不催了。”

我嘴里的汽水差点喷出来。她抬头看我,脸微微泛红:“我知道这想法混账,可我没办法。我舅妈天天念叨谁家闺女嫁出去了谁家抱孙子了,我烦得不行。你人老实,在厂里风评也好,我就想着……逼你一下,你要是认了软,兴许就能顺水推舟。”她声音越说越小,“可你没接茬,还跟我硬扛。我这两天想明白了,强扭的瓜不甜。”

我攥着汽水瓶,瓶壁上凝的水珠顺着指缝淌下来。她这番话信息量太大,我一时消化不了。催婚?逼我就范?这都什么跟什么。可看着她的表情,又不像撒谎。她眼圈又红了红:“我知道这顿饭请得晚,可我是真心想弥补。你回车间的事儿包在我身上,保证让你风风光光调回去。”

我沉默了好一会儿,脑子里翻来覆去掂量。如果她说的是真的,那这事儿从头到尾就是她一个人瞎胡闹。可她说过的话、干过的事,哪一件不是把我往死路上推?一封检讨、调仓库、全厂人都把我当流氓看,就一句“强扭的瓜不甜”算了?

我把汽水喝完,瓶子顿在桌上:“秀芬,你让我回去我就回去?那我这些天受的气算什么?”她愣了,嘴唇动了动,眼泪又开始在眼眶打转:“那……那你说咋办?我给你跪下?”她说着当真要起身,我赶紧摆手拦住:“别别别,大庭广众的。”

服务员端上来一盘红烧肉,油汪汪的,香气扑鼻。李秀芬拿筷子给我夹了块瘦肉堆到碗里:“先吃饭,吃完再说。你饿了一天了吧?”肉香钻进鼻子,我确实饿了。自从调去仓库,每天午饭都凑合,晚饭更是有一顿没一顿。我拿起筷子夹了肉塞进嘴里,肥瘦相间炖得烂乎,咸香滋味在舌尖化开。我扒拉了两口米饭,紧绷了好几天的神经松了松。

李秀芬看我吃了,自己也动了筷子。两个人埋头吃了一阵,气氛缓和不少。她忽然问:“你这两天在仓库干啥呢?”我说登记备件、擦架子、发呆。她扑哧笑了:“发呆也算活儿?”我说闲得慌,不如在车间拧螺丝。她点点头:“下周就能回去,我保证。”

我放下筷子看着她:“秀芬,你跟我说句实话,你家里到底知不知道你这事儿?”她筷子顿了一下,夹的花生米掉了两颗在桌上:“我舅知道一点儿,但不全知道。我就说咱俩闹了点误会,他帮我跟厂里打了招呼。”她抬头看我,“你放心吧,你调回去之后,我在厂里再也不会提那事儿了。谁要是再传,我帮你骂回去。”

她话说得敞亮,表情也真诚。我盯着她看了几秒,心里的秤砣慢慢往一边偏。也许她真是被家里逼急了才干出这糊涂事。谁家没本难念的经?我赵志强要是因为这个跟她死磕到底,反倒显得我不大气。

饭吃到最后,李秀芬结了账,两块八毛六,她掏出一张皱巴巴的五块钱递给服务员。我掏出两块钱塞她手里:“该我出一半。”她推回来:“说好了我请。”我把钱拍在桌上:“你要真想弥补,就别让我欠你人情。”她看了我一眼,把钱收了。

走出饭店门,街上路灯昏黄,飞蛾绕着灯泡扑棱。李秀芬站在灯下搓了搓胳膊:“那我回去了,你路上慢点。”我点点头。她走出去几步又回头:“赵志强,明天上班刘主任会找你。”我说知道了。

回去路上月亮升得老高,我走在田埂上,稻花香一阵阵涌过来。铁皮盒子在怀里硌着胸口,我摸到盒子角上冰冷的铁皮,想起里头那把匕首和照片。今晚这顿饭吃得像做梦,她道歉、她解释、她承诺把我调回去,每件事都往好的方向走。可我走着走着忽然停下来,站在田埂中间愣了好一会儿。

她说的催婚、逼我就范,这理由听着合理,细想却有个漏洞。她如果只是想找个对象交差,为什么不在山上当场就跟我挑明?非要闹得满厂风雨、逼我写检讨调仓库,折腾这么大一圈再道歉?我甩甩头,也许是我想多了。一个姑娘家,脸皮薄,当时不好意思开口,后来骑虎难下,也是有的。

回到宿舍躺下,铁皮盒子搁在枕边。我闭上眼,眼前全是李秀芬在饭店里红着眼圈的模样。她说“强扭的瓜不甜”的时候,睫毛上确实挂着泪。我翻了个身,月光从窗户斜进来照在铁盒子上,盒面反着冷光。我想,再信她一次。

第五章:国营饭店那顿饭,她掏钱请客却要了我的命根子

第二天果然被刘全福叫去办公室。他抽着烟笑眯眯看我:“志强,收拾收拾回车间吧。仓库那边我另安排人。”我哦了一声,没多问。刘全福吐口烟圈说:“李秀芬这回办事儿还算地道,找了她舅舅来说情。你也别跟她计较了,往后好好干活。”

我点点头,正要转身出去,刘全福又叫住我:“对了,下个月先进班组评选,你今年表现不错,我提名你。”我脚步一顿。去年我也被提名过,但最后落了选。今年先闹这么一出,按理说别说评先进,能保住饭碗就算不错。刘全福主动提这茬,摆明了是安抚。

回车间那天,老周看见我愣了一下,随即咧嘴笑了:“志强回来了?来来来,那台柴油机我拆了一半正愁没人搭手。”孙小军站在角落里冲我挤挤眼,我没回应,但心里暖了一下。工友们的态度比我想象中好,除了偶尔有几个人眼神怪怪的,大多数人都跟以前一样招呼我。钳工台、工具箱、满地的机油味,闻着比仓库的尘土味儿踏实多了。

日子重新走上正轨,我卯足了劲干活,连着加了三天班把积压的活儿清了一半。刘全福在例会上点名表扬,说赵志强同志觉悟高、业务硬。我埋头拧螺丝,心里那点疙瘩慢慢松了些。李秀芬果然守信用,再没来找过我,食堂碰见也只是远远点个头。我以为这事儿真翻篇了。

转折来得毫无征兆。那天下午收工,我蹲在工位底下收拾废铁屑,孙小军忽然猫着腰凑过来,压低声音说:“赵哥,我听说个事儿,不知道真假。”我抬头看他,他脸色不大好:“财务科要搞内部审计,县里来的人,听说要查往来账目。”我擦擦手上的油:“查账跟我有啥关系?”

孙小军左右看看:“我表弟他爹不是在县工商局嘛,他昨天吃饭听他爹提了一嘴,说那批荔枝的账对不上。”我一激灵,扔了抹布站起来:“荔枝账?”孙小军点点头:“厂里报上去的采购款是八百块,可那批荔枝是咱俩从山上白摘的,一分钱没花。财务科做账的时候咋平的,我就不知道了。”

我脑子嗡一声。八百块,在1989年相当于我十个月工资。李秀芬是出纳,做账归她管。厂长王德贵要送礼,账面要平,这中间的缺口怎么补?我忽然想起李秀芬非要闹着让我写检讨、调仓库,又忽然道歉请客把我弄回来。这前前后后折腾,难道不是为了嫁祸给我?

我蹲回工位边,手心全是汗。八百块的账如果栽到我头上,别说调回车间,直接开除加追究刑事责任。李秀芬在食堂堵我的时候说什么来着?“你看了我,你就得负责”——她说的负责,压根不是结婚成家,是让我背这八百块的烂账!

