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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俄罗斯街头,我目睹残酷真相:很多嫁给老外中国女人,过的很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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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俄罗斯街头,我目睹残酷真相:很多嫁给老外中国女人,过的很苦

第一章 莫斯科的雪

我到莫斯科是2019年的冬天。

那时候我刚从北京一家广告公司辞职,说得好听叫gap year,说得难听点就是被优化之后给自己找了个台阶下。机票是临时买的,签证是找中介加急办的,行李箱里塞了两件羽绒服和半箱泡面。我妈在机场送我的时候没哭,就说了句"别死在外面就行"。

我住的地方在莫斯科河北区,一个叫Sokol的地铁站附近。房东是个俄罗斯老太太,叫娜塔莉亚,七十多岁了,住在一栋苏联时期建的五层老楼里。她的房子不大,两室一厅,自己住一间,另一间租给我。月租三万卢布,折合人民币三千出头,在北京连个合租次卧都租不到。

娜塔莉亚人不错,就是话多。每天早上我出门的时候她都要在厨房堵住我,用她那口带着浓重口音的英语问我"吃了吗""穿暖和点""今天去哪"。我大部分时候听不懂,就点头微笑。

搬进去第三天,她给我介绍了一个人。

"我女儿的朋友,中国人,你认识一下。"

那天晚上七点多,门铃响了。我以为是快递——在俄罗斯网购,快递员不上楼,全靠楼下按门铃——结果开门一看,门口站着一个中国女人,三十岁上下,穿着一件明显大一号的黑色羽绒服,手里提着一袋超市买的列巴和酸奶。

她看到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也是中国人?"

"对。你也是?"

"我是。娜塔莉亚让我上来坐坐。"

她叫林晓,比我大四岁,34岁。她说话声音不大,语速慢,像是在每个字出口之前都要先在脑子里过一遍。我们坐在娜塔莉亚家的客厅里,喝着老太太泡的红茶,聊了大概一个小时。

林晓来俄罗斯八年了。她老公是俄罗斯人,叫安德烈,比她大十二岁,在一家建筑公司做项目经理。他们住在莫斯科南边,一个叫Brateevo的地方。她平时很少来娜塔莉亚家,今天是因为来这边办事,顺便看看老太太。

"你老公呢?"我问。

"在上班。"她低头掰了一块列巴,没再接话。

我当时没多想。一个中国女人在俄罗斯嫁了当地人,听起来挺正常的。我以前在北京的时候,身边也有几个朋友嫁了老外,过得都还不错,朋友圈里天天晒旅行照、米其林餐厅、外国老公抱着孩子笑。

我以为林晓也是这样。

直到两个月后,我在地铁站又碰见她。

那天是1月15号,莫斯科下了那年冬天的第一场大雪。我坐紫线从市中心回来,在Sokol站下车。出站的时候,我在楼梯口看见一个人蹲在那里,裹着那件大一号的羽绒服,肩膀一耸一耸的。

是林晓。

我认出她是因为那件衣服。黑色,很长,下摆都快到小腿了,像是男人的款式。

我站在她后面看了几秒钟,不确定该不该上去打招呼。她蹲在那里哭,声音不大,但肩膀抖得厉害。莫斯科地铁站的楼梯又长又陡,冷风从下面灌上来,她穿得那么单薄,我怕她冻坏了。

"林晓?"

她猛地抬头,脸上有泪痕,眼睛红红的。看到是我,她下意识用手背抹了抹脸,勉强笑了一下。

"好巧。"

"你怎么了?"

"没事,就是……有点冷。"

她站起来,腿有点麻,晃了一下。我扶了她一把。

"你住哪?我送你。"

"不用不用,我坐地铁回去。"

"都这个点了,外面又下雪。"

她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点了头。

我们沿着列宁格勒大街走了一段,拦了一辆黄色的出租车。路上她一直看着窗外,不说话。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就也看着窗外。莫斯科的雪很大,路灯照在雪地上泛着一种惨白的光,像蒙了一层塑料膜。

车开了大概四十分钟,到了Brateevo。那地方在莫斯科的东南角,算是郊区了,周围全是那种苏联时期建的板式楼,灰扑扑的,像一个个巨大的火柴盒。

林晓让我在楼下等她,说她上去拿个东西就下来,然后我回市中心。

她进楼之后,我站在外面等。雪还在下,落在我的帽子上、肩膀上。我点了一根烟,抽了没几口,看见三楼的一个窗户亮了灯。窗帘没拉严,我隐约能看到里面有两个人影,一个高一个矮,好像在吵架。

高的那个男人我后来知道就是安德烈。矮的那个是林晓。

他们吵了大概十分钟。然后灯灭了。

林晓没有再下来。

我站在楼下又等了二十分钟,最后给娜塔莉亚打了个电话,叫了另一辆车回去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想了很久。林晓蹲在地铁站楼梯口哭的样子一直在我脑子里转。一个嫁到国外的中国女人,穿着不合身的衣服,在零下二十度的雪天里蹲在地铁站哭。

这跟我想象中的"跨国婚姻"差太远了。

但我当时还不知道,林晓只是我看到的第一个。

第二章 娜塔莉亚的客厅

从那之后我跟林晓没再联系。莫斯科说大不大,说大也大,两千多万人口的城市,没有刻意约的话,碰面全靠运气。

倒是娜塔莉亚,后来跟我聊过几次关于她的事。

老太太泡红茶的时候喜欢往里加一勺果酱,樱桃的、树莓的,什么都有。她一边搅一边跟我碎碎念,大部分我听不懂,但有几个名字反复出现:Lin、Andrey、Svetlana、那个中国女孩。

