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姆凌晨两点在我家客厅煎和牛,看见我突然回来吓得脸色煞白,而监控断线前最后画面里,我女儿正哭着喊“阿姨别打我”——她脚边躺着的那只限量版玩偶,肚子里藏着足以让一切天翻地覆的证据。
一
监控画面突然黑掉的那一刻,我正坐在沈阳某家快捷酒店的床上,手里捏着半根没吃完的烤串。
晚上十一点四十七分,距离我出差离开家刚好三十一个小时。五岁女儿薇薇的儿童房里,摄像头右上角的小红灯准时熄灭,屏幕上只剩下一片死寂的灰。
客服机械的女声在电话里循环播放“正在为您转接”,我把烤串签子扔进垃圾桶,拇指在手机屏幕上滑来滑去。薇薇睡前照例要抱着那只粉色兔子玩偶啃耳朵,保姆周姐总说“都五岁了还啃毛绒玩具不卫生”,但那是薇薇妈去年生病住院时买给她的,从那以后小姑娘就没撒过手。
“喂,您好,我这边是智能家居售后,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
“我家儿童房的摄像头掉线了,”我压着嗓子,“能不能帮我查一下是什么原因?”
“好的先生,请问您家的设备编号是……”
我翻出购买记录报过去,电话那头键盘敲得噼里啪啦响。窗外沈阳的夜风把酒店窗帘吹得鼓起来,我忽然想起出门那天薇薇拽着我行李箱带子不肯松手,小脸皱成一团:“爸爸早点回来,周阿姨昨晚看电视声音好大,我睡不着。”
“先生?”客服的声音把我拽回来,“这边显示您的设备于今晚二十三点四十五分主动离线,不是网络故障,是有人手动拔掉了电源或关闭了开关。”
我攥着手机的手紧了紧。
“另外我们有一个异常推送,您之前设置了哭声监测功能,设备在断线前三十秒内触发了三次警报,系统自动保存了一段十秒本地录像,您需要查看吗?”
“发给我。”
微信叮地响了一声,我点开那段巴掌大的视频。画面抖得厉害,像是摄像头被人猛地推了一把,但薇薇的脸还是清清楚楚——她坐在床上,怀里抱着那只粉色兔子,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嘴巴张着在喊什么。背景里传来保姆周姐的侧脸,她一只手抬着,五指张开,朝薇薇的方向挥下去。
视频只有十秒,听不见声音,但我看见薇薇往后缩了一下,兔子玩偶从她手里掉到地上,滚到了床底下。
客服还在电话里说着什么,我已经挂了。
手机上下一班从沈阳飞回南城的航班是凌晨一点二十,我订了票,把酒店房卡拍在前台,打车直奔机场。出租车上我给周姐发了条微信:“薇薇睡了吗?”过了五分钟,她回了一张照片,薇薇裹在被子里闭着眼,床头灯调到最暗,看起来安安静静。
“睡了,刚才闹了一阵要爸爸,现在哄好了。”
我没回。
照片里的薇薇被子盖到下巴,可那只粉色兔子不在她怀里。她睡觉从来都要抱着那只兔子的,从她妈走以后一天都没断过。
候机厅空旷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我坐在登机口旁边的椅子上,把那段十秒的视频翻来覆去看了几十遍。第三遍的时候我发现薇薇喊的那句话口型像是在说“别打我”。第七遍的时候我看见周姐挥下去的那只手手腕上,戴着一只我没见过的金镯子。
凌晨两点十七分,我站在自家门口。门缝里透出暖黄色的光,客厅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小,是那种深夜重播的狗血剧。我拿钥匙捅进锁孔的时候手有点抖,钥匙齿刮着锁芯发出咔嗒一声轻响。
门开了。
周姐正蹲在茶几旁边,面前摆着一口便携小电锅,锅里的油滋啦啦响,她用筷子翻着两块厚切和牛,旁边碟子里已经摆好了煎好的芦笋和小番茄。她穿着一件我没见过的丝质睡袍,头发散下来,脸上敷着面膜。
听见门响她猛地回头,筷子啪嗒掉在地上,脸上的面膜从下巴那儿掀开一角,露出底下煞白的皮肤。她嘴张了张,喉咙里挤出一个含混的音节,像是什么东西卡住了。
我没看她,径直往薇薇房间走。
儿童房的门虚掩着,我推门进去,床头灯还亮着,薇薇蜷在被子里,脸上泪痕干了,睫毛上还挂着一点亮晶晶的东西。她怀里空空的,那只粉色兔子不在。我弯腰往床底下看,灰扑扑的地板上什么都没有。
周姐跟到了门口,脸上的面膜已经扯掉了,嘴角勉强往上扯了一下:“陈先生,您怎么突然回来了……我、我晚上饿了,想着煎点东西吃……”
“兔子呢?”我转过身问她。
她愣了愣:“什么兔子?”
“薇薇的兔子玩偶,粉色那只。”
周姐舔了舔嘴唇,眼珠往旁边飘了一下:“哦那个啊……掉地上了弄脏了,我放洗衣机里洗了,明天就干了。”
我盯着她看了三秒,转身走进卫生间。洗衣机盖掀开,里面空荡荡的,滚筒壁上连一滴水都没有。
周姐站在客厅里,两只手绞在一起,锅里的和牛已经煎糊了,冒出一股焦味。电视里女主角正撕心裂肺地喊:“你骗了我这么多年!”
我走过去把电锅的电源拔了,然后蹲下来,从茶几底下摸出一样东西——那是我出门前随手放在那儿的一个旧手机,屏幕亮着,录像功能从晚上十一点就开着。
周姐的脸彻底白了,整个人往后退了半步,后腰撞在沙发扶手上,发出一声闷响。
我把手机屏幕转向她,视频还在录,画面里清清楚楚地拍着她蹲在茶几前敷着面膜煎和牛,而背景里儿童房的方向,传来了薇薇压抑的哭声。
“周姐,”我把手机揣回兜里,“你在我们家干了四个月,我自问没亏待过你。薇薇妈妈的抚恤金我拿出来给你加了两次工资,她说你对她好,像外婆一样。”
周姐的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我抬手止住了她。
“现在,你给我说清楚,那只兔子到底在哪儿。”
她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二
周姐跪在地上,膝盖磕在瓷砖上发出闷响,眼泪珠子噼里啪啦往下掉。她抖着手指了指阳台方向,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洗衣机……洗衣机后面。”
我绕到阳台上,把滚筒洗衣机往外挪了半寸,手伸到背后去摸,指尖碰到一团软绵绵的东西。拽出来一看,粉色兔子浑身湿漉漉的,左耳朵被扯开一道口子,棉絮从里面翻出来,肚子上沾着一片褐色的痕迹——是酱油还是什么,我凑近闻了闻,带一股腥甜。
薇薇的哭声从卧室里传出来,我转身往回走,经过周姐身边时她伸出手想拽我的裤脚,我侧身躲开了。
进了儿童房,薇薇已经坐起来了,两只眼睛肿得像桃,看见我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哇地一声扑过来。我弯腰抱住她,小姑娘瘦得一把骨头,肩膀一抽一抽的,嘴里含混不清地喊爸爸。我拍她的后背,感觉到她整个人都在发抖,睡衣后背那块湿了一片。
“薇薇别怕,爸爸回来了。”我蹲下来跟她平视,“告诉爸爸,兔子怎么弄成那样的?”
薇薇看了看门口站着的周姐,又把脸埋进我脖子里,闷闷地说:“周阿姨说兔子太脏了要洗,我不给,她就拽,兔子耳朵就破了……然后她从厨房拿了刀,说要划开肚子把里面的脏东西掏出来……”
我后脊梁骨一阵发凉。
“刀?”我转过头看周姐,“你拿刀对着孩子?”
周姐站在门口,两只手捂着脸,指缝里露出一只眼睛,眼珠子乱转:“不是的陈先生,我就是吓唬吓唬她,小孩子不听话得管教,那兔子真太脏了,鼻子那儿都发霉了……”
“发霉?”我把兔子翻过来,肚子上那片褐色痕迹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腥甜味儿更重了,像什么肉类的血水渗进去又干了。我忽然想起来,薇薇她妈住院那会儿,有一次我去送饭,看见薇薇把兔子肚子贴在妈妈手背上,说“兔兔帮妈妈暖暖手”,她妈当时眼眶就红了。
“周姐,这兔子里有薇薇妈妈留给她的东西,你知道吗?”
周姐愣了一下,脸上的表情变得很复杂,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住了。她张了张嘴,最后说出的话却完全不在点上:“陈先生,我就是觉得那兔子太旧了,小姑娘抱着睡觉不卫生,我好心……”
“好心?”我把兔子肚子上的口子又撕开一点,指尖探进去,在棉絮底下摸到一个硬邦邦的小东西。掏出来一看,是一个拇指大的密封小玻璃瓶,里面卷着一张纸条。瓶口封着蜡,蜡面上还印着一朵小花,是薇薇她妈的字迹。
周姐盯着那个小瓶子,整张脸的表情彻底垮了,膝盖一软又往下出溜,这回扶着门框才没跪下去。
我没急着打开那个瓶子,先把它揣进衬衣口袋里,然后把薇薇抱起来放到床上,用被子裹好。“爸爸跟周阿姨说几句话,你先躺一会儿好不好?”
