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岁那年的夏天特别长,长到足够让一个少年看清成人世界的全部褶皱与沟壑。
我家的老黄牛在后山慢悠悠地啃草,我躺在草坡上数云朵。
然后我看见了邻居阿婶,她蹲在溪边,往一个玻璃瓶里装着什么。
那个下午的阳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我的脚边。
我屏住呼吸,看见她拧紧瓶盖,把瓶子埋进溪边的泥土里。
她起身时朝我这边望了一眼,我以为她发现了我。
但她只是拢了拢头发,像往常一样,用围裙擦着手,走回了村子。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后山的风变凉了。
我家的老黄牛叫阿黄,是村里最温顺的一头牛。它的眼睛很大,睫毛很长,看人的时候总是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平静。我十五岁那年夏天,每天下午的活计就是把它牵到后山去放。
后山其实不算山,就是村子北边一片起伏的土坡,长满了野草和稀稀疏疏的几棵槐树。坡底有一条小溪,水不深,刚没过脚踝,村里人都叫它浅水沟。我常把阿黄撒在坡上,自己往草厚的地方一躺,看天。
天蓝得发白,云朵慢悠悠地往东飘。我嘴里嚼着一根狗尾巴草,想着隔壁班那个辫子很长的女同学。这种下午,时间像被拉长的麦芽糖,软塌塌地黏在草叶上。
那天和往日没什么不同。我听见阿黄在身后不远处打了个响鼻,接着就是它啃草的沙沙声。我闭上眼睛,后脖颈被太阳晒得发烫。后来我翻了个身,想换个姿势,就是这时候,我看见了她。
邻居阿婶,沿着坡脚的小路往溪边走。
她走得很慢,步子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她的影子在身后拖得老长,歪歪扭扭地爬过碎石滩,一直伸到我脚边这块草皮上。我下意识地缩了缩脚。
阿婶四十出头,在我们那条巷子里是个没声响的人。她男人姓周,我叫他周叔,在镇上的砖瓦厂做事,早出晚归。阿婶每天在家做饭、喂鸡、种菜,偶尔坐在门槛上择菜,和过路的人点个头,没什么话说。
我娘说,阿婶年轻时候是村里数一数二的标致人儿,后来不知怎么嫁给了周叔,日子越过越闷。我想象不出她标致的样子,她在我的记忆里总是一身灰扑扑的衣裳,头发用黑皮筋随便一拢,脸上没有表情,像一件褪了色的旧衣裳。
可那天下午的阿婶,和平时不一样。
她穿了一件水蓝色的短袖衫,下摆整整齐齐地扎在裤腰里,头发也梳得利落,鬓边还别着一只黑色的细发夹。她蹲在溪边,背对着我,肩膀微微耸动,不知道在做什么。
我屏住呼吸,身体往草丛里缩了缩。
阿婶从怀里掏出个什么东西,在阳光下闪了一下。我眯起眼,看清了,是一个玻璃瓶。很小的那种,像是装过水果罐头的,瓶盖是金色的。她另一只手里捏着个小铲子,开始挖溪边的泥土。
她挖得很慢,每一下都很用力,像在跟地较劲。挖出一个小坑后,她把那个玻璃瓶小心翼翼地放进去,然后开始填土。填满之后,她用手掌把土压实,又捧了几把溪水洒在面上,盖上一片枯叶。
做完这些,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她在原地站了一会儿,低头看着那个埋东西的地方,肩膀忽然垮下来,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骨头。
然后她朝我这边望了一眼。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整个人僵在草里。她的目光扫过来,又扫过去,像是看,又像是没看。我拿不准她有没有看见我。但她没有叫,也没有慌,只是抬起手,拢了拢鬓边的头发,然后像往常一样,用围裙擦着手,转身往村子走。
她走得很稳,脊背挺得直直的,仿佛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
我躺在草坡上,好半天没动弹。手心全是汗,草叶的汁液渗进指缝里,凉丝丝的。后山的风不知道什么时候变了,不再是午后那种暖烘烘的热,而是带着溪水的潮气,一阵一阵地往我身上扑,凉得我打了个激灵。
阿黄不知什么时候来到了我身边,低头拱了拱我的胳膊。它湿润的鼻头蹭过我皮肤,我没动。它甩了甩尾巴,又往前走几步,接着啃草。
我坐起来,看看阿婶刚才蹲过的地方。隔着那么远,我其实看不清那个小土堆,也看不清那片盖着的枯叶。但我记住了那个位置,像是有人在我脑子里钉了一枚钉子。
那个下午之后,我再看阿婶,就觉得不一样了。
她还是那身灰衣裳,还是坐在门槛上择菜,还是不说话。可我从她身边经过时,会不自觉地放慢脚步,偷看她的侧脸。她的脸上什么也没有,平静得像后山的小溪,水底下有什么,岸上的人不知道。
我试图从她的动作里找出一点那天下午的影子。她弯腰在菜园里拔葱时,手腕翻动的弧度;她站在灶台前炒菜时,肩膀微微前倾的姿势;她傍晚收了衣服,一件件叠好,抱在胸前走回屋里时的背影。所有的一切,都像是从模子里刻出来的,和从前没有任何分别。
可我偏偏觉得,哪里都不一样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太阳照常升起,阿黄照常反刍,我照常去后山放牛。只是我换了个地方躺,就躺在坡脊上,能看见大半个溪岸的位置。我没有去挖那个瓶子,也没有靠近那个地方,只是远远地看,像看一个不属于自己的秘密。
有几次我想跟我娘提这件事,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我娘是个急性子,嘴又快,藏不住事,我要是跟她说了,不出半天,全村都会知道。我不知道阿婶埋的是什么,也不知道这件事说出来会怎么样,但我直觉地觉得,不能说。
就是这种不能说的感觉,沉甸甸地压在我心口,让一个十五岁的少年第一次尝到了成人的滋味。
那滋味,像后山变凉的风,像溪边那个小土堆上盖着的枯叶,像阿婶临走时拢头发的那一下,轻描淡写,却重得要命。
第2章
第二个知道这个秘密的人,是阿黄。
倒不是我说出去的。阿黄那天一直跟着我,我往坡下看的时候,它就在我边上吃草。溪边那一幕,它八成也看见了。这事我后来琢磨,觉得阿黄大概是村里第二聪明的生灵,第一聪明的是它主人我。
说正经的,我那一阵子确实像变了个人。吃饭的时候,筷子悬在半空,眼睛直愣愣地瞅着碗里的米粒,一句话不说。我爹在镇上做木工,十天半月回来一次,家里平时就我和我娘。我娘问我是不是病了,我说没。她又问我是不是在学校闯了祸,我也说没。她盯着我看了半天,碗筷一放,说:“小远,你要是在外面惹了事,趁早跟娘说,别等你爹回来。”
我说:“真没有。”
我娘不信,但她问不出来,只好作罢。第二天起,她每顿多给我炒个鸡蛋,还偷偷往我书包里塞了一块钱。我没花,把那张纸币压在枕头底下,每晚睡觉前摸一摸,觉得自己像是怀揣着一个巨大的秘密。
那个秘密本身不复杂。一个玻璃瓶子,不知道装了什么。可关键是,阿婶为什么要把瓶子埋在后山?还要挑一个没人的下午,背对着村子,像做贼一样?
我越想越睡不着。夜里翻来覆去,竹席嘎吱响。窗外的蛙声一阵高过一阵,像是要把整个夏天的闷热都叫出来。
我娘在隔壁屋喊:“小远,你烙饼呢?”
我闭了嘴,强迫自己不动弹。
第二天早饭后,我照例去周叔家借扁担。我家水缸那根坏了,得去镇上买新的,我娘让我先借周叔家的用两天。周叔不在家,阿婶站在院子里,正往晾衣绳上搭衣裳。
“阿婶,我娘让我来借扁担。”
她回头看了我一眼,点了点头,指了指西墙根,说:“在那儿,你自己拿。”
我走过去拿了扁担,转身往外走。经过她身边时,闻到她身上有股淡淡的皂香。我犹豫了一下,叫了声:“阿婶。”
她抬起头,等着我说话。
我张了张嘴,说:“我走了。”
她“嗯”了一声,继续晾衣裳。
我拎着扁担出了她家院子,走到巷口时回头望。她还站在晾衣绳前,背对着我,阳光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细细长长的一条。我想起溪边那道拉长的影子,心跳又快了。
那天下午,我牵着阿黄往后山走。经过溪边时,我的脚步慢了下来。那个地方离我不远,走过去也就二三十步。我站在那里,看着那片盖着枯叶的泥土,觉得自己的脚有千斤重。
阿黄用鼻子拱了一下我的后腰,像是催我走。
我站着没动,对它说:“阿黄,你说,里面是什么?”
