婆婆当众骂我妈,我爸放下茶杯只说了句:亲家,以后别登我家门
楔子
那杯茶是龙井,我认得那个味道。我爸平时舍不得喝,只有过年或者来了贵客才会从柜子最里头把那罐茶叶翻出来。那天是端午,婆婆第一次上门。
我永远记得那个画面。阳光从客厅南窗斜进来,照着茶几上白瓷茶杯里浮沉的叶片,我爸坐在单人沙发上,手指搭在杯子边上,脸上的笑还没完全收住。婆婆坐在长沙发另一头,我妈挨着她坐,我老公周明站在阳台门边抽烟,我在厨房切水果,听见客厅里说话声忽然拔高。
然后是那句骂,清清楚楚,每一个字都像钉子扎进耳朵里。
我手里的水果刀停在半空,砧板上的苹果已经氧化发黄。等我跑出去的时候,看见我妈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眼眶里全是泪,但一滴没掉下来。周明站在那儿,烟灰掉了一地,脸上的表情像被人扇了一耳光。而婆婆仰着下巴,嘴角还带着说痛快之后的余韵。
我爸慢慢放下茶杯。杯底碰到玻璃茶几面,发出很轻的一声"嗒"。他站起来,个子不高,但那一刻我觉得他像一堵墙。他看着婆婆,声音不大,甚至有点客气。
"亲家,以后别登我家门了。"
婆婆的脸色当场就变了。她大概以为我爸会跟她吵,会跟她闹,会求她坐下好好说。她没想到是这句话。轻飘飘的,像掸掉一粒灰尘,但门关上了,永远关上了。
周明张了张嘴,我看着他,他看着我。空气里是龙井茶凉掉之后的涩味,还有我妈拼命忍住的抽泣声。婆婆拎起包走了,高跟鞋敲在瓷砖上,嗒嗒嗒嗒,一路响到门口,然后是防盗门关上的声音,很重,"砰"的一声,震得我心脏跟着颤了一下。
我爸走过去,扶着我妈坐下,把凉掉的茶倒进垃圾桶,杯子放回柜子里。整个过程他没再看我,也没看周明。但我知道,这扇门关上的那一刻,我的婚姻也站在悬崖边上了。
第一章 端午那天的前前后后
端午前一周,周明就跟我说,他妈想来看看我们家。
我跟周明结婚三年,住在城南一个老小区里,两室一厅,贷款还有十五年。房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净,阳台上我妈给我搬来的几盆绿萝长得挺好。周明在物流公司当调度,我在社区医院做护士,日子不算宽裕,但也过得下去。
婆婆在城北住,跟我们隔了大半个城市。她退休前是小学老师,说话做事利索,也挑剔。结婚这三年来,她来过我们小家几次,每次都要挑点毛病——碗没洗干净、被子叠得不齐、冰箱里有剩菜。周明总说"我妈就那样,你别往心里去",但次数多了,我心里还是攒了点疙瘩。
不过她没去过我爸妈家。之前提过两次,都因为各种事没成。这次端午她说想来"认认门",周明挺高兴,跟我说了好几次,让我爸妈准备准备。
我跟我爸打电话的时候,他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来就来吧,家里也没什么好准备的。"
我爸是个退休工人,在齿轮厂干了一辈子,车工出身,手上全是茧子。他不爱说话,在家除了看电视就是摆弄他那几盆兰花。我妈话多,在街道办干了三十年居委会,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家里来客人从来都是她张罗。我爸负责在客人来了之后泡茶,然后把最好的位置让出来,自己坐边上那只硬邦邦的木头椅子。
但这次,我妈跟我说:"你爸提前把那罐龙井找出来了,还让我把茶几擦了三遍。"
我能想象那个画面。我爸蹲在柜子前头,把茶叶罐子上的灰擦了又擦,然后打开闻了闻,又盖好。他这个人,把郑重其事都藏在那些不起眼的动作里。
端午那天早上,我跟我妈在厨房忙了一上午。红烧肉炖上了,糖醋鱼备好了料,凉菜拌了两样,汤是排骨莲藕,我爸早上六点就去菜市场买的排骨,说"新鲜的,别买冷冻的"。他还把冰箱里那瓶放了半年的茅台拿出来了,周明爱喝两口,他记得。
婆婆是上午十点半到的。周明开车去接的,我站在楼下等。她下车的时候穿了件暗红色真丝短袖,头发烫得整整齐齐,脚下一双半高跟的皮鞋。她打量了一眼我们小区,没说话,但我看见她嘴角往下撇了一下。
上楼的时候她走在前面,我跟周明在后面。她步子快,高跟鞋在楼梯间敲得响,到了门口也没等我们,自己抬手敲了敲门。
我爸开的门,穿着他唯一那件没起球的白色短袖衬衫,底下是条藏青色的裤子,鞋是新刷的白运动鞋。他脸上带着笑,往旁边让了让:"来了啊,快进来坐。"
我妈从厨房探出头,围裙上还沾着水,笑着喊了声"亲家母来了"。婆婆点了点头,换了鞋进屋。她扫了一眼客厅,墙上挂着我妈绣的十字绣,电视柜上摆着我跟周明的结婚照,茶几上摆着四样干果,还有那杯刚泡好的龙井。
"房子小了点,不过收拾得还挺干净。"婆婆坐下之后说了这么一句。
我爸把茶杯往她跟前推了推:"喝茶,龙井,今年的新茶。"
我妈从厨房端出来一盘切好的西瓜,放在茶几中间:"天热,先吃点水果,饭马上就好。"
周明坐在他妈的沙发扶手上,笑着搭话:"妈,你看人家这茶,比你平时喝的好多了吧。"
婆婆端起杯子抿了一口,没接话。她目光在客厅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在我妈身上:"亲家,你这围裙上是什么油点子?做菜的时候弄的吧?"
我妈低头看了看,笑着抹了一把:"哎呀,刚才煎鱼溅的,没事,等下换了。"
"围裙还是要勤洗,厨房油烟大,细菌也多。"婆婆说着又喝了口茶,像在自己家一样自然。
我站在厨房门口,手里还攥着锅铲,心里有点不是滋味。但我想着今天是第一次正式上门,别闹不愉快,就转身回厨房继续忙活了。
后来回想起来,那天饭桌上的气氛从一开始就不太对。我妈张罗着给婆婆夹菜,红烧肉挑了瘦的,鱼挑了肚皮那块没刺的。婆婆每样都尝了尝,然后开始点评。
"这肉炖得时间短了点,要是多炖半小时就更烂了。"
"鱼有点腥,是不是没先用料酒腌?"
"藕汤还行,就是排骨剁得太大块了。"
我妈脸上的笑一点点僵住,但还是应着:"下次注意,下次注意。"
我爸一直没怎么说话,偶尔给婆婆添茶,偶尔给我妈碗里夹一筷子菜。周明在旁边打圆场:"妈,人家忙了一上午了,你少说两句。"
婆婆看了他一眼:"我说两句怎么了?又不是外人,我这是实话实说,亲家也不会见外,对吧?"
我妈勉强笑了笑:"对对对,不见外不见外。"
周明给我递了个眼神,那意思是"别跟她计较"。我低头扒饭,碗里那块红烧肉嚼了半天咽不下去。
吃完饭,我妈收拾桌子,我去洗碗,周明陪婆婆在客厅坐着。我爸又给婆婆续了茶,然后坐在那把木头椅子上,随手拿起茶几底下的一本旧杂志翻着。电视开着,放的是一档讲家庭纠纷的调解节目,声音不大,偶尔能听见里面有人哭。
婆婆看了会儿电视,忽然冒出一句:"现在的年轻人啊,就是不懂事。我前阵子看新闻,说有个儿媳妇把自己婆婆赶出门了,就因为婆婆说她两句。你说这像话吗?"
我手上的盘子顿了一下。周明赶紧说:"妈,你少看点那种新闻,净是些编的。"
"什么编的?这种事多了去了。"婆婆的声音提高了点,"我跟你说,现在好多当媳妇的,就是不把婆婆当回事。觉得结了婚就是自己家了,婆婆说什么都不听。我同事老李家的儿媳妇,过年都不回婆家,你说这是什么道理?"
厨房里水龙头开着,哗哗响。我站在水池前,后背对着客厅,但每一句话都听得清清楚楚。我妈坐在沙发上,一直没出声。
我爸翻了一页杂志,纸页沙沙响了一声。
婆婆又说:"周明,你小时候我可没亏待过你。供你上大学,给你攒钱买房付首付。现在你结了婚,可别忘了谁把你拉扯大的。"
周明有点尴尬:"妈,你说这些干什么。"
"我说这些怎么了?我辛辛苦苦养大的儿子,现在天天往别人家跑,逢年过节也不知道回来看看。你算算你今年回过几趟家?"
周明没接话。
我关了水龙头,擦干手上的水,从厨房走出来。客厅里安静了几秒,电视里调解节目的背景音乐还在响,呜呜咽咽的提琴声。
我坐在我妈旁边,伸手握了握她的手。她的手有点凉,指尖微微抖着。
婆婆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我妈:"亲家,我没别的意思,就是说现在当媳妇的得懂点礼数。咱们都是过来人,你说是不是?我当年嫁到周家,婆婆说什么我听着,家里活我全干着,从来没有二话。哪像现在这些年轻媳妇,金贵得很,说都说不得。"
我妈抿了抿嘴,轻声说:"我们家小月不是那样的孩子,她懂事。"
"懂事?"婆婆笑了一声,"懂事能结了婚三年不主动给我打个电话?逢年过节我给她发红包她还推三阻四的,这是懂事?"
我忍不住了:"妈,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觉得你退休金也不多,不好意思要。"
"哎哟,我可没说我退休金不多。"婆婆把茶杯往茶几上一放,瓷底磕在玻璃面上,清脆的一声响,"我是说你这态度。你把我当自家人了吗?就把我当个外人,客客气气的,不来往最好,对吧?"
我妈赶紧打圆场:"亲家,小月这孩子脸皮薄,她心里有你的,她就是不会表达。"
婆婆转头看着我妈,声音忽然冷下来:"你当然替她说话了,她是你闺女。我就问你一句,你们家是怎么教闺女的?教她嫁了人不把婆家当回事?"
我妈愣住了,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我感觉到她的手在我手心里猛地攥紧了,指甲掐进我手背的肉里。
"亲家母,话不能这么说。"我爸从杂志上抬起眼睛,声音不高,"小月嫁到周家,过得好不好你心里没数吗?她每周给你们买菜送过去,周明隔三差五往家里跑,这还不算孝顺?"
婆婆哼了一声:"孝顺?孝顺就光孝顺自己亲妈?我儿子挣的钱,有几毛花到我身上了?"
"你这话说的……"我妈声音颤了,"孩子们自己的日子自己过,他们过好了不就都好了?"
"过好了?"婆婆的声音陡然拔高,"他们过好了,我在城北一个人住着,逢年过节连个热乎饭都吃不上。周明,你自己说,你上次回家看我是什么时候?"
周明低着头,烟夹在手指间,没点。他声音很轻:"上个月不是回去了吗。"
"上个月?上个月你待了不到半小时,放下两箱奶就走了。我是缺你那两箱奶吗?"婆婆说着说着声音竟带了哭腔,"我养你这么大,你现在眼里还有我这个妈吗?"
我妈看她情绪上来,赶紧站起来倒了杯水递过去:"亲家,你别激动,孩子们以后多回去就是了。"
婆婆接过水杯,没喝,放在茶几上。然后她忽然抬起头,盯着我妈,眼圈还红着,但眼神突然变得又冷又硬。
"亲家,我问你一句实话。你是不是一直觉得你闺女嫁给我儿子吃亏了?你心里是不是觉得我们家配不上你们家?"
我妈被这突如其来的质问打了个措手不及:"没有没有,我从来没这个意思……"
"那你为什么每次周明去你家你都拉着他不让走?上次过年,明明说好了来我家吃年夜饭,结果你一个电话说身体不舒服,他俩就跑去你家了。你是故意的吧?"