薇薇揪着我的衣领不撒手,我拍了拍她的小手:“爸爸不走,就在客厅。”
我关上门出来,周姐已经退到沙发边上坐着了,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指甲掐进肉里。我把电锅里煎糊的和牛倒进垃圾桶,洗了手,在她对面坐下。
“说吧,”我把手机录像按了暂停,“从哪说起都行,先说你怎么知道兔子肚里有东西的。”
周姐嘴唇哆嗦了半天,终于开口:“有……有一次我收拾房间,看见薇薇对着兔子说话,她说‘妈妈藏在里面的信我还没看懂呢’……我当时就留了个心眼。”
“所以你就趁着我不在家,想拆开看看?”
“我就是好奇……”周姐的声音越来越小,“陈先生您也知道,我在这干四个月了,您从来不说薇薇妈妈的事,我就想知道……”
“想知道什么?想知道我老婆留给女儿的话里有没有提钱?提遗产?”我盯着她,“你前天问我薇薇妈生前是不是买了份保险,我没搭理你,今天你就把兔子拆了。周姐,你在我家干了四个月,我没跟你签合同,工资全是现金,你想干什么?”
周姐猛地抬起头来,眼睛里闪过一丝什么,又迅速低下去。她咬了咬下嘴唇:“陈先生,我老家那边的儿子考上大学了,学费还差两万……我就是想着,您家条件这么好,要是那保险……”
“我给你加了两次工资,每次都是按你说的数给的。你儿子考上大学,你跟我说一声,我还能不帮忙?”我站起来,走到窗边,凌晨的南城黑沉沉的,远处高架桥上偶尔有车灯划过,“你毁了薇薇妈妈留给她的唯一一样东西,就为了两万块钱?”
周姐不说话了,肩膀塌下去,整个人缩在沙发里像一袋被抽空了的面粉。
我掏出那个小玻璃瓶,在手里转了转,蜡封还完好。薇薇妈妈走的时候薇薇才四岁,她撑着最后一口气写了这张纸条,又怕小孩子弄丢,亲手缝进兔子肚子里。我知道这件事是因为她缝的时候我就在旁边,她手上插着针管,缝了两针就要歇一会儿,最后把瓶口封蜡的时候手抖得厉害,是我帮她按着。
周姐说:“那兔子放在洗衣机后面的时候,薇薇跑出来看见了,她哭着要抢回去,我不让,她就在地上打滚……我可能推了她一把。”
我转过身来看她,她缩得更小了。
“所以你打我女儿了。”我说这话的时候嗓子有点紧,“那段监控里你抬手那一下,打没打着?”
周姐摇头:“没打着,她就躲了一下,然后我就把她抱回床上去了,真的没打着。”
我盯着她的眼睛,她这回没躲,直直地看回来,眼眶红了一圈。
“陈先生,我错了,我就是一时糊涂。我明天就走,这半个月的工资我不要了,那只兔子我找人缝好……”
“不用了,”我打断她,“兔子我自己缝。你今晚收拾东西,明天一早走。这半个月工资我一分不少给你,但我只有两个条件。”
周姐猛地抬头。
“第一,薇薇妈妈的事,你出了这个门就烂在肚子里,跟谁也别提。第二,”我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刚才我进门前,你给我发的那条薇薇睡着的照片,是你什么时候拍的?”
周姐的脸又白了,嘴唇翕动了两下:“是……是昨晚拍的。”
“昨晚拍的今晚发给我,糊弄我?”我把手机屏幕按亮,“我回来的时候薇薇脸上还有眼泪,你告诉我她睡了,你拿张昨晚的照片顶事。周姐,四个月了,你糊弄了我多少回?”
周姐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一串一串地砸在丝质睡袍上,洇出深色的水渍。她张着嘴想说什么,客厅里的挂钟当当当地敲了两点半,沉闷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荡开,压住了她嘴里含混不清的解释。
我站起身,走到阳台上,把那只湿兔子搭在晾衣架上。凌晨的风吹过来,兔子肚子上的口子翻卷着,露出里面白花花的棉絮。我把那个小瓶子掏出来放在手心里,蜡封上那朵小花在路灯透进来的光里微微反着亮。
薇薇妈妈走的那天,跟我说了一句话,她说等薇薇长大一点,能认全字了,再把瓶子打开给她看。
周姐不知道,那瓶子里根本没什么保险、遗产、钱。她妈缝进去的,是自己手抄的一首童谣,最后一行写着:“薇薇要记得,妈妈变成星星了,每天晚上都会看着你。”
我没打开瓶子。
我把瓶子重新揣好,转身回客厅。周姐还坐在沙发上掉眼泪,茶几上那锅煎糊的和牛冒着凉透了的焦味。电视里的狗血剧已经播完了,屏幕上蓝莹莹地闪着“待机”两个字。
“去收拾东西吧,”我说,“天亮之前走。”
周姐站起来,踉跄了一下,扶着墙往保姆房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住了,背对着我,声音哑得厉害:“陈先生,那只兔子耳朵上的口子,我能找裁缝缝得看不出来……”
“我说了不用。”我打断她,“我自己缝。”
她没再说什么,推门进去了。
我在沙发上坐下来,把那小瓶子握在手心里焐了一会儿,又收进口袋。然后我拿起手机,把周姐的微信拉进了黑名单。
薇薇房间的门缝里透出一线光,小姑娘大概还没睡着。我想了想,去厨房热了杯牛奶,端着轻轻推开她的门。薇薇果然还睁着眼,看见我进来,眼睛里亮了一下。
我坐到床边,把牛奶递给她,她咕咚咕咚喝了一半,然后打了个哈欠。
“爸爸,”她把杯子递回来的时候忽然问,“周阿姨是不是走了?”
“嗯,明天就走了。”
薇薇低头揪了揪被角,沉默了几秒钟,小声说:“其实周阿姨平时对我挺好的,就是她老喜欢翻妈妈的东西……我不喜欢她翻妈妈的东西。”
我摸了摸她的头发:“以后不会了。”
她躺下去,翻了个身,忽然又想起来什么:“兔子呢?”
“在阳台上晾着呢,明天干了爸爸给你缝好。”
“爸爸会缝吗?”
“会,跟你妈学的。”
薇薇嗯了一声,闭上眼睛,这次呼吸很快就均匀了。我坐在床边看着她的脸,睫毛在她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嘴角微微往上翘着,像是做了个好梦。
窗外的天开始发灰了,凌晨四点半,南城要亮了。
我悄悄带上门出来,走到阳台上,把那兔子从晾衣架上取下来,回房间找了针线盒,坐在台灯底下开始缝那道口子。针脚走得歪歪扭扭,像蜈蚣爬。
缝到一半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是沈阳那边合作方的消息:“陈总,方案通过了,您明天不用赶回来了,多陪陪孩子。”
我没回,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一针一针地缝那只兔子耳朵。
天亮的时候兔子缝好了,针脚虽然丑,但结实。我把瓶子重新塞回肚子里,用线封了口,搁在薇薇枕头边上。
然后我去敲了周姐的门。她开了,提着一个行李箱站在门口,眼睛还是红的,换了来时候那身衣服。
我把一个信封递给她。她接过去捏了捏,没打开,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
“走吧,”我说,“车我给你叫好了,在楼下等着。”
她拖着行李箱往门口走,经过客厅的时候忽然停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纸条搁在茶几上:“陈先生,这是……我儿子学校账号,您要是愿意的话,以后我有钱了一定还。”
我没看她,也没碰那张纸条。
门在她身后关上,咔嗒一声锁舌弹回锁孔。我走到茶几边,拿起那张纸条看了看,又放下了。
窗外六点半的阳光照进来,刚好落在薇薇枕头边那只兔子的新缝的耳朵上。针脚歪歪扭扭,但绷得很紧,像一条不会断的线。
三
周姐走后第三天,薇薇还是每天晚上抱着那只兔子睡觉,只是再也不往肚子里摸了。我把缝好的耳朵给她看的时候,她摸着上面歪歪扭扭的针脚笑了一下,说爸爸缝得真丑,然后搂着我脖子亲了一口。那天早上送她去幼儿园,她破天荒没要我抱,自己背着小书包走在前面,走到门口回头冲我摆手,说爸爸晚上早点来接我。
我站在幼儿园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教学楼里,才转身往回走。南城的秋天来得突然,前天还三十度,今天风一吹就凉飕飕的,路上掉了一地黄叶子。
到家门口的时候,隔壁张姨正拎着菜篮子出来,看见我就招了招手:“小陈,前两天半夜你家有动静,没事吧?”张姨是退休教师,儿子在上海,一个人住,平时对薇薇挺好,逢年过节还包饺子送过来。
“没事张姨,家里保姆有点事,连夜走了。”
张姨哦了一声,欲言又止地看了我一眼,最后还是说:“小陈,有句话我不知道当讲不当讲……那个保姆,我见过好几回大晚上从你们家出来扔垃圾,拎着那种黑色大塑料袋,沉甸甸的,不像是厨房垃圾。”
我心里咯噔一下,面上没显:“可能是收拾房间的旧东西吧。”
张姨摇了摇头:“反正你自己多留个心眼。”说完拎着菜走了。
我进屋关上门,站在玄关那儿发了会儿呆。周姐住了四个月的保姆房还空着,床铺收拾得整整齐齐,床头柜上放着一把梳子,塑料齿里缠着几根长头发,是她落下的。我拿纸巾裹了扔进垃圾桶,想了想又把垃圾桶翻开,把那几根头发捻出来,装进一个密封袋里。
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留这个。
下午去公司处理沈阳那边收尾的事,总监老何看见我吓了一跳:“你不是说多休两天吗?来干嘛?”