阿黄抬头看了我一眼,甩了甩尾巴,走到溪边去喝水。它把嘴伸进水里,咕嘟咕嘟地喝,然后又抬起来,水从它嘴角往下滴。
我望着溪水,心里忽然生出一个念头:如果是钱呢?
阿婶家不富裕,周叔在砖瓦厂的工资不高,她平时把一分钱掰成两半花,去供销社买盐都挑最便宜的大颗粒那种。如果瓶子里是钱,她为什么要埋起来?藏在柜子里、米缸里,都更安全。
或者,是首饰?
我想起我娘说过,阿婶当年嫁过来时,有个银镯子,后来再没见她戴过。村里有嚼舌根的说,她把镯子当了,给周叔还了赌债。也有人说,镯子她还留着,藏在箱子底,舍不得戴。
我心里乱糟糟的,低头看见自己的鞋尖陷进了湿泥里,忙往后退了一步。那个小土堆离我的鞋印只有半尺远。
我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变粗了,像一头受了惊的牛。
最后一刻,我还是没有碰那个地方。我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也许是怕阿婶的某双眼睛在暗处看着我,也许是怕那个瓶子一旦被挖出来,某些东西就再也回不去了。
我牵着阿黄快步上了坡,一直走到那片开阔的草坡上。风迎面吹过来,我后心的汗凉透了。
接下来的日子,我成了那片溪岸的囚徒。
每天下午,我准时把阿黄牵到后山,然后躺在坡上看溪岸。阿黄吃它的草,我看我的溪。一天里最热的那段时间,整个后山被太阳晒得蔫头耷脑,只有蝉还扯着嗓子叫。我的眼睛被阳光刺得发酸,眼泪流下来,我也顾不上擦。
有一次,我看见阿婶又来了。
那次和上回隔了不到半个月。她还是那样轻手轻脚地沿着小路下来,走几步就回头看一眼,像是防备着谁。我趴在草里,连气都不敢喘。她走到溪边,蹲下,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
这次我离得比上次近些,看清了,是一张纸。一张白纸,对折再对折,小得能握在手心。
她没用铲子挖,只是把土拨开一点,把那张纸塞进去,然后再把土盖回去,上面照样放一片枯叶。她站起身,拍拍手,像上回一样拢了拢头发,走了。
这一次她没有朝我这边看。
我趴在草里,久久没有起来。草叶的尖扎着我的下巴,痒得难受。我脑子里乱得像一锅粥,原来那个瓶子里装的,是纸。她后来又往里塞纸。那些纸上写了什么?给谁看的?还是说,那些纸本身就是秘密?
我突然想到一个词,是从我爹带回来的旧报纸上看到的:“遗书”。
这个词让我的血一下子凉了。我腾地坐起来,看着溪边那个地方,心里咚咚直跳。
阿婶想死?
我踉跄着站起来,想冲下山去,想跑回村里,想去叫她,想告诉我娘,想叫周叔别去砖瓦厂了,回家守着。可我的脚刚迈出去,又停住了。
我不知道真相。我只看见了一个玻璃瓶和一张纸。也许那只是她藏起来的一封旧信,也许是什么欠条、地契,也许是她娘留给她的东西。我要是大张旗鼓地嚷出来,万一不是那回事呢?
我站在原地,汗水顺着额头往下淌,滴进眼眶里,刺得生疼。
那是我人生第一次理解了一个词:分寸。
大人的世界里有太多事情不能急,不能闹,不能撕破脸。我得等,得看,得从只言片语和一闪而过的表情里拼凑真相。我仿佛在一夜之间学会了这个,因为我手里攥着别人的秘密,而那个秘密可能关乎生死。
回家的路上,我一直低着头。阿黄跟在我身后,脚步声沉稳而均匀。它不知道我在想什么,它只是一头牛。
我娘做晚饭时,我到灶前帮她烧火。火光跳动着,映在我娘脸上,把她的皱纹照得深深浅浅。我忽然说:“娘,你说阿婶那人怎么样?”
我娘手里切着茄子,头也没抬:“怎么问起她来了?”
“没,随便问问。”
我娘停了一下,刀还在砧板上,她侧过头看了我一眼:“你少管周家的事。”
“我没管。”
“没管就好。”我娘继续切茄子,“你阿婶是个苦命人,她的事你挨不上去。”
我往灶膛里添了一把柴,火苗舔着锅底。我娘的话很短,但每一个字都像火星子,落在我心上,烧出一个个小洞。
苦命人。
我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嚼这三个字,越嚼越觉得滋味深。我从前不觉得阿婶苦,她只是不说话,不笑,不闹,像一件搁置多年的旧家具。现在我明白了,那些沉默里藏着的,是旁人看不见的苦。
那晚我又没睡好。窗外月光很白,透进窗棂,在地上铺了一层霜。我翻了个身,听见我娘在隔壁屋里咳嗽,咳了好一会儿才停。我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想哭,又哭不出来。
第二天是个阴天,云压得很低,空气里全是雨味。我照例去后山放牛。阿黄走到溪边就不肯走了,四条腿站定,鼻子里喷着气。我拽了几下绳子,它不动。
“你怎么了?”
阿黄抬起蹄子,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一步。我顺着它的目光看过去,只见溪边的土坡上,那片盖着枯叶的地方塌了一小块,露出下面一个小洞,黑洞洞的。
我松开绳子,三步并作两步跑过去,蹲下来。那个小洞很深,形状细长,像是老鼠打的。我凑近了看,洞口边缘有什么东西在发亮,黏糊糊的,不像泥土。我伸手想碰,又缩回来。
我在洞口旁边的软泥上,看到了一串脚印。很小的脚印,五个趾头都清清楚楚,比我的手掌还小。我回头看阿黄,它的鼻子里还在喷气。
那脚印消失在洞里,没有再出来。
我站起身,觉得后背一阵阵发麻。那个玻璃瓶子大概已经不在了,而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深不见底的洞。
我在那里站了很久,直到头顶的云裂开一条缝,漏下几滴雨来。我仰起脸,让雨水打在眼皮上,凉得让人清醒。
这世上有些事,你看见了,就再也无法装作没看见。
我回到家里,头发湿透了。我娘骂我还不躲雨,转身去拿干毛巾。我站在堂屋里,水珠顺着裤脚滴在地上,聚成一小摊。我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喉咙里钻出来,很轻,像不是我的:
“娘,阿婶她,是不是有病?”
我娘的手停在半空,干毛巾攥在手里,半天没有递过来。她看着我,眼神里有惊讶,也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东西,像是早就等着我开口。
第3章
雨下大了。
雨点砸在瓦片上,噼里啪啦的,像一群人在屋顶上赶路。我娘把毛巾递给我,转身往厨房走,边走边说:“把头发擦干,别着凉。”
我捏着毛巾,站在原地没动,又问了一遍:“娘,阿婶是不是有病?”
我娘没回头,声音从雨声里传过来,断断续续的:“你听谁说的?”
“没听谁说。我自己看见的。”
这句话让她的脚步停住了。她站在堂屋通往厨房的门框下,一只手搭着门框,背对着我,那副瘦小的身子绷得直直的。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转过身来。
“你看见什么了?”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从何说起。说溪边?说玻璃瓶?说那个黑乎乎的洞?说那串奇怪的脚印?我忽然觉得自己像一个在梦中走了很远的人,突然被叫醒,满嘴的荒唐,不知道怎么跟醒着的人讲。
我娘走近一步,盯着我。她的眼睛不大,眼珠子却很亮,像一颗被雨水泡过的黑豆。她说:“小远,有些话不能乱说,尤其对周家的事。”
“我没有乱说。”我声音有点急,“我亲眼看见她往后山埋东西,一次是瓶子,一次是纸。今天那个地方塌了,有个洞,旁边还有脚印。”
我娘脸色变了一下,像是被什么咬了一口。她快步走到门口,探出头朝巷子里张望了一眼,然后把门关上,还插上了门闩。她回过来,压低声音,问:“你跟别人说过没有?”
“没有。”
“跟你爹也没有?”
“没有。”
她松了口气,在桌边的条凳上坐下来,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发抖。我看见她这样,心里更慌了。
“娘……”
她抬手止住我的话,又沉默了很久。雨声小了些,天色却越来越暗,整个堂屋像被泡在水里。
“你阿婶,”我娘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她这里有问题。”
她指了指自己的头。
我的脑子里“嗡”了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轰然倒塌。我张着嘴,说不出话来。
我娘继续说:“你记不记得前年春天,你阿婶有几个月不在家?”
