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面新闻记者 宁芝 海报制作 刘雨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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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医师节
“硬得像冻住的冰块,很难正常剥离。”时隔十五年,龚胜仍记得那台耗时九个半小时的手术。那是他入职成都市公共卫生临床医疗中心的首战,面对的是胸廓塌陷、组织致密粘连的复杂毁损肺。
如今,同样的手术,他的团队仅需三个小时即可完成。
从科室新手到科室负责人,从“9小时”的艰难破冰到“3小时”的从容应对,龚胜和他的团队始终坚守在一个特殊的战场,这里没有普通的肺部疾病,只有不断挑战极限的“生命拓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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龚胜(右一)正在进行手术
【坚守】
“我们做的是最难的那种”
感染性胸外科手术的难度,外行人很难想象。结核菌侵蚀后的肺,往往与胸壁“焊”在一起,胸廓塌陷,解剖结构完全消失。没有空间,微创器械进不去;出血多,视野模糊。
“综合性医院做肺结节手术,开个孔进去,肺就塌下去了,空间就在那儿。”龚胜说,“而我们做感染性胸外科手术,要去找这个空间,可能要花一两个小时。”
正是这种极高的难度,拉长了医生的成长周期。普通胸外科医生五年能独当一面,在他的团队里,却需要八到十年。既然这么难、成长周期这么慢,为什么还要坚持做?
“因为这类患者需要一支队伍去兜底。”龚胜的回答很简单,而那个雅安小男孩,就是被这支队伍稳稳“兜住”的孩子。
12岁,结核性脓胸,来的时候胸廓塌了,脊柱侧弯,整个人是歪的。父母离异,父亲常年在外打工,奶奶带他来成都就医。因为没钱,一拖就是一两年,学也没法上了。
“第一次看到他的时候,我很惊讶。”龚胜回忆道。住院期间,男孩每天翻来覆去看同一本书。“我问他为什么只看这一本,他说‘叔叔,我就只有一本书’。”于是龚胜悄悄自费买了一套含12本的书籍送给他,让护士长以科室名义送过去。“我当时只想让他知道,除了病痛,他还能被温暖到。”
出院那天,男孩走到龚胜办公室门口,偷偷往里瞄了一眼。龚胜朝他挥手:“回去好好的。”
在龚胜看来,坚守的意义不止于治好一个患者,更多的是去温暖一颗心。看着那个曾经歪着身子进来的孩子挺直腰杆离开,他更坚定这个领域必须有人一直做下去。
“随着城镇化推进、人口密度增加,这类患者可能不会少,需要一批年轻、有能力、有志向的人留下来。”他说,感染性胸外科医生最真实的成就感,永远是看着患者“轮椅送入院,自己走出院”。
【创新】
在“没有空间”的地方造空间
微创胸腔镜手术在综合医院早已是常规,但在结核性脓胸领域,十年前却是个“禁区”。没有操作空间,怎么做微创?
难度就摆在那里。患者的胸腔粘连致密,导致胸廓重度塌陷,肋间隙狭窄,腔镜很难进去,即便进去也没有手术视野。“要先分离粘连,把空间找出来,才能逐步开展。这个过程可能就是一两个小时。而在综合性医院,空间是现成的。”龚胜解释道。
面对这片“无人区”,龚胜他们偏要闯。团队历经探索,从最初的大开刀——有时甚至需要离断一根肋骨——到尝试“两孔法”胸腔镜,再到如今微创手术占比超过55%。在结核性脓胸这个“亚专科里的亚专科”里,这个数字无疑是开创性的。
“在全国范围内,我们这块感染性胸外科手术的微创也开展起来了。”他说。
除了手术方式的革新,技术创新也在同步突破。2025年,龚胜团队申报的“AI赋能的感染性胸外科数据库标准化建设及应用”项目,荣获四川省卫生健康行业青年创新大赛三等奖,这是该赛道唯一获奖的成都市级医院项目。未来,他们计划搭建一个覆盖“筛查—诊断—治疗—随访”全流程的智能平台。
“从图像识别到临床决策,我们要做一个智能化的跨越。”龚胜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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龚胜正在为病人查体
【担当】
“拼一把,他可能就活过来了”
去年12月,一个云南小伙被转诊到成都市公卫中心。30岁,毛霉菌感染——这种真菌的致死率高达70%到80%,已经把小伙的右主支气管“吃”断了。发烧不止,呼吸衰竭,辗转国内多家医院,没人敢接。
“毛霉菌的侵袭性非常强,比大拇指还粗的支气管,它给你吃断。”龚胜回忆道。
团队讨论时,有人犹豫。龚胜拍板:“针对这样的病情,我们放弃他很正常。但如果努一把劲,他可能就活过来了。”
急诊手术,右全肺切除。术前做了所有应急预案:血管破裂怎么处理、大出血怎么处理、重症和麻醉怎么配合。最终,小伙活了下来,今年1月出院,已恢复正常生活。
“你不接,他就只有死。”龚胜说。
这样的生死博弈,并非个例。还有一位60多岁的女性患者,左肺巨大占位把心脏挤压到了右边,脸也是肿的、脖子的静脉也是鼓起的。外地医院不敢开刀,“一旦空间松了,血管爆了,马上就会死亡”。第一次家属放弃了。可是回去后病情继续加重,又再次回到医院来,抱着“做好死在手术台上的准备”的心态。
这次,龚胜团队接了。术前的中心静脉压高达108cmH2O左右,而正常值只有十几。麻醉、ECMO团队全部待命,一步步剥离,最后成功实施左全肺切除。患者活了。
“印象深刻的太多了,”他说,“但每一次,都是因为有人愿意拼一把。”
在他看来,担当不仅是“冒险救人”,更是“把经验变成可复制的东西”。如今,科室正在做体系化建设:胸部肿瘤合并感染性疾病的综合治疗、难治性肺结核外科治疗的全流程管理、三个亚专科(结核肺外科、胸部肿瘤、血管-气道介入)齐头并进。
“科室发展一定要树立阶段性目标,我们未来5-10年的目标是,争创国家临床重点专科。”他说,“要把感染性胸外科这个领域,做成高原上的高峰。”
采访结束,龚胜又急着去做手术了。在他身后,那条曾经无人敢走的“感染性胸外科”荆棘路,已被他和团队踏成了一条通往生命的坦途。拓荒者的脚步,从未停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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