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断亲潮”撞上“虚情亲戚”：为什么90后开始重新养一遍自己，连血缘都敢删？

当“断亲潮”撞上“虚情亲戚”：为什么90后开始重新养一遍自己，连血缘都敢删？

我有个做自媒体的朋友，上个月把亲叔删了。原因是她发了一条关于“不生孩子的女性是不是失败者”的讨论视频，她叔在家族群里连发三条60秒语音，大意是“你不生孩子以后死了都没人摔盆”。她回了一句“我死了骨灰撒海里不用摔盆”，然后退群、拉黑、朋友圈设置“不让他看”。她妈打电话来骂她冷血，她说：“妈，他是我血缘上的叔，但他从来没把我当成一个独立的人看过，他只是把我当成一个迟早要完成生育任务的子宫。”

这不是个例。过去三年，“断亲”这个词从小众社会学概念变成了热搜常客。南京大学社会学院副教授胡小武做过一项调查，18岁以下群组里，和亲戚经常联系的占21.3%，偶尔联系的占31.9%，从不联系的占39.1%；18-25岁群组里，经常联系的只有17.6%，偶尔联系31.2%，从不联系高达44.7%；26-30岁群组更夸张，经常联系占12.4%，偶尔联系34.5%，从不联系48.3%。也就是说，90后里差不多一半人，已经和亲戚处在“断联”状态。注意，这不是“关系不好”，是“从不联系”，连过年群发祝福都不算那种。

但真正让这个话题炸掉的，不是“断亲”本身，而是断亲之后年轻人开始公开讨论“虚情亲戚”这个概念。所谓虚情亲戚，就是那些只在特定场合出现、只对特定话题感兴趣、只愿意用辈分压人但从不提供任何情绪价值或实际支持的亲戚。他们可能一年只见一次，但每次见面都要问你工资多少、买房没有、什么时候结婚、怎么还不要孩子。他们可能在你失业时一句话不说，但会在你考上编制后突然冒出来说“我早就说你行”。他们可能在你父母生病时不露面，但会在葬礼上哭得比谁都大声。他们用“血缘”这张免死金牌，做着最消耗你能量的事。

2024年春节，“断亲”话题阅读量突破9亿。2025年春节，“断亲”直接衍生出一个新词叫“电子断亲”——年轻人不回老家，在家族群里设置免打扰，朋友圈对亲戚分组不可见，只和父母视频拜年。有平台数据显示，2025年春节期间，“家族群退群”相关搜索量同比上涨210%，“亲戚问我工资怎么回”搜索量上涨187%。这不是年轻人突然变冷漠了，是年轻人突然不想再演了。

我采访过一个28岁的女生，在杭州做产品经理。她说她从小就是家族里的“情绪垃圾桶”。她爸妈吵架，亲戚来劝架，最后变成“你要懂事，别让你爸妈操心”。她高考考砸了，亲戚说“女孩子读那么多书干嘛，早点嫁人算了”。她工作后年薪30万，亲戚又说“你赚这么多，你堂弟买房子你借点呗”。她去年直接在家族群发了一段话：“我以后不会再参加任何需要我假装开心的家庭聚会。我不是不认你们，我是不认那种一边吸我的血一边说我冷血的关系。”然后她退了群。她妈哭了三天，她爸说“你让我们在亲戚面前抬不起头”。她说：“爸，我从小到大在亲戚面前抬得起过头吗？”

这就是断亲潮真正的痛点：不是年轻人不要亲情，是年轻人发现有些亲情里根本没有“情”，只有“亲”这个身份带来的道德绑架。亲情本该是双向的，但在很多中国家庭里，亲情被异化成了一种单向的服从性测试。你是晚辈，所以你要主动问候；你是晚辈，所以你要忍让；你是晚辈，所以你不能反驳；你是晚辈，所以你有钱要先帮亲戚；你是晚辈，所以你不结婚就是不孝。这种逻辑下，血缘变成了权力的合法性来源，而不是亲密关系的纽带。

有个词很扎心，叫“亲戚式关心”，本质是“窥私式冒犯”。问你工资，不是关心你过得好不好，是想比较一下你和他儿子谁混得好。问你什么时候结婚，不是担心你孤独，是想确认你什么时候能完成家族任务。问你买房没有，不是想帮你，是想看看你有没有混出名堂。这种关心背后全是比较、评判和优越感。年轻人不是受不了被问，是受不了一边被问一边被踩。