我摇头。那时我在镇上住校,一个月回来一次,家里的好多事我都不清楚。
“你周叔把她送到她娘家去了。”我娘一边说一边叹气,“说是去养病。养了三个月回来,人看着是好些了,能做饭能洗衣,村里人也就没再说什么。”
“什么病?”
我娘犹豫了一下,像是要找一个合适的词。最后她说:“就是心里头想不开。钻牛角尖。夜里不睡觉,在院子里来回走,有时候走着走着就哭,有时候嘴里念叨一些听不懂的话。”
我倒吸了一口气,感觉后背的凉气直往上蹿。
“你阿婶命苦。”我娘的声音低下去,像在说给自己听,“她原先生过一个儿子,比你大两岁,养到一岁半,得急病死了。从那以后她就不大对劲了。”
她停了一下,又说:“过了几年,她又怀上一个,五个多月的时候在河边洗衣裳,滑了一跤,摔了。打那以后,肚子就再也没响过。”
堂屋里的空气像凝固了。我听见自己的呼吸声,一进一出,像扯风箱。院子里那棵枣树被雨打得沙沙响,像无数人在交头接耳。
我忽然想起那个玻璃瓶,很小,像是水果罐头。瓶子里装了什么?纸上写了什么?我想起阿婶蹲在溪边的背影,她的肩胛骨高高地凸起来,像两片刀锋。
我娘说:“小远,我知道你大了,有自己的眼睛。可周家的事,你周叔心里有数,村里人也多少知道些。你一个小孩子,别往上凑。”
“我没有往上凑。”
“那你就当没看见。”
我看着我娘,她的表情认真得近乎严厉。我嘴巴动了动,想反驳,却发不出声音。
当没看见。
我十五岁了,已经能听懂我娘话里的意思。当没看见,是因为看见了也没用,是因为你一个半大小子根本管不了,是因为在这种村子里,关心他人的灾病往往会被嚼成另一番滋味。
可我真的能当没看见吗?
那晚雨下了一夜,我躺在床上,望着屋顶的椽子发呆。雨水顺着瓦缝渗下来,在墙角洇出一团深色的水印。我数着滴落的水珠,怎么都睡不着。
后半夜,雨停了,月亮从云层后面钻出来,把院子里的积水照得明晃晃的。我听见巷子里有脚步声,很轻,很慢,像怕吵醒谁。
我悄悄爬下床,凑到窗前。月光下,一个瘦削的身影从巷子口走过去,往北边去了。是后山的方向。
她的背影在月光里显得格外单薄,像是风一吹就会散。我认出来了,是阿婶。
我的心剧烈地跳起来,手心全是汗。我在窗前站了一会儿,然后轻手轻脚地打开房门,跟着往外走。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跟上去。也许是因为她走的那个方向,也许是因为月光太亮,把一切都照得太清楚,让我没办法假装没看见。
我出了门,巷子里空荡荡的,积水映着月光,一脚踩下去,碎了一地的银片。我小跑着过了村口,远远地看见那个身影已经上了山坡,正往溪边走。
我不敢靠得太近,弯着腰走了一段,最后蹲在一丛茅草后面。茅草叶上挂着雨水,我蹲下去时,几滴冰凉的水落进我脖子里,我咬住了牙。
阿婶站在溪边,月光从她背后打过来,她的正面全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她站着不动,像一棵枯树。
然后她蹲下来,开始用手挖那个洞。
她挖得很快,很用力,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像是野兽一样的声音。我趴在草后面,浑身发冷。她挖了一阵,忽然停下来,像是摸到了什么。她把这个东西捧到眼前,借着月光看。
是一个玻璃瓶。和之前那只一样,小小的,瓶身在月光下泛着幽蓝的光。她拧开盖子,从里面抽出什么来。是纸。
她把那张纸展开,看了很久。月光从她肩膀后面漏过去,把纸照得半透明。她的手在发抖,抖得那张纸像一片风中的叶子。
然后她把纸重新折好,放回瓶子里,拧紧盖子,又把瓶子放回坑里。但她没有立刻埋上,而是跪在溪边,把脸埋进手掌里,肩膀一下一下地抽搐。
她在哭。没有声音,只有身体的颤动,像一团被风吹得明明灭灭的火。
我蹲在茅草后面,心如刀绞。我想冲过去扶她起来,想跟她说没事了,想说阿婶你回家吧,外面凉。可我的腿像被钉在了地上,动不了。
那一刻,我才真正理解什么叫“看见了”。看见一个人最深的痛苦,而你无能为力。这是一种比痛苦本身更沉重的东西。
过了很久,阿婶不哭了。她直起身,用手背抹了抹脸,然后把坑埋好,又站起来,拍了拍膝盖。她转身,没有再回头,沿着原路走了。
我从茅草后面站起来,腿麻得几乎站不住。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后山的轮廓一点点从夜色中浮出来,像一条沉默的巨兽。
我在溪边站了一会儿,然后走了过去。那个埋瓶子的地方,上面的土是新的,湿漉漉的,在晨曦中反着微弱的光。我蹲下来,伸出手,指尖落在那些泥土上,凉的。
我没有挖。我只是用手指在泥土上画了一个圈,很小,把那个地方圈了起来。然后我起身,往回走。
巷子里已经有人起来生火了,烟囱里的青烟直直地升上去,在微亮的天空中散开。我经过阿婶家门口时,脚步慢了一下。院门紧闭着,墙头探出几枝丝瓜藤,叶子被雨水洗得翠绿。
我回到家,我娘正在灶前熬粥。她听到我进门,头也不抬地说:“一大早跑哪去了?鞋上全是泥。”
我没说话,蹲下身子解鞋带。
我娘走过来,看见我的脸色,眉头一皱:“你脸色怎么这么白?”
我站起来,走到灶前,把手伸到灶口取暖。火舌舔着我的掌心,暖意从指尖慢慢渗进去。我张嘴想说什么,又觉得喉咙干得厉害。
我娘递给我一碗热水,说:“先暖暖。”
我接过碗,热水在碗里晃荡,映出我的脸。我的脸很年轻,下巴上刚长出几根茸毛,唇边还有昨夜的汗渍。我看着水面上那张脸,忽然觉得很陌生。
这不是一个孩子的脸了。
我喝了水,把碗递回去,说:“娘,我昨晚看见阿婶又去后山了。”
我娘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搅锅里的粥。她说:“她夜里常去。你周叔知道,拦不住。”
“周叔知道?”
“知道。”我娘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他也没法子。她吃的是镇卫生院开的药,有时候管用,有时候不管用。她想去后山走走,就让她去,总比闷在家里强。”
“那她埋的那些东西呢?”
我娘抬头看我,问:“什么东西?”
我忽然想起,我娘并不知道玻璃瓶和纸的事。她只知道阿婶夜里会去后山。我犹豫了一下,把溪边的事情全说了一遍。
我娘听了,脸上没有太多的惊讶,只是叹了口气,放下手里的碗,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她说:“你阿婶得病之后,就信了一个说法。”
“什么说法?”
“她老觉得自己对不起那个没长大的孩子,怕那孩子一个人在下面冷清。她把一些东西埋到后山,是想给那孩子做伴。”我娘说到这里,眼圈有点红,“前年她往溪边埋过一双虎头鞋,你周叔挖出来好几回,她夜里又埋回去。后来你周叔也不挖了,随她去。”
我心里像被人用什么东西狠狠搅了一下。那个玻璃瓶里装的,也许是一封信,写给那个她从未见过的孩子;也许是一张纸,上面写了名字;也许是一颗糖,一串珠子,一个她舍不得放在别处的东西。她把东西埋在那里,就像把孩子放在了那里。
“可她有时候会对着洞口说话。”我忍不住说,“今天早上,我看见她哭了。”
我娘别过头去,用袖子擦了擦眼角。
“说来说去,”她的声音有些哽,“她是个做娘的。”
灶膛里的火映着我们母子俩的脸,红彤彤的。我低下头,第一次觉得那个后山的小溪、那些草坡、那个沉默的邻居阿婶,都不再是原来的样子了。
它们承载着一个女人无数个夜晚的眼泪和低语,承载着一个家庭最隐秘的伤疤,也承载着我这个少年心里,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楚。
那天早上,我端着粥碗,坐在门槛上喝。天光已经大亮,阳光从东边斜斜地照过来,照在湿漉漉的土墙上,照出无数细小的水珠,亮晶晶的。
我爹从镇上回来了。
他骑着他那辆二八大杠,后座上绑着一捆木料,车铃铛响了一路。我看见他骑到巷子口,和谁点头打了招呼,然后往家里来。我娘从灶间跑出去,迎着他,一边接东西一边絮叨着什么。
我爹看见我,喊了声:“小远,过来帮我搬木头。”
我放下碗,走过去。我爹拍拍我的头,说:“又长高了。”他的手掌粗糙而温暖,落在我的头顶,像一片陈年的树皮。
我搬着那捆木料往院子里走,心里翻来覆去地想着我娘的话。她是个做娘的。她是个病人。她埋那些东西,是给死去的孩子做伴。
这些解释像几块形状不规则的石头,勉强把我心里那个缺口堵上了。可我还是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有什么东西解释不通。
那个洞是怎么回事?