我后来学了几句俄语,慢慢地能拼凑出一些信息。

娜塔莉亚认识林晓是在2015年。那时候林晓刚来俄罗斯没多久,在莫斯科大学读预科,学俄语。娜塔莉亚的女儿叶莲娜当时在大学里做行政工作,算是林晓的辅导员之一。林晓俄语不好,叶莲娜就带她来家里吃饭,顺便练口语。

"她那时候很瘦,"娜塔莉亚跟我说,"总是笑,笑起来有两个酒窝。"

安德烈是叶莲娜的朋友介绍认识的。他比林晓大十二岁,离过一次婚,有个女儿跟着前妻。他做建筑的,收入不算高但也不低,在莫斯科属于典型的工薪阶层。他追林晓追了快一年,送花、送巧克力、带她去郊外的别墅钓鱼。林晓那时候二十七八岁,一个人在异国他乡,有人这样对她好,她很快就动了心。

2017年他们结婚了。

婚后林晓从预科班退了学,没再继续读书。她跟我说过一次原因,说是因为怀孕了。但后来孩子没保住,三个月的时候胎停了。这件事她没跟家里说,她爸妈到现在还以为她在莫斯科读研究生。

"她后来很少来了,"娜塔莉亚说的是林晓婚后很少来她家,"Andrey不喜欢她出门。"

这句话娜塔莉亚是用俄语说的,我听懂了。当时我正在往红茶里加果酱,手停了一下。

"什么意思?不喜欢她出门?"

娜塔莉亚摆摆手,说了一些我听不太懂的话,大概意思是俄罗斯男人比较传统,觉得女人就该在家。

我后来才知道,事情远不止"传统"那么简单。

3月份的时候,林晓突然给我打了个电话。

"你在哪?能出来一下吗?"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我看了眼时间,下午三点,外面零下十五度。

"怎么了?"

"没事,就想找人说说话。"

我们在Sokol地铁站附近的一家咖啡馆见面。那家店叫"双份咖啡",名字是中文的,老板是个哈尔滨人,在莫斯科开了快十年了。店里暖气很足,一进门眼镜就起雾了。

林晓这次穿了一件合身的白色羽绒服,脸上化了淡妆,看起来比上次精神多了。她点了一杯美式,没加糖。

"上次不好意思,让你看了笑话。"她先开口。

"没事,你没事就好。"

她笑了笑,没接话。然后沉默了大概半分钟,突然说:"你知道莫斯科有多少中国女人嫁了俄罗斯人吗?"

"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具体数字,但不少。光我认识的就有七八个。"

她顿了顿,又说:"过得好的,我一个都没见过。"

这句话她说得很平静,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但我听得心里一沉。

"你……"

"我不是说我过得不好,"她打断我,眼神飘到窗外,"我只是说,我还没见过过得好的。"

那天我们在咖啡馆坐了两个多小时。她跟我说了很多事,有些零碎,有些我后来才慢慢拼凑出全貌。

她跟安德烈结婚之后,很快发现两个人之间有问题。不是那种轰轰烈烈的矛盾,是一些细碎的、日积月累的东西。

安德烈喝酒。俄罗斯男人喝酒不是什么稀罕事,伏特加像水一样喝。但安德烈喝完酒会变一个人,话多、情绪化、摔东西。有一次他喝醉了,把客厅的玻璃茶几砸了,碎片溅了一地。林晓光着脚去收拾,被割了一个大口子,血流了一地。安德烈坐在沙发上看着她,没动。

"他不是坏人,"林晓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认真,"他平时对我还可以。就是喝完酒……"

她没说完。

还有语言的问题。林晓的俄语一直不好。她来俄罗斯八年了,日常交流没问题,但深层的沟通——那种涉及情绪、感受、价值观的对话——她做不到。每次跟安德烈吵架,吵到一半她就卡住了,找不到合适的词,急得掉眼泪。安德烈就觉得她在无理取闹。

"他觉得我哭就是闹。"她说。

最让她难受的是孤独。她没有朋友,没有工作,每天待在那个灰色的板式楼里,唯一的社交就是下楼去超市买菜。她跟国内的朋友慢慢断了联系,因为每次聊天对方问"你在那边怎么样",她都不知道怎么回答。说好,是撒谎。说不好,又怕人家担心,或者更糟——怕人家觉得她自找的。

"我妈每次跟我视频,都说'你在莫斯科好好读书,别惦记家里'。她到现在还以为我在读书。"林晓说,"我有时候想,如果有一天她知道真相,她会说什么?"

她没说她妈知道真相会说什么,但我大概能猜到。一个东北小城的普通家庭,供女儿出国读书,结果女儿没拿到学位,嫁了个大十二岁的俄罗斯工人,住在郊区老楼里,每天对着四面墙发呆。

换做是我妈,大概会气到心梗。

那天离开咖啡馆的时候,林晓突然拉住我。

"你能不能帮我个忙?"

"什么忙?"

"我想找个工作。你能不能帮我看看,有没有中国人开的公司招人的?"

