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赵秀兰,山东烟台人。那年我四十六岁,男人在建筑队上干活,儿子刚考上大学,家里正是用钱的时候。听中介说意大利那边缺保姆,工资高,就是远,坐飞机要十几个钟头。我没坐过飞机,连火车都少坐,可一想到儿子的学费还没着落,我咬咬牙,办了一年期的劳务签证,跟着几个同乡姐妹去了意大利。
那地方叫托斯卡纳,意大利的中部,满山遍野都是葡萄园和橄榄树,天蓝得像水洗过一样。我干活的那户人家姓罗西,男主人叫马可,六十多岁,是个退休的中学老师。他一个人住着一栋老房子,石头墙,红瓦顶,窗户外面就是一大片葡萄架。我来之前还寻思,意大利人家住的是那种尖顶小楼,出门就是花园。到了以后才发现,和咱山东老家的院子差不了多少,就是比咱宽敞些,地上铺的是青石板,墙角还摆着几盆天竺葵,红艳艳的,开得热闹。
我的活不复杂,做饭打扫洗衣服,再就是照看马可先生的三顿饭。他老伴前年没了,儿女都在米兰工作,一年到头回不来几趟。老头脾气有点怪,不爱说话,但心不坏。我头一回去,他跟我说话,我一句听不懂,急得用手比画。他倒不恼,慢悠悠地拿出一个本子,画给我看。他画一个锅,再画一个鸡蛋,我就明白了,中午要煎蛋。后来我也学聪明了,把常用的意大利话记在小本上,路上听一遍,回来再念叨几遍,慢慢也能说上几句。
马可先生有个习惯,每天傍晚都要在葡萄架底下坐一会儿。那把藤椅被他的身子磨得发亮,扶手边上放着一个小木桌,桌上搁一杯红酒,有时候是一杯浓咖啡。他坐在那里,不说话,光看那葡萄叶子在风里翻动,一坐就是半个钟头。我起初觉得这老头儿挺没意思,后来才慢慢琢磨出来,他是在想他老伴。那葡萄架是他老伴活着的时候一手侍弄的,每年到了秋天,结出来的葡萄又小又甜,晒成干,装在小玻璃罐里,能吃一个冬天。
我刚到那会儿,就觉出那葡萄架有点不对劲。叶子蔫蔫的,背面发着一层白霜,像落了一层薄雪。有几串葡萄还没长大就瘪了,干巴巴地挂在藤上,风一吹,掉在地上,像一颗颗褐色的小石子。马可先生也发现了,他围着葡萄架转了几圈,拿放大镜照着叶子看,又摘了一片放进嘴里嚼了嚼,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他给米兰的儿子打电话,说葡萄病了,儿子说等周末回来看看。可周末回来,也只是拍了几张照片,说拿到园艺中心去问问。这一问,又是半个月没音信。
我看着那葡萄架一天比一天蔫,心里急。这要是在咱烟台老家,一眼就能认出来,是白粉病,专挑葡萄和黄瓜下手,趁着天干风大的时候发作。我爹活着的时候,在自家院子里种过二十来棵葡萄,也闹过这毛病。我爹不慌不忙,从灶房里舀一瓢小苏打,兑上水,再点几滴豆油,装进喷壶里,早早晚晚地喷。没几天,那叶子就支棱起来了,白霜也退了。后来我爹还跟我念叨,说这法子是老辈子传下来的,比药铺里卖的还管用。
我把这想法跟马可先生比画了半天。他听不太懂,以为我说葡萄没救了,急得直摆手,脸都涨红了。我只好拉着他的袖子,把他拽到葡萄架下,指着叶子上的白霜,又指了指厨房里的苏打粉。他半信半疑地看着我,眼睛里全是问号。我二话不说,进厨房倒了一小勺苏打,掺上大半壶水,又滴了几滴橄榄油,摇匀了,拎着喷壶就朝葡萄架上喷。马可先生站在旁边,张着嘴,想拦又没拦,最后只从嗓子里挤出一句:“赵,你这是干什么?”