“待不住,过来看看。”我坐下来打开电脑,邮箱里攒了几十封未读邮件,大半是合作方确认方案细节的,还有几封是猎头发来的。我草草扫了一遍,划到一封来自“南城安心家政”的邮件时,鼠标停住了。
邮件是周姐走那天发来的,标题是“关于保姆周秀芳的背景复核通知”。我点进去看,大意是说家政公司在做季度人员背调复核时,发现周秀芳的身份证信息与公安系统登记的有出入,目前正在进一步核实,期间暂停其服务资格,请雇主注意暂停用工。
我盯着屏幕上的“周秀芳”三个字看了半天。周姐来的时候中介给了全套资料,身份证复印件、健康证、无犯罪记录证明,我看着都没问题。但家政公司这封邮件说的是“身份证信息与公安系统登记有出入”,意思可能是照片对不上,或者号码有问题,或者这根本就是别人的身份。
我拨了邮件底下的联系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对面是个声音清脆的姑娘:“您好南城安心家政。”
“我收到一封邮件,关于保姆周秀芳的背景复核,想具体问一下是什么情况。”
“好的先生,请问您怎么称呼?”
“陈远洲。”
那边键盘噼里啪啦敲了一阵,姑娘的声音沉了一点:“陈先生,我们这边是昨天收到公安系统反馈的,周秀芳提交的身份证号对应的人口信息中,照片与本人相似度只有百分之六十七,系统判定为存疑。我们已经启动复核流程,但目前还没有出结果。”
“如果复核结果是假的,会怎么样?”
“我们会向公安机关报备,同时对雇主进行风险提示。陈先生,请问周秀芳目前在您家服务吗?”
“已经走了,”我说,“三天前就走了。”
那边松了一口气:“那就好。陈先生,如果方便的话,请您尽量回忆一下周秀芳在您家服务期间有没有什么异常行为,我们需要做记录。”
我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想了一会儿:“她喜欢翻东西,对我太太留下的遗物特别关注,还问过我太太生前有没有买过保险。另外她经常晚上出门扔垃圾,拎很大的黑袋子,邻居看见过。”
那边一一记下,又问:“她有没有接触过您家重要财物或证件?”
我猛地坐直了。
周姐来第二个月的时候,有一次她跟我说要帮我整理书房,我那时候忙着出差就答应了。书房抽屉里放着薇薇妈妈的死亡证明、火化证明、还有几份保险合同和房产证。那天晚上我回来,她跟我说都收拾好了,我进去看了一眼,抽屉关得好好的,就没多想。
但我从来没跟她说过那些东西放在哪。
“陈先生?”电话里那姑娘喊了一声,“您还在吗?”
“在,”我说,“我等下去确认一下。”
挂了电话我直接进了书房,蹲下来拉开最底下那个抽屉。文件码得整整齐齐,表面上看不出什么问题。我把所有东西都拿出来铺在地上一件一件翻,户口本、结婚证、死亡证明、火化证明,都在。房产证也在。保险合同也在,三份,两份是薇薇妈生前的重疾险,已经理赔完毕,还有一份是前年我给薇薇买的少儿教育金。
我数了一遍,忽然发现少了一样东西。
薇薇妈的身份证。
她去世以后身份证应该由家属保管,我一直放在这个抽屉里,跟死亡证明和火化证明搁在一起。但现在那三样在,偏偏身份证不在了。
我蹲在地板上,手指头按着那份火化证明的边角,纸面凉得刺手。周姐翻过这个抽屉,她拿走了一张死人的身份证,她想干什么。
手机响了,是家政公司那个姑娘:“陈先生,还有一个情况要跟您说。我们查到周秀芳在来您家之前,在南城另外两家雇主家也做过,时间都不长。其中第二家去年报过警,说家里丢了一些首饰,但后来撤案了,因为没证据。”
“那家雇主叫什么?”
“抱歉陈先生,这个涉及到他人隐私,我们需要征得对方同意才能告知。如果您这边有需要,我们可以协助对接。”
“我自己想办法,”我说,“把那家的联系方式给我就行,其它不用你们管。”
那边犹豫了一会儿:“好的陈先生,我稍后发到您邮箱,但请您不要直接联系对方,我们这边先沟通……”
“知道了。”我挂了电话。
半小时后邮件到了,我打开一看,名字叫程敏,手机号后四位我扫了一眼,先存进了通讯录。然后我把书房地上的文件一件一件收回去,关上抽屉的时候手指顿了顿,把那张火化证明拿出来又看了一遍。上面薇薇妈的照片还清清楚楚的,二十三岁,笑着,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我锁上抽屉,站起来走到窗边,外面的天灰蒙蒙的,南城要下雨了。
四
程敏的电话拨过去,响了七八声没人接,我正要挂,那边忽然接了,背景音嘈杂得像在菜市场:“喂?哪位?”
“是程敏女士吗?我姓陈,从安心家政那边拿到的您的联系方式。想跟您了解一下您家之前用过的一个保姆,叫周秀芳。”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菜市场的嘈杂声忽然远了,像是她走开了几步。然后一个疲惫的女声响起来:“你也遇上她了?你丢了什么?”
“我太太的身份证不见了,”我说,“可能还有别的东西我没发现。听说您家去年报过警?”
程敏在那边长长地叹了口气:“报警有什么用,没证据。她在我家干了两个月,我婆婆的金镯子、我一条金项链,还有个放纪念币的铁盒子,全没了。我问她的时候她哭得比我还惨,说肯定是我老公前妻干的,我当时居然信了。”
“后来怎么发现是她?”
“我装了监控。她趁我们全家去三亚旅游,半夜回了我们家一趟,监控拍得清清楚楚。但我拿这个去报警的时候,警察说监控是事后装的,不能作为直接证据,而且她拿的那些东西都没在销赃渠道出现过,没法锁定。最后就是家政公司把她从名单上剔了,没闹大。”
我握着手机没说话。周姐在程敏家偷了金镯子,来我家以后手腕上确实多了一只金镯子,我当时没多想。她半夜出门扔的黑袋子里,装的说不定就是我家的东西。
“陈先生,我劝你别折腾了,”程敏的声音又远又近,“这种人你抓不住她把柄的,她就是偷点小东西跑路,金额不够立案,你跟她耗下去耽误的是自己的时间。”
“她拿了我太太的身份证。”我说,“这个不一样。”
程敏那边愣了一下:“人走了还是活着?”
“走了,去年走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程敏再开口的时候语气变了:“那你要当心了。身份证在活人手里顶多办张电话卡,在死人手里……能做的事多了。”
她把“多了”两个字拖得很长,像一根针慢慢扎进来。
我挂了电话站在书房里,外面的天彻底阴了,豆大的雨点砸在窗户上,噼里啪啦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一条短信,陌生号码,内容只有一行字:“陈先生,我是周秀芳的儿子孙磊,我妈的事我想当面跟你聊聊,方便的话今天下午四点在红星路那家蓝山咖啡见。”
短信发来的时间是五分钟前,我盯着屏幕上的“孙磊”两个字,大拇指悬在回复框上停了几秒,然后打字:好,四点见。
出门的时候雨正大,我撑了把伞走到小区门口打车,浑身还是湿了半边。蓝山咖啡在红星路拐角,我比约定时间早了十分钟到,挑了靠窗的卡座坐下,要了杯热美式。
四点整,门口进来一个年轻人,瘦高个,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背着个鼓鼓囊囊的书包。他在店里张望了一圈,看见我就走过来,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书包搁在腿上,没有要放下来的意思。
“陈先生。”他说,嗓子有点哑,像是熬夜熬的。
“你妈跟我说你考上大学了。”
孙磊苦笑了一下,从书包里抽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推过来:“陈先生,你先看看这个。”
我打开信封,里面掉出来三样东西:一张身份证,是薇薇妈的,照片上她笑得跟火化证明上一模一样。一张银行卡,老式的银联卡,卡号我不认识。还有一张纸条,上面歪歪扭扭写着一串数字,像是个密码。
我盯着那张身份证看了好几秒,才抬头看孙磊:“你妈让你送回来的?”
孙磊摇头:“她自己不知道我拿了这个。我从她抽屉里翻出来的,前天晚上她回来以后情绪特别差,一个人在屋里哭,我进去给她送水,看见她枕头底下压着这个信封,就……就拿走了。”
“你知道这是谁的?”