那天晚上我没吃饭,一个人坐在宿舍里把铁皮盒子打开。照片上我扭头看左边,李秀芬蹲在树下。照片是真凭实据,可它只能证明我那天没偷看她裙子,证明不了账跟我无关。孙小军说的话到底靠不靠谱?我决定第二天去找张小兰探探风声。

张小兰是财务科跟李秀芬走得最近的女工,平时叽叽喳喳嘴不严。第二天午休我故意在财务科门口碰见她,随口聊了两句天气,装作不经意地问:“听说县里要来查账?”张小兰嘴快:“可不是嘛,这两天秀芬加班到半夜,把前几个月的单子翻出来重新誊。她急得嘴角都起泡了,我递她清凉油她都没空抹。”我心里一沉:“查得严?”张小兰压低声音:“听说是有人匿名举报的,说咱厂采购环节有猫腻。”

匿名举报。八百块的荔枝。李秀芬连夜加班做账。我手里捏着的馒头凉透了。如果那笔账平不了,最方便的办法是找个人顶罪。而最合适的替罪羊,就是我赵志强——刚闹过作风问题、名声坏了、领导们巴不得早点打发掉的人。

下午我找了孙小军,让他在帮我递个话给他表弟的父亲,看看能不能打听下审计的人什么时候来、重点查哪一块。孙小军犹豫了一阵答应了。傍晚我蹲在车间后墙根抽烟,烟头暗红的光在暮色里一明一灭。忽然听见脚步声,抬头一看,李秀芬站在两米外。她没扎麻花辫,头发乱蓬蓬的,眼底确实青黑一片,嘴角隐约有个火泡。

她盯着我看了几秒,开口说:“赵志强,你是不是听说什么了?”我灭掉烟头站起来:“听说什么了?”她抿了抿嘴:“审计的事儿。”我看着她没说话。她往前走了一步:“那批荔枝的账,确实有点问题。”她声音压得很低,“可我已经在想办法平了,你别掺和。”

“我别掺和?”我嗓门不由自主抬高了,“你当初闹那出,是不是就想把这账栽我头上?”李秀芬猛地抬头,眼睛里有一瞬间的慌乱,但很快稳住了:“你胡说什么?我什么时候说栽你头上了?”我盯着她的眼睛,她眼神闪了一下避开。“那你为什么非盯着我不放?厂里那么多人,你为啥就找我背锅?”

李秀芬咬了咬下唇,火泡被她咬破了,渗出一丁点血丝。她沉默了好一会儿,说:“因为你好欺负。”这话像根针扎进我耳朵。她接着说:“你农村来的,没背景没靠山,性子软。我一开始确实想着,要是能把那笔账嫁给你,上面问起来就说你私下卖了荔枝把钱昧了,你嘴笨说不清楚。”她顿了顿,“可后来我后悔了。我请你吃饭道歉、帮你调回车间,都是真心的。”

“那你现在呢?”我攥紧拳头,“审计要来了,账还没平,你打算怎么办?”李秀芬抬头看我,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所以我来找你。赵志强,你帮我一把,帮我稳住这笔账。我保证以后再也不找你麻烦。”

我盯着她嘴角的血丝,忽然想笑又笑不出来。她这是拿我当什么了?用完的扳手还要再磨一次?我后退一步:“李秀芬,你自个儿捅的篓子自个儿填,别拉我垫背。”她急了,伸手抓住我袖口:“你帮不帮我?你要是不帮我,那笔账查出来,我就说……说钱是你拿的。”

我一把甩开她手:“你有证据?”她仰着脸看我:“我能在食堂里说你掀我裙子,就能在审计面前说你贪了八百块。你信不信?”

第六章:她这句话,把我最后那点犹豫彻底钉死了

李秀芬那句话在晚风里飘着,我盯着她嘴角的血丝,忽然觉得脊梁骨窜上一股冷。她说“你信不信”的时候,眼神里那点慌乱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破罐破摔的狠。我知道她干得出来。一个能当着全厂人的面编排我掀裙子的人,有什么编不出来的?

我没回她,转身走了。身后她喊了声“赵志强”,我没停。回到宿舍把门关上,背靠着门板滑坐到地上,铁皮盒子搁在膝盖上。我掀开盖子,红纱巾裹着的匕首安安静静躺在里头,旁边是那几张黑白照片。我抽出照片对着窗外的光看,我扭头的侧脸、李秀芬蹲下的背影、风卷起的裙角。照片是死的,人是活的。

那天晚上我失眠到后半夜,脑子里反复盘两条路。一是认了,帮她平账,这事儿彻底翻篇。可帮她平账就意味着我主动把把柄递到她手里,往后她想拿捏我就拿捏我。二是不认,把照片拿出来证明她诬陷我,可荔枝账的事还是跑不了。孙小军的消息如果属实,审计一来八百块的缺口必然曝光,到时候李秀芬一口咬定是我干的,我连翻身的机会都没有。

我翻了个身,木板床吱呀响。凌晨三点多终于迷迷糊糊睡过去,做了个乱七八糟的梦。梦见荔枝树长到了房顶上,满树果子红得发黑往下掉,砸在水泥地上噗噗响。我躲来躲去没处躲,忽然看见李秀芬站在树底下冲我招手,嘴角的火泡变成一颗荔枝。

醒来天蒙蒙亮,我洗了把冷水脸,做了个决定。去镇上找孙小军表弟他爹,问问审计的具体情况。孙小军跟我提过,他表弟的父亲叫吴国栋,在县工商局稽查科当副科长,对下头的门道比谁都熟。我骑车半小时到了镇上,在工商局门口等。吴国栋骑着辆凤凰自行车出来,四十来岁国字脸,看着挺和善。我上去自报家门,提了孙小军名字,他想了想记起来:“哦,你是小军厂里那个朋友?”

我拉着吴国栋在路边小摊坐下,要了两碗豆腐脑。我边喝边拐着弯问审计的事。吴国栋咬了口油条说:“你们厂那事儿,是有人投了匿名信,说采购环节虚报冒领。具体金额多少我不清楚,但应该是近几个月的事儿。”我放下调羹:“吴叔,能不能打听一下,重点查哪几个人?”吴国栋看了我一眼:“小伙子,你是怕查到你头上?”我没否认。

他喝了口豆腐脑,压低声音说:“匿名信里头点了财务科一个人,姓李。不过这事儿还在走流程,下周一才正式进场。”我心头一紧,姓李的,那就是李秀芬无疑了。匿名信是谁写的?厂长王德贵?还是另有其人?如果审计冲着李秀芬来,那八百块的荔枝账首当其冲。她昨晚急成那样,就是因为知道躲不过去了。

从镇上回来我一路蹬车蹬得飞快,脑子里盘算时间——下周一,还剩三天。李秀芬只有三天时间把账做平,实在平不了就得找人背锅。而我,显然是她最顺手的一个。那天下午在车间干活我格外沉默,老周跟我说话我都嗯嗯啊啊应付。刘全福路过检查进度,看了我两眼问:“志强,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又犯胃病了?”我说没事。

傍晚收工我正要走,孙小军从走廊那头跑过来,塞给我一张叠成四方块的纸:“我表弟让我给你的。”我展开一看,上面是吴国栋的笔迹,只有一行字:“查账重点在三个月前一笔八百元农产品采购款,发票编号89-032。”我攥着纸条,手心汗津津的。三个月前,正是摘荔枝那阵儿。

我把纸条烧了,灰烬冲进下水道。蹲在厕所隔间里,我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的像有人在砸门。三天。我还有三天。是找李秀芬摊牌让她自己扛,还是想别的办法自保?我摸着裤兜里的铁皮盒子钥匙,钥匙齿硌着指腹。

第二天上午我主动去找李秀芬。她在财务科整理凭证,看见我来先是一愣,随即笑了:“想通了?”我没接话,反手把门关上。屋里就我们俩,窗外蝉鸣聒噪。我拉开椅子坐下:“秀芬,审计下周一进场,你知道吧?”她手里的笔顿了一下:“知道。”