这件事我知道。去年除夕,婆婆提前半个月就打电话说要我们去她那过年。但腊月二十八我妈感冒发烧,周明主动说要不今年去岳母家过吧,他给我妈包的饺子送过去。我没拦着,也提前跟婆婆说了,当时她在电话里说"没事,身体要紧",我以为这事过去了。
"妈,那次是我说的,跟我岳母没关系。"周明抬起头说。
"你现在当然替她说话了!"婆婆瞪着周明,"你就没想想你妈一个人在家怎么过的年?电视里放着春晚,我煮了一盘饺子,吃了一半就吃不下了。你们倒好,一家子热热闹闹的。"
我妈眼眶红了,声音也软了:"亲家,这事是我不好,我当时没考虑到你那边……"
"你没考虑?你当然没考虑。你心里只有你闺女,只有你家那点事。你有没有想过我儿子也是别人家的儿子?"婆婆声音越来越高,最后一个字几乎是喊出来的。
我爸放下杂志,从椅子上站起来。他走过去,拿起茶壶给婆婆的杯子里添了热水。动作很慢,很稳。
"亲家,喝口茶,消消气。"
婆婆看了他一眼,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我爸站在茶几前面,不高大,但挡住了从窗户照进来的那束光,整个客厅暗了一瞬。
"亲家,你说的这些事,孩子们是有做得不对的地方。"我爸的声音很平,像在车间里跟工友聊天气,"但咱们当大人的,有什么事好好说,别当面数落孩子。你说小月不懂事,可她嫁过去这三年,周明的衣服是她洗的饭是她做的,你们家亲戚有个头疼脑热她跑前跑后,这些你看见了吗?"
婆婆把杯子往下一顿:"你什么意思?你是说我冤枉她了?"
"我没说你冤枉谁。"我爸还是那副不紧不慢的语气,"我就是说,当父母的,别在儿女的婚姻里掺和太多。他们有自己的日子要过。"
"你当然说得轻巧!"婆婆忽然站起来,手指着我爸,"你闺女嫁给我儿子,那是高攀了。我们家周明本科毕业,你闺女呢?大专!我们家在城北有房子,你们呢?住这种老破小!我说两句怎么了?我配不上说她两句吗?"
客厅里一下子静了。
我妈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无声无息的,顺着脸颊流到下巴,砸在她手背上。我攥着她的手,感觉自己的心脏咚咚咚地跳,耳膜都在震。
周明站起来,声音难得带了些火气:"妈,你说什么呢!"
"我说错了吗?"婆婆转向周明,眼圈通红,"你自己说说,她哪点配得上你?当初我就不同意你们结婚,你非要结。现在好了,你天天往她家跑,把你妈扔在一边。我白养你了!"
"你……"周明脸色铁青,手指攥成拳头又松开。
婆婆又转回来对着我妈,嘴里的话像连珠炮一样倒出来:"我告诉你,也就是我脾气好,换个人早闹翻了。你以为你闺女多好?结婚三年肚子没动静,谁知道是不是身体有毛病?我早就想让周明带她去查查了,就是碍着面子没说。你当妈的心里没数吗?"
我妈的身体猛地一抖,像被人扇了一巴掌。她的手从我手里抽出去,捂住了自己的脸。
我感觉浑身的血都在往头上涌。我站起来,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像堵了团棉花,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这时候我爸动了。
他走回茶几旁边,慢慢坐下来。坐的是那个硬邦邦的木头椅子。他端起自己那杯龙井,茶已经凉了,他没喝,只是端在手里。手指粗糙,指甲缝里还有洗不掉的机油印子。
他把杯子放下。杯底碰到茶几玻璃,轻轻一声:"嗒"。
然后他看着婆婆,目光平稳,像看一个在车间里闹事的临时工。
"亲家。"他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以后别登我家门了。"
婆婆的嘴还张着,最后一个字卡在喉咙里没出来。她的脸从通红变成煞白,眼睛瞪得很大,好像没听懂这句话。
"你说什么?"
我爸没重复。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防盗门打开了。门外的楼道灯亮着昏黄的光,热风涌进来,带着楼下垃圾桶的味道。
"慢走。"
周明站在客厅中央,像个迷路的孩子。他看看他妈,又看看我,看看我爸妈。嘴唇动了动,什么都没说出来。
婆婆拎起包就走。高跟鞋的声音嗒嗒嗒嗒,一路响到门口。她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哼"了一声,跨出门去。
防盗门关上了。砰。
那声响像砸在我心上。我知道,这门关上的不只是婆婆,还有我和周明的婚姻,关在了那道门里,不知道还能不能打开。
我妈终于哭出声来,肩膀一抽一抽的。我爸走过去,一只手搭在她背上,轻轻拍着。他嘴巴抿成一条线,眼角的皱纹很深很深。
茶几上那杯龙井还在冒着最后一点热气,凉透了之后,茶叶沉在杯底,褐色的,卷曲的,像一条条蜷缩着的小虫子。
周明站在原地没动。他看着我,眼睛里全是血丝。我看着他,第一次觉得他离我那么远。那道门关上之后,客厅里只剩下我妈的哭声和我爸拍她背的闷响。
电视里的调解节目正好放到高潮,一个女人哭着说"我婆婆她欺人太甚"。周明走过去,啪一下关了电视。
黑暗里谁都没再说话。
那晚周明跟我回了自己家。一路上他开着车,我坐在副驾驶,两个人一句话没有。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跑,光影打在他脸上,明明暗暗的,我看不清他的表情。
到家之后他坐在沙发上抽烟,一根接一根。我坐在卧室床沿上,看着床头柜上我们的结婚照。照片上周明穿着白衬衫笑得很开心,我靠在他肩膀上,两个人都年轻,眼睛里干干净净的,什么心事都没有。
客厅里传来他打电话的声音,断断续续的,我知道他在打给婆婆。听不清说什么,但偶尔有几句高起来,又压下去。
那天晚上他没进来卧室睡,在沙发上窝了一夜。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婆婆那句话。
"结婚三年肚子没动静,谁知道是不是身体有毛病。"
我摸了摸自己的小腹,平平的,什么也没有。三年了,我们没避孕,但确实一直没怀上。之前我跟周明去医院查过,医生说都正常,让别着急。我一直以为这事不急,但今天婆婆当着所有人的面把它撕开了,血淋淋地摊在茶几上。
原来她心里一直这么想我。一个生不出孩子的、配不上她儿子的、不懂礼数的、高攀了他们家的女人。
我翻了个身,枕头湿了一小片。窗外天快亮了,楼下的早餐铺子开了门,叮叮咣咣的声音传上来,有人吆喝着"包子油条豆腐脑",热腾腾的,跟我们的生活完全是两个世界。
第二天早上起来,周明已经走了。茶几上留了张字条:"我去接我妈,晚上回来再说。"
我看着那张字条,站了很久。厨房水槽里还有昨天没洗的盘子,碗碟摞在一起,油渍干在上面,结了层黄色的膜。我把那些碗碟一个一个洗干净,擦干,放回柜子里。然后我给医院打了电话请了两天假,坐在沙发上发呆。
我妈的电话是在上午十点打来的。她声音哑哑的,说昨晚一宿没睡,我爸也翻来覆去地叹气。她说:"小月,你别怪你爸,他那个人嘴笨,但是心里疼你。他就是听不得别人那么说你。"
我说我知道。
我妈又说:"周明他妈说的话你也别往心里去,她就是嘴上不饶人。你跟周明好好过日子,别为了大人的事吵架。"
我说我知道。
挂掉电话之后我坐在沙发上,抱着个靠垫,把脸埋进去。靠垫上周明的味道还在,洗衣液的香味混着一点点汗味,闻着让人想哭。
傍晚周明回来了。他进门的时候我正在拖地,拖把杆撑在地上,我直起腰看着他。他的眼睛底下乌青一片,头发乱糟糟的,领口也歪着。
"我妈回去了。"他说。
"嗯。"
他换了鞋走过来,站在我面前,离我半步的距离。我能闻到他身上的烟味,很浓,肯定抽了不少。
"小月。"他叫我名字,声音干涩,"我妈她……她说的那些话你别往心里去。她这个人就是这样,嘴上没把门的,但她心里不是那样想的。"
我把拖把靠在墙上,看着他:"周明,你心里怎么想的?"
"我?"他愣了一下,"我什么怎么想的?"
"你妈说的那些话,你心里也觉得我高攀了你?觉得我生不出孩子有毛病?觉得我对你妈不好?"
他皱起眉头:"你怎么这么说?我从来没这么想过。"
"那你为什么去接她?你妈那么骂我妈,你就当没事一样去接她了?"
"那是我妈。"周明的声音有点急,"我能怎么办?让她一个人在那边?她昨晚也哭了一晚上,她也后悔了,她说当时话说重了……"
"话说重了?"我笑了一声,声音连自己都觉得陌生,"周明,你妈当着我的面骂我妈,说我配不上你,说我生不出孩子。这叫话说重了?这是往人脸上吐唾沫。"
周明沉默了。他站在客厅中央,灯光从他头顶照下来,影子缩在脚底下小小一团。他的嘴唇动了又动,最后说:"那你说怎么办?总不能真的不让我妈上门了吧?那是你婆婆,也是我妈。"
"你爸说了,以后别登我们家门。"我说。
"我爸说的是气话。"他走上来两步,伸手想碰我的胳膊,我往后退了半步,他的手停在半空中。
"小月,咱们好好说。这事我妈是不对,但她年纪大了,脾气改不了。咱们当小辈的,让着点不行吗?"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特别累。这个人站在我面前,是我嫁了三年的丈夫。他对我好,冬天给我暖脚,半夜我值夜班他开车去接我,我生日他攒了两个月的钱给我买那根我看了好久的项链。他都挺好的,就是在他妈这件事上,永远只会说"让着点"。
"周明,我累了。"我说,"今天先不说这事了,我去洗澡。"
我走进浴室,关上门,拧开水龙头。水声哗哗的,我蹲在瓷砖地上,抱着膝盖,眼泪跟着水一起流。
那天晚上周明还是睡的沙发。我一个人躺在大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纹,像树根一样蜿蜒着。我想起我爸放下茶杯的样子,想起他说的那句话,一字一顿的。
"亲家,以后别登我家门了。"
我爸这辈子没跟人红过几次脸。我妈说他年轻时候在厂里被工友抢了先进名额,他也只是把报告交上去,一句多余的话没说。他这辈子的怒气都攒在那只茶杯里了,放下的时候,就是最后一根稻草压断了。
可他护的是我。他那一句话,把自己后半辈子跟亲家的关系全搭进去了。他是做好了老死不相往来的准备,就为了不让我受委屈。
而我呢?我连周明一句"我妈错了"都等不到。
第二章 裂缝生长的七天
接下来那一个星期,日子过得像浸在水里,沉甸甸的,喘不过气。
我跟周明还是照常过日子。早上他先起来煮粥,我洗漱完出来的时候粥已经晾在碗里了,旁边放着剥好的水煮蛋。吃完饭他去上班,我去医院,晚上回来一个做饭一个洗碗,电视开着没人看,到点了各自洗澡睡觉。
但我们不说话了。
也不是那种彻底的冷战,就是该说的说,不该说的一个字没有。比如他问我"今晚吃什么",我说"随便"。比如我问他"周末要不要去超市",他说"你定"。话里有话的那种客气,比吵架还磨人。
上班的时候我精神恍惚,给一个老大爷扎针扎了两回才扎进去。护士长看我不对劲,把我叫到办公室问是不是家里有事。我说没有,就是没睡好。她看了我一眼,没多问,给我倒了杯热水,让我休息会儿再出去。
其实我心里一直在想那天的事。婆婆骂人的样子,我妈哭的样子,我爸放下茶杯的样子。还有周明站在客厅中央那张脸,茫然、犹豫、想说什么又咽回去。我把这些画面翻来覆去地想,像嚼一块嚼不烂的肉,越嚼越恶心,但就是停不下来。
周四那天晚上,周明吃完晚饭忽然说:"小月,明天我请了假,咱俩去一趟我爸那儿吧。"
他爸去年走了,骨灰寄存在城郊的陵园里。周明平时不怎么提他爸,提起也是轻描淡写的。今天忽然说要去,我知道他是心里堵得慌。
我点了点头。第二天一早我们开车去了陵园,周明买了一束白菊,我带了块他爸生前爱吃的枣泥糕,放在墓碑前头。周明蹲在那,拿袖子擦了擦碑面上的灰,然后点了根烟放在边上。
他爸的照片是黑白的,笑得憨憨的,跟周明有六七分像。我站在后面,风从山脚下吹上来,满山的松树哗哗响。
"爸,我来看你了。"周明蹲着,声音闷闷的,"你走了之后家里头乱得很,我妈那脾气你也知道,我跟小月……"
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我一眼。我站在三步远的地方,看着他的背影。他肩膀微微塌着,平时挺精神的一个人,现在缩着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算了,不说了。"他站起来,把烟掐灭在墓碑前的沙土里,"我跟小月挺好的,你别操心。"
回去的路上他又不说话了。车开进城的时候堵在高架上,夕阳从车窗外斜着打进来,他半边脸被照得金黄,另外半边藏在阴影里。我忽然发现他鬓角有几根白头发,以前没注意过。
"周明。"我叫他。
"嗯?"