那串奇怪的脚印是怎么回事?
我抬起头,看见我爹正在院子里拿刨子刨木料,木花一片片卷起来,落在地上。我娘在一旁递工具,两人有说有笑。这是我家再平常不过的一个早晨,可我心里压着一块石头,沉重得让我喘不过气。
我突然喊了一声:“爹。”
我爹抬头:“怎么了?”
“我想跟你说个事。”
我娘在旁边捣了我一下,朝我使眼色。我没理会,走到我爹面前,说:“我前几天放牛的时候,看见阿婶在后山溪边埋东西。后来那地方多了个洞,洞口有脚印,像什么野物钻进去了。”
我爹放下刨子,脸上笑着,眼里却没有笑。他说:“我也见过,那是穿山甲。”
“穿山甲?”
“后山有穿山甲,专爱在溪边打洞。”我爹说得很笃定,像是早就知道,“你阿婶把东西埋在那儿,气味引来了穿山甲。那东西鼻子灵,喜欢挖新翻的土。”
这个解释像一盆水,浇得我浑身一激灵。穿山甲。我竟然没想到。
我爹继续说:“这事你周叔也知道,后山有穿山甲不是一天两天了。你阿婶要埋东西,你周叔就让她埋。他后来为了防穿山甲,把东西放瓶子里,还盖了盖。可瓶子埋得浅,穿山甲照样能闻到土腥气,照样挖。你周叔没办法,就往浅水沟里扔了些樟脑丸,熏得那一片穿山甲少了不少。”
我听着,心里那块石头似乎轻了些,但没有完全落地。我看着他,问:“那瓶子里装的是什么?”
我爹沉默了一会儿,看着我,目光里有那种大人对小孩说真话时的犹疑。最后他说:“你自己去问你周叔。”
“我不去。”
“不去就不去。”我爹又把刨子拿起来,在木料上推了一下,木花卷成好看的一朵,“小远,你现在大了,有些事情我也不想瞒你。但你得学会把看到的放在心里,不要到处说。人活在这世上,谁家里没有点说不出口的事?你知道了,就烂在肚子里。”
他看着我,眼神很认真。我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我爹又笑了,伸手摸摸我的后脑勺,说:“行,去把牛放了吧,今天家里不用你帮忙。”
我牵着阿黄出了门。太阳已经升高了,巷子里飘着早饭的香气,混杂着谁家煮茶叶蛋的味道。我低头走着,阿黄跟在我后面,脖子下的铃铛叮叮当当地响。
经过阿婶家门口时,院门开了一条缝,一只母鸡从里面挤出来,咯咯叫着跑远了。我正要走,门又吱呀一声开了,阿婶探出半个身子,手里端着一个竹簸箕,簸箕里装着切好的青菜叶。
她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动了一下,像是笑,又不像笑。她说:“去放牛啊?”
“嗯。”我应了一声。
她从簸箕里拿起一根青色的菜心,递过来:“给你家兔子。”
我家没兔子。但我说了声“谢谢阿婶”,把菜心接过来,握在手里。她的手指从我手心里滑过去,凉凉的,糙糙的,像一块被溪水冲刷多年的石头。
她转身进了院子,门又吱呀一声关上了。
我站在原地,低头看着手里的那根菜心,翠绿翠绿的,在阳光下几乎透明。我把它放进衣兜里,牵着阿黄继续往前走。
后山的草绿得发疯。我躺在坡上,阿黄在一边吃草。风吹过来,把草叶上的露水扫到我脸上,凉丝丝的。
我没有去看溪边。那个被我画了圈的地方,今天早上又会被风吹平,被太阳晒干,最终和整片溪岸融为一体,像从来没有被谁动过。
但我心里的那个圈,还在。
那根菜心在我兜里贴着胸口,随着我的呼吸一起一伏。
我闭上眼,忽然想起一件事。前年秋天,我在周叔家院子外的墙根下看见过一双很小的布鞋,虎头鞋,鞋面上的虎眼睛是用黑线绣的,炯炯有神。我当时还问过我娘,那是谁家孩子的鞋。
我娘没说话,只是叹了口气,把那双鞋捡起来,放回了墙头上。
原来那时候,她就已经知道了。
原来那时候,有些故事就已经开始了。
而我,只是一个迟到的观众。
第4章
那天晚饭后,我爹搬了把竹椅坐在院子里抽烟。月亮还没出来,天上有几颗星,稀稀拉拉的。我娘在屋里收拾碗筷,水声和碗碟碰撞的声音清脆而细碎,像一首没完没了的小曲。
我搬了个小马扎,坐在我爹旁边。他抽的是自己卷的烟,烟丝在指间一捻,卷进纸片里,舌头一舔,就成一支烟。火光在他脸前明灭,照亮他半张脸。
“想什么呢?”他问我。
我摇摇头,没说话。院子里很静,只有隔壁阿婶家传来隐约的动静,好像是什么东西掉在地上,闷闷的一声,接着是阿婶的低语。
我爹抽了一口烟,把烟灰弹在地上。他说:“你这个人,从小心里就能装事。三岁那年你奶奶去世,你也不哭,就站在棺材前看着,眼睛睁得大大的。你娘后来还说你心硬。”
“我心不硬。”
“我知道。”我爹笑了,用粗糙的手掌拍拍我的肩,“你不是心硬,你是把事都记在心里了。”
我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马扎上的竹条。竹条毛糙糙的,刮着指甲。
“爹,周叔和阿婶,他们过得怎么样?”
我爹沉默了片刻,把烟掐灭在椅子腿边。他说:“你周叔这个人,不是个坏人。”
这个评价有些出乎我意料。我原本以为我爹会像村里其他人一样,说周叔不管老婆、阿婶命苦之类的话。但我爹说,不是坏人。
“他早些年爱赌,把家里输了个底朝天,你阿婶那个银镯子就是那时候当掉的。”我爹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是在嘴里过了几遍,“后来你那个没见过的堂哥——就是阿婶那个病死的孩子——病的时候,家里连看病的钱都拿不出。你周叔去镇上求人,磕了不知道多少头,最后凑了几十块钱回来,可人已经不行了。”
我听着,嗓子发紧,像被什么堵住。
“从那以后,你周叔就戒了赌。”我爹说,“他天天在砖瓦厂干最累的活,挣的钱一分不少全交给阿婶。家里虽然穷,但该吃吃,该穿穿,没短了她的。她得病之后,多少人劝周叔把她送回娘家,周叔也不送,就自己守着。夜里她不睡,他也不睡,就在旁边陪着。”
他停了一下,又说:“村里人都说阿婶命苦,可你周叔的苦,谁又能看见?”
我听着,鼻子里有些发酸。我想起周叔那张黑红的脸,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话不多,但看见我的时候总是会从兜里摸出一颗糖或者几颗花生。我从前只当他是个普通的邻居叔叔,从没想过他的心里也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海。
“那阿婶的病,治不好吗?”
“治不治得好,要看命。”我爹叹了口气,“镇卫生院的药吃了不少,也去县医院看过,说是抑郁症,得吃药,还得有人陪着。可这村子里,谁会天天陪着一个得抑郁症的人?你周叔白天要上班,你阿婶一个人在家,能撑成现在这样,已经不容易了。”
他说完,又点了一支烟。火光在黑暗中一闪一闪,像一只萤火虫。
“小远,我告诉你这些,是想让你明白,有些事不能只看表面。”我爹的声音沉沉的,“你看见你阿婶埋东西,心里害怕也好,难过也好,那都是你心善。可你不能只从你自己的眼睛去看别人。你周叔有周叔的难处,你阿婶有阿婶的痛楚,这些东西交织在一起,比你以为的复杂得多。”
我点了点头,虽然我并不能完全理解那种复杂,但我至少听进去了。
“爹,那瓶子里装的到底是什么?”