“那八百块荔枝款,发票编号89-032,你怎么平?”我盯着她。她放下笔,抬头看着我:“我还没想好。”我说:“你没想好就跑来让我帮你?你当我是泥捏的?”她嘴唇动了动:“赵志强,你听我说。那笔钱其实……其实不是我一个人拿的。”

我眯起眼:“谁?”她咬了咬牙:“王德贵。他让我做账报八百,实际只给了三百块,剩下的五百他自己揣了。后来县里要查,他想让我把账平了。我平不了,就……就想找人顶。”她说着声音越来越小。

我整个人像被人兜头泼了盆凉水。厂长王德贵?我不由自主攥紧了裤缝:“那你当初闹我,是他指使的?”李秀芬点头,又摇头:“不全是。是我自己先想到的你,后来跟他提了,他默许了。”

我站起来在办公室里走了两圈。窗台上一盆文竹叶子蔫黄蔫黄的,我揪了一片撕碎了扔进纸篓。王德贵默许的——难怪刘全福让我写检讨调仓库都那么顺当,难怪我回车间刘全福还主动提名我评先进。从头到尾他们都在给李秀芬铺路,而我就是路上那块垫脚的石头。

我站住了:“秀芬,你跟我说这些,不怕我找厂长去?”她苦笑了一下:“你去啊,你去找他,他会认?我手里又没他签字的条子,空口白话谁信?”她摊开两手,“可你要是不帮我,审计查出来,我就说钱是你拿了。你猜审计的人是信我一个财务科出纳,还是信你一个钳工?”

我攥着铁皮盒子钥匙的手松了又紧紧了又松。她吃定我了。吃定我拿不出证据证明那笔钱跟我无关,吃定我不敢跟厂长撕破脸。可她不晓得我手里有荔枝树下的照片,也不晓得孙小军和他表弟是目击证人。但这些能证明我没掀裙子,证明不了我没拿钱。两码事。

我深吸一口气:“你让我怎么帮你?”李秀芬眼睛亮了:“你写个条子,就说那批荔枝是你私下卖了,钱借给亲戚了,过两个月补上。我拿条子做凭证,审计问起来就说账上应收款还没收回来。”

写条子?我要是写了条子,等于主动承认贪污。到时候她转头把条子往审计桌上一拍,我赵志强彻底完了。我盯着她嘴角那个破了又结痂的火泡:“我写条子,你能保证不交出去?”她举手发誓:“我保证。我就做个账目依据,等风头过了就撕掉。”

我看着她举着的手,指尖有点抖。她也在怕。怕审计查出来,怕王德贵把她推出去当替罪羊。我忽然想到一个点:“王德贵知道你来求我吗?”李秀芬摇摇头:“他不知道。他让我自己想办法。”

我沉默了大概有一分钟。办公室里日光灯嗡嗡响,窗外蝉叫得撕心裂肺。我开口说:“条子我写,但我有条件。”她急切点头:“你说。”我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说:“第一,条子只能用来平账,审计查完当场销毁。第二,你要当着我的面,跟刘全福和王德贵说清楚,那天山上是我被冤枉的。第三……”

我顿了顿,把铁皮盒子从裤兜掏出来搁在桌上。李秀芬看见那个盒子,脸色变了一下。我没打开,只把手按在盒盖上:“第三,以后你离我远点。咱俩这辈子桥归桥路归路。”

第七章:白纸黑字按手印那天,我看见她抽屉里有另一张条子

李秀芬盯着铁皮盒子看了好几秒才移开目光,点点头说行。我让她把承诺写下来,她愣了:“你还不信我?”我说你写不写?她翻出张白纸,拿钢笔刷刷写了几行,大意是审计结束后销毁条子、还我清白、井水不犯河水。底下签了名,按了红手印,她食指沾印泥的时候手确实在抖。

我把她写的承诺折好收进口袋,又把铁皮盒子揣回裤兜。李秀芬看着那个盒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没问出口。我出了财务科办公室,后背衬衫汗湿了一片,风一吹凉飕飕的。

周六上午我按约定写了条子。内容按她要求的来,写“本人赵志强于1989年6月将厂区后山荔枝自行处理,所得款项借与亲戚周某,预计两月内归还”。我拿钢笔抄了两遍,头一遍字太抖重写,第二遍好歹规整些。签了名按了手印,红印泥染了拇指肚老半天洗不掉。

下午我去财务科交条子,李秀芬接过去从头到尾看了两遍,折好锁进抽屉里。我目光扫过她抽屉,看见里面堆着凭证、回形针、几支红蓝铅笔。抽屉最里头角落有个牛皮纸信封,露出白纸一角。我没多看,但她合抽屉的时候,我瞥见那白纸上头似乎也有红手印。

我心头动了一下,但没问。也许是她自己写的备忘,也许是别的单子。审计前财务科忙乱,什么都往抽屉塞也正常。

周日厂里不上班,我一整天窝在宿舍没出门。马跃进约我去镇上看录像我也没去,捧着本《农机维修手册》翻了半天一个字没看进去。傍晚孙小军来找我,递我一包大前门:“赵哥,我爹让我给你带句话,说审计那边的人周一上午九点到,让你心里有数。”我点上烟抽了一口:“知道了。”

孙小军犹豫了一下:“那个……纸条的事……”我拍拍他肩膀:“放心,不会把你扯进来。”

周一早上七点半我就到了厂里。车间里还没人,我坐在工位上拿抹布把钳台擦了又擦,擦得铁皮锃亮。八点工人们陆续来了,老周跟我打哈哈说今天咋来这么早,我说睡不着。八点四十分刘全福火急火燎跑过来:“志强,厂长叫你,赶紧去三楼小会议室。”

我跟着刘全福上楼的时候,心跳已经平下来了。该来的总要来。三楼小会议室门虚掩着,我推门进去,里面坐了四个人:王德贵、李秀芬、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还有个年轻些的姑娘,面前摊着账本。戴眼镜的抬头看我:“赵志强是吧?我们是县工商局稽查科的,有些情况需要跟你核实一下。”

李秀芬坐在桌子对面,低着头翻笔记本,从我的角度只能看见她发顶和麻花辫。王德贵咳嗽一声说:“小赵啊,你别紧张,组织上就是了解一下情况。你之前是不是经手过一批后山的荔枝?”我点头:“是我摘的,和李秀芬一起。”

戴眼镜的推了推眼镜:“那批荔枝摘回来之后怎么处理的?”我按照跟李秀芬对好的口径说:“厂里让我处理掉,我当时有个亲戚在县城摆摊,就托他帮忙卖了,钱还没收回来。”戴眼镜的看了看手里的材料:“这么说八百块货款你还没上交?”我说是,过两个月一定补上。

王德贵接过话头:“这事儿是我疏忽了,当时没盯紧流程。”他冲戴眼镜的笑笑,“不过小赵同志态度一直很好,我们也准备从轻处理。”戴眼镜的点点头在本子上记了几笔,旁边年轻姑娘翻了几页账本,抬头说:“王厂长,这边还有一笔三百块的采购款,发票号也对不上。”

会议室安静了两秒。王德贵脸上的笑僵了一下:“哪一笔?”年轻姑娘把账本转过来指给他看:“89-031,农产品采购,金额三百,可采购单上没写具体项目。”王德贵看了李秀芬一眼。李秀芬抬起头,表情木木的:“那笔是……是买化肥的。”

“化肥?”年轻姑娘翻了翻凭证,“可发票是镇上供销社开的,买化肥应该有出库单。”李秀芬抿了抿嘴:“出库单……可能夹在别的凭证里了,我回去找找。”戴眼镜的合上本子:“行,先记着,后续补材料。”

我坐在那儿全程没怎么说话,手心全是汗。那笔三百块的就是王德贵截留的,他让李秀芬做账平掉。现在审计查到了,王德贵脸色铁青,李秀芬额头沁出细密的汗。我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有点痛快又有点发紧。

审计的人又问了几个常规问题,前后大概半小时就结束了。临走前戴眼镜的跟王德贵握手:“王厂长,初步看问题不大,个别凭证补一补就行。我们下周出报告。”王德贵笑着送客,客套话说了一堆。

会议室门关上,剩下我、李秀芬、王德贵三个人。王德贵转身盯着李秀芬:“那三百块采购款怎么回事?不是让你做成耗材吗?”李秀芬低下头:“原来做的是耗材,后来上个月盘点,耗材库存对不上,我只能改成农产品采购重新贴票。”王德贵猛地拍了下桌子:“废物!”