"你妈那边……你怎么打算的?"
他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敲,沉默了好一会儿:"我想着过阵子气消了,我去跟我妈说说,让她给你爸妈道个歉。然后咱们两家人再坐一起吃顿饭,把这事揭过去。你看行吗?"
我想了想说:"你妈会道歉吗?"
他又沉默了。这次沉默得更久,久到我以为他不打算回答了。然后他说:"我去说,她应该会听。"
我没接话。他这句话他自己信吗?
周末的时候我妈打电话来,说让我回家吃饭,我爸买了条鱼。我犹豫了一下,问周明去不去。我妈说:"让他一起来吧。"
周明那天本来要加班,听说回我爸妈家,他把加班推了。出门的时候他从柜子里拿了瓶酒,又去楼下水果店买了箱芒果。我看着他忙前忙后的样子,心里有点酸。
进家门之前他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扯了扯衣服下摆。我看着他,忽然觉得他像个第一次上门的女婿,紧张得手足无措。
是我爸开的门。他看了周明一眼,又看了看我,侧身让开:"进来吧。"
客厅里茶几上的干果换了一盘,龙井茶也泡上了,但杯子只有两个。我爸坐回他的木头椅子上,我妈从厨房出来,围裙换了条干净的,笑着招呼周明坐。
周明把那箱芒果放在墙角,酒搁在餐桌上,然后坐在长沙发上,双手放在膝盖上,像个小学生。我妈端了盘切好的哈密瓜出来,周明赶紧站起来接。
"妈,你别忙了,我来。"
我妈笑着摆手:"你坐你坐,哪有让女婿动手的道理。"
她叫我妈"妈"的时候,我看见我爸的眉毛动了一下。但什么也没说。
吃饭的时候气氛怪怪的。我妈照样给周明夹菜,周明照样说谢谢。我爸不说话,闷头吃鱼,偶尔端起酒杯抿一口。周明给他倒酒的时候他也没拒绝,让倒就倒,让喝就喝,就是不开口。
吃到一半我妈开口了:"小月,你婆婆这两天有联系你们吗?"
我筷子顿了一下:"没有。"
周明赶紧接话:"妈,我妈她这两天身体不太舒服,在家歇着呢,没怎么联系。"
我妈点了点头:"年纪大了,身体要紧。你让她注意休息。"
我爸忽然放下筷子,看了我妈一眼:"吃饭就吃饭,说那些干什么。"
我妈不说话了,低头扒饭。周明的脸有点红,端着碗的手指关节发白。
吃完饭我帮我妈收拾厨房,周明在客厅陪我爸看电视。我透过厨房的门缝看了一眼,两人一人坐一头,电视里放的是动物世界,赵忠祥的声音温温吞吞的。我爸偶尔端起茶杯喝一口,周明坐得笔直,眼睛盯着电视,但我看他的眼神就知道他什么也没看进去。
洗碗的时候我妈碰了碰我的胳膊:"小月,你跟妈说实话,你跟周明这几天是不是吵架了?"
"没有。"
"你这孩子,我还看不出来?"我妈拧开水龙头冲碗,水声哗哗的,她压低声音说,"你爸那天说的话是重了点,但那也是气头上。回头我跟你爸说说,让他给亲家打个电话道个歉,这事就过去了。"
"凭什么我爸道歉?"我手里的碗往水池里一撂,溅起一片水花,"妈,那天是她骂你,她骂咱们全家。我爸说那句话已经够客气了,要换个人早把她轰出去了。"
我妈叹了口气,关了水龙头,转过身看着我。厨房灯是那种老式的日光灯,照着她眼角的皱纹一道一道的,清清楚楚。她伸手拢了拢我额前的头发,像小时候一样。
"小月,妈不是怕她。妈是不想让你夹在中间为难。你跟周明日子过得好好的,为了大人的事闹别扭不值当。"
"那她就白骂了?我爸就白忍了?"我声音有点抖。
"你爸那个人你还不知道?他气来得快消得也快。"我妈擦了擦手上的水,拍了拍我的肩,"回头我跟他好好说说,这亲戚还得做,总不能真的不来往了。你婆婆那人就是嘴坏,其实心不坏。"
我看着我妈,她眼睛里全是血丝,这几天肯定也没睡好。她这辈子就是这样,受了委屈先往自己肚子里咽,咽不下去就找个没人的地方哭一场,哭完了照样笑着过日子。她总说"吃亏是福",但我看着她这样我就心疼。
从爸妈家出来的时候,周明一直走在前面。下楼梯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转身看着我。
"小月,你爸今天一句重话没跟我说。"
"嗯。"
"他比以前客气了。"
我看着他,路灯从楼道窗户照进来,把他的脸切成两半。他看着我,眼神里带着点试探。
"小月,你爸是不是还在生气?"
"周明,"我靠在楼道墙上,凉凉的瓷砖隔着衣服贴着后背,"我爸今天能让你进门,就已经把他自己的面子踩在脚底下了。你知道他那个人的,他这辈子就没跟谁低过头。"
周明低下头,脚尖碾着一颗小石子。楼道里声控灯灭了,周围暗下来,只剩下外面路灯透进来的昏黄的光。
"我知道。"他声音很轻,"所以我心里更难受。"
那天晚上回家之后,周明主动去洗了澡,然后把卧室的被子铺好了。我站在卧室门口,看着他弯腰抖被子的背影,心里有点软。但我知道,婆婆那根刺还在,扎在那儿,碰一下就疼。
他躺下之后往我这边挪了挪,胳膊伸过来搭在我腰上。我没动,也没推开。
"小月,"他贴着我的后背说话,呼吸热热的,"咱俩好好过。我妈那边我去解决,你别操心了。"
我闭着眼睛没说话。黑暗里他的呼吸均匀起来,慢慢睡着了。我睁着眼睛看天花板,那道裂纹还在,暗暗的,像条趴着不动的蛇。
第二天是周一,我下了夜班回家,看见门口放着个塑料袋。打开一看,里头是一兜苹果、两盒牛奶,还有一张字条,上面是我妈的字:"给你们送点水果,放门口了,怕你们没起来,没敲门。"
塑料袋旁边还有一个小布袋子,扎着口。我打开闻了闻,是我妈做的艾草香包,端午过了还剩几个。她每年都做,说是驱蚊辟邪的。我拎着那兜东西进门,心里堵得慌。
我给我妈打电话,问她怎么不敲门。她说:"怕你们小两口还在睡觉呢。"
我说你下次来就直接敲,别放门口。她说知道了。电话里背景音挺安静的,我问她我爸呢,她说在阳台浇花呢。
"你爸这两天话更少了,"我妈说,"天天摆弄他那几盆兰花,也不看电视了。早上起来在阳台上站着抽烟,一抽就是好几根。"
我爸其实不抽烟,只有心里有事的时候才抽。
"妈,"我说,"你跟我爸说,周明说回头让他妈来道歉。你就别操心了,这事迟早能过去。"
我妈在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你爸说了,不用她道歉。"
"什么意思?"
"你爸说,道歉不道歉的没意思。他说的那话是认真的,以后就各过各的日子,谁也不欠谁。"
我举着手机站在客厅里,窗外有小孩在楼下追跑打闹,笑声尖尖的往上窜。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晒得地板上一片暖白。我忽然觉得冷。
"小月?"我妈在电话那头叫。
"嗯,我在。"我说,"我爸真那么说的?"
"你爸那个犟脾气你还不知道?他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收不回来。"我妈叹了口气,"但你也别着急,回头我再劝劝他。时间长了就好了。"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抱着我妈做的艾草香包。艾草的味道苦苦的,凉凉的,闻着让人安神。但安不了。我脑子里反反复复就一句话:以后各过各的日子。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以后逢年过节我回娘家,周明自己回婆婆那?意味着我们俩永远有一个人在两头跑?意味着我的婚姻被切成了两半,永远拼不上?
那天晚上周明回来得很晚,说是公司临时有辆货车出了事他去处理。进门的时候我看他衣服上有油渍,手上也脏兮兮的,应该真是在货场干活。他看见我坐在沙发上没睡,愣了一下。
"等我呢?"
"嗯。"
他换了鞋去洗手,哗哗的水声响了一会儿。回来的时候他坐在我旁边,沙发垫子往下陷了陷。他伸手揽住我的肩膀,把我往他那边带了带。
"怎么了?脸色这么不好。"
我把今天我妈打电话的事跟他说了。他听完没说话,手从我肩膀上滑下来,搭在膝盖上。客厅里钟滴答滴答地响,是结婚时候我妈给买的石英钟,走得很准。
"周明,"我扭过头看他,"你妈真的会来道歉吗?"
他看着电视黑屏里反光的自己,声音低低的:"我说了,我去说。"
"如果你说了她不来呢?"
他张了张嘴,没出声。
"周明,"我把他的手拉过来,攥在自己手心里。他的手很大,掌心里有常年干物流磨出来的茧子,粗粗的。我攥着他的手,感觉自己的指尖在微微发抖。"如果你妈不道歉,咱们怎么办?你爸不让她登门,那咱俩怎么过日子?"
周明把我的手反握住,攥得很紧。他看着我,眼圈有点红,但忍着没掉眼泪。他这个人,平时看着挺硬气的一个人,其实心里软得厉害。我婆婆就是吃准了他这一点,才敢那么闹。
"小月,"他声音哑哑的,"我娶你的时候跟我爸说过,这辈子就你一个,过好过坏都认了。我爸那时候说,行,你认准了就好好对人家。你别管我妈怎么样,我对你好就行。"
"但那是你妈。"我说,"她再不对也是你妈。你总不能为了我不要她了吧?"
周明没回答。他低下头,额头抵在我肩膀上。他的肩膀微微耸动着,我感觉到他在哭。无声的,热泪洇湿了我肩膀上的衣服。
我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粗粗硬硬的,跟他的脾气一样。
那天晚上我们什么都没做,就坐在沙发上,他靠着我的肩膀,我靠着沙发背。客厅的灯亮着,蚊子在灯罩外面嗡嗡转。远处有救护车的声音响过去,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最后什么也听不见了。
后来他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但表情平静了些。他说:"小月,明天我去找我妈谈。你等我消息。"
我说好。
第二天中午他发微信说在婆婆那了,让我别担心。我在医院值班,手机揣在白大褂口袋里,每隔几分钟就看一眼。午饭的时候他发过来一条语音,我躲进更衣室听的。
"我妈松口了,她说过几天来你家一趟,给你爸妈当面道个歉。小月,你跟你爸妈说一声,让他们别太难为她,行吗?"