“我妈跟我说过,她说这家的女主人去年走了,留了个小女孩。我就猜到了。”孙磊搓了搓手指,“陈先生,我妈……她以前不是这样的。我爸走得早,她一个人把我拉扯大,头十年给人做保洁、做钟点工,手脚干净得很。就是去年我考上大学以后,学费凑不齐,她就开始着急了……在之前那家偷了东西,在我面前从来不提,但我知道,因为家里突然多出来一条金项链,她说是雇主送的。”
我看着面前这个瘦高个的年轻人,他眼睛里血丝密布,说话的时候下嘴唇一直在微微发抖。
“那张银行卡,”他指了指信封,“我也不知道是谁的,密码写纸条上了,你可以去查。我妈让我千万别碰,说要等以后有用。”
我把身份证和银行卡收好,纸条上的密码记在脑子里,然后把牛皮纸信封推回给他:“孙磊,你妈是个什么样的人,你比谁都清楚。但偷东西这事,一次和一百次没区别,你懂我意思吗?”
他低下头,两只手攥着书包带子,指关节发白:“我知道。我今天来找你,就是想跟你说,我妈欠你的,我来还。学费我可以不念了,出去打工,慢慢赔给你。”
“你妈那半个月工资我给了一分不少,不用你还。”我说,“但有一件事你要帮我做。”
孙磊抬起头。
“你妈从之前那家雇主家偷的东西,有一条金项链,一只金镯子,还有一盒纪念币。金镯子她戴在我家被我看见了,走的时候应该带走了。你回去把她柜子翻一遍,把这些东西找出来,拍照片发给我。”
孙磊点了点头,动作很轻,但眼睛里有一股劲儿。
“另外,”我站起来,把热美式一口喝完,“你大学该上还得上。学费的事你妈跟中介那边押了五千块保证金,我让她走了也没扣,那钱应该这两天退到她卡里,够你交第一学期了。”
孙磊猛地站起来,嘴唇抖了半天,挤出两个字:“谢谢。”
我摆摆手,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追上来两步,喊了一声:“陈先生,我妈她……她其实知道错了,回来以后一直在哭,说她对不起那个小姑娘。”
我没回头,推开门走进雨里。
雨比来的时候小了一些,细蒙蒙地落在脸上,凉丝丝的。我站在路边等车,把那张银行卡掏出来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卡号是南城商业银行的,开户名应该写在背面,但被什么东西磨掉了,只剩下几道刮痕。
车来了,我弯腰钻进去,对师傅说了家的地址。靠在座椅上的时候我闭上眼睛,脑子里翻来覆去是薇薇妈那张身份证上的照片。她走的时候才二十六岁,身份证上那张照片还是我们刚结婚那年拍的,头发比走的时候长一些,脸上肉乎乎的,笑起来有酒窝。
她要是知道自己死了以后身份证被人偷走,不知道会怎么骂我。
五
第二天一早我先去了一趟南城商业银行。柜台的小姑娘把银行卡接过去刷了一下,屏幕上跳出来的信息让她皱了皱眉:“先生,这张卡的开户名是……周秀芳,但状态是挂失冻结。”
“挂失?什么时候挂失的?”
“上个月十五号,本人持身份证到柜台办理的挂失。”小姑娘把卡递回来,“卡里余额是零,挂失之前最后一笔交易是上月十号,取现两万块。”
我接过卡,道了谢出来,站在银行门口把时间线理了一遍。上个月十号取现两万,那是我给周姐发工资的日子,那个月她跟我说儿子要交补习班费用,我提前了五天把钱给她。她拿到钱当天就存进了这张卡,然后五天后又挂失冻结了——挂失的理由是什么?卡丢了?还是被人偷了?
我琢磨着不对劲,站在路边又打了程敏的电话。这回她接得很快,听我讲完情况,沉默了几秒:“陈先生,你听我说,这种做家政的老手都有自己的路子。她挂失自己名下的卡,说明那两万块钱她想留个底,不让别人动。但她偷你家女主人的身份证,肯定不是为了取自己卡里的钱。”
“那为了什么?”
“你太太名下有没有什么财产是不动产、理财、或者保险?死人的身份证能办的事,第一是补办手机卡,第二是过户一些手续不严的资产,第三……”程敏顿了一下,“有些不需要本人到场的保险合同,凭身份证和死亡证明就能变更受益人或办理贷款。”
我后脖颈一阵发麻。
薇薇妈走的时候,她的重疾险理赔款早就到账了,用的全是我一个人的账户。但她在结婚前自己买过一份小额储蓄险,一年两千块,交十年,到期返还那种。她走之前的那份保险合同我翻出来看过,受益人是法定继承人,也就是我和薇薇。那份保险金额不高,满期也就三万来块钱,但保单上有个条款叫“保单贷款”,凭投保人身份证明可以贷出保单现金价值的百分之八十。
周姐拿走薇薇妈的身份证,又知道薇薇妈已经去世了,如果她再弄到死亡证明的复印件……死亡证明就放在我家书房抽屉里,跟身份证同一个抽屉。
那几天我频繁出差,周姐完全有时间把死亡证明拍个照或者复印一份。她拿这两样东西去保险公司,以“投保人本人”的名义申请保单贷款,保险公司要是审核不严,真有可能放款。钱打出来只能进投保人本人的银行卡,但她有薇薇妈的身份证,完全可以用这张身份证去银行开个户。
我越想越觉得后怕,直接打了那家保险公司的客服电话报上保单号。那边查了半天,说最近一个月没有人拿这份保单办理过任何业务。我松了一口气,又问如果别人拿身份证和死亡证明来代办,能不能办。客服说原则上必须本人办理,特殊情况需要公证委托书和直系亲属证明,手续非常严格。
挂了电话我站在路边发了会儿呆,雨已经停了,地上的水洼映着灰白的天。
孙磊的消息是中午发过来的,微信上发来三张照片。第一张是一条金项链,链子很粗,坠子是个心形,跟程敏描述的一致。第二张是一只金镯子,就是我看见周姐戴在手腕上那只。第三张是满满一盒纪念币,生肖的、伟人的,码得整整齐齐。
下面跟着一条文字消息:“陈先生,全找到了,都在我妈衣柜最底下那个鞋盒里。她昨天晚上出去了一趟,回来的时候拎了个黑袋子,我趁她睡了偷偷打开看了,里面有几个小盒子,装的是……耳钉和戒指,还有一只玉镯子。这些东西我不知道是哪家的。”
我盯着屏幕上的“黑袋子”三个字,想起张姨跟我说的那些半夜扔垃圾的事。周姐在我家四个月,偷了不止一次,她每次出去扔的黑袋子里装的都是从我家拿的东西。她把这些东西藏在外面某个地方,等攒够了再一次性转移走,或者在别处销赃。程敏家的金镯子她戴在手上了,我家的东西恐怕还没出手,因为她还没来得及找下家。
我给孙磊回了一条:“那些小盒子拍照片给我看,别让你妈发现。”
过了十分钟,他又发来几张照片。一个红色绒布小盒子打开着,里面是一对珍珠耳钉,成色还行,但不是我家的东西,薇薇妈不爱戴珍珠。另一个蓝色小方盒里是枚银戒指,内圈刻着三个小字,我放大看了好几遍才认出来:“周晓琳”。
第三个盒子是只翡翠镯子,水头不错,绿莹莹的,搁在深蓝色绒布上格外扎眼。这镯子我认识,是张姨的。
张姨去年过六十岁生日,她儿子从上海特意回来给她过的,送的生日礼物就是一只翡翠镯子。那天张姨还端了碗长寿面过来给我和薇薇吃,袖子撸起来给我们看那只镯子,笑得满脸褶子。
周姐连邻居都偷。
我拨了张姨的电话,响了半天才接:“喂小陈?”
“张姨,您那只玉镯子还在不在手上?”
那边安静了两秒:“镯子?你说我儿子送那只啊,前两天找不着了,我寻思可能搁哪儿忘了,还没顾上翻呢。怎么了?”
“张姨,”我吸了口气,“您现在来我家一趟,有事跟您说。”
六
张姨来得很快,十分钟就到了,进门的时候还拎着一兜橘子,说是楼下水果店新到的。我把手机里孙磊发的照片翻出来给她看,她戴上老花镜眯着眼凑近了瞧,越瞧脸色越不对,最后把手机往茶几上一放,摘了眼镜,嘴角往下耷拉着。
“这镯子就是我的,我认得,你看这个位置有一道浅痕,是我戴第一天不小心磕在厨房台面上磕的。”她指了指照片上翡翠镯子内侧的一道细纹,“小陈,这怎么回事?保姆拿的?”
我把事情从头到尾跟她讲了一遍,包括周姐偷薇薇妈身份证、孙磊找上门、以及那些金饰和纪念币。张姨听完半天没说话,手指头搁在膝盖上一下一下地敲,最后长长吐了口气:“我当时就觉得那保姆不对劲,跟你说了你还没太当回事,这下好了,连邻居的东西都顺。”
“张姨,那些东西现在还在周姐家里,我这边有人盯着。我打算报警。”
张姨抬起眼皮看我:“你有证据?”