我站起来想走,王德贵叫住我:“小赵,你等一下。”他走到我跟前,居高临下看着我:“今天表现不错。那八百块的事儿,你写个计划,什么时候补上。”我攥了攥裤缝:“厂长,我一个月工资七十多,八百块我得还一年。”王德贵扯了扯嘴角:“那就慢慢还。你那条子我留了底,别想着赖账。”

他话里的威胁清楚明白。白纸黑字按了手印的东西在他手里攥着,我这辈子都得被他掐着脖子。我点点头没吭声出了会议室。走廊里李秀芬站在窗边,见我来她低声说了句:“你放心,条子我会销毁的。”我看着她,忽然问:“你抽屉里那张带手印的纸是什么?”

她脸色刷地变了。那一瞬间变化太快,但足够我确定——她抽屉里确实另有东西,而且跟我有关。我没追问,转身下了楼。

中午吃饭我没去食堂,在车间角落里啃馒头。越想越不对。她抽屉里那张带手印的纸,到底是什么?是另一张条子?还是她跟王德贵之间的协议?我在心里把整件事从头到尾捋了一遍:她当初闹我、逼我写检讨、调仓库,然后请客道歉、帮我回车间,最后逼我写条子平账。每一步都环环相扣。可如果她一开始就打算让我顶那八百块,为什么还要费周折帮我回车间、给我评先进名额?

除非——这两件事根本就是分开的。闹我的事是她的主意,帮我回车间是王德贵的意思。王德贵要保厂里的名声,不能让我一个钳工背上贪污的罪名闹太大。而李秀芬只是借着这个机会,顺手把账栽给我。她又当好人又当坏人,两头都不耽误。

我啃完馒头把包装纸揉成一团,用力砸进垃圾桶。下午我找机会溜去财务科,透过门缝看见李秀芬坐在办公桌前翻抽屉,翻了一阵从里头抽出那张带手印的纸,对着光看了看,又塞回去。我隐约看见纸上好像有几行字,抬头似乎是“借款协议”之类的。她锁好抽屉,拿上包出去了。

我等她走远了,摸到财务科门口。门没锁,我闪进去蹲在她工位前。抽屉锁着,我拽了两下没拽开。正着急,看见她笔筒里插着把裁纸刀,刀片薄薄的。我拿裁纸刀插进抽屉缝里别了别,锁簧咔哒响了一声弹开了。心跳快得要蹦出嗓子眼。

抽屉拉开,最上头是那张我写的条子。底下压着另一张纸,一样的信纸、一样折了两折。我展开一看,果然是份借款协议,上面写着“借款人赵志强因个人需要,向厂方借款八百元”,底下签了我的名字,按了红手印。名字笔迹跟我写的那张一模一样,可我跟她只写过一张条子,根本没有第二份!

第八章:偷翻她抽屉的那一刻,我才知道什么叫步步为营

我盯着那张借款协议愣了足足有半分钟,手指尖冰凉。协议上的签名跟我写的那张条子笔迹几乎一样,可我知道我没签过这东西。李秀芬仿了我的笔迹,提前造了份假协议。难怪她催我按手印的时候特意把印泥推到我面前,难怪我按完她盯着我拇指看了好几秒。

我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把两张纸并排比了比。一张是我的条子,一张是她的假协议,内容类似但措辞略有不同。条子上写“自行处理荔枝”,协议上直接写“借款八百元”。条款更狠,最后一行写着“如未按期归还,同意从工资中逐月扣除”——根本没提“两月内归还”的字样。她让我写的条子只是个引子,真正要用的东西是这份伪造的协议。审计走了她就拿协议出来,说是我之前借的款,条子是后来补的。到时候白纸黑字加上手印,我说破天都没用。

我攥着那份假协议,拇指肚按在那个红手印上,几乎能想象她是怎么拿我按手印那会儿的红印泥,趁我不注意又在我拇指上多沾了一下,回头就按到了这份假协议上。她每一步都算好了,连我按手印的动作都算进去了。

我正准备把协议放回去,忽然听见走廊那头有脚步声。我赶紧把抽屉合上、锁扣一按,闪身躲到文件柜侧面。门被推开了,李秀芬走进来。她没往我这边看,径直走到工位坐下,拉开抽屉翻了翻,拿出那张假协议对着光端详了一会儿。我躲在柜子后面大气不敢出,听见她自言自语嘀咕了句:“指纹够了,字迹再对对。”

指纹够了。她拿我的指纹按了这份假协议。我想起上周六她递印泥给我的时候,印泥盒盖子没拧紧,她指甲盖蹭了一下盒边。那一蹭不是无意,是在给盒边留我的指纹,好印到假协议上。我后背贴着冰凉的铁皮柜,手心全是冷汗。

李秀芬把协议重新放回去锁好抽屉,站起来出去了。我等她脚步声远了才从柜子后面出来,腿有点发软。出了财务科我没回车间,蹲在走廊尽头的老槐树下点了根烟。手抖得厉害,火柴划了三根才着。烟雾吸进肺里呛得我直咳嗽。

抽完烟我把烟头踩灭,做了个决定。不能坐以待毙。她手里有假协议,有我的签名复印件和手印,我手里有什么?荔枝树下的照片、孙小军和他表弟的证词。照片证明她诬陷我耍流氓,可跟那笔账没关系。我写的那张条子在她抽屉里,那张条子上写着“自行处理荔枝”和“款项借与亲戚”,这本身就是把刀,她随时可以递出去说我承认贪污。

唯一的办法是让她没机会用那把刀。怎么让她没机会用?要么把条子偷回来,要么找到王德贵和李秀芬合谋的证据,一举掀翻他们俩。我蹲在树下想了半天,想起那天吴国栋说的匿名举报信——那封信到底是谁写的?有没有可能不是外人,而是厂里内部的人?比如刘全福?或者别的知道内情的领导?

我决定去找张小兰。她嘴碎,平时跟李秀芬走得近,说不准知道些什么。傍晚我在厂门口截住她,请她去小卖部喝汽水。张小兰挺高兴,喝着桔子汽水跟我聊。我装作不经意地问:“秀芬最近是不是特别忙?我看她老加班。”张小兰说可不是嘛,“她这两天反复翻以前那些凭证,尤其是三月到六月的。还有一次我看见她拿了个信封,写了王厂长的名字,后来又塞回抽屉里了。”

“信封?”我追问,“什么样的信封?”张小兰比划了一下:“黄牛皮纸的,不大,就跟信封装不了几页纸。”我心里一动。孙小军之前跟我提过,荔枝账的事王德贵让李秀芬做账平掉,但王德贵不会傻到留书面证据。李秀芬如果真的拿信封写了什么,那信封里装的很可能就是她跟王德贵之间的往来记录。

我又问张小兰王德贵最近跟李秀芬接触多不多。张小兰想了想:“上周四下午,王厂长确实去财务科找过秀芬,关着门说了十几分钟,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好看。”上周四,正是审计消息传出来之后不久。王德贵去找李秀芬,肯定是催她平账。如果李秀芬当时录了音或者记了笔记,那信封里就是铁证。

喝完汽水我送张小兰回宿舍,路上她说:“赵志强,你问这么多秀芬的事干嘛?你俩不是闹翻了?”我说随口聊聊。张小兰撇嘴:“你可别掺和财务科的事,她们那摊子乱着呢。”