我攥着手机,后背靠在更衣柜上,冰凉的铁皮贴着脊背。我回了他一个字:"好。"
但心里那个疙瘩没散。道歉?怎么道?一个当婆婆的,当着亲家的面骂人全家,然后过几天来一句"对不起我那天话说重了",这事就算完了?我爸能答应?我妈能当没发生?
我不知道。但周明那边已经尽力了,我不能逼他太紧。
那几天周明精神状态明显好了一些,回家会哼歌了,做饭的时候还会从背后抱着我。但我能感觉到他也在等,等他妈那个"过几天"到底是哪一天。
周四的时候婆婆打了我电话。
我接起来的时候手都在抖。电话那头传来她熟悉的声音,比那天在客厅里轻了很多,甚至有点小心翼翼的。
"小月啊。"
"嗯,妈。"
"那个……"她顿了一下,好像在措辞,"周明跟我说了,说那天我说话不注意,伤着你跟你爸妈了。我这几天想了想,确实是我做得不对。你看什么时候方便,我想去你家给你爸妈道个歉。"
我握着手机,站在医院走廊里。旁边的输液室里有个小孩在哭,他妈哄着说"不疼不疼马上就好了"。护士台的电话在响,有人在喊"15床换药"。
"妈,"我说,"我跟我爸妈商量一下,定了时间告诉你。"
"好好好。"婆婆连说了三个好,语气里带着点讨好的意思,"那就麻烦你了。对了,你妈喜欢吃什么?我去的时候带点。"
"不用带东西。"
"那哪行,第一次上门就没带好礼,这次怎么能空手。你告诉我你妈喜欢吃啥,我买点好的。"
我报了句"她喜欢吃核桃酥",又说"真不用买了",她说她知道了,挂了电话。
我站在走廊里愣了好一会儿。护士长从我旁边走过去,看了我一眼:"小月,发什么呆?6床的液体快输完了。"
我应了一声,赶紧去换药。但脑子里一直转着刚才那通电话,婆婆的语气变了,真的变了。她跟我说话从来没这么软过,一口一个"麻烦你了"。
可我心里高兴不起来。我不知道是因为什么,就是高兴不起来。
晚上回家跟周明说了这件事,他肉眼可见地松了口气,整个人都松弛下来。他在厨房炒菜的时候嘴里哼着调子,锅铲碰着锅沿叮叮当当的。吃饭的时候他给我夹了块排骨,说"多吃点,你都瘦了"。
我嚼着排骨,心里却在想,这事真的能就这么过去吗?
周五晚上我回了趟爸妈家。我妈在厨房包饺子,我爸在阳台浇花。我站在厨房门口跟我妈说了婆婆要来道歉的事。
我妈擀皮的手停了停,然后继续擀:"来就来吧,把话说开了也好。"
"爸那边……"
"你爸心里有数。"我妈说,"他再犟还能把上门的人轰出去不成?"
正说着我爸从阳台进来了,手里还拿着洒水壶。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把水壶放在墙角,去洗手了。水龙头哗哗响了一会儿,他甩着手上的水出来,坐在沙发上拿遥控器开电视。
我跟着过去坐在他旁边。电视里放的是新闻,播音员字正腔圆说着某地的政策。
"爸,"我碰了碰他的胳膊,"周明他妈说要来给咱家道歉。"
我爸盯着电视没转头:"嗯。"
"你到时候……别太给她难堪。"
我爸这回转过头来了,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说不上来,有点心疼,有点无奈,还有点别的什么。他拍了拍我的手背,粗糙的掌心贴着我手背的皮肤,热乎乎的。
"小月,"他说,"爸那天说的话不是为了逼谁道歉。爸是受不了别人那么说你跟你妈。她来不来道歉,爸不在乎。爸在乎的是你过得好不好。"
我鼻子一酸,赶紧低下头。
"她来就来,"我爸又说,"我还能不让人进门?就是你妈那天哭成那样,我心里过不去。"
我靠着他的肩膀,不说话。新闻还在放,主持人换了个话题说天气,说明天有雨,出门带伞。厨房里我妈擀饺子皮的声音啪嗒啪嗒的,案板轻轻地颤。
我闭上眼睛,闻着我爸身上淡淡的洗衣粉味儿。阳台上的兰花开了两朵,白色的花瓣在夕阳里透着光,薄薄的,像纸剪的。
明天,婆婆要来道歉了。
但我心里一点儿也不轻松。我总觉得还有什么事没完,那根刺还在,只是暂时被按了下去,还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再冒出来。
事实证明,女人的直觉从来不会出错。
第三章 道歉那天
婆婆定的时间是周六下午三点。
周明一大早就起来收拾屋子,拖地擦桌子,把茶几上的杂物全收进柜子里。他去楼下水果店买了车厘子和草莓,又去超市拎回来两盒点心。我看着他把东西一样一样摆好,在客厅里来回转了好几圈,一会儿把靠垫摆正,一会儿又把窗帘拉开点。
"你别忙了,"我坐在沙发上看着他,"又不是领导人来视察。"
他笑了笑,额头上有层薄汗:"我第一次见你爸妈都没这么紧张。"
我看着他忙活的样子,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他越是这样尽心张罗,我越觉得这事透着股别扭——明明是婆婆做错了事,为什么道歉的人还没来,先紧张上的是我们?
一点半的时候我妈打来电话,说他们准备好了,让我跟周明到了直接上去就行。电话里我听见我爸在背景里咳嗽了一声,我妈小声说了句"你爸把茶泡上了"。
周明换了件深蓝色的短袖衬衫,把胡子刮得干干净净。我换了条素色的连衣裙,头发扎起来。出门之前我们站在玄关换鞋,他弯腰系鞋带的时候忽然说:"小月,等下不管我妈说什么,你别跟她顶。让她说完,行吗?"
我系鞋带的手顿了一下:"行。"
他又说:"如果我爸那边说话不太客气,你也别拦着。他要是骂我妈两句出出气,这事就过去了。"
我没接话。他能想到我爸不客气,他有没有想过我妈那天被骂得哭都哭不出声?算了,今天先把这事了了,日子还要过。
两点五十我们到了爸妈家楼下。老小区的楼道窄,声控灯不太灵,走上三楼的时候灯才亮。周明手里拎着两大袋子东西,车厘子、草莓、两盒点心、一箱奶,还有一束百合花。他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看向我。
我敲了门。
我妈开的。她今天穿了件新买的碎花短袖,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的褶子好像也浅了些。她看见周明手里拎的东西,赶紧接过去:"哎呀来就来呗,带这么多东西干吗。"
周明叫了声"妈",然后跟着我妈往里走。我爸坐在他那把木头椅子上,面前放着泡好的茶,还冒着热气。他看见周明进来,点了点头,目光往门口扫了一下。
婆婆没来。
我和周明在客厅坐下,我妈把水果洗了端上来,又给周明倒了杯茶。周明双手接过茶杯,眼睛一直往门口看。墙上的石英钟滴答滴答响,三点过了一分,两分,五分。
"妈,"周明终于忍不住了,"我妈说她几点到?"
我妈看了我爸一眼,然后说:"你妈说三点,可能路上堵车吧。"
周明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又放下。他坐在长沙发上,手搭在膝盖上,手指不自觉地敲着。我坐在他旁边,感觉到他整个人绷着,像根拉紧的弦。
十分钟过去了。我爸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放下,没说话。
十五分钟过去了。我妈坐不住了,站起来去阳台张望了一圈,回来说楼下没看见人。
二十分钟过去了,周明站起来走到门口,掏出手机拨电话。电话响了很久,没人接。他又打了一遍,还是没人接。他站在门口,背对着我们,肩膀绷得紧紧的。
我爸开口了,声音不咸不淡的:"再等等吧,兴许是有事耽搁了。"
周明转过身来,脸上的表情勉强挤出个笑:"可能路上堵车,我再打一个。"
第三遍,电话接通了。我听见婆婆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音量不高,但客厅安静,断断续续能听见几个词。周明压低声音说话,整个人往门口退了两步,防盗门半掩着,他的声音也跟着低了。
我坐在沙发上,手指抓着沙发垫子的边,指甲掐进布面里。我妈在旁边搓着手,嘴唇抿着。我爸端着茶杯,眼睛看着电视,电视没开,屏幕黑漆漆地映着客厅的影子。
电话打了两分钟,周明挂了走进来。他的脸色不大好看,嘴角紧紧地抿着,坐下之后半天没开口。
"你妈怎么说?"我妈小心翼翼地问。
周明看着我,又看看我爸妈,声音干涩:"她说……她说身体不太舒服,头晕,来不了了。说改天再约。"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我爸把茶杯放在茶几上,杯底碰上玻璃面:"嗒"。
"嗯,"他说,"身体要紧,那就改天吧。"
他的声音太平了,平得我心里发毛。周明也听出来了,赶紧站起来:"爸,我妈她可能是真的不舒服,她这几天血压不太稳。我明天就过去看她,让她再约个时间……"
"不用。"我爸摆了摆手,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过不过来的,就这样吧。"
我妈赶紧打圆场:"周明,你妈身体不舒服就先歇着,道歉的事不着急。来来来吃水果,这草莓可甜了。"
她拿了一颗草莓塞到周明手里,又塞了一颗给我,自己拿了颗咬了一口,笑着说"真甜"。
周明攥着那颗草莓,没吃。他看着我,眼眶有点红。我看着他,心里翻江倒海的,但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
那个下午我们坐了一个小时,四个人有一搭没一搭说着闲话。我爸偶尔嗯一声,我妈努力找话题,周明勉强应着。我说了句"医院最近病人多",就没人接话了。
走的时候我妈送到门口,拉着周明的手说:"让你妈注意身体,别累着。改天有空了再说。"
周明点了点头,声音哑着:"谢谢妈。"
下楼的时候他走得很慢,一步步踩实了才落下一步。到了楼道拐角他停下来,一拳打在墙上。老楼房的墙皮簌簌往下落灰,他拳头上蹭红了,但他像没感觉一样。
"周明,"我走过去拉住他的胳膊,"你别这样。"
"她骗我。"他背对着我,肩膀抖着,"她早上跟我说得好好的,说下午一定来。她说她买了核桃酥,还问我你妈喜欢什么颜色的花。她全准备好了。"
我没说话。楼道里灯又灭了,暗得看不清他的脸。
"她是不是觉得只要拖一拖这事就过去了?"周明转过身,脸上有水光,不知道是汗还是泪,"她知不知道我今天坐在那儿有多难受?你爸那杯茶泡了多久,我看着它一点点凉下去,我妈连个面都不露。"
我伸手抱住他,他整个人僵了一瞬,然后把下巴搁在我头顶。他身上的汗味混着洗衣液的味道,我闻着,心里也酸得不行。
"周明,"我拍拍他的背,"咱们回家。"
那天晚上周明喝了不少酒。他把冰箱里剩的半瓶白酒拿出来,一个人坐在茶几前头,对着黑屏的电视一杯一杯喝。我坐在旁边陪着他,没拦。
他喝到半醉的时候开始说话,断断续续的,有时候是对我说,有时候是自言自语。
"我从小就知道我妈脾气不好。"他举着酒杯,玻璃杯里的酒晃来晃去,"我爸在的时候还能拦着她点,我爸走了之后她越来越厉害。但我想着那是我妈,她把我拉扯大不容易,我能忍就忍了。"
他喝了一口,呛了一下,咳嗽了好几声。
"但我没想到她能干出这种事。昨天我回她那,她当着我面答应了,说得好好的。她说'儿子你放心,妈知道错了,妈明天去给你媳妇家赔个不是'。她说得跟真的一样。我他妈的信了,我真信了。"
他把杯子重重地放在茶几上,酒洒出来一点,洇在桌面上。
"结果呢?她转头就给我装病。她血压是有点高,但根本没那么严重。她就是拉不下那个脸。她拉不下脸,就让我去丢那个脸。"
我伸手把他的手握住了,他手指冰凉,还在微微颤着。
"周明,今天的事不怪你。"我说。
"怪谁?怪我。我明知道她什么德行,我还信她。"他苦笑了一声,把脸埋进手心里,"小月,你说我是不是特别窝囊?连自己亲妈都管不住。"
"你那是孝顺,不是窝囊。"
"孝顺个屁。"他闷闷地说,"你爸要是今天把我轰出去,我心里还好受点。他没有。他还给我倒茶,还让我妈改天再来。你爸越这样我越难受。"
我拍了拍他的后背,没说话。客厅里就我们两个人,酒味弥漫在空气里,混着他身上淡淡的气息。窗外的路灯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块暗黄色的光斑。
后来他喝累了,靠着沙发睡着了。我去卧室拿了条毯子给他盖上,把酒瓶收了,杯子洗了。厨房水龙头开着,哗哗的水声里我听见他在客厅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听不清。
我站在厨房窗前往外看。对面楼的灯一盏一盏灭了,夜深了,整座城市都安静下来。我家的厨房窗台上还摆着那盆我妈给的绿萝,叶子肥绿肥绿的,藤蔓垂下来老长。
我伸手摸了摸绿萝的叶子,凉凉的,滑滑的。这盆绿萝搬来的时候才一小截,三年了,慢慢长成了一大盆。我妈说绿萝好养活,给点水就能活,不用费心伺候。
可婚姻不是绿萝,光给水不够。
第二天早上周明醒了,头还疼着,喝了杯蜂蜜水才缓过来。我给他煎了荷包蛋,他吃了两口就不吃了,坐在餐桌前发呆。
"今天还上班吗?"我问。
"请了半天假。"他揉了揉太阳穴,"下午去。上午……我去趟我妈那。"
"还去?"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的血丝还没退干净:"我得去跟她说清楚。她今天不来,明天也得来。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我看着他,想说点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那你路上小心。"
他出门之后我在家待了一上午。洗了衣服,擦了地,把冰箱里过期的东西清理了一遍。十点多的时候我妈打电话来,问昨天的事。我说婆婆身体不舒服没来,改天了。
我妈在那头沉默了一下:"小月,你实话告诉我,她是真不舒服还是假不舒服?"