“监控视频有一段,她偷薇薇妈的身份证算一个,程敏家之前有报警记录,再加上你这边能认出来镯子,还有我家抽屉被翻过……”我数着手指,“够不够立案我不确定,但至少能给派出所递个材料。”
张姨沉吟了一会儿,摆摆手:“先别急。小陈,她儿子既然站在你这边,就把这层关系利用起来。你让他拍的东西都是照片,照片能当证据吗?要拿就拿实物。”
我愣了一下,然后明白了张姨的意思。孙磊是周姐的儿子,他翻出来的东西都还在周姐的鞋盒里,如果我现在报警,周姐有足够的时间把东西转移或者销毁。但如果孙磊能想办法把实物拿出来,那就铁证如山了。
“我跟他聊聊。”我说。
当天晚上我给孙磊打了个电话,把张姨的意思说了一遍。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孙磊的声音闷闷的:“陈先生,你是让我偷我妈的东西出来?”
“是拿出来交给警察,”我说,“你妈偷了别人家的东西,不还回去就是赃物。你现在把东西拿出来,将来算你主动配合、积极退赃,对你妈也有好处。”
孙磊又在那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行。但我妈今天下午出门了,说要去找以前一个老乡,晚上不一定回来。我趁她不在把东西拿出来,放哪儿?”
“放我家。”
“行,我现在就收拾,大概一小时到你那边。”
挂了电话我坐在客厅里等,手指头无意识地在沙发扶手上敲着。薇薇今天住她小姨家,后天周末才回来,家里就我一个人,安静得能听见冰箱压缩机嗡嗡转的声音。
等了四十来分钟,门铃响了。孙磊站在门口,书包鼓得比上次还大,拉链都快撑开了。他进门把书包往茶几上一放,拉开拉链,里面整整齐齐码着那个鞋盒,还有好几个小盒子。
“全拿出来了,”他说,脸上出汗了,额前的碎发贴在皮肤上,“她的鞋盒搁在衣柜最底下,我把东西掏了,盒子还放回去,又塞了两件旧毛衣进去压着,看不出来。”
我看了看那些东西:程敏家的金项链、金镯子、纪念币盒,张姨的翡翠镯子,还有周姐从我这儿拿的几个小盒子。珍珠耳钉、银戒指,另外还有一只男士石英表,表盘上有道裂痕,一看就值不了几个钱。
“那只表是你爸的?”我问孙磊。
他凑过来看了看,摇头:“不是,我爸走的时候什么都没留下。这个估计也是她偷的。”
我把所有东西归拢到一个塑料袋里,搁在书房角落,锁了门。回来的时候孙磊还站在客厅里,两只手插在牛仔外套口袋里,嘴唇抿得紧紧的。
“坐。”我给他倒了杯水,他在沙发上坐下,捧着杯子没喝,眼睛盯着杯子里晃荡的水面。
“孙磊,”我在他对面坐下来,“你妈以前是什么样的人,你说说。”
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以前……就那样,普通老百姓。我爸死了以后她没再找,一个人把我拉扯大。她在饭店后厨洗过碗,在商场扫过地,后来才干的家政。我上初中的时候她每天凌晨四点半出门,晚上十点才回来,回来的时候腰都直不起来。”
“那后来怎么变了?”
孙磊把杯子搁在茶几上,两只手攥在一起:“去年我考上大学,录取通知书下来的那天她特别高兴,去菜市场买了条鱼回来做给我吃。吃到一半她忽然不说话了,我问她怎么了,她说学费还差一点,让我别操心。我当时没多想。后来过了两个月,她有一天晚上回来,带回来一条金项链,说是雇主送的。我觉得不对,但她从来没骗过我,我就信了。”
他停了停,嗓子有点发紧:“再后来她就换了好几个雇主,每次回来都带点东西,有时候是吃的用的,有时候是些小首饰。我问她她就说是雇主不要了给的,我也就没再追问。直到前几天她那天晚上回来哭,我才觉得不对,去翻了她抽屉。”
“你知道她拿了我太太的身份证以后,第一反应是什么?”
孙磊想了想:“害怕。我妈从来不会碰这种东西,她偷金饰银器也就是为了换钱,但身份证……这个不一样,这个会出事。”
我看着他,这个二十岁的年轻人瘦得厉害,颧骨都凸出来了,但眼神里有股同龄人少有的沉稳。他妈在外面偷东西养他,他回过头来把他妈偷的东西全端了,这份狠劲儿也不知道随了谁。
“行了,”我站起来,“东西放我这儿,我明天去派出所。你要是愿意,明天跟我一块去,把事情说清楚。”
孙磊站起来,书包带子勒在肩膀上,整个人站得笔直:“我去。”
七
第二天早上九点,我和孙磊一起去了辖区的派出所。接警的是个三十来岁的民警,姓赵,圆脸,说话慢条斯理的,把我们带进一间小会议室做笔录。
我把事情从头到尾讲了一遍,从监控断线、半夜回家、发现兔子被拆、周姐偷身份证,到她之前在程敏家的偷窃记录,再到孙磊主动送还赃物。孙磊坐在旁边,把自己发现东西、拍照、偷偷拿出来交给我这些过程也说了。赵警官一边听一边记,中间抬头看了我们好几次,表情从最开始的不以为然慢慢变成认真。
等我们说完,他靠在椅背上转了转笔:“你们说的这些东西,都在你家里?”
“对,塑料袋装好的,一样没动。”
“行,那等下我跟你回去取,封存之后做物证。另外陈先生你提供的监控视频和家政公司的邮件,也得一起拷贝过来。”赵警官翻开面前的笔记本,“还有你提到的那位程敏女士和邻居张姨,我们会联系她们过来做辨认笔录。”
孙磊在旁边搓了搓手,犹豫了一下开口:“警官,我妈她……会判刑吗?”
赵警官看了他一眼:“这个得看涉案金额和情节。你主动退赃是加分项,但你妈偷了不止一家,而且持续时间长,这个我们得综合评估。你先别急,配合我们把流程走完。”
从派出所出来已经快中午了,孙磊站在门口的花坛边上,低着头踢石子。我递了根烟给他,他摆摆手说不会抽。
“你妈那边,”我说,“她今天回去发现东西没了,肯定要找你。你打算怎么办?”
孙磊抬起头,太阳照在他脸上,把眼下的青黑映得更明显了:“我跟她说实话。东西我拿的,警察那边我也去了,该她认的就得认。”
“你想好了?”
“想好了。”他说,“陈先生,谢谢你不追究我。我妈这事错在她,我替她担着,该赔的赔,该还的还。学费的事我自己想办法,不让她操心了。”
我拍了拍他肩膀:“你先回去,有事电话联系。派出所这边有什么进展我第一时间告诉你。”
他点了点头,转身走了。背影瘦长,书包空荡荡地挂在背上,风一吹牛仔外套的衣角就飘起来。
我站在派出所门口看着他的背影走远,才转身往家走。到家门口的时候张姨正等着我,手里攥着手机,一脸焦急:“小陈,派出所给我打电话了,让我下午过去认镯子。我儿子昨晚打电话回来说过年回来,我都不知道该不该跟他说镯子丢了这事……”
“说吧张姨,”我拿钥匙开门,“镯子找回来了,是好事。”
张姨跟着我进了屋,我把塑料袋从书房拎出来,找出那只翡翠镯子递给她。她接过去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手指肚摸着那道浅痕,眼眶忽然红了:“我儿子头一回挣了钱给我买的,我还以为再也找不着了……”
我站在旁边看着她,忽然想起薇薇那只兔子。她妈缝进去的那张纸条我到现在还没打开看,但每天晚上给薇薇掖被角的时候,我都能看见那只兔子压在枕头底下,耳朵上那道歪歪扭扭的针脚在月光底下泛着浅浅的线头光。
下午张姨去派出所做了辨认笔录,程敏也来了,在电话里跟我说她下午请假过来。我傍晚又跑了一趟派出所,把监控视频和家政公司的邮件拷给赵警官,他翻了翻材料,跟我说涉案金额初步估算大概在一万五左右,加上入户盗窃这个情节,够刑事立案了。
“周秀芳那边我们准备这两天去找她,”赵警官合上文件夹,“你那个邻居张姨的镯子送去做了个简单估价,市场价大概四千左右,加上程敏家的金饰和纪念币,还有你家的身份证和相关物品,数字够了。”
我点了点头,又问:“她儿子主动退赃这个,能减多少?”
赵警官看了我一眼:“小伙子不错,主动配合、如实供述,态度也端正。到时候检察院那边会有考量,法院判的时候也会考虑这些情节。你们这些受害者要是愿意出谅解书的话,对他母亲从轻处理也有帮助。”
我没接话。谅解书三个字在脑子里转了一圈,我想起那天凌晨周姐跪在地上说“我就是好奇”的样子,又想起薇薇把兔子搂在怀里缩在床角的模样。
“警官,”我说,“先办案吧,谅解的事后面再说。”
从派出所出来天已经黑了,路灯亮了一排,昏黄的光铺在柏油路上。我站在路边给孙磊发了条消息:“你妈那边怎么样?”