回到宿舍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李秀芬抽屉里那份假协议还在,审计报告下周出来之前,她必须把账彻底做平。她手里既要有我顶罪的条子,又要确保王德贵那三百块能掩盖住。如果我能拿到她跟王德贵之间那封信,两边一起掀,他们谁也跑不掉。可风险太大,如果被李秀芬发现我翻过她抽屉,她狗急跳墙把假协议提前捅出去,我就完了。

第二天上班我心神不宁,拧螺丝拧错了两颗,老周在旁边看了我好几眼没说啥。午休的时候我假装去财务科送材料,门关着,敲了两下没人应。推门进去,屋里没人。李秀芬的抽屉依然锁着,可这次我发现桌角压着一张便签纸,上头潦草写着几个字:“三点,后山小路。”没署名,但笔迹跟李秀芬抽屉里那些凭证上的字一样。她约了人,下午三点在后山。

下午两点五十分我提前绕到后山小路坡上的灌木丛里藏好。三点整,李秀芬果然出现了,穿件灰色外套,手里捏着个牛皮纸信封。过了约莫五分钟,王德贵从另一头走过来。两个人碰了面站在路边说话,距离太远我听不清,但看见李秀芬把信封递给了王德贵。王德贵打开信封抽出一张纸看了看,折好揣进自己上衣内兜。他拍了拍李秀芬肩膀说了句什么,李秀芬点了点头,两个人一前一后走了。

信封里装的应该就是那三百块的凭据。王德贵拿回去了,李秀芬手里再没东西能牵制他。可对于我来说,这反而是个机会——王德贵兜里揣着那张纸,如果我拿到了,就能证明他跟李秀芬之间的交易。可我一个钳工,怎么能从厂长身上摸到那张纸?

我蹲在灌木丛里等到天黑才下山,腿上被蚊子叮了一排包。回到宿舍我拿清凉油抹着腿,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硬抢不行,偷也没机会,唯一的办法是让王德贵自己把那张纸交出来。他怎么才会交出来?除非有更大的威胁逼他不得不交。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忽然想起匿名举报信的事。如果我再写一封匿名信寄到县里,点名举报王德贵和李秀芬合谋虚报采购款,审计组二次进场的时候王德贵必然慌乱。他慌了就要处理掉手里的证据,那时候我才有机会。

但这个计划太大胆。一封匿名信从寄出到审计组再来,至少一周时间。一周里李秀芬随时可能把我的假协议递上去,我赌不起。我得让她暂时不能动那份假协议。用什么办法?我翻了个身,想到了铁皮盒子里的照片。

如果我把照片匿名寄给李秀芬,告诉她有人手里有她诬陷我的证据,她会不会因为心虚暂时按兵不动?至少会让她琢磨琢磨是不是有人在盯着她,不敢贸然把假协议交出去。那照片本来就是孙小军拍的,我复印几张寄过去,既不会暴露我自己,又能拖住她。

第九章:一张凭空多出来的借条,把她架在了火上烤

第二天一早我就去了镇上照相馆,把荔枝树下那张关键照片加印了三份。老板问我印这么多干啥,我说亲戚要留念。揣着照片回厂路上我买了信封和邮票,躲在邮局门口填了李秀芬的地址,没留寄件人。两毛钱的邮票贴上,扔进绿色邮筒里咣当一声响,我心里也跟着咣当了一下。

接下来两天厂里风平浪静。审计组走了以后,大伙儿该干活干活该吃饭吃饭,除了财务科的人比平时更忙些。我留意观察李秀芬,她第三天下午从门卫那儿拿了个信封,拆开看了一眼,脸色肉眼可见地变了。她左右看看没人注意,把照片塞回信封快步回了办公室。那天下午她破天荒提前半小时下班,走的时候低着头谁也不看。

我知道照片起了作用。她开始心虚,开始琢磨是谁在盯着她。至少这几天她不敢轻举妄动动那份假协议。

趁这空档我着手第二件事。匿名信。我找孙小军确认了吴国栋的办公地址,又专门跑去镇上买了不同颜色的信纸和信封,回家用左手写字——怕被认出笔迹。信写得很简短:“农机厂厂长王德贵与财务科李秀芬合谋虚报采购款,金额三百元,发票号89-031,请核实。”我翻来覆去改了好几遍措辞,确保看不出是我写的。

信寄出去那天下了场小雨,我站在邮筒前面淋了半分钟,雨水顺着脖子淌进领口。邮票按上去的时候我手指头有点抖,心说赵志强你这一步跨出去就没退路了。信封落进筒底啪的一声,我转身走了,没回头。

接下来几天我照常上班、吃饭、睡觉,表面跟没事人一样。可每天晚上躺下脑子都不闲着,把每一步推演来推演去。李秀芬收到照片会慌,但她迟早会想明白照片只能证明她诬陷我掀裙子,跟账没关系。等她想明白了她还是会动手。匿名信从寄出到审计组二次来至少要一周,我必须在那一周里拿到王德贵身上的证据。

机会来得比我想的快。

周六上午厂里搞卫生大扫除,王德贵的办公室也要清理。往年都是刘全福安排人打扫,今年他点了我和另一个年轻工人张小兵去搬旧报纸。我搬着报纸进出两趟都没看见王德贵,他那天有外勤不在办公室。刘全福交代说把柜子顶上那摞旧文件也搬下来,该留的留该烧的烧。

我踩着梯子够柜顶那摞文件,最上面是个牛皮纸信封,角上露出一截熟悉的纸边。我心里猛地一跳——就是那天后山小路上李秀芬递给他的那个信封。我手指顿了顿,回头看了看门口,张小兵正蹲在角落捆旧报纸。我快速把信封抽出来塞进裤腰里,用衬衫下摆盖住,然后抱起那摞文件下了梯子。

王德贵的办公室人来人往大扫除,我没法当场看。等忙完中午回到宿舍锁了门才把信封掏出来。里头果然是一张纸,李秀芬写的,内容大概是“确认收到王厂长交来现金三百元整,用于冲抵89-031采购款”,底下有李秀芬签名和日期。这不是王德贵贪钱的证据,但这是李秀芬收了他三百块的收据——如果审计组看到这张条子,王德贵无论如何说不清。

我找了个塑料袋把收据裹好藏到铁皮盒子最底层,跟匕首、照片放在一起。这下我手里有了两张牌:李秀芬假协议的命门和王德贵收据的命门。可我也清楚,这两张牌打出去我自己也脱不了干系——收据是我偷的,假协议是我翻抽屉发现的。我不能让任何人知道我拿了收据。

周一大清早县里稽查科来了电话,说有个新情况要再核实一下,上午就派人来。消息传开的时候我正在车间拧柴油机缸盖,听见刘全福在走廊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急躁:“怎么又来了?不是上周刚走吗?”他放下电话看见我,招招手:“志强,你过来。”

我擦了把手走过去。刘全福脸色发白:“审计又来人了,说是收到新的举报信。你上次那笔八百块的账,有没有什么新情况?”我说没有。刘全福盯着我看了几秒:“你老实跟我说,那笔钱你到底怎么回事?”我迎着他说:“主任,那笔钱我说了是借给亲戚了,过两个月还。别的我啥也不知道。”

刘全福哼了一声走了。我看他背影,他脚步比平时快不少,八成是去给王德贵报信了。上午十点多稽查科的人到了,还是上次那个戴眼镜的和年轻姑娘。这回直接进了王德贵办公室,门关了一个多小时。我在车间里干活,耳朵竖着听走廊动静,手里拧的螺丝拧滑了两颗。

十一点半王德贵办公室门开了,戴眼镜的走在前面,脸色严肃,后面跟着王德贵和李秀芬,李秀芬眼圈红红的。几个人往三楼会议室走,路过车间门口的时候,戴眼镜的忽然停步转头看了我一眼,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两秒。我心跳漏了半拍,装作埋头磨工件没抬头。