我答应了。

第三章 她认识的那些女人

我帮林晓找工作的过程不太顺利。莫斯科的中国公司不算少,但大部分集中在贸易、物流、餐饮这几个行业,招人的要求要么是会俄语,要么是有相关经验。林晓两条都不占。

她俄语不够好,没有正式工作经验,学历是国内的一个二本,专业是汉语言文学——在国内都不太好找工作,更别说在俄罗斯了。

我给她推荐了三家,一家贸易公司、一家旅行社、一家中餐馆。贸易公司没回音,旅行社说"先留着简历",中餐馆倒是回了,说可以来洗碗,月薪两万五卢布。

林晓拒绝了。

"洗碗我干过,"她说,"但那个老板……不太好。"

我没追问"不太好"是什么意思。在莫斯科的中国餐饮圈,有些老板对女员工确实不怎么规矩,这是公开的秘密。

工作没找成,但因为这个事,我跟林晓的联系多了起来。她开始主动找我聊天,有时候是微信上发个消息,有时候直接来娜塔莉亚家找我。娜塔莉亚看到她来总是很高兴,每次都多泡一杯茶,往里面加双倍的果酱。

通过林晓,我认识了另外几个女人。

第一个叫赵曼,32岁,来自河南信阳。她嫁了个俄罗斯男人叫伊戈尔,比她大八岁,在一家修车厂工作。他们住在莫斯科东边的Izmaylovo,一个跟Brateevo一样灰扑扑的工人区。

我是在4月份见到赵曼的。那天林晓约我去她家吃饭,说顺便认识个人。我到了之后发现赵曼也在,她带着一个两岁的女儿,小姑娘长得像混血,眼睛很大,金发。

赵曼比林晓健谈得多。她说话语速快,带点河南口音,笑起来很大声。她跟我说她来俄罗斯五年了,跟伊戈尔结婚三年。伊戈尔人不错,不喝酒的时候挺好的,就是赚得少。她在家里带孩子,偶尔帮人代购赚点零花钱。

"过得去,"她说,"就是有时候觉得憋屈。"

我问她憋屈什么。

"啥都憋屈。"她把女儿抱到腿上,给她喂了一块苹果,"语言不通,跟邻居说不上话。伊戈尔他妈住得不远,三天两头来,来了就挑刺——说我做的饭不好吃,说我不会带孩子,说我花钱多。我听不太懂她说啥,但看表情就知道不是好话。"

"你跟伊戈尔说吗?"

"说了。他能咋办?他妈他敢说啥?"赵曼翻了个白眼,"俄罗斯男人都这样,妈宝。你以为只有中国有妈宝男?"

林晓在旁边没说话,低头给小姑娘擦嘴。

赵曼又说:"不过比起有些人,我算好的了。你认识孙婷吗?"

"认识。"林晓说。

"她那个老公才叫绝了。赌博,欠了一屁股债,还动手。孙婷去年被打得眼眶青了,不敢跟家里说,跑来找我哭。我让她报警,她不敢,说怕被遣返。"

我听得心里发凉。

孙婷我后来也见到了。她28岁,来自四川绵阳,嫁了个俄罗斯男人叫德米特里。德米特里比她大十五岁,以前在银行工作,后来被开除了,现在靠打零工过日子。他最大的问题是赌——不是那种偶尔去赌场玩两把,是那种输红了眼、把家里电视卖了换赌资的那种。

孙婷住在莫斯科北边的一个小镇上,叫Mytishchi,坐火车到市中心要四十分钟。我去的时候是5月份,天气已经暖和了,但她的公寓里还是冷冰冰的。暖气停了,他们又舍不得开空调,窗户缝里灌风进来。

她比林晓还瘦,脸色发黄,眼窝深陷。她跟我说她来俄罗斯四年了,结婚两年。刚结婚的时候德米特里还正常,后来失业了,开始赌,越赌越输,越输越急。

"他欠了多少?"我问。

"我不知道具体数字。他不说。但催债的人来过两次。"

"你为什么不走?"

她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我没有身份。"

她结婚之后一直没办下来合法的居留身份。德米特里拖着不给她办,说是手续麻烦,其实是故意的。没有合法身份,她就不能合法工作,不能离开俄罗斯,甚至不能回中国——因为一旦出境,再想进来就难了。

"他就是用这个控制我。"孙婷说这句话的时候很平静,但手在发抖。

我后来查了一下俄罗斯的外国人居留政策。确实,通过婚姻获得的临时居留许可(РВП)有效期三年,期间配偶有相当大的话语权。如果配偶不配合,或者婚姻关系出现问题,外国人很难单独维持合法身份。

这不是什么秘密,但很多嫁过来的中国女人不知道,或者知道了也没办法。

赵曼跟我说过一个更极端的例子。一个叫周颖的女人,来自江苏,嫁了个俄罗斯男人,婚后发现对方有家暴史,前妻就是因为被打才离的婚。周颖想离婚,但她的居留身份绑在婚姻上。她老公知道这一点,所以每次吵架都威胁她:"你敢走,我就让你滚回中国。"

周颖最后还是走了。她放弃了居留身份,买了张单程机票回了国。回去之后她跟家里人说是"留学失败了回来",在老家找了个月薪三千的工作,至今没再谈恋爱。

"她跟我说过一句话,"赵曼跟我转述,"'我宁愿在国内穷死,也不想在俄罗斯被当成免费的保姆和外籍老婆。'"

这句话我记了很久。

第四章 安德烈的房子

5月底的时候,林晓又出事了。

那天凌晨两点多,我被手机震动吵醒。是林晓的微信语音通话。我迷迷糊糊接了,听到她在那边压着声音哭。

"你能不能来一趟?"

"你在哪?"