我攥着手机没说话。
"行了,我知道了。"我妈叹了口气,"你爸早上起来又在阳台抽烟了。我跟他说这事不急,日子还长着呢。"
"妈,"我说,"你跟爸说,这事我会处理好的。"
"你怎么处理?"我妈的声音忽然带了点哭腔,"闺女,那不是别人,是你婆婆。你能把她怎么样?你还能为了这事不跟周明过了不成?"
我妈这话戳到我心窝子里了。我靠在冰箱门上,冰凉的门板贴着后背。客厅里静悄悄的,钟在滴答滴答响。
"妈,"我说,"我不知道。"
挂了电话之后我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放的是一档相亲节目。台上的男女嘉宾你一句我一句说着条件,台下的父母跟着起哄。我看着看着,忽然觉得挺荒诞的。那些人精挑细选地找对象,门当户对、性格合适、条件相当。可等结了婚才发现,最难处的从来不是两口子,是两头的老人。
中午周明回来了。他进门的时候表情比早上出去时好了一些,但也没好太多。他把钥匙扔在玄关柜上,换了拖鞋走进来,一屁股坐在沙发上。
"谈完了?"我从厨房探出头问。
"谈完了。"他靠在沙发靠背上,闭着眼睛,声音沙沙的,"我跟她说了,明天下午三点,她必须去。"
"她怎么说?"
"她说知道了。"周明睁开眼,扭头看着我,"小月,这次她真的答应了。我还跟她说了,如果她明天不去,我就搬出去住。她听完这句话脸色都变了。"
我端着水杯从厨房走出来,递给他。他接过去喝了一大口,水顺着下巴流下来一点,他胡乱用袖子抹了。
"你跟她这么说,她心里肯定不好受。"我说。
"我心里就好受了?"周明把水杯放在茶几上,"小月,我昨天晚上想了一宿。我爸走的时候跟我说过,让我好好过日子,别让我妈把日子搅和了。我以前一直觉得她是我妈,我让着她点就行了。但这次不一样,她动的是你,是你爸妈。我要是再让着,我就不是个男人了。"
他说话的时候眼睛看着我,眼神很认真。认识他这么多年,我很少见他用这种眼神说话。他平时是个随和的人,什么事都"差不多得了"。但今天不一样,他眼睛里有东西,硬的,定的,像钉子钉住了。
我走过去坐在他旁边,靠着他。他伸手揽住我的肩,把我往怀里带了带。他的心跳咚咚的,隔着一层衣服传过来,很快,很稳。
"明天我陪你一起去。"我说。
"好。"
第四章 第二次道歉
第二天下午,我们又去了我爸妈家。还是三点,还是那栋老楼,还是那级不灵的声控灯。
婆婆这回准时到了。
我们到的时候她已经站在楼下了,穿着件浅灰色的短袖,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拎着两大袋东西。看见我们,她往前走了两步,脸上表情有点不自然,嘴角动了动,挤出个笑来。
"小月,周明。"
周明叫了声妈,然后看了我一眼。我点了点头,说了句"妈来了"。婆婆赶紧把手里一个袋子递给我:"这是给你妈买的核桃酥,稻香村的,我排了半小时队呢。"
我接过来,纸袋还有点热乎。她又拎了拎另一个袋子:"这里头是给你爸的,一盒龙井茶,也是好的。还有那个……那个安宫牛黄丸,我听周明说你爸血压有时高点,备着总没错。"
她说话的时候语速很快,像背课文一样,一句接着一句,生怕中间断了就接不上似的。我看着她的样子,心里有点不是滋味。那天在客厅里指着鼻子骂人的是她,今天提着大包小包站在楼底下陪着笑说话的也是她。人怎么就能这么割裂呢?
我们一块上楼。婆婆走在我前面,步子比上次慢多了,扶着楼梯扶手一级一级上的。到了门口她停下来,整了整衣领,然后转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求助的意思。
我没说话,抬手敲了门。
是我爸开的门。今天他没穿白衬衫,就穿了件平常的灰色T恤,下面还是那条藏青裤子。他看了一眼门外的三个人,目光在婆婆脸上停了一瞬,然后侧身让开。
"进来吧。"
婆婆进门的时候声音明显低了几分:"亲家……打扰了。"
我爸没应,转身往客厅走。我妈从厨房出来,围裙上还沾着面粉,看见婆婆赶紧在围裙上擦了两把手:"亲家来了,快坐快坐。"
婆婆把手里的东西放在茶几边上,拘谨地坐在长沙发上。周明挨着她坐,我坐在我妈旁边。我爸回了他的木头椅子,面前照旧泡着茶,但这次的茶杯多了两个,茶水是刚倒的,还冒着热气。
客厅里的气氛说不出的怪。电视开着,放的还是动物世界,声音调得很低。茶几上摆着四样干果,还有一盘西瓜。我妈又进厨房端了碟绿豆糕出来,放在婆婆面前。
"亲家,吃点绿豆糕,我自己做的,不太甜。"
婆婆连忙欠了欠身:"哎呀亲家你太客气了,我这来一趟还让你费心。"
"不费心不费心,你来了就好。"
两人客客气气地对着话,像两个第一次见面的陌生人。我爸端着茶杯慢慢喝着,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也没冷着。
我坐在那,看着这几个人,忽然觉得很累。明明是一家人,坐在一起比在公司开会还生分。
婆婆喝了两口茶,吃了块绿豆糕,然后放下杯子,清了清嗓子。
"亲家,亲家母。"她声音有点紧,手指攥着膝盖上的裤子,指节泛白,"我今天来,是想跟你们说声对不起。那天的事是我做得不对,我不该说那些话,太伤人了。"
我妈赶紧摆手:"哎呀过去的事就别提了……"
"不,得提。"婆婆打断她,深吸了一口气,"我那天是气昏了头,说话不过脑子。那些话我说出口就后悔了,但已经收不回来了。我回去这几天翻来覆去睡不着,想想我说的那些混账话,我自己都觉得没脸见人。"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圈红了一下,很快又憋回去。她转头看了看周明,又看了看我,最后对着我爸妈说:"亲家,我那天说的什么配不配的,那都是屁话。小月这孩子好,懂事,贤惠,对周明好,对我们家也好。我就是……我就是心里那股劲拧不过来,总觉得儿子被人抢走了。其实哪有的事,儿子娶媳妇是多个人孝顺我,我那天是猪油蒙了心。"
我爸把茶杯放下了,但没有放在茶几上,端在手里。他看着婆婆,听着。
婆婆又说了:"亲家母,那天最对不起的是你。你辛辛苦苦做了一大桌子菜,我连句谢谢都没说,光挑毛病了。现在想想,我要是有个闺女嫁出去,女婿他妈这么对我,我心里什么滋味?我不能将心比心,是我糊涂。"
我妈眼眶也红了,她伸手拍了拍婆婆的手背:"亲家,你别说这些了,我知道你也是心里憋屈。咱们都是当妈的,谁不疼自己孩子?那天的事我不记着,你也别记着了,往后咱们好好处。"
婆婆点了点头,掏出手绢擦了擦眼角。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电视里动物世界正好放到狮子捕猎,一只角马被扑倒了,画面有点血腥,周明赶紧换了台,换到个唱歌节目。
我爸终于开口了。他声音不大,但很稳:"亲家,你能来这一趟,话说成这样,我心里这坎就算过去了。"他顿了顿,"往后还跟以前一样,该走动走动。"
婆婆连忙点头:"哎,哎,走动,肯定走动。亲家你宽宏大量,我记着了。"
我爸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站起来,去厨房添了壶热水。他回来的时候手里的茶壶冒着热气,挨个给杯子续了水。续到婆婆那杯的时候,他多倒了点,茶叶在杯子里打着旋。
"亲家喝慢点,烫。"
婆婆双手接过杯子,低头抿了一口,连说了三声"好茶"。
我坐在那里,看着这一切,心里的大石头慢慢落下来,但底下还有层东西,硌着,不舒服。我说不清那是什么。婆婆道歉了,我爸接住了,我妈原谅了,一切看起来都朝着好的方向走了。可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像锅盖盖上了但底下还有个缝在漏气。
那天婆婆留下来吃了晚饭。我妈又炒了几个菜,婆婆主动去厨房帮忙,被我妈推出来了。她在客厅陪我爸看电视,两人你一句我一句聊着新闻,偶尔还笑两声。周明明显放松了,话也多了起来,吃饭的时候给婆婆夹菜,给我妈夹菜,忙得不亦乐乎。
我看着一桌子人围在一起吃饭,碗筷碰撞的声音叮当响,我妈笑着给婆婆盛汤,婆婆客气地接过来说"够了够了"。灯光暖融融地照着,桌上红烧肉的油光发亮,每个人的脸都被照得柔和。
可我坐在那,忽然想起一个词:粉饰太平。
那天晚上回家之后周明很高兴。他在浴室洗澡的时候哼着歌,水声哗哗的,他的调子跑了十万八千里。出来之后他头发湿漉漉地坐在床边,一边擦一边跟我说:"小月,你看,我说了能解决吧。我妈今天表现不错吧?"
我靠在床头翻手机,"嗯,挺好。"
他凑过来亲了我一下,头发上的水蹭到我脸上:"别不开心了,事情过去了。以后咱俩好好过日子。"
我擦了擦脸上的水珠,笑了笑:"嗯,好好过。"
他满意地躺下来,关了灯。没一会儿他的呼吸就均匀了,一只手搭在我肚子上,暖呼呼的。我躺着没动,听着他均匀的呼吸声,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
裂缝还在。那道天花板上的裂纹,在黑暗里又爬出来了。今天所有人都在努力把盖子盖上,盖得严严实实的。但我知道,底下那锅水,还在咕嘟咕嘟冒着泡。
让我没想到的是,那个泡三天后就冒出来了。
周三傍晚,我妈突然给我打电话。我正给一个发烧的孩子量体温,手机调了静音,等我看到的时候我妈已经打了三个未接。我赶紧回过去,电话一接通,我妈的声音就不对。
"小月,你婆婆刚才给我打电话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她说什么了?"