下午两点半刘全福忽然来找我,说厂长让我去趟办公室。我放下锉刀往三楼走,每一步都踩得沉。推门进去,王德贵坐在办公桌后面,李秀芬站在旁边,戴眼镜的坐在对面椅子上。桌上摊着几份文件,其中一份我认出来——是我写的那张荔枝条子。

王德贵冲我抬抬下巴:“赵志强,这张条子是你写的吧?”我说是。戴眼镜的拿起条子翻了翻:“上回你说八百块货款借给亲戚了,是你自己处理的荔枝。可我们刚收到另一份材料,有人举报说那批荔枝根本没有卖,钱是厂里虚报上去的。”

我攥着裤兜里铁皮盒子的钥匙,指甲抵着钥匙齿。李秀芬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她嘴角的火泡已经结了痂,可脸色白得不像话。王德贵接过话头:“志强,你好好说,这钱到底怎么回事?”他语气听着像给我机会解释,可我看见他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那是他在催李秀芬。

李秀芬忽然开口了:“稽查同志,我……我有件事要补充。”她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递过去,“这张借款协议,是赵志强之前签的。内容跟他写的条子一致,确认他向厂里借款八百元。我上回忘了提交。”她递纸的动作很自然,可我看见她指尖微微发颤。

戴眼镜的接过那张假协议看了,抬头看我:“赵志强,这是你签的吗?”我盯着那张纸,签名确实像我的手笔,红手印也像我拇指盖上去的。我开口说:“字像我的,可我没签过这东西。这上面的手印是我按的,但那是另一张条子上的,她趁我按完印泥又在我拇指上多沾了一下,盖到了这张假协议上。”

李秀芬脸色彻底白了:“你胡说,明明就是你签的!”她声音拔高了半度,“那天在办公室你亲笔写的,你还按了手印!”我说:“我按的是那份荔枝条子的手印,不是这份借款协议的。我那条子还写着‘两月内归还’,这协议上根本没有这句话。”

戴眼镜的让我们俩别吵,把两张纸并排放在桌上比了比。他看了一会儿抬头问李秀芬:“为什么两张纸内容不一样?借款协议上没写还款期限。”李秀芬张了张嘴:“那是……那是疏忽,我忘了写。”

戴眼镜的没接话,转向我:“赵志强,你说你只签了一张条子,有什么证据?”我沉默了三秒。然后从裤兜掏出那个牛皮纸信封——里边装着我偷来的收据——但我的手在口袋里停住了。如果我这时候把收据拍出来,就得解释怎么拿到它的。偷翻厂长办公室和财务科抽屉,这两件事说出来我也脱不了干系。

我攥着信封在口袋里犹豫了整整五秒钟。五秒钟里会议室安静得能听见日光灯管电流的滋滋声。李秀芬盯着我,王德贵盯着我,戴眼镜的也盯着我。我终于还是把信封掏出来了,放在桌上:“我这儿还有一份东西,可能跟李秀芬同志这份协议有点关系。”

第十章:会议室当面对质,她红着眼说“你不能这么害我”

信封搁在桌上的时候,王德贵的脸色变了。他认出了那个牛皮纸信封,那是他周六锁在柜子里的东西。戴眼镜的拿起信封抽出来看了几眼,目光在李秀芬签名上停了片刻,抬头看王德贵:“王厂长,这张收据写着李秀芬同志收到你三百元现金,用于冲抵89-031采购款。您解释一下?”

王德贵嘴角抽了一下。他还没开口,李秀芬先急了:“那张收据怎么在你手里?”她盯着我,眼睛里的慌张藏都藏不住,“你翻我抽屉?”我没回答她,直接对戴眼镜的说:“稽查同志,这张收据是我无意中发现的。但我承认,这份借款协议确实有我的签名和手印,可那是我在另一张条子上签的。我说的每句话都愿意负法律责任。”

戴眼镜的把收据和假协议摆在一起看了两遍,跟旁边年轻姑娘低声交流了几句。年轻姑娘翻开账本对了一下号码,点了点头。戴眼镜的合上本子,转向王德贵和李秀芬:“王厂长,李秀芬同志,关于这三百块钱的来源和去向,我需要你们重新说明清楚。另外这份借款协议的真伪,我们也会做笔迹鉴定。”

李秀芬站在那儿整个人僵住了。她忽然转向我,眼圈红得厉害,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赵志强,你不能这么害我!”她往前迈了一步,手指头几乎戳到我胸口,“你明明知道那三百块是怎么回事,你非要这时候捅出来?”

我往后退了一步,没躲开她的手指:“秀芬,是你先拿假协议害我的。这张收据是我自己找到的,跟我害不害你没关系。”李秀芬嘴唇哆嗦着,眼泪终于掉下来,可这回跟河边那次不一样,这回是急的、怕的、绝望的。她声音嘶哑:“你知不知道这么一来我工作就没了?我舅舅在县里也保不住我!”

戴眼镜的咳嗽一声:“李秀芬同志,你先冷静。目前只是核实情况,还没定性。”王德贵在边上站不住了,搓着手说了句“稽查同志,这里面可能有点误会”,声音明显底气不足。戴眼镜的没接茬,把收据和假协议都收进文件夹里,说今天先到这里,后续调查会继续。

他们走后会议室只剩我、王德贵、李秀芬三个人。李秀芬坐在椅子上捂着脸哭,肩膀一耸一耸。王德贵站在窗边点了根烟抽,烟灰弹进窗台上的搪瓷缸里。他没看我,但说了句:“赵志强,你行,真行。”声音比平时低很多,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我没搭腔,拉开会议室门走了出去。走廊里空荡荡的,午后阳光从窗户斜进来铺了满地金。我靠着墙站了片刻,心跳慢慢平下来。可我心里清楚,这只是开始。审计组会查收据的来源、查假协议的笔迹、查那三百块到底去了哪里。王德贵和李秀芬不会坐以待毙,他们一定会想办法翻盘。而我偷翻抽屉的事,迟早也会被查出来。

回了车间继续干活,老周递我一个零件让我打磨。我坐在砂轮机前面嗡嗡地磨,铁屑溅了一身。脑子里反复过今天的情形——李秀芬红着眼睛说“你不能这么害我”,王德贵说“你真行”。我没害他们,我只是不想被他们害死。可这话说出来谁信?在旁人看来,我赵志强从仓库里一个窝囊废,忽然变成了手里捏着所有人把柄的人,这转变太快太狠,不像个老实人干得出来的。

下班后我没直接回宿舍,骑车去了镇上照相馆。老板正要关门,我让他把那张照片的底片找出来。老板翻了半天说底片早没了,就你上次加印那几张。我说行,递了根烟给他,让他把这事儿忘了。老板把烟夹耳朵上,笑说啥事儿?

回厂路上我经过小河边,停了车蹲在岸边洗了把脸。水凉得刺骨,我搓了搓脸颊抬头,看见对岸柳树底下有个人影。是李秀芬。她没穿工作服,换了件深色外套蹲在河边,手里揪着柳条往水里扔。我也蹲在这边没动,隔了条河看她。她扔了一会儿抬头看见我,隔水喊了句:“赵志强,你过来。”

我没过去。她又喊了一遍:“你过来,我有话跟你说。”我还是没动。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沿着河边小桥走过来。走到我面前站定,脸上泪痕干了,留下一道道白印子。她开口说:“收据是你从王德贵那儿偷的吧?”我没承认也没否认。她吸了吸鼻子:“你不用怕,我不会跟审计说是你偷的。反正我都这样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特别平淡,像在说别人的事。我站起来看着她:“你打算怎么办?”她苦笑:“能怎么办?认了呗。三百块的事我扛,假协议的事我也扛。王德贵那边他自求多福。”她顿了顿,“可赵志强,你那条子还在审计组手里呢。你说上面没你签名?”