上海有个心理咨询师朋友告诉我，2024年下半年开始，她接到的咨询案例里，因为“亲戚关系”导致焦虑、抑郁、失眠的比例上升了大概30%。很多来访者说，每年春节前后一个月是他们情绪最差的时候，因为要面对“亲戚的集体凝视”。有个来访者说，她最怕的不是亲戚问她问题，是亲戚问完之后的那个笑容——那种“我早就知道你不行”的笑容。她说：“我可以在公司被老板骂，可以在朋友圈被陌生人杠，但我受不了在我爸妈面前被一群一年见一次的人定义成一个失败者。”

这让我想到一个现象：为什么年轻人对父母那一辈的“亲戚观”越来越无法共情？因为父母那一辈的亲戚关系，是建立在农业社会的互助逻辑上的。那时候大家住得近，谁家盖房子有人帮，谁家收麦子有人帮，谁家出事有人帮，亲戚就是你的社会安全网。但现在，90后、00后生活在城市原子化社会里，他们的安全网是社保、是医保、是商业保险、是朋友、是同事、是伴侣，甚至是宠物。亲戚的功能被替代了，但亲戚的“权力感”没被替代。他们还想用过去那套逻辑来要求你，但你已经不需要他们了。这才是断亲潮的本质：不是年轻人不要亲情，是年轻人不需要那种只有义务没有权利、只有控制没有支持、只有形式没有实质的“伪亲情”。

还有一个点很关键：断亲不代表断亲。很多年轻人断的是“亲戚”，不是“亲人”。他们会和父母保持联系，会和关系好的表哥表姐保持联系，会和真正给过他们温暖的姑姑姨姨保持联系。他们断掉的是那些“只在血缘上有关、在情感上无关”的人。这是一种“关系提纯”，或者叫“情感断舍离”。就像你会清理微信里从来不互动的好友一样，年轻人只是把亲戚也当成了需要定期清理的社交关系。这不是冷血，这是自我保护的必然选择。

我见过最极端的一个案例，是个男生，他把他爸妈之外的所有亲戚全删了。原因是他爸出轨，他站在他妈这边，结果所有亲戚都来劝他“大人的事你别管”“你爸再不对也是你爸”“你以后还要靠你爸生活”。他说：“我那时候才明白，他们不是来解决问题的，他们是来维持表面和平的。他们怕我闹大了，丢家族的脸。”他删掉亲戚之后，反而觉得轻松了。他说：“我终于不用在每个节日假装我是个正常家庭长大的孩子。”

这就是年轻人在做的“重新养一遍自己”。童年时缺失的情感教育，成年后补上；童年时被压抑的边界感，成年后重建；童年时被灌输的“血缘至上”，成年后重新评估。断亲不是结果，断亲是一个过程，是年轻人从“血缘捆绑”走向“情感自主”的过程。

当然，也有声音说，断亲会不会太极端？会不会让父母伤心？会不会让社会更冷漠？这些问题不是没有道理，但请你想一想：如果一个亲戚，十年没给你打过电话，突然打电话是找你借钱；如果一个亲戚，每年春节都笑你胖、笑你工资低、笑你不结婚，你还要笑着给他夹菜；如果一个亲戚，在你小时候摸你的头说“长得真丑”，在你长大后说“你怎么还不找对象”——这样的关系，留着干嘛？留着过年吗？

真正要讨论的不是“该不该断亲”，而是“为什么有些亲戚逼得年轻人不得不断亲”。如果你希望年轻人回来，那请先问问自己：你有没有把年轻人当人，而不是当工具；你有没有把关心当关心，而不是当审问；你有没有把亲情当纽带，而不是当锁链。

那个删亲叔的博主，后来发了一条视频，说了一段话，我印象很深：“我删掉的不是亲情，是伪装成亲情的暴力。我保留的是那些真正爱我的人，不管他们和我有没有血缘关系。”这条视频有12万条评论，最高赞的一句话是：“血缘给了我亲戚，但没给我家人。”

这句话，值得所有人想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