我爹吐出一口烟,望着院墙外黑黢黢的后山轮廓,说:“也不是什么秘密。你阿婶写了一些字,给孩子写信。她不会写多少字,那信上的字,错一半对一半,你周叔看了都认不全。”
“她写给孩子?”
“嗯。就写她今天做了什么,家里怎么样,天气好不好。还写对不起。”我爹说,“她总觉得自己没把孩子照顾好,才让孩子走了。这种心思,我们劝不了,只能说给她吃药,让她心里别那么紧。”
我的眼泪这时候才真的落下来。没有声音,就是顺着脸颊往下淌。我怕我爹看见,把头埋得很低,用胳膊挡住脸。
我爹假装没看见,只是把手里的烟又掐了,拍了拍我的背,说:“去睡吧。明天我还得回镇上。你下午放牛的时候,别再去溪边了。那地方湿气重,穿山甲打的洞也深,别踩进去。”
我“嗯”了一声,起身往屋里走。走了几步,我回头说:“爹,我明天想去看看周叔。”
我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的笑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宽厚,像一堵可以靠上去的墙。
“去吧。”
第二天上午,我去了周叔家。
院门半掩着,我推门进去,院子里没有人。墙角那只老母鸡带着一串小鸡仔在啄食,见我进来也不躲。晾衣绳上挂着几件洗过的衣服,还没干透,袖子垂下来,在风里轻轻摆。
我走到堂屋门口,喊了声:“周叔。”
没人应。我探头往里看,堂屋里很暗,桌椅的影子缩在墙角。我又喊了一声:“阿婶。”
这回有人应了。声音从东边的小屋里传出来,又轻又哑:“谁呀?”
“我,小远。”
屋里静了一下,然后门开了,阿婶站在门后。她穿着一件灰白格子衬衫,头发没梳,有些散乱,脸色很差,眼睛下面一圈青黑,像是没睡好。她看见我,勉强笑了一下:“小远来了,坐。”
我走进去,在桌边的条凳上坐下。堂屋里收拾得很干净,地是扫过的,桌上放着一把韭菜,显然她刚才在择菜。我环顾四周,目光停在墙上一张照片上。那是一张老照片,黑白的,上面是个年轻的阿婶,怀里抱着一个婴儿。
阿婶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笑容淡了,像被风吹散了。她没有说话,低头继续择菜。
“周叔呢?”我问。
“去镇上买饲料了。”她说,声音很小,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中午回来。”
我坐了一会儿,不知道说什么。这样的沉默让我有些坐不住。我起身走到那张照片前,仔细看。照片里的阿婶年轻,扎着两根辫子,笑得很开,嘴角边有个小酒窝。她怀里那个孩子白白胖胖的,闭着眼睛,像在睡觉。
“这是你哥哥。”阿婶在我身后说。
我回头,她正看着我,眼里很亮,像蓄着一层水。她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照片上孩子的脸,说:“他叫小安。平安的安。”
“他多大了?”我问完就后悔了。
“走的时候,一岁半。”阿婶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别人的事,“那天晚上他说肚子不舒服,哭了一夜。周叔抱着他去了镇上的卫生院,半路上,他就不出气了。”
她的手指从照片上滑下来,垂在身侧。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站着。过了好一会儿,我听见自己问:“阿婶,你跟我哥说上话了没有?”
她的肩膀抖了一下,抬头看我,目光里有一丝惊慌。
我鼓了鼓勇气,说:“那天我在后山放牛,看见你埋东西了。”
她的脸一下子白了,嘴唇哆嗦起来。她可能没料到我会这么直接地说出来。她的双手绞在围裙上,指节发白。
“我谁都没有告诉。”我赶紧说,“我就是想问问,我哥他,好不好?”
阿婶看着我,眼里的惊慌慢慢退去,像潮水落下去。她的嘴角动了一下,想笑,没笑出来。然后她低下头,很久没有说话。
我站在照片前,等着。
最后,她用很轻很轻的声音说:“他不好。”
“他一个人在山里面,冷。”阿婶说,“那条溪,太阳下山以后就很凉。他那么小,没衣服穿,没被子盖,怎么能不冷呢。”
我的眼眶热了,但我忍住没让泪掉下来。
“所以你去送东西给他。”我说,“送信,送衣裳,送吃的。”
她点了点头,像做错事的孩子一样,手指绞得更紧了:“我把家里的大棉袄剪了,一件一件地给他做小衣裳,就埋在那里。还有糖,他最馋糖了。”
我想到那些玻璃瓶,想到小小的虎头鞋,想到被穿山甲挖出来的洞。我的心像被无数细小的针扎着,又疼又麻。
“可周叔说,后山有穿山甲,那些东西会被挖出来。”我说。
“我知道。”阿婶低声道,“可除了那里,我不知道还能放到哪里去。埋在后山,离我近一点,我夜里睡不着的时候,走几步就能去看看。”
她说完,抬起头看着我:“小远,你是不是觉得阿婶疯了?”
我摇头,摇得很用力。
“娘说你有病。”我不知道哪来的勇气,直接说了出来,“可我不觉得。你只是想我哥了。”
阿婶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一颗一颗地,砸在她面前的韭菜上。她没有哭出声,只是眼泪流得又急又密,像后山夏天午后突然落下的一场雨。
我走上前一步,想安慰她,又不知道怎么做。我笨拙地从兜里摸出一块手帕——那是我娘缝给我擦汗的——递过去:“阿婶,你擦擦脸。”
她接过去,没有擦,只是攥在手心里,把我那块皱巴巴的手帕捏成一团。
“小远,”她哽咽着说,“你哥要是活着,该有你这么高了。”
我站在那里,心里翻涌着无数话,却一句也说不出来。我想起我娘说过的“她是个做娘的”,想起我爹说的“你周叔的苦谁又能看见”,想起后山被月光照亮的溪边,想起那个蹲在地上用手指挖土的背影。
这些画面重叠在一起,像一张浸透水的旧报纸,每一个字都洇开来,模糊成一片。
“阿婶,”我终于说,“我每天下午都去后山放牛。你以后想我哥了,就跟我说话。我不把你的事告诉别人。”
她抬起头看我,泪光里有一丝不敢相信。
“真的。”
她抿着嘴,点了点头。阳光从门框里斜进来,照在堂屋的青砖地上,照亮了那些漂浮的尘埃。我站在原地,觉得自己的影子被那道光拉得很长,和旁边的桌腿、椅子脚混在一起,像一根新长出来的枝杈。
阿婶把掉在桌上的韭菜归拢了一下,然后站起来,走到灶前,开始生火做饭。她的动作很娴熟,点火、添柴、加水,一气呵成。我在她身后,看着那些青青的韭菜被切碎、下锅,香气慢慢弥漫开来。
她忽然说:“小远,中午在这儿吃。周叔买饲料回来也赶得上。”
我说:“好。”
那顿饭很寻常,一盘韭菜炒蛋,一碗白米饭。可我觉得那是我十五岁那年吃得最沉的一顿饭。每咽一口,都像是在咽下某种沉甸甸的东西。
周叔中午果然回来了。他骑着一辆破旧的自行车,后座上绑着两袋鸡饲料。他看见我在他家吃饭,有些意外,但很快就笑了,说:“小远在啊,那正好,把你爹藏的那瓶酒拿过来,咱爷俩喝两杯。”
我笑着说:“我还不能喝酒。”
周叔哈哈大笑,说:“你这小子,都知道你有心眼。不喝酒好,喝酒误事。”
阿婶在旁边给他盛饭,动作淡淡的,像极了所有寻常人家的妇人。可我注意到,她给周叔的碗里多夹了一筷子菜,只是轻轻的,谁都没有察觉。
吃完饭后,周叔送我到巷子口。他拍着我的肩说:“好孩子,有的话不能说,有的事得烂在肚子里。你能常来看看你阿婶,叔谢谢你。”
我看着他,那双眯起来的眼睛里有太多东西,多到让我不忍看。
我转身离开,走了几步,听见他在身后说:“小远,你是个大人了。”
我没有回头,只是把这句话装进了心里。