我说:“我的签名在荔枝条子上,不在借款协议上。笔迹鉴定能查出来。”她盯着我看了几秒:“你就那么笃定?”我心里咯噔一下。她这话里有话。我追问:“你什么意思?”她摇摇头没再说,转身走了。深色外套的背影在暮色里越来越远。

我站在河边愣了好一会儿。她最后那句话让我后脊梁发凉。“你就那么笃定?”——难道她仿的笔迹连鉴定都能糊弄过去?我写过那张条子,签名是真的,如果她找人把我条子上的签名单独拓下来,再描到假协议上,鉴定起来确实可能真假难辨。而我的手印在假协议上实实在在盖着,这一点无论如何解释不了。

我又蹲回河边,掬了捧水泼脸上。这回水更凉,激得我太阳穴突突跳。如果笔迹鉴定做不出来,红手印做不出来,那假协议就成了我签的。我偷的收据只能证明王德贵和李秀芬之间有三百块不清不楚,证明不了我那张假协议是被仿造的。搞来搞去,我还是可能被那八百块的账钉死。

怎么办?我蹲在那儿想了半天,忽然想起孙小军。他表弟的照相机拍过荔枝树下的照片,那相机镜头能不能拍清楚纸上的笔迹?如果能拍到我写那张条子的时候李秀芬站在旁边递印泥的场景,就能证明我当时只按了一份手印。可那相机的底片早没了,我手里只有现成的照片。

我站起来在河边来回走了两圈。暮色沉下去,月亮爬上来了。河面上映着碎碎的月光,我忽然停住脚步。还有一个证人——刘全福。那天在办公室我写条子的时候,刘全福有没有经过门口或者听见什么?如果他能证明我当时只写了一张条子,李秀芬造假的事就不攻自破。

第二天上班我趁午休去找刘全福。他正在办公室里翻报纸,看见我来愣了一下:“志强,有事?”我关上门,把前因后果简短说了。说到假协议的时候刘全福眉头皱起来:“你确定那上面的字不是你写的?”我说我确定。刘全福放下报纸,从抽屉里翻出老花镜戴上,盯着我看了半天:“你让我给你作证?”

我说是。刘全福靠在椅背上想了很久,手指敲着桌面:“那天你写条子的时候,我确实路过财务科门口,从门缝看见你坐在李秀芬对面,桌上摊着纸。但我没看见她往你拇指上抹印泥,也没看见她后来拿什么假协议。”

我心头一沉。刘全福这话等于没作证。他继续敲桌面,忽然说:“不过有个事儿我一直没跟你提。”他压低声音,“审计来之前那几天,李秀芬找过我,问我能不能帮她做个旁证,说你要跟她借钱。我没答应。”刘全福摘下老花镜揉揉眼,“我当时就觉得她不对劲,但没往深想。”

我抓住这条线:“她找你做旁证的时候,有没有提假协议的事?”刘全福摇头:“没提具体内容,就说你跟她借了笔钱,怕你不认账想让我帮忙说句话。我当时推说不知道情况,没接茬。”这虽然证明不了假协议是伪造的,但至少说明李秀芬提前就打算设套让我背账。我把这些话记在心里。

出了刘全福办公室,我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刘全福的态度模棱两可,他不敢彻底站我这边得罪王德贵,但也不愿意帮李秀芬作伪证。这已经是能争取到的最好结果了。可光靠他一句“没接茬”远远不够。

第十一章:真相大白那天,整个厂子没人敢说话

审计组二次调查比我想象的快。周三上午戴眼镜的又来了,这回直接带了两名笔迹鉴定专家,一个拿放大镜,一个拿尺子。他们把我写的荔枝条子和李秀芬那份假协议并排摊开,又让我当场写了几遍“赵志强”三个字当样本。李秀芬也被叫去写了她的字作对照。

我站在会议室外面等,走廊里安安静静的,能听见里头的翻纸声和低语。大概过了一个多小时,门开了,戴眼镜的走出来,手里捏着鉴定报告。他看了我一眼:“赵志强,你来一下。”

我跟着他走到楼梯拐角,他把报告翻到最后一页指给我看:“笔迹鉴定结果,借款协议上的签名和你的样本笔迹,在起笔收笔角度、连笔习惯上存在三处明显差异。手印倒确实是你盖的,但鉴定组判断,存在‘转移捺印’的可能性,也就是说有可能是从另一份文件上转移过来的红印泥。”

我攥着拳头,指甲抠进掌心。手印这个坎还是过不去。转移捺印只是“可能性”,不是“确定性”。如果李秀芬咬死说那就是她自己按的,鉴定组也不能完全排除。戴眼镜的合上报告:“目前证据还不够钉死伪造,但足够立案继续查了。”

我点点头。他拍拍我肩膀:“你先回去上班,有进展再通知你。”我转身下楼,脚步比平时沉。翻过楼梯拐角的时候看见李秀芬站在一楼走廊尽头,身边站着个中年男人,国字脸,看着有点眼熟。我忽然想起来,那是她舅舅,县里的小干部。她舅舅正跟她说话,脸色严肃,李秀芬低着头听,偶尔点一下。

我没走过去,绕道从后门回了车间。下午干活心不在焉,老周递我扳手我接反了,他叹气说志强你最近魂不守舍的。我赔了个笑没解释。傍晚收工的时候刘全福在车间门口朝我招手,我过去他递我根烟:“审计组撤了,说下周一出初步结论。你这几天稳着点,别惹事。”

我接过烟点上:“王德贵那边呢?”刘全福左右看看压低声音:“上午被叫去办公室谈话了,出来的时候脸黑得像锅底。那三百块的事他撇不清,听说县里要追究领导责任。”我抽了口烟,烟雾在暮色里散开。王德贵如果被追究,这厂里就得换厂长,新厂长上来第一件事可能就是整顿财务。李秀芬的假协议就算笔迹鉴定打折扣,光她给王德贵写收据这一条,至少是个记大过处分。

可我心里不踏实。李秀芬那边还有招没使。她舅舅今天来了,既然是县里的干部,保不准能活动活动关系。而且她手里还有那条子——我写的荔枝条子还在审计组那儿,上面写的“自行处理荔枝”虽然跟假协议不是同一份,但那句话本身就等于承认我经手过那八百块钱。审计组如果揪着这个不放,我依然有责任。

晚上躺在宿舍床上,铁皮盒子搁在枕边。我翻来覆去想,忽然听见下铺马跃进翻身说了句梦话,含糊不清的。窗外月亮很亮,照得屋里一片银白。我坐起来掀开铁皮盒子,匕首和照片静静躺着。月光照在刀身上,反出一道寒光。我盯着那道寒光看了很久,手伸过去碰了碰刀柄,冰凉的铁触感让我打了个激灵。我把盒子扣上重新躺下,心里有了个念头,但还不敢细想。

周五下午下班前,刘全福忽然来车间喊我:“志强,厂长让你去他办公室,就你一个人。”我放下工具洗了把手,往办公楼走。推开王德贵办公室门,里头烟雾缭绕。王德贵坐在办公桌后面,李秀芬站在他旁边,她舅舅坐在沙发上。王德贵冲我抬抬下巴:“坐。”

我拉了把椅子坐下。王德贵把烟头摁灭,开口说:“赵志强,审计组那边初步意见下来了。三百块的事,我负领导责任,该处分处分。李秀芬同志做账不规范,也受处分。”他顿了顿,“你那个八百块的事,审计组的意思是,既然你写了条子承认经手了那批荔枝,就要承担追款责任。”

我攥着椅子扶手:“厂长,那条子是我写的,可那是……”王德贵抬手打断我:“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假协议的事另论。但那条子是你亲笔写的吧?白纸黑字写着你把那批荔枝处理了钱借给亲戚了。这笔账你要么还钱,要么拿出证据证明那批荔枝不是你处理的。”

我坐在那儿没动。王德贵看了一眼李秀芬的舅舅,那中年男人开口了:“小赵同志,我是秀芬的舅舅,姓何。今天请你也来,是想把这事儿给个了断。”他声音不急不缓,“秀芬的工作保不住了,处分跑不了。但你也是受害者,那八百块的事如果你愿意认下来,我们这边可以补偿你。一次性给你五百块,这钱你拿去把账平一半,另一半写个分期计划慢慢还。”

