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三年的广州,入夏早,六月里日头已经毒辣。
象岗山,越秀山西侧一座海拔四十九点七一米的小山岗,省政府基建部门在这里平整土地盖宿舍楼。
近五十米高的山体已经被削去了十七米,一台推土机正在推平剩余的部分。
一九八三年六月八日下午,推土机碰到了什么东西。
钢铲刮在石面上发出刺耳的声响,驾驶员加大油门,石头纹丝不动。
几个民工扛着钢钎过来撬,钢钎弯了,石头还是不动。
那块石头太大、太平整了,不像是山体里自然生成的东西。
省政府基建办公室的邓钦友有文物保护的经验,他看了一眼,电话打到了广州市文物管理委员会考古队。
考古队长黄淼章带着两名队员赶到象岗山时,天已经擦黑,打着手电筒往石缝里照——石头下面是一道幽深的缝隙,手电光探不到底。
第二天,更大的石板被吊开。
一股两千一百多年的空气从缝隙里涌出来。
那不是一座普通的古墓。
墓室由砂岩大石板砌成,顶部用巨石封盖,墓道朝南,全长十余米。
墓室内部彩绘尚存,红黑两色的云纹图案依稀可辨。
岭南地区此前从未发现过规模如此之大、保存如此完好的汉代彩绘石室墓。
考古队进入墓室之后,首先看到的是散落一地的器物——铜鼎、铜鍪、陶罐、玉器,层层叠叠,堆积如小山。
墓室没有被盗的痕迹,所有的随葬品都保持下葬时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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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棺室在墓室的最深处。
棺椁已经腐朽坍塌,木料化为黑色的泥土,但棺内覆盖的一层东西引起了考古队员的注意——那是一层密密麻麻的玉片,呈人形铺展开来,从头到脚,约有一米七三长。
丝缕玉衣。
由两千两百九十一枚玉片用丝线和麻布编缀而成,分为头套、上身衣、袖筒、手套、裤筒和鞋六个部分。
这套玉衣在已知的汉代玉衣中年代最早,形制又不见于任何传世文献的记载。
考古队员小心翼翼地揭开玉衣的头部。
头罩里面——本应是一颗两千年前君主的头颅的位置——只有一堆灰褐色的粉末,混在泥土里,勉强能看出一个人形的轮廓。
岭南的高温多雨,地下水位忽高忽低,墓室时而被水浸泡时而干涸。
考古圈里有句老话:“干千年,湿万年,不干不湿就半年。”
赵眜的墓恰好卡在这个“不干不湿”的区间里。
微生物与酸碱土壤反复侵蚀了两千多年,曾经血肉丰满的一国之君,只剩下一堆与泥土混在一起的矿物化骨渣。
丝缕玉衣的丝线早已朽烂,玉片散落,考古人员花了好几年才把它们一片一片拼回原样。
但玉衣里面那具躯体,已经永远无法复原了。
考古人员从这堆“渣土”里筛出了仅存的几块下颌骨残片、颅骨片和几颗牙齿。
就是靠这几颗牙齿和几块骨头,现代科技给出了这位君主的生命数据:去世时大约四十到四十五岁;身高约一米七;牙齿保存得相当好,没有一颗蛀牙,只有轻微的牙周炎和少量牙结石。
他叫什么名字?
《史记·南越列传》和《汉书·西南夷两粤朝鲜传》里记载,南越国第二代王叫“赵胡”。
赵佗的孙子,继承了王位。
除此之外,史书对这个名字没有更多解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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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墓里出土的一枚玉印推翻了史书的记载。
印面阴刻篆文“赵眜”二字。
紧接着,又在墓主胸部发现了一枚龙钮金印,印面四个刚劲的小篆字——“文帝行玺”。
金印含金量约百分之九十八。
这是中国考古发现中年代最早的帝王玺印之一,也是首次在考古发掘中出土的“帝”玺。
墓中还有一件青铜句鑃,上面铸着“文帝九年乐府工造”的铭文。
所有的证据指向同一个人:南越国第二代王,生前僭称“文帝”,死后谥“文王”。
史书上叫他“赵胡”,但他自己刻在印章上的名字是“赵眜”。
学界后来推测,“赵胡”可能是他对汉朝上书时使用的汉式称谓,“赵眜”则是他在国内使用的本名。
司马迁写《史记》时,只记录了他对外使用的那个名字。
赵眜。
公元前一三七年至公元前一二二年在位。
十六年。
他登基的时候,南越国已经存在了六十多年。
开国君主是他的祖父赵佗。
赵佗是恒山郡真定人,今河北正定。
秦始皇统一天下后,赵佗以秦朝将领的身份南下,公元前二一四年被任命为南海郡龙川县令。
秦末天下大乱,赵佗抓住时机兼并桂林郡和象郡,公元前二〇四年建立南越国,定都番禺——今天的广州。
赵佗活了多久?