"她说……"我妈停了一下,好像在整理语言,"她说周明把家里的存款取出来借给他表弟了,有八万块。她问我知不知道这事,还说这钱是你们的婚房首付款剩下的,是她当时给的。"
我脑子嗡的一声。八万块?周明从来没跟我提过。
"妈,你先别急,我问问周明。"
"我没急,我就是跟你说一声。"我妈的声音听着有点疲惫,"你婆婆那语气……我也说不上来,像是来兴师问罪的。好像我教唆你们把钱藏起来了一样。"
我说我知道了,挂了电话就去找周明。他刚下班回来,在厨房切菜。我站在厨房门口,拿着手机,看着他切土豆的背影。
"周明。"
"嗯?"他没回头。
"你表弟跟你借钱了?八万?"
他手里的刀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切:"你怎么知道的?"
"你妈打电话问我妈了。"
周明的动作彻底停了。他把菜刀放在案板上,转过身来,手上还沾着土豆丝。他看着我的表情,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下去。
"小月,这事我没来得及跟你说。"
"八万块钱,"我说,"是我们存着还贷的钱。你没来得及跟我说?"
他擦了擦手,走过来想拉我的胳膊,我退了一步。他的手悬在半空,又放下去。
"是这样,我表弟开那个小饭馆资金周转不开,他找我借五万,说三个月就还。我想着反正那笔钱暂时也用不着,就借了。后来他说差一点,我就又多拿了三万。"
"你什么时候借的?"
"上个月。"
"上个月?"我声音控制不住地拔高了,"上个月的事你现在都没告诉我?要不是你妈打电话来,你打算什么时候说?"
周明急了:"我不是有意瞒你。我本来想跟你说的,但后来不是出了那事嘛,我妈跟你家闹成那样,我就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开口。"
"合适的机会?周明,八万块钱不是八百,你借出去之前连跟我商量都不商量?"
"那是我表弟!"周明的声量也上来了,"我亲表弟,从小一块长大的。他第一次开口找我借钱,我能不帮吗?再说了,他说了三个月还,很快就回来了。"
"他说还就还?你写借条了吗?"
周明张了张嘴,没出声。
"你没写借条。"我笑了一声,笑得自己都觉得冷,"八万块钱,连张借条都没有,你就给出去了。然后瞒了我一个月,还让你妈打电话去问我妈。"
"我妈也是刚知道的,我也不知道她怎么会打电话给你妈……"
"周明,你是不是觉得咱们是两口子,钱就是你的,你想怎么用就怎么用?你妈那天骂我的时候说我高攀你,你是不是也这么想?"
"你说什么呢!"他的声音沉下来,带着明显的不快,"我什么时候说过你高攀了?那是我妈胡说八道的。钱的事是我不对,我承认。但你扯到那上面干什么?"
"我扯?"我攥着手机,指甲掐进掌心,"是你妈扯的。你妈那天骂我的话你还记得吗?她说我们家条件不好,说我配不上你。现在她把钱的事拿去问我妈,意思是什么?意思是怀疑我们娘家惦记你们家那点钱呗。"
周明愣在那,脸上青一阵白一阵。他张了张嘴想反驳,但我知道他反驳不了。他太了解他妈了,他妈打这个电话是什么意思,他心里比谁都清楚。
他颓然地靠在了厨房台面上,手撑着大理石边沿,手指用力到发白。厨房灯照在他头顶,他才发现自己鬓角的白发多了好几根。
"小月,"他的声音低下来,带着恳求的意味,"钱的事是我不对,我跟你道歉。但我妈打电话的事,我回头去说她。你别生气,行吗?"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他瘦了很多。这半个月折腾下来,他的脸都尖了,下巴上青碴碴的,眼眶底下黑黑的一片。我心疼他,但我心里的气也憋着,像堵了块石头。
"周明,"我说,"我不是不让你帮亲戚,但咱们得有个商量。钱是咱们两个人的,不管多少,借出去你得告诉我一声。这是最基本的信任。"
"我知道了。"他走过来,这回没拉我胳膊,站在我面前低着头,"下次一定跟你说。这八万我去盯着我表弟,三个月还不上我就去他店里坐着。你别为这事上火。"
我看着他低眉顺眼的样子,那口气咽下去又上来,上来又咽下去。最终我没再说什么,转身去了卧室。
那天晚上他又睡的沙发。我躺在卧室里,翻来覆去想着这事。婆婆那道歉才过去三天,她就又打电话去刺探我妈。她嘴上说着对不起,心里那根刺根本就没拔掉。她怀疑我,怀疑我们家,怀疑她儿子娶的这个媳妇从一开始就惦记着她的钱。
而周明,他永远在他妈和我之间摇摆。他妈伸出一只手来戳我一下,他挡一下,但他从来不问他妈为什么要戳。
第二天我下了夜班回到家,看见门口放着一束花。粉色的康乃馨和白色的百合扎在一起,插在个玻璃瓶里,瓶子底下压着张纸条。
"小月,对不起。钱的事我一定处理好。晚上回来给你做好吃的。周明。"
我看着那束花,站了一会儿。花挺新鲜的,花瓣上还带着水珠。他应该是一大早去花店买的,然后赶在我回来之前放在门口,自己去上班了。
我把花拿进屋,找了个地方摆好。百合的香味淡淡的,在客厅里散开来。我坐在沙发上看着那束花,心里又酸又软。
晚上他回来做了油焖大虾和酸辣土豆丝,还开了瓶红酒。吃饭的时候他给我剥虾,一个接一个地剥,壳堆了半盘子。我吃着虾,喝着酒,灯光暖洋洋的,他时不时抬头冲我笑一下。
"小月,"吃到一半他放下筷子,"今天我去我表弟那了,他说下个月先还五万。剩下的三万再给他一个月。我盯着他写了欠条,按了手印。"
我嚼着虾点了点头:"嗯。"
"那你还生气吗?"
我看着他的眼睛,里面亮亮的,带着点讨好的意思。我叹了口气:"不生气了。就是以后有事不能瞒着我。"
"知道了知道了。"他连声应着,又给我夹了块虾,"咱俩以后什么事都商量着来,我保证。"
那天晚上他睡回了卧室,从背后抱着我,下巴抵在我肩膀上。他的呼吸热热地喷在我颈窝里,痒痒的。我闭着眼睛,想让自己放松下来,但心里那个声音一直在响。
他把花买了,把菜做了,把欠条补了。他做了所有他能做的。但他妈打电话那事呢?他提都没提。
他说他"回头去说她",但他什么时候"回头"?"回头"完了之后呢?他妈以后再打电话,再说话夹枪带棒,他怎么办?
这些问题在我脑子里转着,一圈又一圈,像滚筒洗衣机里脱不干水的衣服,湿漉漉地贴着壁,轰轰响。
但我没说出来。我怕说出来,又一场吵架。日子刚消停两天,我不想再折腾了。
可生活从来不因为你想消停就放过你。
五天后,更大的事来了。
第五章 病床前的摊牌
那是个周四上午,我正给病人换药,手机响了。一看是周明的号码,我犹豫了一下接起来,对面传来的不是周明的声音,是他表姐周丽。
"小月,你快来一趟吧!舅妈在家晕倒了,现在120往医院送呢,周明在路上了!"
我手里的镊子差点掉地上。问了医院名字,挂了电话就跟护士长请了假,衣服都没来得及换就跑出去了。
到急诊室的时候婆婆已经被推进去了,周明站在走廊里,满脸是汗。看见我来,他一把抓住我的胳膊,手都在抖。
"我妈血压突然冲上去了,在家晕了,邻居打的120。大夫说可能有点脑梗,正在检查。"
我扶着他坐下,攥着他的手。他的手冰凉,抖得厉害。走廊里的灯惨白惨白的,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还有不知道哪个病人在呻吟。
等了一个多小时,大夫出来了。说血压控制住了,但脑部CT显示有点小面积的缺血灶,目前神志清醒,需要住院观察。周明听着,连连点头,嘴里说着"好好好谢谢大夫"。
婆婆被转到了住院部。我们去病房看她的时候她已经醒了,躺在病床上,脸色蜡黄,嘴唇干得起了皮。看见周明进来,她眼泪就下来了。
"儿子,妈差点就见不着你了。"
周明扑过去握着她手:"妈你别瞎说,没事了,大夫说没事了。"
婆婆抽抽搭搭地哭了一会儿,然后看见站在后面的我,脸上的表情僵了一瞬。我走过去叫了声"妈",她嗯了一声,也没多说。
那几天我跟周明轮流在医院守着。周明请了假,白天晚上都在,我下了班去换他。婆婆的病房是三人间,靠窗的位置。她隔壁床是个老太太,年纪更大些,也是一样高血压脑梗,儿女天天轮流来,病房里热热闹闹的。
婆婆躺在那儿,看着隔壁床老太太的儿媳妇给她擦脸梳头喂饭,眼神里那种羡慕藏都藏不住。周明给她喂粥的时候她喝了几口就说不想喝了,周明劝两句她就发脾气。
"你天天在这守着我干什么?你不用上班了?你老婆孩子还管不管?"
周明好脾气地哄:"妈,工作的事你别操心,我请了假。小月下班就来替你,咱们轮着来。"
婆婆哼了一声,翻了个身背对着他。
我那天晚上来换班的时候,刚走到病房门口就听见婆婆在说话。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病房里格外清晰。
"……我就是命苦,养了个儿子等于给别人养的。我在这儿躺了三天了,他媳妇一共就来过两回,每次待不到一小时就走。你说这是不是心里没我这个婆婆?"
周明压低声音回了句什么,我没听清。但我站在门口,手攥着门把,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隔壁床老太太的儿媳妇正好出来打水,看见我站在门口,眼神有点尴尬。我冲她笑了笑,推门进去了。
婆婆看见我进来,脸上的表情立刻收了,挤出一个笑:"小月来了啊,今天下班早?"
"嗯,今天排班松。"我把包放下,走到病床边,"妈今天感觉怎么样?头还晕不晕?"
"好多了好多了,大夫说再观察两天就能出院了。"她说着看了周明一眼,"你赶紧回去歇着吧,让小月陪我就行。"
周明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这几天他确实累坏了,眼底下一片青黑。他拍了拍我的肩膀:"那我先回去了,晚上再过来。妈你有事让小月按铃。"
周明走了之后病房里安静了一会儿。婆婆闭着眼睛假寐,我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玩手机。隔壁床老太太跟她儿子小声说话,偶尔笑一声。空气里有药水的味道,混着窗外飘进来的青草味。
婆婆忽然开口了,声音轻轻的,像在自言自语:"小月啊,你说人这一辈子图什么?"
我放下手机看着她,她还闭着眼睛。
"图儿女过得好呗。"我说。
"是啊,"婆婆睁开眼,看着天花板,"我这一辈子就图周明好。他爸走得早,我一个人把他拉扯大,供他上学,给他攒钱买房子娶媳妇。我觉得我该做的都做了,可他呢?"