那天下午,我又去了后山。阿黄照旧在坡上吃草,我坐在最高处,看着整个村子在午后的阳光下静静地躺着。那些屋顶、烟囱、院墙,都小得像是摆在地上的一盘棋。
我想,我大概真的不再是个孩子了。
不是因为我看见了秘密,而是因为我知道了,看见之后该怎么做。
太阳一点一点西移,把我影子从东边移到西边。风还是那样吹,草还是那样绿,浅水沟的水还是那样不紧不慢地流着。
可我知道,从今往后,我再也无法躺在这片草坡上,没心没肺地数天上的云了。
第5章
日子像后山的水一样,不声不响地往前淌。
我每天下午还是去放牛,只是不再躺在坡上看云了。我拿着一本从学校里借来的旧小说,坐在草坡的背阴处翻看。书已经翻得卷了边,纸张泛黄,字迹有些模糊。我看得很慢,常常一页纸要反复看好几遍。阿黄就在我旁边吃草,偶尔抬头看看我,又低下头去。
有时候我会看见阿婶沿着坡脚的小路走上来。她不再像以前那样躲躲闪闪,步子平缓了许多。她手里有时提着一小篮子花生,有时拿着几件旧衣裳,看见我时会点个头。我没有刻意去跟她说话,也没有再提起那些东西。我觉得,她愿意的时候自然会开口。
有几次,她走到溪边,只是站着,不埋东西。溪水从她脚边流过,她低着头看,像是在看水里的自己。我远远地望着,心里不再有最开始的那种慌张,而是一种说不出的平静。
我偶尔会去周叔家坐坐。周叔在家时,我们就在院子里下象棋。周叔的棋下得不怎么样,老爱悔棋,我也不较真,每次他说“这步不算”,我就笑着把手里的棋子放回去。阿婶坐在门槛上纳鞋底,针尖在头发上轻轻一划,又扎进鞋底里,发出细密的“嗤嗤”声。
有时候阿婶会突然从灶间端出一碗绿豆汤,放在我手边,也不说话。我抬头说谢谢,她就抿一下嘴,转身继续去忙。
我娘起初还担心我去周家太勤,怕别人说闲话。后来她看见我每次回来都好好的,也就不说什么了。有一回,她甚至让我送一碗红烧肉过去,说阿婶最近又瘦了,让她补补。
我端着那碗肉往周家走,肉香从碗里往上飘。巷子里的风一吹,整条巷子都是红烧肉的味道。有人从屋里探出头来,笑着说:“小远,给谁送好吃的呢?”我应一声,脚步没停。
到了周家,阿婶正在院子里扫地。我把碗递过去,说:“我娘做的,让我给阿婶尝尝。”她接过碗,低头闻了闻,说:“你娘有心了。”然后她转身进了灶房,把肉倒进自家碗里,又把我家的碗洗得干干净净,递回给我。
“碗你带回去,替我谢谢你娘。”
我接过碗,犹豫了一下,说:“阿婶,我想跟你商量个事。”
她抬头看我,手里还拿着扫把。
“我想把那片溪岸整整。”我说,尽量把声音放得平静,“那里被穿山甲挖得到处是洞,你埋东西也不牢靠。不如我帮你做个记号,用几块石头堆个小台子,又好找,又不容易被挖。”
阿婶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眼睛直直地看着我。我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又补了一句:“就是堆个石堆,不立碑,不写名字。你要是不愿意,就当我没说。”
她的嘴唇动了动,没说话,先红了眼眶。但她没哭,只是把扫把靠在墙边,走到我跟前,伸手摸了摸我的头。她的手还是那样粗糙而凉,像一块溪边的石头。
“好。”她只说了一个字。
第二天下午,我带着阿黄去了后山,顺便从家里拿了一把小铁锹。我沿着溪岸走,把那些穿山甲打的洞填上。土不够的地方,我就从旁边铲一些来。有些洞深得吓人,整条胳膊伸进去都探不到底。我找来几块大小合适的石头,塞进洞里,再填土夯实。
我干了一下午,流了一身的汗。阿黄在溪边喝水,不时抬头看看我,似乎对我的行为表示不解。
天色将晚时,我在阿婶埋东西的那个地方,用石头垒了一个一尺见方的小台子。石头是从溪里捞的,每一块都洗得很干净。我把它们按照大小排列,一块压一块,稳稳地嵌进土里。没有水泥,没有墓碑,就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石堆。
但我心里觉得,它像一座小小的碑。
垒好之后,我站在旁边看。夕阳的余晖洒下来,把石堆染成金色。我往四周扫了一眼,确认从远处看,那不过就是几块石头,不显眼,也不扎眼。
可对阿婶来说,那里有一个可以找到的位置。
第二天中午,阿婶提着一小篮花生来看这个石堆。她站在旁边,看了很久。我站在坡上,远远地望着她,没过去。
她弯下腰,把一颗颗花生摆成一个小圈,围着那个石堆。花生的壳是土黄色的,和石头、泥土的颜色很接近,不仔细看,只会觉得那里多了一圈什么东西。
然后她站起来,拢了拢头发,走了。
我后来才明白,那圈花生是她给小安的。可能在她心里,小安就住在那个石头堆下面,住在她曾经埋下玻璃瓶的地方。
日子继续往前走。我快开学了,暑假尾巴上的天气还是热,但早晚已经有了一丝凉意。我爹从镇上回来,给我买了一个新书包,墨绿色的,硬邦邦的,带着一股人造革的味道。他说我快上高中了,要用的东西得备齐。
我背着新书包在镜子前照了照,觉得自己确实和以前不一样了。不止是身高,还有脸上的神情,像一夜间被什么磨去了棱角,变得沉静起来。
我娘说:“小远这阵子长大了不少。”
我爹说:“男孩子嘛,长得快。”
他们不知道,我说的长大,不只是身子骨的事。
开学前一天,我去周家辞行。周叔不在家,阿婶一个人在院子里收豆角。我把要去镇上读书的事跟她说了,她点点头,转身去了灶间。过了一会儿,她拿出一个东西,用一块蓝布包着,塞进我手里。
“拿着,路上吃。”
我打开一看,是四颗煮鸡蛋,还热乎着。
“谢谢阿婶。”
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像云缝里漏出来的一线光,倏忽就不见了。但我知道,那是她最真实的欢喜。
“好好读书。”她说。
我把鸡蛋放进书包里,转身走了。走到巷子口,我回头望了一眼。阿婶还站在院门口,一只手扶着门框,瘦小地、安静地站在那里。她的身后,是那座低矮的青砖老屋,和她操持了半辈子的家。
我冲她挥了挥手,她没动,只是看着我。
我转过身,大步往家走。
那天夜里,我又去了后山。
这是我自己想去的。月光很好,把整个后山照得亮堂堂的。阿黄在牛圈里已经睡了,我没有牵它。
我一个人走到溪边,站在那个石头堆前。石头的缝隙里长出了一些细细的草芽,嫩嫩的,在月光下像一圈绒毛。我蹲下来,摸了摸那些石头。石面凉沁沁的,像是从溪底带出来的凉意还没散去。
我没有说话,就那么蹲着,听溪水流过石头的声音。那声音很细,很绵,像一个人在轻轻地哼着歌。
后来我听见脚步声。
我回头,月光下,周叔正从坡上走下来。他走得慢,两只手插在裤兜里,嘴里叼着一支烟,烟头的红光在夜色里一明一灭。
他走到我身边,也蹲下来。
“明天走了?”他问。
“嗯,去镇上念高中。”
他点点头,把烟从嘴里拿出来,夹在指间。烟丝烧得吱吱响,像极小极小的虫鸣。
“这个,”他用烟头指了指那个石头堆,“是你弄的?”
“嗯。”
“谢谢。”周叔说。他的声音有些哑,像在喉咙里滚了很久才滚出来。
我们并排蹲着,谁也没有再说话。月亮从一片薄云里游出来,把溪水照成一条银色的带子。风从坡上吹下来,带着野草籽的味儿。
过了很久,周叔开口了:“你阿婶最近好多了。晚上不怎么出去了,白天也肯跟人说话了。”
“那就好。”
“她说你是个好孩子。”周叔把烟蒂按进脚边的泥土里,站起身,拍拍裤腿,“我也这么觉得。”
我也站起来。溪水从我们身边流过,一直流向村子南边的那个水塘,再远的地方,我就不知道了。
“周叔,”我忽然说,“你后悔过吗?”
他愣了一下,转头看我。月光从他侧面打过来,把他的半边脸照得很亮,另半边藏在阴影里。他的表情很平静,甚至带着一点笑。
“后悔什么?”