"我在Sokol地铁站。我……我跑出来的。"

我穿衣服的时候手都在抖。莫斯科凌晨两点,外面不到十度,她一个人跑出来,身上穿什么都不知道。

我打车到地铁站的时候,她坐在进站口的台阶上,裹着那件大一号的黑色羽绒服——又是这件衣服。这次我看清楚了,确实是男人的款式,袖子长出来一截,下摆盖过膝盖。

她看到我,站起来,腿又麻了,差点摔倒。我扶住她。

"怎么回事?"

"他喝多了。砸了东西。不是第一次了,但这次……他推了我。"

她指了指自己的左脸。在路灯下我勉强能看到一块淡淡的淤青,不严重,但确实存在。

"去医院吗?"

"不用。没多大事。"

"报警呢?"

她摇头。"报警有什么用?俄罗斯警察管这个吗?再说我身份……"

她没说完,但我懂了。她的居留身份也是绑在婚姻上的。如果闹大了,安德烈不配合,她可能面临被遣返的风险。

我带她回了娜塔莉亚家。老太太被门铃声吵醒,穿着睡衣出来,看到林晓的脸,脸色一下子变了。她用俄语说了一大堆,语速很快,我听不懂,但能感觉到她在生气。

娜塔莉亚让林晓睡在客厅的沙发上,给她拿了毯子和枕头。林晓躺下之后一直睁着眼看天花板,我坐旁边陪了她一会儿。

"他不是一直都这样,"她突然开口,声音很轻,"刚结婚那两年还行。就是从去年开始,工作不顺,喝酒越来越多。喝完就变个人。"

"你之前怎么不跟我说?"

"说什么?说我老公打我?"她苦笑了一下,"我连我妈都不敢说。"

第二天早上,林晓说要回去拿东西。我陪她一起去的。

安德烈不在家,应该是上班去了。他们的公寓在五楼,两室一厅,装修很简单,家具都是宜家那种最便宜的款式。客厅的地上有碎玻璃,应该是昨晚砸的。茶几翻在一边,上面还有干掉的血迹——不知道是林晓的,还是安德烈的。

林晓进卧室收拾了一个行李箱,装了几件衣服、一些证件和她的护照。她站在衣柜前犹豫了一下,最后从最底层翻出一个旧笔记本,塞进了包里。

"那是什么?"

"日记。我来的时候就开始写的。"

她关上衣柜,环顾了一圈这个住了快三年的房子,眼神很复杂。有恨,有不舍,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走吧。"她说。

那天她把行李箱放在娜塔莉亚家,自己回了Brateevo。她说要回去跟安德烈谈谈,不能就这么走了。我劝她别回去,她不听。

"有些话必须当面说。"

她回去之后发生了什么我不知道。她没再给我打电话,微信也没消息。我等了三天,忍不住了,坐地铁去Brateevo找她。

她开门的时候我松了一口气——至少她还在。

她的左脸淤青更明显了,从黄色变成了青紫色。她看到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还真来了。"

"你没事吧?"

"没事。我们谈过了。他说不会再喝了。"

这句话她说得没有任何感情,像是在复述别人的台词。

我进屋坐了一会儿。客厅的碎玻璃已经清理干净了,茶几换了一个新的,也是宜家的,比之前那个还便宜。墙上有一道裂缝,用胶带贴着,胶带已经发黄了。

"林晓,你这样下去不行。"

"我知道。"

"那你打算怎么办?"

她沉默了很久。窗外的天慢慢暗下来,莫斯科的黄昏很短,五点半就已经像晚上了。楼下的孩子们在院子里玩,喊声隔着双层玻璃传进来,闷闷的。

"我不知道。"她最后说。

第五章 孙婷的决定

6月份的时候,孙婷来找我了。

她一个人来的,没带孩子。她说德米特里的妈妈帮忙带了一天,她趁机出来。

我们在那家哈尔滨人开的咖啡馆见面。她比上次见的时候更瘦了,颧骨突出来,眼睛显得特别大。她点了一杯拿铁,加了两包糖。

"我要离婚。"她一坐下就说。

"你想好了?"

"想好了。我不能再等了。他昨天又去赌了,把我的手机都拿去当了。"

她从包里掏出一个旧手机,屏幕碎了一角,勉强能用。"这是我从二手市场买的,五百卢布。原来的那个被他拿走了。"

我听着心里发堵。一个28岁的女人,在异国他乡,被丈夫控制、赌博、当掉手机,连个能正常用的通讯工具都没有。

"你离婚之后怎么办?身份怎么办?"

"我已经想过了。最坏的结果就是回国。大不了回去重新开始。"

"你爸妈知道吗?"

她摇头。"不敢说。我爸有高血压,说了怕他出事。"

她顿了顿,又说:"但我不能一辈子这样。我不是来俄罗斯当奴隶的。"

孙婷的离婚过程比我想象的要快。她找了一个俄罗斯当地的妇女权益组织帮忙,对方给她介绍了律师。律师费很贵,她付不起,但组织帮她承担了大部分。

离婚的理由是"家庭暴力"。她在律师的帮助下收集了一些证据——淤青的照片、医院的就诊记录(她之前被打伤过肋骨,去过一次急诊)、邻居的证词。俄罗斯的法律对家暴的界定比较模糊,2017年还把"初次家暴"从刑事罪改成了行政违法,但孙婷的情况比较严重,有多次记录和医疗证明,所以还是能立案。

安德烈——就是林晓的老公——我后来才知道,他跟德米特里认识。他们不是朋友,但属于同一个圈子:在莫斯科的中国女人嫁的俄罗斯男人,互相之间多少都有点联系。有的是通过妻子认识的,有的是在同一个工厂或工地干活。