我用夹生的意大利语说:“药,给葡萄治病。”他听了,鼻子里哼了一声,转身走了。我明白,他是不信我这个中国保姆能治他老伴留下的葡萄。我偏不吭声,天天早晚喷一次,每片叶子都喷到,连藤蔓底下都不放过。喷完就蹲在地上,一片叶子一片叶子地翻看。那时候正是五月,托斯卡纳的阳光一天比一天毒,我蹲在葡萄架底下,汗珠子顺着脖子往下淌,前襟后背湿得透透的。
过了大约十天,变化出来了。新抽出来的叶子不再打蔫,原先染了白霜的老叶子也慢慢返了青。又过了几天,那些蔫巴巴的小葡萄竟然鼓了起来,一颗颗绿莹莹的,藏在叶子底下,像刚睁开的小眼睛。马可先生那天照旧坐在藤椅里,忽然站起来,凑到叶子前头看了好一阵,又回过头来看我。他的眼神跟从前不一样了,亮堂堂的,嘴角还带着一丝笑。他冲我竖了个大拇指,嘴里说:“布奥诺,布奥诺。”我笑着摆摆手,心里却比喝了蜜还甜。
打那以后,马可先生对我客气了许多。他不再把我当成一个只会打扫做饭的外国保姆,有时候吃饭,会指指椅子让我坐下一起吃。我不肯,他就假装生气,把盘子往我面前一推。我只好坐下来,陪他吃一顿半生不熟的意大利面。他也会跟我学几句山东话,发音歪七扭八的,自己笑得前仰后合。有一回,他指着葡萄架说:“赵,这葡萄是你救活的。”我说:“不是我,是老方子管用。”他听不懂“老方子”是什么,我就告诉他,是我爹教的。他点点头,眼睛望着远处,像是在想什么。
入秋以后,葡萄熟了。马可先生摘了满满一篮子,让我先尝。我摘一颗放进嘴里,皮薄肉厚,甜里带着一点酸,比超市里买的那些强多了。马可先生又让他的老邻居兼朋友朱塞佩来家里吃饭。朱塞佩是个退休的木匠,矮胖身材,留着一把白胡子,嗓门大得能掀翻房顶。他听说葡萄架的事,惊讶得直拍桌子,说:“中国女人真了不起,连葡萄都能救活。”马可先生就笑,笑着笑着,眼角堆起了深深的褶子。
那天晚上,我们三个人坐在葡萄架下吃饭。马可先生烤了面包,还开了一瓶他自己酿的红酒。朱塞佩喝了两杯,话就多了起来,说他年轻时去过很多地方,见过很多人,就是没去过中国。他问我山东是什么样子,我说有海,有山,还有大片的苹果园和葡萄园。他听了,眯起眼睛,说:“那一定很美。”我说:“美得很,等你有空了,去烟台,我请你吃鲅鱼饺子。”他哈哈大笑,说一定去。
马可先生那晚也喝了不少。他平时话少,喝点酒就爱念叨他老伴。他说这葡萄架是他老伴四十年前亲手搭的,每一根铁丝都是她绑上去的。老伴走后,他每天坐在葡萄架下,就像还能听见她在厨房里唱歌。他说到这里,眼睛湿了,端起酒杯抿了一口,不再说话。我坐在那里,看着头顶的葡萄叶子在风里轻轻晃动,月光从叶子缝里漏下来,碎银子似的洒了一地。我想起我爹,想起他蹲在葡萄架下抽烟的样子,想起他教我给葡萄治病的那个下午。人和人的日子,有时候隔着重洋,有时候又近得很。
本以为日子就这么顺顺当当地过下去了,谁料想快年底的时候,出了岔子。马可先生的儿子保罗从米兰回来,听说我用苏打水治好了葡萄,满脸的不以为然。他在大学里读过农学,开口闭口都是科学。他说白粉病得用专门的杀菌剂,苏打水只是土办法,弄不好会烧坏叶子,还会让土壤变碱性。马可先生听了,脸沉下来,说:“赵救活了葡萄,这是事实。”保罗摇头,说那是葡萄自己挺过来了,跟苏打没关系。父子俩在饭桌上争起来,一句比一句急。我站在厨房门口,听不太懂他们说的每一个词,但看那架势,也知道是我惹出来的。
保罗走的时候,从车上搬下来两瓶药水,说是园艺中心推荐的,专门治白粉病。他指着葡萄架对我说:“这个,以后用这个。”我点点头,没吭声。马可先生也没说话,只是坐在藤椅里,一口一口地喝咖啡。等保罗的车开远了,他忽然抬头看我,说:“赵,你说实话,是你的药管用,还是保罗的药管用?”我笑了,说:“都管用。你那葡萄命大。”他摆摆手,说:“你不用说好听的。我信你。”
话虽这么说,我还是把保罗送来的药水收了起来。万一明年春天再犯病,两种法子换着用,总没坏处。可马可先生不干。他一看见那两瓶药水,就皱眉头,说:“别用那些,用你的老方子。”我劝他:“保罗也是为你好。”他哼了一声,说:“他为了他的论文,拿我的葡萄当试验品。”我不明就里。后来朱塞佩告诉我,保罗在农学院读研究生,做的就是葡萄病害防治课题。他这些年跟马可先生的关系不怎么好,嫌父亲顽固不化,不肯卖这老房子,也不肯搬去米兰。我听了,心里才明白,那葡萄架不光是马可先生对他老伴的念想,还是父子之间一根说不清道不明的刺。