“和我阿婶。”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起来。那个笑容里有苦涩,也有一种奇异的轻松,像是终于有人问出了这个问题。
“小子,等你以后成了家,就知道了。”他拍拍我的肩,“这世上没有后悔药,也没有如果。日子是往前过的,不是往后想的。”
他说完,转身往坡上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说:“你明天去镇上,路上小心。往后放假了,就来家里坐。”
“好。”
我看着他走远,烟头的红光已经灭了。他的背影在月光下显得有些佝偻,可每一步都踏踏实实地踩在泥土里,和这条走了半辈子的路契合得刚刚好。
我在溪边又站了一会儿,然后往家走。经过那片草坡时,我停下来,转身回望。后山在月光下沉默着,像一尊伏地而坐的巨兽。那些树、草、溪水,所有的一切,都被镀上了一层银白。
我忽然觉得,这个地方已经不再只是我放牛的后山了。它是阿婶埋下秘密的地方,是一个女人用最后的气力守护着一小块记忆的地方,也是一个十五岁少年在无数个午后,开始理解生活的地方。
我转身回家,脚步很轻,像怕惊扰了满山的月光。
家里的灯还亮着。我娘在堂屋里等我,见我回来,没有说什么,只是把热在锅里的饭菜端出来。我坐下来,就着灯光一口一口地吃。
我娘坐在我对面,看着我,目光里有一种我不太懂的深沉。她忽然开口说:“小远,你长大了。”
我嘴里含着饭,含糊地应了一声。
她伸手摸了摸我的头,然后起身去给我铺床。
我一个人坐在桌前,慢慢地嚼着饭。窗外传来一两声狗吠,很快又静了下去。村庄在夜色里沉沉睡去,只有后山的溪水还在不知疲倦地流淌。
我知道,明天我就要离开这里,去一个更大的地方。而这个夏天发生的所有事,都会留在这里,留在这片土地上,和那条浅水沟一起,日复一日地流。
我把碗里的饭吃完,关了灯,走进房间。窗外的月光透进来,把我整个房间照得蓝盈盈的。我躺在床上,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阿黄那对温顺的大眼睛,浮现出后山草坡上摇摆的野花,浮现出阿婶蹲在溪边的背影,以及周叔转身离去时那沉稳的脚步。
然后,我睡着了。
一夜无梦。
第6章
我去了镇上的高中。
学校就在镇上,离家不过二十里地,但我住校,一个月回来一次。学校很大,比我们村里的任何一个院子都大,青砖墙,木格窗,操场中央竖着一根褪了色的旗杆。我住在学校西边的男生宿舍里,一间屋子十二个人,上下铺。
宿舍里的同学来自镇上和其他村子,有工人的儿子,有小商贩的侄子,也有几个和我一样,从地里爬出来的泥腿子。我学习不算好,也不算差,上数学课时常常走神,脑子里会浮现后山那些草坡。
可我不再像以前那样慌张了。有人嘲笑我口音土,我就笑笑;有人半夜在被窝里议论谁家媳妇偷人,我翻个身,假装没听见。我不合群,也不刻意离群,就像一个安静的小岛,周围的人来来去去,我只是过自己的日子。
每个月放假回家,我放下书包就去找阿黄。阿黄老了些,走路慢吞吞的,眼睛还是那样温顺。我牵它去后山,它走几步就要停下来喘一喘。我不催它,就站在旁边等着。
后山还是老样子。草绿了又黄,黄了又绿。那个石头堆还在,只是石头缝里长出了更多的草,有些甚至开出了细小的白花。我每次回去都会去看看,也不做什么,就是站一会儿,听溪水流。
阿婶的精神比我走之前好了不少。她开始在院子里种花,是那种最寻常的指甲花,红的紫的,开成一片。我娘说,阿婶现在去赶集时还会和摊贩讨价还价,说话利索多了。
周叔还是那样,早出晚归,脸晒得更黑了。他见了我还是老样子,从兜里摸出几颗糖,递给我,说:“吃糖。”我接过来,剥开一颗放进嘴里,糖精的甜味化开,漫过舌尖。
可我心里知道,这个家还在那条窄窄的钢丝上走着。阿婶好一些,但没有完全好。她还是会发呆,会在黄昏时突然停下来,望着后山的方向。周叔还是会半夜醒来,摸一摸身边的被窝,看她在不在。
有一次我放假回家,晚上去周家送东西。走到门口,听见里面传来争执声。阿婶的声音带着哭腔:“你又去赌了。”周叔说:“没有,工资不是都给你了吗?”阿婶说:“那你兜里为什么少了三十块?”周叔的声音也高了:“我买了一双劳保鞋,你看看,我的鞋都开胶了。”
我从门缝里往里看,周叔把一只鞋脱下来,举到阿婶面前。鞋底已经磨得很薄,鞋帮上裂开一道口子。阿婶不说话了。
我悄悄退回去,把东西放在门口,转身走了。
第二天阿婶来我家送还碗,跟我娘说了很久的话。我娘一边听一边叹气,最后说:“他这么大岁数了,不会再去走老路的。你放宽心。”阿婶点点头,眼睛还是红红的。
我站在院子里,听着这些话,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他们是夫妻,是同舟共济的人,可这艘船曾经破过洞,补上了,痕迹还在。他们小心翼翼地划着,怕那个洞再裂开。
这种小心翼翼,大概是婚姻里最真实的样子。
我上高二那年,阿黄病了一场。兽医说是吃坏了肚子,灌了几副药,总算撑过去了。但它明显瘦了很多,走路时后腿有些打颤。我回家看到它时,它的眼睛还是那样温顺地望着我,慢吞吞地走过来,用头蹭我的手心。
我蹲下来抱着它的脖子,把脸埋进它粗糙的皮毛里。它身上的气味混合着干草和泥土,那是我整个童年的味道。
我爹说,阿黄老了,干不动了,等明年开春就把它卖了,换头小牛。
我没说话。我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但我不愿意想。
那天晚上,我又去了后山。阿黄没有跟我去,它在牛圈里卧着,下巴搁在干草上,看着我走。
我一个人坐在草坡上,看着天上的星星。秋天的星空很亮,银河像一条淡淡的白练,从南到北横跨过去。我努力想找到北斗七星,却总是只找到六颗。
身后有脚步声。我回头,是阿婶。
她也来后山了。这是我有一次在夜里偶遇她。她看见我,似乎并不意外,慢慢走过来,在我旁边坐下来。
“看星星?”她问。
“嗯。”
她抬头望着天,不说话。风从坡下吹上来,带着凉意。她身上穿着件厚外套,头发还是拢着,鬓角已经有了几根白发。
“小远,我最近总做一个梦。”她说。
我侧过头看她。
“梦见小安在溪边玩,裤子湿了半截,冲着我笑。”她的声音轻轻的,像在说一个很遥远的故事,“我走过去抱他,一抱,他就散了。”
我沉默着,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她却转过头来看我,笑了笑,说:“不吓人。就是在梦里,我也觉得心里软乎乎的。”
我说:“那说明我哥惦记着你。”
她点点头,又抬头看天。月亮躲在一大片云后面,只露出一个模糊的轮廓。风把草叶吹得沙沙响,像有人在远处说话。
“小远,你恨不恨我?”她忽然问。
“我恨你什么?”