她扭过头看着我,眼睛里有水光:"他把八万块钱借给他表弟的事我知道了,那钱是我当初给的,我跟他爸攒了多少年才攒出来的。他没跟我商量,说借就借出去了。"
我没说话。
"还有前阵子,我打听了一下你们家那边的事。你爸退休金多少?你妈呢?你们那房子贷款还欠多少?"她声音很轻,像聊家常一样,"我不是打听你们家底啊,我就是操心,怕你们过得紧巴。"
"妈,我们日子过得还行。"
"还行?"她微微撑起身子,咳嗽了两声,"我跟你说,过日子不能光看眼前。你们现在还年轻,等以后有了孩子,用钱的地方多着呢。周明那个表弟开饭馆赔了好几年了,那八万能不能回来还不一定呢。"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盯着我,目光不算凶,但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我心里那口气慢慢往上顶,压了又压。
"妈,那钱的事周明已经处理好了,借条也打了。您就别操心了,好好养病。"
"我不操心谁操心?"她声音高了点,又压下去,看了看隔壁床的方向,低声说,"你们这些年轻人啊,就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钱借出去容易要回来难,我又不是没见过。"
我攥着手机没接话。她又躺回去,叹了口气。
"小月啊,我那天去你家道了歉,你以为我就是真心实意的?"她忽然冒出这么一句。
我心里猛地一紧:"妈,你这话什么意思?"
"我是为了周明。他不让我去他就不理我了,我能怎么办?"她嘴角弯了一下,说不上是笑还是别的什么,"但有些话我说就说了,改不了。你妈那天的样子我也看见了,回去也想了,是我不对。但我这心里,转不过这个弯来。"
我看着她,她躺在病床上,头发花白散在枕头上,脸上的皱纹在日光灯下一道一道的。这个人,她嘴硬了一辈子,跟谁都硬。但她今天躺在病床上,跟我说"我心里转不过这个弯来",这可能是她这辈子对我说的最真的一句话了。
"妈,"我尽量让自己声音平着,"那你告诉我,我怎么才能让你转过这个弯?"
婆婆愣了一下,好像没想到我会这么问。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然后说:"你要能给周明生个孩子,我什么弯都转过来了。我这把年纪了,就想抱个孙子。你们结婚三年了,一点动静没有,你让我心里怎么不急?"
那根刺又扎回来了。我深吸一口气,让自己没把难听话说出口。
"妈,我们查过,身体都没问题。孩子的事要看缘分,急不来。"
"缘分缘分,缘分都三年了还不来?"婆婆声音又高了点,"我看你就是不想要。现在年轻媳妇都这样,嫌孩子累赘,想多玩几年。你有没有想过周明多大了?他今年都三十二了,再拖下去……"
"妈,你好好养病吧。"我站起来,拎起包,"我去给你打壶热水。"
我转身往外走的时候,听见她在后面说:"我说两句就不爱听了?你们现在这些年轻人……"
病房门在身后关上,那些话被门板挡住了,闷闷的。
我去开水间打了一壶热水,靠在走廊墙上站了一会儿。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风吹进来,有点凉。我深吸了几口气,觉得自己心里那口气翻来覆去地涌上来又咽下去。
回到病房的时候婆婆没再说这个话题,我也装作什么都没发生。我给她倒了杯水,她喝了,闭着眼睛躺下了。我坐回椅子上刷手机,屏幕上的字一个也看不进去。
晚上周明来接我的时候,我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坐了好久。他走过来挨着我坐下,问:"今天我妈闹你了?"
"没有。"
"你别骗我,你每次不高兴都坐这儿发呆。"
我笑了笑,靠在他肩膀上。台阶凉凉的,透过裤子传上来。头顶的路灯嗡嗡响,蚊子绕着灯转圈。
"周明,你妈今天跟我说了句话。"
"什么话?"
"她说她那天道歉是为了你,不是真心的。"
周明的肩膀僵了一下。沉默了几秒他说:"我妈那人嘴硬,她要是真不觉得自己错了,她能去你家?她就是嘴上占点便宜。"
"她还说,我要能生个孩子她什么弯都转过来了。"
周明的手搭在我肩上,手指紧了紧。他低头看着我,路灯从他后面照过来,他的脸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小月,孩子的事咱们不着急。你别听她的。"
"三年了,"我说,"你心里真不急吗?"
他没回答。他沉默的那几秒,我就知道了答案。
那天晚上回到家之后,周明破天荒地提出要谈一谈。他坐在沙发上,我坐在他对面,茶几上摆着两杯水。他双手握着水杯,杯壁上的水汽洇湿了他的手指。
"小月,我知道你这段时间受委屈了。"
我看着他不说话。
"我妈那边,她那个人你是知道的。她现在住院,情绪也不稳定。她说的那些话,你能不能……能不能再忍一忍?等她出院了,我好好跟她谈。"
"周明,"我看着他,"你每次都跟我说'等她出院了''等她气消了''我回头跟她说'。你回了一次又一次,她改了吗?"
他握着杯子的手紧了紧:"那是我妈,我总不能……"
"我没让你不认她。"我说,"我是说,你能不能在她面前替你老婆说一句话?她那天骂我妈的时候你在旁边站着,一句话没说。你妈打电话问我妈借钱的事,你知道的时候有没有跟你妈说'妈你别打电话去问'?没有。今天在医院她让我生孩子,你在跟前吗?你不在。"
周明抬起头看着我,嘴唇抿成一条线。他的眼睛里有东西在翻涌,我看得出来他在忍着,忍着不让自己的脾气上来。
"小月,你想让我怎么样?跟我妈断绝关系?"
"我没让你断绝关系。我就是让你在你妈面前,像个丈夫一样维护一下你老婆。这要求过分吗?"
他沉默了。水杯里的水晃了晃,溅出来一点在手背上。他低头看着那一小滩水渍,半天没说话。
"小月,"他开口的时候声音很哑,"我知道我窝囊。我知道我妈欺负你的时候我没站出来。但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她是我妈,她一个人把我拉扯大,我凶她一句她就哭。我硬不起来。"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圈红了:"但我也不想让你受委屈。小月,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做?你告诉我一个办法,我照做。"
看着他那个样子,我心里的气泄了一半。他坐在那儿,一个三十二岁的大男人,眼眶红红地问我该怎么办。他是真的不知道,他不是装傻。
我走过去坐到他旁边,把他手里的水杯拿下来放在茶几上,然后攥住他的手。他的手心全是汗,潮乎乎的。
"周明,"我说,"咱们去医院查查吧。"
"查什么?"
"生孩子的事。"我看着他的眼睛,"查清楚了,到底什么原因。如果是我的问题,我治。如果是你的问题,你也别怕,咱们一起面对。查清楚了,你妈那边也好交代。"
周明愣了一下,然后他做了个让我意外的举动。他低下头,把额头抵在我肩膀上,闷闷地说:"小月,我怕。"
"怕什么?"
"怕查出来是我的问题。"他的声音埋在我肩窝里,嗡嗡的,"那我妈就更要说你了。她那人你知道的,什么事都能怪到你头上。"
我摸着他的后脑勺,头发刺刺的扎着手心:"不管是谁的问题,都是咱们俩的问题。查清楚了咱们一起想办法。至于你妈那边,等结果出来再说。"
他闷了好半天,终于点了点头。
那个周末我们去了市里最好的生殖专科医院。挂号、排队、做检查,折腾了一整天。抽血的时候周明皱着眉别过头去,我在旁边笑他怂,他哼哼着说"你不懂,男的抽血比女的疼"。
拿到结果是一个星期之后。
医生把报告单摊在桌上,指着上面的数据跟我说:"女方这边基本正常,排卵、激素水平都没问题。男方这边,"他顿了顿,看了一眼坐在旁边脸色发白的周明,"精子活力偏低,数量也不达标。不过不是特别严重,可以先尝试药物治疗和生活方式调整。半年到一年左右,还是有很大希望的。"
从医院出来的时候,周明一直没说话。他走在前面,步子很快,我跟在后面小跑着追他。出了医院大门他才停下来,站在路边一棵梧桐树下,手插在口袋里,肩膀耸着。
"周明。"
他不回头。
我走过去绕到他面前,看见他眼睛红红的,但没哭。他嘴唇抿得紧紧的,下颌线绷得像根弦。
"周明,"我拉住他的手,"医生说了,能治。咱们好好调理,慢慢来。"
"你听见了吧,"他声音低低的,嗓子像磨了砂纸,"是我的问题。是我耽误了你三年。"
"什么耽误不耽误的,"我掐了他手背一下,"你跟我谁跟谁?你的问题就是我的问题,咱们一起治。"
他低头看着我,眼睫毛上有水光。他抬起手用手背快速蹭了一下眼睛,然后用力把我抱住了。抱得很紧,勒得我后背骨头咯吱响。
"小月,"他下巴搁在我头顶,"你跟我在一起真倒霉。我妈那么对你,我还什么都帮不上。现在连个孩子都给不了你。"
我拍着他的后背,一下一下的,像哄小孩:"不倒霉。你对我好,我知道。咱们日子长着呢,慢慢来。"
梧桐树上的叶子哗哗响,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碎金一样洒在我们身上。来来往往的人从我们身边走过,有人看了一眼,笑了笑走了。
我在那天的阳光里抱着周明,心里忽然明白了一件事。这三年了,我一直以为自己是个受害者,被婆婆欺负,被周明的不作为伤害。但周明也是受害者,他夹在两个女人中间,一个是他妈,一个是他老婆。他两个都想护,两个都护不住。
他窝囊是真的窝囊,但他对我的好也是真的。
那天晚上回家之后,周明主动给他妈打了电话,把检查结果说了。我在旁边听着,他开了免提。
"妈,检查结果出来了,是我的问题。精子活力不好,小月没问题。"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婆婆的声音响起来,比她平时说话小声了很多:"那……那能治吗?"
"能治。医生开了药,让我调整作息和饮食。说好好调理,一年左右有希望。"
又是沉默。然后婆婆说:"那……那就好好治。你别有压力。小月那边……"
她停了一下,声音又低了几分:"小月身体没事就好。那你们好好治,妈不催你们了。"
周明看了我一眼,我冲他点了点头。他对着电话说:"妈,小月在我旁边,你要跟她说两句吗?"
婆婆又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小月,妈那天在医院说的话,你别往心里去。妈就是嘴快,心里不是那么想的。你们好好过日子,孩子的事不急。"
这是我认识她以来,她第一次主动跟我服软。虽然隔着电话,虽然那句"不急"可能还是假的。但她说了,我知道这已经是她能拿出来的最大诚意了。
"妈,"我说,"你好好养病,等你出院了,我给你包饺子吃。"
"哎,哎,好。"婆婆的声音有点哽咽,"那你们也早点休息。周明你记住吃药,别光顾着忙忘了。"
挂了电话之后,周明长出了一口气,整个人瘫在沙发上,像抽了筋骨一样。我坐在他旁边,他侧过头来看我,嘴角终于有了点笑模样。
"小月,咱们是在往好里走吧?"
我靠着他的肩膀:"嗯,在往好里走。"
但我心里知道,这才哪到哪。一个检查结果、一通电话,改变不了一个人。婆婆说"不急"也许只是暂时的,她心里那个"抱孙子"的念头不会消失。我妈那边的委屈,我爸放下茶杯那句话的分量,这些都还在,藏在日子的角落里,等着什么时机再冒出来。
可至少这一刻,我们是抱在一起的。
窗外的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白白亮亮的一轮,挂在对面楼的尖顶上。客厅没开大灯,只留了电视旁边那盏落地灯,暖橘色的光照着沙发上一角。
我靠着周明,闻着他身上淡淡的药味,听着他胸腔里心跳的声音,咚、咚、咚,不快不慢。
我闭上眼睛。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第六章 那杯茶
日子继续过着,像条不太急也不太缓的河。
周明开始喝中药了。每天早晚两碗黑乎乎的药汤子,他在厨房捏着鼻子往嘴里灌,喝完赶紧塞块冰糖。我给他买了本日历,贴在冰箱上,喝完一天就画个圈。他开始早睡早起,烟戒了大半,酒也基本不碰了。物流公司那边他申请调了个白班,说夜班太伤身。
婆婆出院那天我跟周明一起去的。她恢复得不错,走路稍微慢点,说话不像以前那么冲了。办了出院手续出来,她说想顺路去趟菜市场买条鱼。我跟周明一左一右扶着她,慢慢走过医院门口那条梧桐树道。阳光从树叶缝里漏下来,在她花白的头发上跳动。
"妈,回去我给你做清蒸鲈鱼。"我说。
婆婆嗯了一声,顿了顿又说:"小月,你别忙了,我自己做就行。你上班累了一天了。"
我低头看了看她扶着我的手,手背上青筋凸起来,皮肤薄薄的透出血管的形状。她的手心有点热,干燥的,老茧硌着我手背的皮肤。这是我结婚三年来第一次牵她的手。
回去的路上她在后座靠着车窗打盹,周明在前面开车,我坐在她旁边。她睡着的时候呼吸均匀,嘴唇微微张着,嘴角往下垂。在那一刻她就是个普通的老太太,皱纹、斑点、松弛的皮肤,跟任何一个人到老年的女人没什么分别。不是那个在客厅里骂人的婆婆,也不是那个躺在病床上逼我生孩子的婆婆。
人都是多面的,对吧?