过了五分钟他回了一条:“她回来了,我全跟她说了。她坐在沙发上哭了两个小时,没骂我。后来起来去厨房给我煮了碗面,让我吃。”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打了三个字发过去:“那就好。”
收起手机往家走,南城的夜风吹过来,比白天凉了不少。经过小区门口那棵老梧桐树的时候,一片叶子打着旋落在肩上,我抬手拈下来看了看,黄透了,边缘卷着一点焦色。
家里的灯还亮着,玄关的感应灯听见门响就自己亮了。我换了鞋进去,经过薇薇房间的时候推门看了一眼,床铺得整整齐齐,兔子端端正正摆在枕头上,耳朵上的针脚在夜灯底下细细密密地闪着光。
我轻轻带上门,回到客厅坐下,把薇薇妈那张身份证从口袋里掏出来搁在茶几上。她笑着,眼睛弯成月牙,酒窝浅浅的。
“对不起,”我对着照片小声说,“差点把你弄丢了。”
客厅的钟敲了九下,低沉而悠长,像是替谁应了一声。
八
三天后赵警官打电话来,说周秀芳到案了。他自己去的她家,敲开门的时候周姐正在阳台上晒被子,手里还捏着一只晾衣夹。看见警察站在门口,她说了一句“我儿子都跟我说了”,然后把手里的夹子搁在洗衣机盖上,跟着上了警车。
孙磊当天晚上给我发了条微信:“我妈被带走了。警官说先拘留,后面看检察院批不批捕。”后面跟了一个句号,没有表情没有别的字,干净得像一刀切下来的断面。
我回他:“你一个人在家注意安全,有什么事打我电话。”他没再回。
那几天我过得跟往常差不多,送薇薇上幼儿园,去公司,下班接她回来做饭。薇薇不知道周姐那些事,只知道阿姨走了换了新保姆,新来的林姐五十来岁,南城本地人,说话大嗓门,做饭重油重盐,但人实在,对薇薇也耐心。薇薇第一天跟她相处还有点生,第二天就开始拉着她看动画片了。
日子好像又回到了正轨,除了偶尔在书房里翻到那只空了的抽屉,会有一瞬间的发愣。
第二周周二,赵警官又来电话,说检察院批捕了,周秀芳涉嫌盗窃罪,现已被正式逮捕。涉案金额经过进一步核实,加上对三户人家的偷窃总额,大约在两万三千元左右,其中首饰类物品的鉴定价格比预想的高一些。
“陈先生,你是本案报案人之一,后续检察院提起公诉的时候可能需要你出庭作证。”赵警官的语气公事公办,“另外关于你太太的那张身份证,我们正在追查她是否有利用这个进行其他违法活动,目前没有发现相关线索。”
挂了电话我站在办公室窗前看了好一会儿楼下马路上川流的车,然后拨了孙磊的电话。响到快自动挂断的时候他接了,声音哑得厉害,像是刚睡醒又像是根本没睡。
“我妈的事你知道了吧?”
“知道,”他说,“我上午去了趟看守所,她见我面的时候哭了,让我好好念书别管她。”
“你打算怎么办?”
孙磊那边安静了几秒,然后说:“我把家里的东西清了清,把租的房子退了,准备搬到学校宿舍去住。我妈的事我跟辅导员说了,学校那边说给我申请一个临时困难补助,够我撑到学期末。”
“那你妈那边的律师……”
“我找了个法律援助的,免费的,明天去见。”他说着说着嗓子就哑了,“陈先生,你说我妈得判多久?”
我张了张嘴,想说些安慰的话,但话到嘴边又觉得说什么都苍白。最后我只说了句:“好好念书,你妈出来的时候看到你把大学念完了,比什么都强。”
孙磊在电话那头嗯了一声,然后就挂了。
九
日子过得快,一晃半个多月过去了。南城入了深秋,路边的梧桐叶子掉得差不多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在灰白的天空底下,像一把把倒着插的旧扫帚。
这天下午我去幼儿园接薇薇,小姑娘从小班门口跑出来的时候手里攥着一幅画,老远就冲我喊:“爸爸爸爸,老师说我画得好,贴墙上了!”我弯腰把她抱起来,她举着画给我看,上面是用蜡笔画的一家人,三个人手拉手站在一片绿草地上,头顶是黄色的太阳和蓝色的云。左边是扎辫子的小女孩,右边是瘦高个的爸爸,中间那个人画得不太像样,脸是圆的,头发是黑的,涂得乱七八糟的颜色糊在一起。
“这个是妈妈。”薇薇指着中间那个人说,“老师说今天是感恩节,让我们画最喜欢的人。”
我抱着她往校门口走,她趴在我肩膀上继续絮絮叨叨:“妈妈穿着花裙子,爸爸穿着黑衣服,我穿的是粉色的,因为粉色最好看……”
“妈妈也是粉色?”我问她。
“对!妈妈也喜欢粉色!”薇薇把画举到我眼前晃了晃,“老师还让我们写一句话,我不会写字,老师帮我写的,你看。”
画纸右下角有一行老师代写的歪歪扭扭的小字:“谢谢妈妈变成星星还陪着我和爸爸。”
我抱着薇薇走出幼儿园大门,外面的风吹过来,把她碎头发吹到脸上。她伸手扒拉开,冲我笑了笑,露出缺了两颗门牙的牙床。
“薇薇,”我说,“妈妈留给你的那个兔子肚里的瓶子,你想不想现在看看里面是什么?”
薇薇歪着头想了想:“可是妈妈说要等我认全字了才能看。”
“爸爸念给你听。”
她眼睛亮了一下,然后使劲点头。
那天晚上洗完澡,薇薇穿着粉色睡衣坐在床上,怀里抱着那只兔子,我坐在床边,用小刀轻轻割开缝线,从棉絮里掏出那个小玻璃瓶。蜡封完好,我用指甲把蜡一点一点抠掉,拔出软木塞,把里面卷着的纸条展开。
纸已经泛黄了,薇薇妈的字迹还是那么清秀,每个字都端端正正,像她上学时写作业那样认真。纸条上的内容很简单:
“薇薇,妈妈变成星星以后,每天晚上都会在天上看着你。你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听爸爸的话。等你长大了,你也会变成一颗很亮的星星,到时候妈妈就能一眼认出你来了。”
下面是三行字,小一些,像是后来补写的:“替妈妈抱抱爸爸,让他别总熬夜。家里的绿萝记得浇水,一周一次,多了会烂根。”
薇薇坐在我旁边,一个字一个字地听完,然后安静了好一会儿。我以为她要哭,但她没有,她只是伸出手把那张纸条接过去,小心翼翼地摸了摸纸上的字迹,然后抬头看我:“爸爸,妈妈写的字真好看。”
“对,”我说,“你妈上学的时候字就是全班写得最好的。”
薇薇把纸条折好,重新塞进瓶子里,然后把瓶子捧在手心里捂住:“那我再等等,等我认全了字,自己再看一遍。”
“行。”
我把她被子往上拉了拉,她躺下去,把兔子搂在怀里,兔子耳朵上新缝的针脚刚好贴着她的下巴。她闭上眼睛之前忽然又睁开:“爸爸,周阿姨为什么不做好人?”
我愣了一下:“薇薇怎么想起问这个?”
“林阿姨说她被抓走了,因为偷东西。”薇薇眨着眼,“她偷了什么呀?”
“偷了别人的东西,还想偷妈妈留给你的兔子。”
薇薇皱起小眉头想了想:“那她为什么要偷呢?她不喜欢自己的东西吗?”
我摸了摸她的脑袋:“有些人是因为贪心,有些人是因为没办法。周阿姨的儿子要上学,她没钱,就走了歪路。但走歪路是不对的,所以她被抓走了。”
薇薇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然后翻了个身,把脸埋在兔子柔软的肚皮上:“那周阿姨的儿子怎么办呀?”
“他会好好上学的。”我说,“他答应爸爸了。”
薇薇嗯了一声,这回很快就睡着了。呼吸变得绵长均匀,小拳头松开,兔子被她压在脸颊底下,像个软乎乎的枕头。
我关了大灯只留一盏小夜灯,带上门出来。客厅里林姐已经收拾完厨房准备走了,看见我就压低声音说:“陈先生,薇薇明天的午饭便当我做好了放冰箱了,早上热一下就行。水果也切好了搁保鲜盒里。”
“辛苦了林姐。”
她摆摆手走了。门关上以后整个屋子安静下来,我走到阳台上去收衣服,看见那盆绿萝还搁在墙角,这几天忘了浇水,叶子有点蔫。我拎了水壶浇了一圈,水滴落在土面上发出轻微的滋啦声。
忽然想起纸条上她写的那句“家里的绿萝记得浇水,一周一次,多了会烂根”,嘴角不由自主往上翘了一下。走了一年多的人了,连这点小事都还记挂着。
我端着水壶站了一会儿,夜风吹着阳台栏杆上的晒衣架哐当响,远处高架桥上的车灯一串一串地滑过去,像流动的星星。
十
十一月初,检察院正式对周秀芳提起公诉。我收到出庭通知的时候正陪薇薇在公园里捡落叶,她蹲在银杏树底下把黄叶子一片一片摆成圆形,说这是送给妈妈的太阳。我接了个电话回来,她已经摆好了大半个圆,正趴在地上小心翼翼地把边缘整理齐。
“爸爸谁的电话?”
“法院的,叫爸爸去开庭。”
薇薇抬头看了我一眼:“是周阿姨的事吗?”