“我让你看见了那些。你才多大,不该知道这些的。”
我摇摇头,很坚定地说:“不恨。”
她叹了口气,说:“你心善。”
我们就这样坐了很久,没有说话。月亮从云里慢慢游出来,把整个草坡照得银晃晃的。露水下来了,我的衣袖湿了一片。
阿婶先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草屑。她说:“我得回去了,你周叔该找我了。”
我点头。她转身往坡下走,走了几步又回头,对我说:“小远,以后不管到了哪里,都记得你十五岁那年的这个夏天。”
“我会记得的。”
她走了。我继续坐在草坡上,看着她的背影一点一点地消失在夜色中,像一滴水渗进土里。
那是我记忆中最安静的一个夜晚。安静到我能听见自己的心跳,能听见后山每一棵草呼吸的声音,能听见时间在我身体里流淌的声音。
我起身,走到溪边,在石头堆前蹲下来。月光把石头照得温润如玉,那些细小的白花在夜里收拢了花瓣,像睡着了一样。我用溪水洗了把脸,水冷得激灵,但我没有躲。
我想起阿婶走时说的那句话。十五岁那年的这个夏天。是啊,这个夏天已经开始很久了,可它真正成为我的记忆,大概就是从我在后山看见她的那个下午开始的。
从那以后,我的世界里就不再有简单的好人和坏人,不再有非黑即白的事。每一个人都是他所有日子的总和,每一种选择都有他的不得已。
这些道理,课本上没有,我爹娘没有教过我,是我自己在这个夏天里,一点点嚼出来的。
我回到家里,轻手轻脚地进了门。我娘在屋里翻了个身,含糊地问:“怎么才回来?”我说:“看星星呢。”她“嗯”了一声,又睡过去了。
我躺在床上,闭上眼睛。黑暗中,我又看见了那个午后的后山,看见阿黄在溪边喝水,看见阿婶蹲在阳光里,把一个玻璃瓶轻轻放进泥土。
那个画面像烙铁一样,烙在我十五岁的记忆里,滚烫而清晰。
如今,我已经能够平静地想起它了。
第7章
我高中毕业那年,阿黄已经不在了。
它是在我高三那个冬天走的。我爹说,阿黄走的时候很安详,就躺在牛圈里,眼睛闭着,像睡着了一样。他把它埋在了后山东坡的一棵槐树下,没有立碑,就堆了个小土包。
我回家过年时,才知道了这件事。那天下午,我一个人去了后山,在东坡找到了那棵槐树。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白的天空。土包上已经长了一层枯草,被风吹得瑟瑟响。
我蹲下来,手放在那个土包上。土是冻硬了的,凉气顺着掌心钻进胳膊,一直凉到心里。
“阿黄,”我说,“我回来了。”
风从北边刮过来,像一声低低的叹息。我坐在地上,抱了一会儿自己的膝盖。我没有哭,只是觉得胸口堵着什么东西,像一团吸饱了水的棉花。
我爹把阿黄卖了又没卖。有个牛贩子来家里看,他看见阿黄瘦得那样,还老病,就压价压到不能再低。我爹送走了牛贩子,说:“不卖了。让它在家里养老吧。”
阿黄最后的日子,是我娘在喂它。我娘说,它牙口不好,她就煮些玉米糊糊给它吃。它吃得不多,但吃得很慢,像是要把每一口都记在心里。吃完之后,它会走到院子里那棵枣树下卧着,晒太阳。
后来我娘说,阿黄是在一个下霜的夜里走的。那天晚上,它叫了一声,很轻,像叹气。第二天早上去看,它已经不动了。
我在后山坐了很久,太阳快下山时,我走到溪边那个石头堆前。石头上落满了霜,像撒了一层细细的盐。我没有去碰,只是站着。
远处有个人影沿着溪边慢慢走过来。走近了,我认出是阿婶。
她提着一个小竹篮,篮子里不知道装的什么。她走到石堆前,看见我在,点了点头,没说话。她蹲下来,从篮子里拿出几块饼干,摆成一个小圈,围着石堆。饼干是那种最便宜的牛奶饼干,土黄色的,边缘有些碎了。
“小安喜欢吃。”她轻声说,像在解释。
我也蹲下来,帮她把饼干摆得更齐一些。我们的手指在冰冷的石头旁边碰了一下,都冷,都没缩。
“你放假了?”她问。
“嗯,寒假。”
“学习怎么样?”
“就那样。”
她笑了一下,不再问。我们蹲在那里,像两个在溪边洗衣的寻常人,有一下没一下地说着话。
暮色慢慢降下来,后山被染成一片幽蓝。阿婶站起来,拍拍手,说:“天冷了,回吧。”
我跟在她身后,慢慢往村里走。她走得慢,我也慢。我们之间隔着一两步的距离,谁也没有刻意并排,也没有落下。
路上,她忽然说:“小远,谢谢你那年在溪边垒了那些石头。”
“不谢。”
“你那时候,比现在还小。”她说,声音里有些感慨,“可你做的事,像大人做的。”
“周叔也这么说。”我笑了笑。
她也笑了。那笑声很轻,像风里的一片叶子。这是我跟她认识这么多年来,头一次听见她笑出声来。
回到家时,天已经全黑了。我娘在灶间做饭,我爹在堂屋里修一个板凳。我走进院子,枣树的枝丫在风里轻轻摇晃,枣叶早已落尽,只剩光秃秃的枝,像是伸向天空的一只只手。
我站在枣树下面,抬起头,透过枝丫看到几颗疏星。空气冷冽而干净,呼出的气都变成白色的一团,慢慢散开。
我想起阿黄从前卧在这棵树下晒太阳的样子,想起它温顺的大眼睛,想起它脖子下叮叮当当的铃声。那些声音现在听不见了,可它们一直在我心里响着。
那年春节,周叔和阿婶在我家一起吃的年夜饭。我娘做了一桌菜,我爹拿出一瓶藏了很久的酒。周叔喝了几杯,脸涨得通红,话也多了起来。他拍着我的肩膀,说:“小远,将来考上大学,叔给你包个大红包。”
阿婶在旁边小口小口地喝汤,听了这话,抬头看我,眼里带着笑。我娘说:“大学还早呢,先让他把高中读完。”我爹说:“小远心里有数。”
我坐在他们中间,手里捧着一杯热乎乎的米酒,看着桌上冒热气的菜,听着堂屋里暖烘烘的说话声,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很安定的感觉。
那顿饭吃了很久。周叔走的时候有些醉了,阿婶搀着他,两人慢慢地往家里去。我站在家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巷子深处。风把一些炮仗的碎屑吹过来,落在我脚边,红红白白的。
我娘站在我身后,说:“别看了,回去洗洗睡吧。”
我转过身,走进院子。风从后山吹来,穿过整个村子,带着冬天枯草的气息。我抬头望了望后山的方向,黑漆漆的一片,什么也看不见。可我知道,那里有阿黄躺下的地方,有阿婶垒了又塌、塌了又垒的石堆,有那条永远都在流的小溪。
它们和这个村庄一起,构成了我生命的底色。
那年秋天,我去了省城上大学。走的那天早上,太阳很好。我背着行李走到村口,我爹我娘跟在后面,谁都没说话。
我回头看了一眼村庄。房屋、巷子、枣树、烟囱,还有远远的后山轮廓,都在初升的日光中镀上了一层金色。
我似乎看见村口的井台边,周叔正蹲着抽烟;似乎看见阿婶站在自家院门前,拢了拢头发;似乎看见阿黄迈着慢吞吞的步子,从巷子里走出来,脖子下的铃铛叮叮当当地响。
可这些只是我的想象。村口空荡荡的,只有风。
我挥挥手,转身走了。
身后有母亲的声音传过来,被风拉得很长:“小远,到了写信回来——”
我“嗯”了一声,没回头。我怕一回头,就走不了了。
那一刻,我忽然想起了十五岁那年在后山看见的那个下午。阿婶蹲在溪边,把一个玻璃瓶埋进泥土。阳光把她的影子拉长,一直延伸到我的脚边。
那时我觉得,长大就是看见了不该看见的东西。
现在我明白了,长大是看见了之后,还能带着它往前走。
玻璃瓶里的秘密,我至今不知道具体是什么。也许是一封信,也许是一颗糖,也许是一件剪碎的小衣裳。但那不重要。重要的是,在那些深埋的、被穿山甲挖开的、被雨水冲刷的痕迹里,我看到了一个家庭最真实的样子。
它们不完整,不完美,甚至伤痕累累。但他们还在往前过。用他们仅有的那点力气,一点一点地,过着。
这大概就是人世间最朴素的道理了。
火车开动的时候,我透过车窗看见了后山的一角。它那么小,那么远,像一小片青灰色的剪影,贴在天空的边上。
我闭上眼睛,听见车轮碾压铁轨的声音,有节奏地响着。我仿佛又听见了浅水沟的水声,听见了阿黄脖子下的铃声,听见了阿婶在溪边低声的啜泣,听见了周叔拍着我的肩膀说,小远,你是个大人了。
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变成了我的呼吸。
窗外的景色不断地向后退去。我知道,我正在离开。
但我更知道,有些东西,永远不会离开。
那年冬天,我收到我娘的来信。信里说,阿婶在院子里种的指甲花开得特别好,红红紫紫的,引了不少蝴蝶。还说周叔升了个小工头,工资多了几十块。信末,我娘写道:后山的那条浅水沟,今年冬天没有结冰。
我把信折好,放进抽屉里。窗外是城市灰蒙蒙的天空,楼下有汽车鸣笛的声音。我闭上眼睛,仿佛又回到了后山,阳光正好,阿黄在吃草,我在草坡上数云。
一切都还来得及,一切都没有走远。
那个十五岁的夏天,永远地停在了后山的草坡上,停在了浅水沟的溪水里,停在了那个被月光照亮的夜晚里。
而我,带着从那里得到的一切,慢慢地,真正地,长成了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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