这个圈子不大,但信息流通很快。孙婷要离婚的消息传出去之后,德米特里慌了。他不是心疼孙婷,是怕她把他的赌债和家暴的事抖出去,影响他在圈子里的名声——虽然这个"名声"本来也不怎么样。

他试图挽回,给孙婷买了花,跪下来求她,甚至说要戒赌。孙婷没信。

"他戒过三次了,"她跟我说,"每次都是赌得更大。"

7月中旬,孙婷的离婚手续办下来了。她搬出了Mytishchi的那套公寓,暂时住在一个妇女庇护所里。庇护所是那个权益组织提供的,免费,但条件很差,十几个人住一个大房间,公共浴室,公共厨房。

"比那个家强。"她说。

她的居留身份确实受到了影响。因为离婚,她的临时居留许可需要重新审核,期间她不能合法工作,也不能离开俄罗斯。她现在靠打黑工过日子——在一家中国超市搬货,老板知道她的情况,给的是现金,一天八百卢布,比法定最低工资还低。

"我知道这是违法的,"她说,"但我得活。"

我问她后不后悔来俄罗斯。

她想了很久,最后说:"后悔。但我不后悔离婚。"

第六章 林晓的日记

7月底的时候,林晓终于决定离开安德烈。

不是因为某一次特别严重的暴力事件,而是因为一件看起来很小的事。

那天她去超市买东西,回来发现安德烈把她写的日记全撕了。

那些日记她从2015年开始写,来俄罗斯的第一天就开始记。八年的生活、感受、委屈、快乐、孤独,全写在那个黑色封面的笔记本里。安德烈以前不知道她写日记,那天他整理柜子的时候翻出来了,翻了几页,然后撕了。

"他说我写这些没用的东西浪费时间。"林晓跟我说的时候很平静,但我能感觉到她声音里的颤抖,"他撕的时候我在旁边看着,一页一页地撕,撕完扔进垃圾桶。"

"你没拦他?"

"我拦了。他推了我一把,说'你再管闲事试试'。"

她沉默了一会儿,又说:"那个日记本里,有我刚来莫斯科的时候写的字。那时候我写,'莫斯科的雪好大,但我一点都不冷,因为我在追梦'。多傻啊。"

她笑了一下,眼里有泪。

"但那是我啊。那是我来这里的全部记录。他撕掉的不是日记,是我。"

第二天她收拾东西走了。这次是真的走了,没再回去。她把行李箱搬到了娜塔莉亚家,老太太二话没说就收留了她。

"你住多久都行。"娜塔莉亚用她那口蹩脚英语说。

林晓在娜塔莉亚家住了下来。白天她出去找工作——还是没找到合适的,但她在一家中国超市找到了一份收银员的工作,月薪三万卢布,现金结算,不签合同。晚上回来跟娜塔莉亚一起吃饭,帮老太太洗碗。

她开始学俄语。这次是认真的。她报了一个线上课程,每天早上学两个小时,晚上再复习。她的俄语底子其实不差,只是以前没用心学——因为安德烈不鼓励她学,说"你在家又不需要用俄语"。

"我现在才明白,"她说,"他不是觉得我不需要,是怕我学会了就走了。"

8月份的时候,林晓的妈妈第一次知道她没在读书。

起因是一个亲戚在朋友圈看到林晓发的照片——她站在超市收银台后面,穿着工服。亲戚截图发给她妈,问"晓晓这是在打工吗?不是说在读书吗?"

林晓跟我描述那个电话的时候,手一直在抖。

"我妈在电话里哭了。不是大声哭,是那种压着声音的、断断续续的哭。她说'你告诉我实话,你到底在那边干什么'。"

"你怎么说的?"

"我说我结婚了,在莫斯科生活,挺好的。她问我老公是做什么的,我说做建筑的。她又问收入怎么样,房子怎么样,我都说还行。"

"她信了吗?"

"不知道。但她后来没再追问了。我妈聪明,她可能猜到了一些,但选择不问。她怕问了我会更难堪。"

林晓说完这句话,趴在桌子上哭了很久。娜塔莉亚坐在旁边,轻轻拍她的背,用俄语哼一首老歌。

那首歌我后来查了,叫《莫斯科郊外的晚上》。

第七章 赵曼的裂缝

赵曼出问题是在9月份。

她老公伊戈尔出车祸了。不是什么严重的事故,骑摩托车被一辆轿车刮了,腿骨折,需要卧床三个月。但问题是,伊戈尔没有工伤保险——他是修车厂的临时工,老板没给他上保险,出了事老板一分钱不赔。

伊戈尔不能工作了,家里的收入断了。赵曼之前靠代购赚点钱,但最近俄罗斯海关查得严,代购不好做了。她一下子陷入了经济困境。

更要命的是伊戈尔的脾气。他平时就不算好,受伤之后更暴躁了,动不动就摔东西、骂人。赵曼带着两岁的孩子,每天既要照顾他,又要想办法赚钱,整个人瘦了一圈。

"我想回国。"有一天她给我打电话,声音哑了。

"那你回啊。"

"孩子怎么办?伊戈尔不会放她走的。他虽然没出息,但很爱女儿。我说带孩子回国,他直接把护照藏起来了。"

赵曼的护照在她老公手里。这在俄罗斯嫁了当地人的中国女人中很常见——护照被丈夫收着,美其名曰"帮你保管",实际上是控制手段。没有护照,她们连买机票都做不到,更别说离开。

"你去报警啊。"

"报警说啥?说我老公收了我护照?俄罗斯警察才不管这个。再说我身份也是绑在他身上的,警察来了问两句,发现我身份有问题,反而麻烦。"