《史记·南越列传》记载他卒于汉武帝建元四年,公元前一三七年。
如果按他约公元前二四〇年出生来算,享年大约一百零三岁。
西晋学者皇甫谧在注解《史记》时写了一句:“佗盖百岁矣。”
汉文帝时期,赵佗在给朝廷的上书中自称“老夫”——按秦汉礼制,七十岁以上方可称“老夫”。
一个从战国末年活到汉武帝时代的人。
他熬死了秦始皇、秦二世,熬过了楚汉争霸,熬过了汉高祖、汉惠帝、吕后、汉文帝、汉景帝,一直熬到汉武帝建元四年。
他在位七十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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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死的时候,孙子赵眜继位。
赵眜接手的是一个怎样的国家?
疆域大致包括今天的广东、广西和越南北部。
都城番禺是岭南最大的城市,人口稠密,市井繁华。
南越国与汉朝的关系时好时坏——赵佗在世时一度称帝,后来又取消帝号向汉朝称臣。
赵眜继位后,维持着这种表面臣服实际自治的局面。
但这种平衡很脆弱。
赵眜在位期间,东边的闽越王郢兴兵攻打南越的边邑。
赵眜没有出兵反击,而是派人给汉武帝送了一封信。
史书记载了他的原话:“两越俱为藩臣,毋得擅兴兵相攻击。
今闽越兴兵侵臣,臣不敢兴兵,唯天子诏之。”
——我们都是您的藩臣,不应该擅自互相攻击。
现在闽越来打我了,我不敢擅自出兵,请天子下诏决断。
汉武帝赞赏赵眜的恭顺,派王恢和韩安国两员大将出兵讨伐闽越。
大军还没翻过五岭,闽越王就被自己的弟弟余善杀了,闽越投降。
战后,汉武帝派庄助到番禺向赵眜传达朝廷的嘉奖。
庄助到了南越,赵眜接待得很隆重,表示想亲自去长安朝见天子。
庄助满意地走了。
庄助一走,赵眜就称病,始终没有成行。
他把太子赵婴齐送到长安去做侍卫——名义上是效忠朝廷,实际上是质子。
这步棋走得精明:既向汉朝表了忠心,又保住了自己的身家性命。
但精明的代价是长久的——赵婴齐在长安一待就是好些年,远离南越的朝堂和军队。
此后十余年,赵眜深居宫中,很少公开露面。
史书说他“实病甚”。
病到什么程度?
没有具体记载。
但从他四十多岁就去世来看,身体确实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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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死后被安葬在象岗山。
墓室深藏于山腹之中,顶部用巨石封死,墓道填土夯实。
下葬时,他身穿那件由两千二百九十一枚玉片编缀而成的丝缕玉衣。
玉衣的头部罩住了他的脸,身体部分包裹了他的躯干和四肢。
随葬品塞满了七个墓室——铜器、铁器、陶器、玉器、漆器、丝织品,共计一千多套、一万余件。
他希望自己千年不腐。
岭南的湿热没有给他的愿望留任何余地。
考古队在清理西耳室的时候,在西侧墙根发现了一堆颜色各异的矿石。
鉴定结果是:紫水晶一百七十三点五克、硫磺一百九十三点四克、雄黄一千一百三十克、赭石二百一十九点五克、绿松石二百八十七点五克。
旁边还有铜杵和铜臼——捣药的工具。
这就是古籍中记载的“五色药石”。
西晋学者李奇为《汉书·王莽传》作注时提到过“五色药石”这个名称。
南越王墓出土的这套五色药石,是考古史上首次发现的实物。
除了五色药石,西耳室还发现了五百二十八枚小铅丸,直径一点八厘米,每枚重三十一点五克。
制作精细,大部分中间有一个不穿透的小圆孔。
主棺室棺椁头端也发现了一枚完全一样的小铅丸。
古代炼丹士炼制丹砂和铅用于内服,能产生镇静安神的效果,让人神清气爽、飘飘欲仙。
有的服用者死了,竟被视为“仙去”。
现代医学分析,硫磺和雄黄如果长期大量服用,会导致砷中毒。
铅丸内服的后果更不必说。
《史记·南越列传》说赵眜“实病甚”。
他为什么病?