转眼到了中国春节。我头一回在外国过年,心里空落落的。马可先生不知道听谁说的中国年,早早就去镇上买了红纸和彩灯,还让朱塞佩帮忙挂在葡萄架上。那葡萄藤冬天光秃秃的,挂上红纸和彩灯,竟也有了几分热闹气。除夕那晚,我包了猪肉白菜饺子,还炒了几个山东菜。马可先生和朱塞佩吃得满头大汗,连说好吃。吃完饺子,马可先生举杯,用他学来的蹩脚中文说:“新年快乐。”我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那一刻,我觉得这老头像自己的亲人。
第二年春天,葡萄架又发了芽。这回我早早就开始预防,隔十天半月喷一次苏打水。马可先生也来帮忙,拎着喷壶,跟在我后面,像个小学生。那葡萄长得格外壮实,叶子肥绿肥绿的,一串串小葡萄密密麻麻地挂在藤上。保罗中间回来过一次,看见葡萄架,愣了半晌,没再说什么。那天晚饭后,他忽然问我:“赵阿姨,你那个方子,具体怎么配的?”我把比例写给他,他认真记在本子上,又问我爹是哪年教的。我算了算,说三十多年前了。他点点头,说:“有些传统经验,确实值得研究。”马可先生坐在旁边,嘴角翘了翘,没吭声。
夏天快到的时候,我的签证还剩不到两个月。马可先生问我想不想续签,说可以帮我办。我想了想,说该回去了,家里还有男人和儿子。马可先生听了,沉默了一会儿,说:“赵,你走了,葡萄谁管?”我说:“老方子我写给你,你照着喷就行。”他摇摇头,说:“我不是说葡萄。”我抬头看他,他别过脸去,假装看窗外。我忽然明白了,这老头是舍不得我走。人老了,身边有个人说说话,总比一个人强。可我不能留下。我男人在电话里说,家里一切都好,就是惦记我。儿子也说,妈,等我毕业了,你就在家享福。我听着,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临走的前一天,我把厨房擦得锃亮,被子拆洗了,又给马可先生蒸了一锅大馒头,冻在冰箱里。他坐在葡萄架下,像往常一样,喝他的咖啡。我走过去,说:“马可先生,我明早走。”他点点头,说:“我知道。”然后又说:“赵,我有个东西给你。”他回屋拿了一个小纸包,递给我。我打开一看,是一小包晒干的葡萄干,颗颗饱满,黑紫黑紫的。他说:“今年结的,你带回去,给你家里人尝尝。”
我捏着那包葡萄干,想说点什么,又觉得什么都不用说了。那天黄昏,我陪他在葡萄架下坐了很久。风从托斯卡纳的丘陵间吹过来,带着青草和橄榄树的气息。我抬头看那一片绿油油的葡萄叶子,想起去年这个时候,它们还裹着一层白霜,蔫头耷脑的样子。如今它们生机勃勃,像一片绿色的海。
第二天一早,朱塞佩开车送我去佛罗伦萨的大巴站。马可先生站在门口,没跟过来。我从后视镜里看他,他穿着那件旧毛衣,一只手扶着门框,另一只手朝我挥了挥。车拐弯的时候,我回头再看,他已经进了院子。那葡萄架在晨光里安安静静地立着,叶子轻轻晃动,像是在跟我道别。
回国以后,我常想起托斯卡纳的那些日子。想起葡萄架从病怏怏到绿油油的转变,想起马可先生坐在藤椅里的样子,想起朱塞佩的大笑,还有那些个在月光下吃饭的夜晚。我男人笑我,说我是去了一趟意大利,把魂儿丢在那儿了。我笑笑,不解释。有些东西,只有自己知道。
去年秋天,我收到一个从意大利寄来的包裹。打开一看,是一瓶红酒,还有一张明信片。明信片上是一座石头房子,红瓦顶,窗前的葡萄架绿意盎然。背面写着一行字,是保罗的笔迹。他说,他用我留下的老方子治好了附近三家葡萄园的白粉病,还写了一篇论文,发表在园艺杂志上。他说谢谢我,也谢谢那个山东老方子。我拿着明信片,走到院子里。院子里那几棵从集市上买回来的葡萄苗,也正绿得发亮。阳光照下来,叶子上的光斑一跳一跳的,像当年那个意大利老头坐在藤椅里,对我竖大拇指的样子。
有些东西,天生就是相通的。比如土地,比如葡萄,比如人心里那点对好日子的盼头。不管隔着多远,都一样。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