赵曼的处境比孙婷更棘手。孙婷至少敢离婚、敢走。赵曼有孩子,有经济依赖,有身份束缚,还有一个"虽然没出息但确实爱女儿"的丈夫。她走不了,也离不了,只能熬。

"我有时候觉得,我这辈子就困在这里了。"她在电话里说。

我听得心里发酸,但帮不上什么忙。我能做的只有偶尔给她转点钱,让她买点好吃的。她每次都收,然后发一个"谢谢"的表情包。

10月份的时候,赵曼开始在网上卖东西。不是代购,是自己在Wildberries上开了个店,卖中国的饰品和小百货。她从国内1688上进货,发到莫斯科,然后上架卖。利润薄,但胜在不用出门,在家就能做。

"总比坐吃山空强。"她说。

她的俄语比我想象的要好,能写商品描述,能跟买家沟通。她跟我说她来俄罗斯之后一直在自学,因为"总不能一辈子靠伊戈尔"。

"你比林晓聪明,"我说,"你至少一直在学。"

"聪明有什么用?"她苦笑,"还不是被困在这里。"

第八章 娜塔莉亚的往事

10月底,娜塔莉亚过生日。她七十岁。

林晓提前一周就开始准备,买了面粉、黄油、鸡蛋,打算给她做一个蛋糕。娜塔莉亚年轻的时候是个烘焙好手,退休之后很少做了,林晓说要帮她"找回年轻的感觉"。

生日那天,我、林晓、娜塔莉亚三个人在厨房忙了一下午。蛋糕是巧克力味的,做得不太成功——塌了一半,但味道还行。娜塔莉亚切了一块,尝了一口,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

"比叶莲娜做的好吃。"她说。

叶莲娜是她女儿,住在圣彼得堡,很少回来。娜塔莉亚提起她的时候总是带着一种复杂的表情——想念,但又有距离感。

吃完蛋糕,娜塔莉亚从柜子里翻出一个旧相册,摊在桌子上给我们看。

照片很多,黑白的、彩色的,从苏联时期到现在的俄罗斯。大部分是娜塔莉亚和家人、朋友的合影。有一张她年轻时候的照片,穿着碎花裙,站在莫斯科河边,笑得特别灿烂。

"那时候我二十岁,"她指着那张照片说,"在工厂工作,觉得未来什么都有。"

她翻到后面,有一张她和一个男人的合影。男人穿着军装,站得笔直,表情严肃。

"我丈夫,"娜塔莉亚说,"1998年走的。"

1998年,俄罗斯金融危机,卢布暴跌。娜塔莉亚的丈夫在那一年自杀了。

"他欠了很多钱,"娜塔莉亚用俄语说,语速很慢,像是在回忆一件很遥远的事,"工厂倒闭了,他找不到工作,借了高利贷。最后……"

她没说"最后"是什么,但我们都懂了。

"所以你理解我,"林晓突然说,"你一直都知道我在经历什么。"

娜塔莉亚看着她,点了点头。

"我丈夫走之后,我一个人带叶莲娜。那时候比现在难多了。没有钱,没有工作,冬天暖气都不够。但我活下来了。"

她握住林晓的手。

"你也会活下来的。"

那天晚上林晓跟我说,娜塔莉亚是她在这座城市里唯一感到安全的人。

"她不评判我,不劝我忍,也不催我走。她只是……在。"

第九章 冬天又来了

2019年的冬天比2018年来得早。11月中旬就开始下雪,气温降到零下二十度。

林晓的俄语进步很快。她报的那个线上课程学完了初级,开始学中级。她每天背单词,看俄语新闻,甚至开始读俄罗斯小说——陀思妥耶夫斯基的《罪与罚》,她说"虽然看不太懂,但至少能读下去了"。

她辞了超市收银员的工作,在一家中国贸易公司找到了一份跟单员的职位。工资不高,四万卢布,但签了合同,有社保,最重要的是——合法。

"这是我在这里第一份正经工作。"她跟我说的时候眼睛里有光。

她的居留身份也在办。离婚之后,她的临时居留许可需要重新申请,这个过程很慢,但她在律师的帮助下提交了材料。律师费是孙婷介绍的那个妇女权益组织帮忙垫付的。

"等身份下来了,你打算怎么办?"我问她。

"先留下来。把工作做好,把俄语学好。然后……再看。"

"不回国吗?"

她沉默了一会儿。

"我还没想好。回去能干什么呢?四年没工作,学历也没用,爸妈那边也不知道怎么交代。再说……"

她看着窗外。莫斯科的雪又下了起来,路灯下的雪花像碎玻璃一样闪着光。

"再说,这里也有我在乎的人。"

她说的"在乎的人",我知道包括娜塔莉亚,也包括我。但她没说,我也没有。

12月的时候,我接到了一个电话。是我妈打来的。

"你什么时候回来?"

"还不确定。这边有些事还没处理完。"

"什么事能比过年还重要?你都出去快一年了。"

我妈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我熟悉的不安。她不是那种会直接说"我想你了"的人,她只会用"你什么时候回来"来表达。

"妈,我过年回去。"

"真的?"

"真的。"

挂了电话,我看着窗外发了一会儿呆。莫斯科的冬天很长,长到让人忘记春天是什么样子。但春天终究会来。

林晓推门进来的时候,我正在发呆。

"想什么呢?"