史书没有说。
但墓里这些丹药的存在让考古学家提出了一个推论:这位体弱多病的南越王,很可能是在服用所谓“长生不老药”的过程中中毒而亡。
他四十多岁就死了。
死因或许不是疾病本身,而是他用来对抗疾病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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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眜活着的时候,吃的东西很有岭南特色。
后藏室是存放食物和炊具的地方。
考古队在这里发现了大量的动物遗骸,其中水产品占了百分之七十。
鱼类包括广东鲂、大黄鱼和鲤鱼。
广东鲂的遗骸出自一个越式铜鼎内,同出的还有大黄鱼、猪骨和鸡骨——显然是一锅大杂烩。
鲤鱼至少有两个个体,出自另一件越式小铜鼎。
贝类品种更多:青蚶、耳状耳螺、沟纹笋光螺、楔形斧蛤、笠藤壶、龟足、河蚬。
青蚶装在后藏室的铜鼎、提筒、铜鍪、铜鉴、铜壶、陶罐等各种容器里。
楔形斧蛤大约两百个,储放在东耳室的铜提筒内。
龟足多达一千五百五十八个个体,是墓中数量最多的水产品——龟足俗称“狗爪螺”,长在礁石上,肌肉发达,味道鲜美,是高档海鲜。
赵眜还吃禾花雀。
墓中出土了两百多只禾花雀的遗骸。
这种小鸟在北方餐桌上难得一见,在岭南却是美味。
他吃东西讲究搭配。
吃完大鱼大肉,还要吃水果解腻。
墓中出土了四十多种植物遗存。
炊具也很齐全。
光是烤炉就出土了四件,最大的一件还装着轮子,可以推着走。
有一件铜姜礤——磨姜末用的器具——也出土了。
赵眜爱吃生姜等香辛料。
后藏室还发现了盛酒器十几种、几十件之多。
墓主棺椁头箱里有一件角形玉杯,用一整块青玉雕琢成犀牛角的形状——相传犀牛角可以解毒,玉匠借题发挥,雕出了这件两千多年后仍温润如初的酒器。
南越王宫遗址的后花园里,考古队还发现了一个更惊人的细节:石池底的淤泥层中,叠压着数百只龟和鳖的遗骸,厚达五十厘米。
其中一只大鳖的背甲宽四十四厘米,古人称之为“山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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食龟、饮酒、服丹药——赵眜用他能想到的一切办法延年益寿。
他的祖父活了一百多岁,他大概觉得自己也可以。
那些五色药石和铅丸,那些龟鳖和药酒,都是他追赶祖父寿命的工具。
他没能追上。
他死的时候才四十多岁。
他的祖父在这个年纪,南越国还没有建立。
赵眜死后,太子赵婴齐从长安回来继位。
赵婴齐在长安待得太久,见识了汉朝的强大,也沾染了汉朝的习惯。
他继位后,把南越国的行政体制进一步向汉朝靠拢。
赵婴齐死后,儿子赵兴继位。
赵兴年幼,母亲樛太后是汉人,倾向内附汉朝。
南越丞相吕嘉是本土越人的代表,坚决反对。
双方的矛盾在公元前一一二年彻底爆发——吕嘉杀死了赵兴、樛太后和汉朝使者。
汉武帝大怒。
元鼎五年秋,十万汉军分五路进攻南越。
伏波将军路博德率领的主力从桂阳出发,楼船将军杨仆从豫章出发。
汉军势如破竹,公元前一一一年冬攻陷番禺。
吕嘉和末代君主赵建德被活捉。
南越国亡。
从赵佗建国到赵建德被俘,共五任君主,享国九十三年。
象岗山的墓室里,那堆灰褐色的“渣土”静静地躺在丝缕玉衣的头罩位置。
两千多年前,那里曾是一颗头颅——有思想、有欲望、有恐惧、有希望。
他想长生,他吃丹药,他吃海鲜,他喝酒,他向汉朝称臣又耍小聪明,他四十多岁就死了。
他的牙齿保存得很好,没有一颗蛀牙。
考古学家通过牙槽骨的吸收情况和骨龄检测,确定了他的年龄和身高。
除此之外,他几乎什么都没有留下。
二〇二五年,南越王博物院举办了一场特展,展出了赵眜的遗骸。
这是十五年来赵眜遗骸的首次公开展出。
展厅的说明牌上写着:遗骨绝大部分已经矿化,与泥土混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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观众隔着玻璃看那堆灰褐色的土。
有人拍照,有人凑近了看,有人小声议论。
那堆土安安静静地躺在展柜里,看不出曾经是一个活生生的人,看不出曾经是一国之君。
旁边的展柜里,“文帝行玺”龙钮金印依然金光灿灿,含金量百分之九十八的金子不会生锈。
丝缕玉衣的两千二百九十一枚玉片被重新编缀起来,全长一米七三。
五色药石的紫水晶和绿松石在灯光下泛着幽幽的光泽。
铜姜礤的齿纹依然清晰。
那些青蚶和龟足的贝壳碎片,还保持着两千多年前被装进铜鼎时的样子。
只有赵眜本人变成了一堆土。
当年下葬时,他身穿玉衣,头戴玉罩,身边摆满了金印玉器、美酒佳肴、丹药药石。
他以为自己可以像祖父一样长寿,甚至幻想死后千年不腐。
岭南的雨水渗进墓室,泡了他的棺椁,又退下去。
反反复复两千一百多年。
玉片还在,金印还在,铜器还在,只有他不在了。
象岗山的那台推土机在一九八三年六月八日停下之后,考古队用了几个月的时间清空了这座古墓。
一万多件文物被运走,编号、登记、修复、研究。
赵眜的遗骨被小心翼翼地收集起来,放在专门的容器里。
如今它们在南越王博物院的展柜中。
隔着玻璃,隔着两千一百多年的光阴,一堆“渣土”安静地躺在那里。
没有名字,没有面孔,没有声音。
只有旁边说明牌上的几行字,告诉每一个驻足的人:这曾经是一个人,一个国王,一个想长生却只活了四十多岁的人。
展柜的灯光照在那堆灰褐色的土上。
土不会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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