“嗯。”
她低头继续摆她的银杏太阳,过了半天才小声说:“那你去吧。我会在家乖乖的。”
开庭那天是周四,我把薇薇托给林姐送幼儿园,自己穿了件深色外套去了区法院。到的时候程敏已经到了,坐在走廊的长椅上,看见我点了点头。张姨也来了,穿了件枣红色的毛衣,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孙磊坐在最后一排角落里,牛仔外套换成了件干净的白衬衫,头发好像也理过了,整个人看着利索了不少。他看见我进来,冲我微微点了一下头,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
九点半开庭,法警把周秀芳带进来的时候我差一点没认出来。才一个多月功夫,她瘦了一大圈,脸颊凹陷下去,颧骨高高地凸着,头发白了好多,乱糟糟地耷拉在耳边。她穿着看守所的马甲,手上戴着手铐,一瘸一拐地走上被告席——后来我才知道她有风湿病,在看守所里犯了,疼得走不动路。
她坐下来以后先是看了孙磊一眼,然后目光扫过来,在我脸上停了一瞬,又飞快地移开了。那个眼神我到现在还记得,不是怨恨,也不是愧疚,像是一潭死水被什么东西轻轻搅了一下,又归于平静。
庭审进行了将近两个小时。公诉人念了起诉书,出示了证据,包括监控视频截图、家政公司邮件、几位受害人的辨认笔录、赃物照片和鉴定报告。周秀芳全程低着头,偶尔回答法官提问,声音小得像蚊子哼,说了几遍“我认罪”“我确实偷了”“对不起”。
孙磊作为证人被叫上去,说了自己发现母亲偷窃物品的过程。他声音比我想象的稳,虽然手指一直攥着白衬衫的衣角,但话讲得清楚。说到“我偷了我妈藏的东西交给陈先生”的时候,旁听席上有几个法警都看了他一眼。
最后陈述的时候周秀芳抬起眼来,目光先落在孙磊身上,停了好几秒,然后转向我。她嘴唇翕动了几下,嗓子哑得厉害:“陈先生,那只兔子……耳朵上的口子,我本来想找裁缝缝好的,但没来得及。代我跟小姑娘说声对不起。”
我没接她的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法官最后当庭宣判:周秀芳犯盗窃罪,数额较大,鉴于其到案后如实供述、主动退赃,且儿子积极协助,酌情从轻处罚,判处有期徒刑一年,缓刑两年,并处罚金五千元,责令退赔剩余损失。
缓刑的意思是不用实际坐牢了,但两年内如果再犯就得收监。孙磊听到“缓刑”两个字的时候整个人明显松了一下,肩膀塌下来,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法警把周秀芳带走的时候她经过孙磊身边,孙磊伸手想抓一下她的手腕,被法警挡开了。母子俩隔着一个人的距离对视了一下,周秀芳嘴唇动了动,无声地说了一句什么。我没看清口型,但孙磊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散庭之后程敏走过来跟我说话,她今天穿了件职业套装,化了个淡妆,看着比电话里精神多了。她说她家的金饰拿回去以后把那条项链熔了重新打了一对耳环,纪念币盒洗干净了摆客厅柜子里当摆设。“经这一遭以后我是不敢请保姆了,”她笑了笑,“不过你那个邻居张姨的镯子真找回来了也是万幸,老人家心疼得不行。”
张姨在旁边听见了,摆摆手:“找回来就好,我儿子过年回来我说镯子丢过又找回来了,他非得说我吓唬他。”
几个人在法院门口聊了一会儿就散了。孙磊最后一个出来,白衬衫在十一月的风里显得单薄,他缩着脖子快步走到我面前,搓了搓手:“陈先生,我妈的事……”
“已经判了,缓刑,不用坐牢。你妈回去以后你别给她太大压力,盯着点别再犯就行。”
他使劲点了一下头,又犹豫了一下:“还有那只兔子的事……我妈跟我提过,她说那天晚上她拆兔子的时候,小姑娘在旁边哭得撕心裂肺的。她说她这辈子最后悔的就是那一刻。”
“行了,”我说,“过去的事了。你回去好好上学,你妈那五千块罚金够不够?”
孙磊愣了一下:“罚金我跟我姨借了,我自己打零工慢慢还。”
我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他,里面是两千块钱:“拿着,不是给你的,是给你妈买点风湿药。她膝盖那个老毛病该治还得治。”
孙磊攥着信封站在那儿,嘴唇抖了半天,最后深深鞠了一躬,直起身的时候眼眶红红的,什么也没说,转身快步走了。
十一
从法院出来我没直接回家,在路边找了家面馆吃了碗面。热汤喝下去整个人暖和了不少,窗外的天阴沉沉的,看着又要下雨。我扒拉着碗里的面条,脑子里反复过庭审那些画面,尤其是周秀芳最后那句“代我跟小姑娘说声对不起”。
薇薇从那天晚上问完“周阿姨的儿子怎么办”以后就再没提过周姐,好像这个人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小孩子的记忆比大人想象的要短,但偶尔她抱兔子的时候会摸摸耳朵上那道针脚,不知道是不是还记得那晚的事。
吃完面出来果然下雨了,不大,细细的雨丝飘在脸上。我打了车回家,进门的时候林姐正在厨房包馄饨,薇薇趴在客厅茶几上画画,看见我回来就举着画纸跑过来:“爸爸你看,我画的彩虹!”
画纸上五颜六色的弧形叠在一起,底下歪歪扭扭写了两个大字,是林姐教她写的“彩虹”。她伸着沾满颜料的手指头给我看:“爸爸我今天没哭,林阿姨说我很乖。”
我蹲下来抱了抱她:“真棒。”
林姐从厨房探出头来:“陈先生回来了?馄饨马上好,今天超市打折买了新鲜肉馅,薇薇帮我包的。”
“薇薇会包馄饨了?”我扭头看她。
小姑娘骄傲地挺了挺胸脯:“我会!我包了六个,虽然有一个破了……”
我笑着把她抱起来往厨房走,经过书房的时候余光瞥见书桌上放着一样东西,脚步顿了一下。是我之前放在茶几上那张薇薇妈的身份证,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人挪到了书桌上,压在一本杂志底下,只露出一个角。
我把薇薇放下走到书桌前,拿起那张身份证仔细看了看。照片上她还在笑,眼睛弯弯的,酒窝浅浅的。但身份证底下的杂志封面上,压着一张叠好的纸条。
我打开纸条,上面是林姐的字,歪歪斜斜但努力写得工整:“陈先生,身份证我帮你收到抽屉里了,这个放桌上容易丢。另外我看到你阳台那盆绿萝有点黄叶子,剪掉就好了,别担心。”
我拿着纸条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天晚上薇薇睡着以后,我坐在客厅里把那张身份证收进了书房的保险柜,跟户口本、结婚证、房产证搁在一起。合上柜门的时候锁芯咔嗒一声轻响,像是把所有乱糟糟的事情都关在了外面。
我走到阳台上去看那盆绿萝,林姐果然把黄叶子剪了,剩下一盆青翠翠的绿叶,在夜风里微微摇晃。我浇了水,站在阳台上看了一会儿远处的城市灯火,秋天的南城在夜晚格外安静,高架桥上的车流比夏天少了许多,偶尔有一辆驶过,车灯在水汽里拉出一道长长的光尾。
手机震了一下,是孙磊发来的消息:“陈先生,我今天下午去看了我妈,她让我谢谢你。她在看守所里把风湿药吃了,腿好多了。她说出去以后再也不干那种事了。”
我回他:“那就好。你好好念书。”
那边又回了一个字:“嗯。”
十二
十一月过完就是十二月了,南城的冬天湿冷湿冷的,家家户户开了暖气,窗玻璃上永远蒙着一层白蒙蒙的水汽。幼儿园要办元旦晚会,薇薇被选上跳舞,每天回来都拉着我在客厅里排练,小胖腿踢来踢去,转圈的时候老撞到茶几角。
林姐每次看见了就笑得直不起腰:“薇薇你这舞跳得跟小企鹅似的。”
薇薇不服气:“老师说像小天鹅!”
“天鹅哪有你这么胖的!”
薇薇气得跺脚,跑过来抱我大腿告状:“爸爸林阿姨说我胖!”