"想家了。"

她在我旁边坐下,没说话。我们俩就这么并排坐着,看着窗外的雪。

"我妈今天也给我打电话了,"她过了一会儿说,"她说想让我过年回去看看。我说走不开。"

"那就回去呗。"

"等身份办下来再说吧。"

她顿了顿,又说:"其实我有点怕回去。怕看到爸妈老了,怕看到以前的同事朋友都过得比我好,怕看到那个小城还是老样子,而我……已经不是原来的我了。"

"你比以前更坚强了。"我说。

她笑了。"是吗?我怎么觉得我比以前更惨了。"

"惨和坚强不冲突。"

她没再说话,但肩膀往我这边靠了靠。

第十章 孙婷走了

2020年1月,孙婷回国了。

她的居留身份重新审核没通过。律师说可以上诉,但成功率不高,而且需要时间和钱。她不想等了。

"我累了,"她跟我说,"我想回家。"

她走的那天,我去谢列梅捷沃机场送她。她瘦了很多,但精神比之前好。她背着一个黑色双肩包,里面装了几件衣服和她在俄罗斯这几年攒的一些小东西——一个套娃、一条围巾、一本俄语词典。

"这个还你。"她把那部碎屏的旧手机递给我。

"你留着吧,回去备用。"

"不用了。回去了就不需要了。"

她在安检口回头看了我一眼,挥了挥手。然后转身走进去了。

我站在原地看了很久。直到她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我才转身离开。

孙婷回国之后给我发过几次消息。她说她在绵阳找了一份前台的工作,月薪两千八。她爸妈帮她安排了相亲,对方是个公务员,离过婚,有个孩子。她见了一次,没感觉,没再继续。

"我现在挺好的,"她发消息说,"虽然钱不多,但至少自由。"

后面她还发了一句:"谢谢你,在我最惨的时候,没嫌我麻烦。"

我看着这条消息,眼眶有点热。

第十一章 赵曼的转机

2020年春天,疫情来了。

莫斯科封城了。街上没人,地铁空荡荡的,超市排长队。娜塔莉亚的楼被封了,我们三个人被困在家里,每天靠外卖和囤的罐头过日子。

林晓的工作停了。公司关门了,老板说等疫情过去再开工。赵曼的网店也受影响,物流停了,货发不出去。

但疫情也带来了一些意想不到的变化。

伊戈尔因为腿伤还没好,一直在家。刚开始他烦躁、发脾气,后来慢慢平静下来了。他开始帮赵曼带孩子,帮她打包快递,甚至学着用电脑帮她上架商品。

"他变了个人似的,"赵曼跟我视频的时候说,"可能是闲出来的吧。以前天天在外面跑,没时间想别的。现在天天在家,反而能静下来了。"

伊戈尔甚至开始学中文。赵曼教他,从"你好""谢谢"开始。他学得慢,但很认真。

"他昨天跟我说'我爱你',用中文说的,"赵曼在视频里笑得很大声,"发音怪死了,但我居然哭了。"

"这是好事啊。"

"是啊。好事。"

疫情封城持续了两个月。解封之后,伊戈尔的腿基本好了,但他没再回修车厂。他跟赵曼一起做网店,两个人分工合作,生意比以前好了一倍。

"我现在觉得,也许不用回国了,"赵曼说,"至少暂时不用。"

第十二章 林晓的春天

2020年5月,林晓的居留身份批下来了。

她拿到那张粉色的临时居留卡的时候,手一直在抖。她拍了张照片发给我,配文只有两个字:"自由。"

那天晚上她请我和娜塔莉亚吃饭。她做了一桌子菜——红烧肉、西红柿炒鸡蛋、酸辣土豆丝。娜塔莉亚吃了一口红烧肉,眼睛亮了。

"比我做的好吃。"老太太说。

林晓笑了。这次的笑跟以前不一样。以前的笑是勉强的、礼貌的、带着距离感的。这次的笑是从心里长出来的。

她跟安德烈正式离婚了。手续是在疫情之前就办好的,但疫情耽误了最后的签字。5月底,一切尘埃落定。

"他没闹?"我问。

"没闹。他现在也有新女朋友了,一个乌克兰女孩,比我还小五岁。"

"你介意吗?"

"不介意。真的。我甚至有点替她担心。"她顿了顿,"但那是她的事了。"

6月份,林晓换了一份新工作。一家俄罗斯本地的物流公司,招中文客服。她的俄语已经足够应付日常工作了,工资涨到了六万卢布,还有年终奖。

"这是我在这里最好的一份工作。"她说。

她开始健身,报了一个瑜伽班。她剪了短发,染成了深棕色,看起来年轻了好几岁。她不再穿那件大一号的黑色羽绒服了——那件衣服她后来捐给了慈善机构。

"扔了可惜,留着闹心。"她说。

8月份的时候,林晓的妈妈来莫斯科看她了。

这是她来俄罗斯五年之后,妈妈第一次来。林晓提前一周就开始准备,打扫房间、买菜、换床单。她把娜塔莉亚家收拾得干干净净,还特意去花店买了一束向日葵。

她妈妈到的那天,我也在。一个五十多岁的东北女人,短发,微胖,穿着一件花棉袄,在莫斯科的夏天里显得格格不入。

母女俩在机场见面的时候,抱在一起哭了很久。

后来林晓跟我说,她妈妈在莫斯科住了十天。这十天里,她看到了女儿的公寓(林晓后来搬出来自己租了一间studio)、看到了她的工作、看到了她的朋友(包括我和娜塔莉亚)。她什么都没说,但走的那天在机场拉着林晓的手说了一句话:

"你自己过得好就行。别的都不重要。"