补偿?用五百块钱买我认下八百块的账?我盯着何舅舅:“何叔,您觉得我差这五百块?”何舅舅笑了笑:“年轻人别冲动。这五百块是秀芬自己攒的,她不容易。你想想,你要是硬顶着不认,审计组那边总有办法让你把这八百块补上。到时候你工资被扣、档案留底,往后的前程……”

他没说下去,但意思很清楚。我坐了大概有一分钟,站起来说:“我考虑一下。”王德贵在背后说了句“明天之前给我答复”,我推门出去了。

回宿舍的路上我走得很慢,脑子里来回转。五百块平八百的账,听起来好像我占了便宜,可等于我亲口认了那八百块钱是我经手的。往后档案上就有这么一笔“欠款追回记录”,评先进涨工资全泡汤。而李秀芬只花五百块就脱了干系,她舅舅还能把她调到别的单位去。

我站在宿舍楼下抬头看了看天,月亮还没出来,西边最后一抹暗红正在消退。我摸了摸裤兜里的钥匙,铁皮盒子在楼上枕头边。我转身往仓库方向走,那里僻静,适合想事儿。仓库铁门锁着,我蹲在门口台阶上揪了根草茎叼着嚼,苦味漫了满嘴。

蹲了大概十几分钟,听见脚步声。抬头一看,李秀芬来了。她换回了那天上山穿的碎花裙子,不过外头罩了件灰色开衫。她站到我跟前,低声说:“我舅舅跟你提的那事儿,你咋想?”我没吭声。她蹲下来跟我平齐,两手抱着膝盖:“赵志强,咱俩别斗了行不行?我工作快没了,我认了。你要是愿意认那八百块,我保证以后啥都不跟你计较。”

我扭头看她:“你拿什么保证?你在荔枝山上说保证过的话,哪句算数了?”李秀芬抿了抿嘴:“这回是真的。我舅舅帮我找了下家单位,下个月就走人。我走了以后这厂里谁也不会再找你麻烦。”她伸手想碰我胳膊,我躲开了。

她收回手叹了口气,站起来要走。走到台阶底下忽然回头:“赵志强,你那天在树上,到底看没看见?”我一愣。月光刚好从云缝里漏出来照在她脸上,她表情很认真。我说:“我说了八百遍了,没看见。”她盯着我看了两秒,忽然笑了:“行,我信你。”然后转身走了。

我蹲在台阶上嚼着草茎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月色里,心里翻腾得厉害。她说她信我了,可这句话来得太晚。她要是在山上那天就信我,这后面所有的事都不会发生。

第十二章:她说“我信你”的时候,那把匕首从红纱巾里滑了出来

那天晚上我在仓库台阶上坐到后半夜。露水打湿了裤腿,凉意从膝盖往上漫。我把草茎嚼烂了吐掉,站起来的时候腿麻得厉害,扶着铁门站了好一会儿。回到宿舍已经快一点了,月光正照在枕边铁皮盒子上。我打开盒子,红纱巾裹着的匕首静静躺着。我解开纱巾,刀身被月光照得发亮。

第二天早上我拿着铁皮盒子去了王德贵办公室。屋里就他一个人,正端着搪瓷缸喝茶。看见我进来他放下缸子:“想好了?”我走到他桌前,把铁皮盒子打开,红纱巾摊在桌上。王德贵看见匕首愣了一下:“你这是干啥?”

我没答话,把底下的照片抽出来,推到王德贵面前。他低头看了看,眉头皱起来:“这是啥?”我说:“厂长,这是那天在山上的照片。你看清楚,我扭头看左边,李秀芬蹲在右边。风掀她裙子那下,我啥也没看着。”

王德贵拿起照片端详了一会儿:“这照片说明不了啥。你拿个刀来是想威胁我?”我摇摇头,把匕首拿起来搁在照片旁边:“厂长,这刀我没打算用。我拿来是想跟你说,我赵志强从头到尾就是个老实人,老实到被人骑到脖子上也只能拿刀吓唬自己。可我今天不打算再老实了。”

王德贵盯着刀和照片看了半天,把搪瓷缸放下:“你什么意思?”我说:“那张假协议上的手印是我的不假,但我只按过那一份荔枝条子。审计组也说了笔迹有问题、手印可能是转移的。那三百块收据是我从你柜子里拿的,我承认。但你要是不想我把这事儿捅到县里纪委去,你就得答应我两件事。”

王德贵脸色变了几变:“你说。”我说:“第一,那八百块的账从厂里核销,别算我头上。第二,给我调个岗位,我不想在钳工车间待了,去供销科跑外勤也行。”

王德贵靠回椅背上,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赵志强,你学会谈条件了。”他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放下:“行,两件事我答应你。但照片和收据你得留下。”我指了指铁皮盒子:“照片可以留,收据复印件我留了底,原件给你。匕首我带回去。”

王德贵点点头。我把匕首裹回红纱巾重新揣好,照片和收据原件留在桌上。推门出去的时候走廊里阳光正好,照得白墙亮堂堂的。我顺着楼梯往下走,走到一楼拐角正碰上李秀芬。她抱着个纸箱,里面装着私人物品,看样子是来收拾东西走人。她看见我脚步停了一下:“谈完了?”

我点头。她抱着纸箱侧身让我过去,擦肩的时候我听见她说了句:“赵志强,我上回说信你,是真的。”我没回头,应了声“嗯”就走了。走出办公楼大门,太阳晒在脸上暖乎乎的。我站在台阶上把红纱巾里的匕首抽出来看了看,刀刃在阳光下闪着光。我走到厂区后墙根那棵老槐树底下,蹲下去拿匕首刨了个坑,把红纱巾裹着的匕首埋了进去,土填平踩实。

孙小军从车间后门探出头看见我,跑过来问:“赵哥,你干啥呢?”我站起来拍拍手上的土:“埋点东西。你那相机能拍几张照不?”他愣了下:“能啊。”我说:“把咱俩那天掏鸟窝的位置拍一张,回头给我。”他挠挠头答应了。

下午刘全福来找我,说厂里批了调令,下周去供销科报到。他拍拍我肩膀:“志强,这事儿折腾了这么久,总算结了。往后好好干。”我说谢谢主任。刘全福走了两步又回头:“那个……王德贵下个月调去县里一个闲职,新厂长要来,你这事没人提了。”

我站在车间门口看着夕阳落下去,晚霞把半边天烧得通红。老周走过来递了根烟:“志强,听说你要调供销科了?那儿油水大,往后可得请客。”我接过烟点上笑了:“请,一定请。”

后来我去了供销科跑外勤,常年在外面跑县城乡镇,眼界比以前开阔多了。李秀芬调去了邻县一个厂,听说没多久就嫁了个供销员,日子过得还行。王德贵果然被调去县里坐了冷板凳,再没人提他当年的事。审计组的结论后来下来了:三百块采购款作核销处理,王德贵行政警告,李秀芬记大过一次。我那八百块的账因为证据不足,没追究。

孙小军后来把那棵樟树旁边的照片洗出来给了我,照片上枝叶茂密,看不出什么特别。我夹进相册里跟别的照片混在一起,再没拿出来过。只有那把匕首和红纱巾,一直埋在后墙根那棵老槐树底下,我从来没去挖过。

第二年春天我出差路过镇上那家国营饭店,进去吃了碗面。柜台后面换了人,当年那个服务员早不干了。我吃完面出来站在十字路口看了一会儿,风吹过来跟当年山上那阵风一样,簌簌的。我拢了拢外套转身走了。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往前推,好像那个夏天的事从来没发生过。只有偶尔半夜醒了,月光照在枕边,我会想起来铁皮盒子、红纱巾、那把磨亮的匕首。然后翻个身闭上眼,等天亮。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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