我蹲下来戳了戳她圆鼓鼓的小脸蛋:“胖点好,胖了可爱。”
小姑娘哼了一声,又跑回去继续转圈,这次绕着茶几边沿走,说什么也不再撞角了。
元旦前一周,我去派出所取最后的结案文书,赵警官把复印件递给我的时候多说了两句:“周秀芳那边我们已经撤案了,缓刑期间归社区矫正管。她儿子隔三差五来看她,母子俩关系好像还成。对了,你那个邻居张姨的镯子鉴定报告出来了,市场价四千二,加上另外两家涉案金额总计两万三出头,罚金五千她儿子已经交了。”
我点了点头,把文书收好。临走的时候赵警官忽然又叫住我:“陈先生,有件事跟你说一下。你太太那张身份证我们查了,周秀芳确实没拿它办过任何业务,她偷那东西就是……她说的那样,想着以后万一有用。没造成实际后果。”
“我知道,”我说,“谢谢赵警官。”
从派出所出来天气特别好,久违的太阳挂在天上,照在湿漉漉的柏油路上反着光。我沿着人行道走了一段,手机响起来,是老何打来的:“陈远洲,年前那个大项目甲方今天给反馈了,方案全票通过,开年就签合同。你小子今年年终奖稳了。”
“行,回头请你吃饭。”
挂了电话我站在路边仰头看了看天,太阳白晃晃的,照得人眼睛发花。这一年磕磕绊绊走到现在,好像什么都熬过来了。
十三
元旦晚会那天薇薇穿了一身粉红色的蓬蓬裙,头发被林姐用蝴蝶结扎了两个小揪揪,脸蛋上还涂了腮红,站在后台排队的时候紧张得一直在揪裙子边。我在观众席第三排坐着,手机举着录像,旁边坐的是林姐和张姨,张姨还带了她儿子从上海寄回来的糖果,说给薇薇演出完吃。
音乐响起来,一群小豆丁摇摇晃晃上了台。薇薇站在第二排正中间,音乐一起就咧嘴笑了,胖乎乎的小手举起来转圈,虽然动作比旁边的小朋友慢半拍,但每一步都踩在点上,转完圈还冲着台下我的方向挤了挤眼。
台下家长们都笑了,我举着手机的手抖了一下,画面模糊了一瞬。
演出结束以后薇薇飞奔下台扑进我怀里,脸上的腮红蹭了我一肩膀:“爸爸你看见我跳舞了吗?我转了三圈!比排练的时候多转了一圈!”
“看见了,”我拿纸巾给她擦脑门上的汗,“跳得像小天鹅。”
她嘿嘿笑着,又跑去找张姨要糖吃。张姨剥了一颗橘子糖塞进她嘴里,小姑娘鼓着腮帮子含含糊糊地说谢谢张奶奶。
那天晚上回家已经很晚了,薇薇累得在车上就睡着了,我抱着她上楼,林姐在后面拎着她的演出服和道具。到家我把薇薇放到床上,她翻了个身搂住兔子,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然后就沉沉地睡过去了。
我给她掖好被角出来,林姐正在厨房收拾东西,看见我说:“陈先生,明天我想请半天假,我闺女从外地回来了。”
“行,正好明天周末我带薇薇去公园。”
林姐擦了擦手,忽然从围裙兜里掏出一个红包递过来:“这个给你,薇薇的压岁钱,我提前给了,怕过年的时候忘了。”
我愣了一下没接:“林姐你这就见外了,才来一个多月,压岁钱不着急。”
“拿着拿着,”她把红包塞进我手里,“我在这干着挺开心的,薇薇这孩子懂事,陈先生你也好说话。之前那个保姆的事我听说了,你处理得仁义。这个红包不多,就是个心意。”
我攥着那个薄薄的红包,红纸壳上印着烫金的福字,捏在手心里暖烘烘的。
“谢谢林姐。”
她笑了笑,拎着包走了。
十四
除夕那天南城下了场小雪,薄薄地铺了一层在窗户沿上,太阳出来就化了。林姐回家过年了,我带着薇薇去她小姨家吃年夜饭。薇薇小姨在隔壁小区住,老公是做工程的,家里的年夜饭摆了满满一桌子,鸡鸭鱼肉堆得冒尖。
薇薇跟表姐家的小孩疯了一晚上,吃了半盘子炸春卷,又剥了三个砂糖橘,最后靠在沙发上捂着肚子说吃不下了。小姨端了碗汤圆过来追着她喂:“再吃一个,过年不吃汤圆不圆满。”
薇薇摇头像拨浪鼓:“肚子要爆炸了!”
一屋子人都笑了,电视里春晚正播到小品,笑声和外面的鞭炮声混在一起,热热闹闹的。
我坐在沙发上喝了杯茶,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孙磊发来的消息:“陈先生新年好。我妈今天在社区服务站包了饺子,让我给你也送一份,我搁你家门口了。趁热吃。新年快乐。”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走到阳台上往楼下看了一眼。路灯底下一个人影刚走远,瘦高个,裹着一件黑色羽绒服,背影在雪地里一深一浅地迈着步子,拐过小区门口就看不见了。
年夜饭散了以后薇薇在车上就睡着了,我抱着她回家,在门口果然看见一个白色泡沫盒,沉甸甸的,打开一看里面码得整整齐齐的饺子,馅儿是白菜猪肉的,还冒着微微的热气。
我把薇薇放上床,回到客厅烧了锅水煮了十个饺子。咬开第一口,猪肉白菜馅儿咸淡正好,皮也薄,比我包的好吃多了。
窗外的鞭炮声断断续续响了一晚上,快到十二点的时候突然密集起来,噼里啪啦地炸成一锅粥。薇薇在卧室里翻了个身,含含糊糊喊了一声爸爸,我推门进去看她,她抱着兔子又翻回去了,嘴巴嘟着,脸上还带着笑。
我靠在门框上看了她一会儿,然后把门轻轻带上。
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薇薇妈那张身份证静静地躺在户口本旁边,照片上她还在笑,眼睛弯弯的,酒窝浅浅的。我把那张身份证拿起来看了看,又翻了翻抽屉底层,那个小玻璃瓶也在,蜡封重新封好了,薇薇亲自封的,封口按了一朵小花,歪歪扭扭的。
我笑了笑,把东西放回原处,关上抽屉。
客厅的钟响了十二下,除夕过去了,新的一年来了。
十五
年后开春,南城一天比一天暖和,路边的玉兰树先开了花,白花花的一树,风一吹花瓣就往下掉,铺在人行道上软绵绵的。
薇薇换了大班,个子长高了一截,圆脸蛋儿尖了些,下巴出来了一点轮廓。林姐过完年回来继续干,大嗓门每天早上准时在厨房响起来:“薇薇!起床了!再不起幼儿园就关大门了!”
薇薇从被窝里钻出来,顶着乱蓬蓬的头发往厨房跑,嘴里含含糊糊地喊着“我起了我起了”。兔子被她放在枕头上,耳朵上的针脚经过几个月已经和周围的绒毛融为一体,不仔细看根本瞧不出来。
三月底的一个周末,我带薇薇去公园放风筝。春天的风稳稳的,一只燕子风筝很快就上了天,薇薇攥着线轴在草坪上跑来跑去,红色的外套在绿草地上格外显眼。
我坐在旁边的长椅上看着她,阳光暖融融地照在身上,整个人都懒洋洋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我掏出来一看,是条银行短信,进账一笔钱,备注栏写着“孙磊转账——学费尾款及罚金分期第一笔”。
金额不大,八百块。孙磊春节后在学校食堂找了份勤工俭学的活儿,一个月八百,他全部转给了我,说是要替他妈还那些东西的钱。
我没转回去,也没回消息。
远处薇薇摔了一跤,我站起来刚要过去,她自己爬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草叶子,又拽着风筝线跑起来了。燕子风筝在空中稳稳地飞着,尾巴在风里一摆一摆的,阳光照在风筝面上亮堂堂的。
我重新坐下来,手机又响了一声。这回是张姨发来的微信语音,我点开听,她的大嗓门在春风里格外清楚:“小陈啊,我儿子五一回来,说要来看看你和薇薇,他还说要带那镯子去商场重新镶个边。另外楼下那棵玉兰花开得特别好,你带薇薇下来拍照呀!”
我回了个“好”字,把手机揣回兜里,站起来朝薇薇走过去。小姑娘跑得脑门上一层薄汗,看见我过来就把风筝线递给我:“爸爸你帮我拽一会儿,我跑不动了。”
我接过线轴,感受着风筝线在手里绷紧又放松的颤劲儿。薇薇蹲在草地上拔了一根三叶草叼在嘴里,仰着脸看天上的燕子,阳光把她的眼睛映成透亮的褐色。
“爸爸,”她忽然说,“我们去给妈妈送朵花吧。”
我低头看她:“送什么花?”
“玉兰花呀,”她指了指公园围墙外面那几棵开得正盛的玉兰树,“妈妈喜欢白色的花。”
春天的风又吹过来,树上的玉兰花瓣纷纷扬扬地落了几片,有一片打着旋飘到薇薇头顶上,她伸手摘下来,捧在手心里看。
“好,”我说,“等回家了摘一朵,放到妈妈照片底下。”
薇薇点了点头,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又拽着风筝线跑了。红色的外套在绿草地上越来越小,燕子风筝越飞越高,几乎要和云朵融在一起。
我站在原地看了她好一会儿,风吹着玉兰花瓣落在肩头上,又轻又软,像谁的手轻轻拍了一下。
口袋里那个小玻璃瓶还在,里面的纸条卷得整整齐齐,薇薇妈的字迹藏在里面:“等你长大了,你也会变成一颗很亮的星星,到时候妈妈就能一眼认出你来了。”
我仰头看了看天,春天的太阳明晃晃的,照得人眼睛发酸。
远处传来薇薇的喊声:“爸爸你快来呀!风筝要掉下来了!”
我笑了笑,抬脚朝她走过去。
草坪上的风还继续吹着,玉兰花瓣落了一地,白的黄的铺在绿草上,安安静静的,像是一幅画。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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