林晓说这句话的时候,眼里有泪,但嘴角在笑。

第十三章 我也要走了

2020年9月,我决定回国。

在莫斯科待了快两年,看了很多,想了很多,也经历了很多。我刚来的时候是一个被裁员的广告策划,迷茫、焦虑、不知道下一步该干什么。现在我要回去了,带着完全不同的心境。

林晓知道我要走,没说什么。她只是说:"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可能不回来了。"

"那就好好过。"

我走的那天,莫斯科下了那年秋天的第一场雨。不是雪,是冷冷的、绵绵的秋雨。娜塔莉亚给了我一个很大的拥抱,用她那口蹩脚英语说"come back"。林晓站在旁边,撑着一把黑色的伞,没哭。

"到了给我发消息。"她说。

"好。"

我拖着行李箱走进安检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她还站在那里,伞微微倾斜,雨水打湿了她半边肩膀。

我没有挥手。她也没有。

有些告别不需要仪式感。

第十四章 后来的后来

我回国之后,在杭州找了一份工作。还是做广告,但换了一个行业,比以前踏实了。

我跟林晓一直保持联系。微信上偶尔聊天,视频过几次。她的生活在慢慢变好。2021年她换了第三份工作,在一家中俄贸易公司做项目经理,月薪涨到了十万卢布。她的俄语已经很流利了,能跟俄罗斯客户谈判、写合同、做方案。

2022年,她把娜塔莉亚接去跟她一起住了一阵子。老太太腿脚不太好了,上下楼困难,林晓就把她接到自己的studio里住了两个月,照顾她。

"她救过我,"林晓说,"现在轮到我了。"

赵曼的网店越做越大,从Wildberries扩展到了Ozon,还雇了一个俄罗斯女孩帮忙打包。伊戈尔彻底不修车了,全职帮她打理生意。他们的女儿上了幼儿园,学会了说中文和俄语,每天回家教伊戈尔新的中文词。

"他现在会说'我爱你'、'吃饭了'、'别闹了',"赵曼发语音给我,笑得停不下来,"虽然'别闹了'是跟女儿学的。"

孙婷在绵阳稳定下来了。她换了工作,在一家旅行社做计调,月薪涨到了四千。她还是单身,但心态比以前好多了。她跟我说她最近在学俄语——不是因为想回俄罗斯,是因为"不想把那段日子彻底忘掉"。

"那不是一段好日子,"她说,"但它让我变成了现在的我。"

林晓在2023年拿到了俄罗斯的永久居留权。她跟我说她暂时不打算入籍,也不打算回国。她在莫斯科买了自己的房子——不是那种苏联老楼,是一栋新建的小高层,有落地窗,能看到莫斯科河。

"你以前说你怕回去,"我有一天问她,"现在还怕吗?"

"不怕了,"她回得很快,"因为我现在有底气了。不管回去还是留下来,都是我自己的选择,不是被迫的。"

我看着这条消息,笑了。

一个在莫斯科街头蹲在地铁站楼梯口哭的女人,一个穿着不合身羽绒服、被丈夫控制、被撕掉日记的女人,一个在异国他乡孤独了八年、差点被生活碾碎的女人。

她站起来了。

尾声

2024年春天,我因为工作原因去了一次莫斯科。

五年没回来了。城市变化不大,还是那些灰扑扑的板式楼,还是那些宽阔的大街和漫长的冬天。但有些东西变了。

我在Sokol地铁站下车,出站的时候特意看了眼那个楼梯口——林晓当年蹲在那里哭的地方。楼梯还是那个楼梯,冷风还是从下面灌上来,但这次我没有看到任何人蹲在那里哭。

我给林晓打了个电话。

"在哪?"

"在家。你来吧。"

她的家在莫斯科河南边,一个新开发的小区。我按门铃进去,她开的门。

五年了,她变了,又没变。短发留长了,染回了黑色。脸上的妆比以前浓了一点,但笑起来还是那两个酒窝。

"进来吧。"她说。

客厅的墙上挂着一幅画。不是买的,是她自己画的。画的是莫斯科的雪,但雪是彩色的——粉色、蓝色、黄色混在一起,像童话里的世界。

"这是什么?"我问。

"莫斯科的雪。"她说,"但不是我来的第一年看到的那种雪。是后来的雪。"

我点点头。我懂她的意思。

娜塔莉亚也在。老太太坐在阳台的椅子上晒太阳,腿上盖着一条毯子。她看到我,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

"你回来了。"她说。

"我回来了。"

林晓从厨房端出一盘饺子,热气腾腾的。

"猪肉白菜馅的,"她说,"你以前说想吃。"

我们三个人围坐在餐桌前,吃饺子,喝茶,聊着这五年各自发生的事。窗外的莫斯科阳光很好,照在雪地上,亮得晃眼。

我想起五年前那个冬天,我刚到莫斯科,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没准备好。那时候我以为我来这里是为了逃避,后来才发现,我来这里是为了看见。

看见那些嫁到国外的中国女人,看见她们的苦、她们的挣扎、她们的沉默、她们的反抗。看见一个普通人在异国他乡被生活碾压,然后又从废墟里站起来。

看见一个残酷的真相——很多嫁给老外的中国女人,确实过得很苦。但苦不是结局。苦是过程。而过程之后,有人倒下了,有人站起来了。

林晓站起来了。

孙婷回去了。

赵曼留下了。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每条路都有自己的尽头。

而我,坐在这个阳光很好的下午,吃着林晓包的饺子,突然觉得——

莫斯科的雪,其实也没那么冷。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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