那天晚上做了鲈鱼,婆婆吃了小半条,剩下的打包让我带回去给周明。临走的时候她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从口袋里摸出个红包塞到我手里。
"小月,这个你拿着。住院这几天你跑前跑后的,辛苦你了。"
我推回去:"妈,不要,我又不是外人。"
"拿着。"她硬塞进我口袋里,拍了拍,"不多,就是点心意。你跟周明好好过日子,别老惦记着来看我,我自己能行。"
她说话的时候眼睛看着别处,下巴微微扬着,还是那副不太服软的样子。但她的手在我口袋里按了按,那只手粗糙的、温热的,像一片旧棉布贴着我。
从婆婆家出来,我在楼道里掏出那个红包看了看。不多,六百块。但对她来说,这可能是她主动往外拿钱给别人的头一回。
晚上回家我跟周明说了这事。他正在喝中药,碗沿遮着半张脸,眼睛弯了弯。
"我妈难得大方一回啊。她上次给人红包还是我结婚的时候。"
我把红包收进床头柜抽屉里:"你妈今天说让我别老惦记去看她,她自己能行。"
周明放下碗,擦了擦嘴角的药渍:"她那是心疼你。她嘴上不说,心里明白着呢。"
"明白什么?"
"明白这几个月她把你折腾得够呛。你妈那边她不好意思提,你这边她也不好意思说软话。她就这么个人,一辈子嘴硬,心里头其实是软的。"
我看着周明,他脸被中药熏得有点红润了,精神头比前阵子好了不少。他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平静,不像以前一提他妈就紧张。
"你妈现在在你面前也软了。"
"嗯?"他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你一说还真是。以前我哪敢跟她顶嘴,现在我说她两句她也不炸毛了。"
"大概是住院那回想明白了一些事。"
周明想了想,点了点头:"可能吧。人躺在病床上的时候,什么面子啊里子啊都不重要了。"
那天晚上我们并排靠在床头看手机,我刷到一个短视频,讲婆媳关系的。评论区吵成一片,一边说"婆婆就该离远点",一边说"媳妇不懂事"。我看了几眼就划过去了。
周明凑过来看了一眼,下巴搁在我肩上:"别看那些,看了上火。"
"嗯。"我放下手机,"周明,我想跟你商量个事。"
"你说。"
"下次回我妈家,你陪我一起去。"
他侧过头看我:"我不是每次都跟你去吗?"
"我说的是单独去。"我看着他,"咱俩去,不带任何别的事。就是去吃顿饭,陪我爸喝两杯,跟我妈聊聊天。你别紧张,别想着你妈的事,也别想着要表现什么。就跟我回趟娘家。"
周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搂住我的肩膀:"好。我也想跟你爸喝一杯。上回他那龙井我还没喝够呢。"
"我爸那茶柜子里还有更好的,我回头偷出来泡给你喝。"
他笑了,用力把我往怀里揽了揽。
那个周末我们回了趟娘家。我爸开的门,看见周明站在门口,嘴角往上动了动,虽然没笑出来,但比前几次柔和了不少。
"来了啊。"
"爸。"周明叫了一声,把手里的水果递过去,"我妈让我带的,说上次的核桃酥您爱吃,又买了点。"
我爸接过去,看了一眼包装袋:"稻香村的?排了不少队吧。"
"我妈排的,她非要买。"
我爸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转身往里走。我跟在后面,看见他耳根有点发红。
那天吃饭气氛好多了。我妈炖了排骨,炒了三个菜,凉拌了个黄瓜。我爸开了瓶白酒,给周明倒了一杯。周明双手接过,说"谢谢爸"。
两人喝着喝着就聊开了。从周明的工作聊到最近物流行业的情况,从货运路线聊到油价涨跌。我爸喝了点酒话就多起来,开始讲他当年在齿轮厂的事儿,什么车床精度、工友趣事,周明听得认真,时不时追问两句。
我跟我妈在厨房洗碗,隔着门缝听见客厅里两人说得热闹。我爸的笑声偶尔传进来,低沉的,很久没听见了。
我妈说:"你爸今天高兴。"
"嗯,看出来了。"
"你婆婆出院之后身体怎么样?"
"还行,大夫说注意血压就行。她那天还说要给你打电话来着,后来怕你忙没打。"
我妈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你婆婆现在……变了点?"
"变了点。"我说,"不知道能变多久,但这段时间确实比以前好相处了。"
我妈把洗好的碗放进沥水架,擦干手上的水,转过身看着我:"小月,妈跟你说句实话。你婆婆那天来道歉,嘴上说的是好话,可妈心里那关还没完全过去。她骂我的那些话,我记着。但我不想让你为难,所以我就当过去了。"
"妈……"
"你听我说完。"她拍了拍我的肩膀,"妈不是要你记仇。妈就是想说,你要是跟周明好好过,妈受点委屈不算什么。但要是哪天你又受欺负了,你跟你爸说,跟你妈说。咱们家虽然条件一般,但给你撑腰的底气还是有的。"
我鼻子一酸,伸手抱住我妈。她身上是厨房油烟的味道混着洗衣粉的淡香,那么熟悉。她拍着我的背,像小时候哄我睡觉一样,轻轻地,稳稳地。
客厅里我爸又给周明倒了杯酒,两人碰了一下,杯沿相撞发出清脆的一声。
"小周,"我爸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过来,"你妈最近怎么样?"
"好多了,谢谢爸惦记。"
"嗯。"我爸沉默了一下,"你回去跟你妈说,让她注意身体。上回那茶我喝了,不错,你让她别买了,我这儿还有。"
周明顿了一下,声音有点不一样:"行,我回去就跟我妈说。"
我和我妈在厨房里对看了一眼,两个人的眼眶都泛红。我妈低头拿袖子蹭了蹭眼睛,笑着说"这油烟熏的"。我也笑了,什么都没说。
那天晚上我爸喝得有点多,周明扶他去卧室休息。我听见我爸躺在床上含含糊糊说了一句什么,周明弯着腰听了半天,说"爸你说啥我没听清"。
我爸又嘟囔了一遍,这回我听见了。
他说:"那杯茶凉了,你妈没喝上。"
周明从卧室出来的时候眼圈红红的。他坐在我旁边,安静了好一会儿。
"你爸刚才说梦话似的,说那杯茶凉了,我妈没喝上。"
我知道他说的是端午那天。那杯龙井,我爸泡的,婆婆没喝几口,最后凉透了倒掉了。我爸一直在意这件事。他觉得他这辈子泡的茶,不管是贵是贱,来客都应该喝上一杯热的。那天那杯茶凉了,他的人情也冷了。
但今天他又提了。他让周明回去跟他妈说"茶不错",那是他在慢慢把那扇门重新推开一条缝。
我靠着周明的肩膀,闻到他身上白酒的味道混着身上淡淡的中药味。外面的月亮爬上来了,从窗帘缝隙里透进一线白光,落在地板上,细细的一道。
"周明,日子会好起来的吧。"
"会的。"他把我的手握在手心里,拇指摩挲着我手背上的皮肤,"咱们慢慢来。"
"慢慢来"这三个字,在那天晚上显得特别有分量。它不是"算了"也不是"过去了",它是我们手拉着手,一起往前走,步子不急,但方向对了。
第七章 中秋的月亮
日子从夏天走到了秋天。
婆婆身体恢复得挺好,每周周明去看她两次,我隔一周跟着去一次。她慢慢不再挑我的毛病了,偶尔还主动给我发微信,问我"晚上吃什么""天凉了多穿点"。内容都是些琐碎的,有时候我忙没顾上回,她就再发一条"忙完了回我"。
周明的中药喝了三个多月,脸色红润了不少。他去复查了一次,指标有所改善,医生让他继续保持。那瓶中药他再也没捏着鼻子灌,有一回我半夜起来上卫生间,看见他站在厨房吧台前自己把药热了喝掉,背影安安静静的。
我跟我爸的关系也微妙地变着。以前他给我打电话都是"你妈让我问你",现在偶尔会自己打过来,第一句话是"小月,你妈说想你了"。他还是绕不过他妈那道弯,但绕弯也够了,至少主动打了。
九月底的时候我妈给我打电话,说中秋去她那过吧。我说行。她又说:"你婆婆一个人在家,把她也叫来吧,人多热闹。"
我攥着手机愣了一下。我妈主动提的,让我婆婆过来一块过中秋。她这辈子没跟谁记过隔夜仇,但端午节那回我以为她真记了。结果她到底还是那个性子,过去了就是过去了。
我跟周明说了这事,他去问他妈。婆婆在电话那头半天没说话,最后说:"你问问小月她妈,让我去合不合适。"
周明回来转述给我,我笑了笑,拿起手机给我妈打了个电话。我妈说:"怎么不合适?一家人过个节有什么不合适的。"
中秋那天我们把两边老人接到我们家来了。我妈做了拿手的红烧肉和糯米藕,婆婆带了一盒月饼和一袋大闸蟹。两个人一进厨房就忙开了,婆婆洗螃蟹我妈调姜醋,头挨着头挤在水池前,像认识了半辈子的老姐妹。
我跟我爸在客厅看电视。我爸坐在那把木头椅子上,周明坐他旁边给他添茶。我爸面前的茶几上搁着一杯新泡的龙井,热气袅袅地往上飘。
"爸,"周明端起自己那杯茶,跟我爸碰了一下,"中秋快乐。"
我爸笑了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嗯,好茶。"
我靠在沙发上看他们俩,电视里放的是中秋晚会,一个女歌手穿着亮闪闪的裙子唱月亮代表我的心。厨房里传来两个妈妈的笑声,混着锅铲碰锅沿的叮当响。窗外的月亮还没升起来,但天边已经泛起暖黄色的光。
吃饭的时候婆婆主动给我妈夹了块红烧肉:"亲家,你这手艺我是真服气,我做了几十年饭都做不出这味道。"
我妈笑着把肉吃了:"好吃你就多吃点。小月随我,她做饭也行。"
婆婆看了我一眼:"是,小月做饭好着呢。周明这几个月中药喝着,人胖了点,都是小月给调的。"
两人一唱一和的,像唱双簧。周明低着头吃螃蟹,筷子都不抬。我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脚,他抬头冲我挤挤眼。
饭后我跟我妈在厨房切月饼,月饼是婆婆带来的,五仁的,老式的那种。我妈切了两刀,递给我一块:"尝尝,还挺香。"
我咬了一口,果仁的香味在嘴里散开,不甜,越嚼越香。
"妈,"我靠着橱柜,看她把月饼一块块码进盘子里,"你跟我婆婆现在处得挺好的。"
我妈手上的动作没停:"过日子嘛,哪能老记着仇。"她停了一下,把最后一块月饼放进盘子,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她也不容易,一个人养大周明,现在老了身边没个人。她以前那样是心里没底,怕儿子被抢走。现在她想明白了,多个人疼她儿子,她不亏。"
月光从厨房窗户照进来,白白的,凉凉的。我妈站在月光里,围裙上沾着一点面粉,头发上落了点白,分不清是面粉还是白发。
"妈,"我叫她。
"嗯?"
"你真好。"
我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被她脸上的皱纹包着,温温热热的,像今天晚上的月亮。
客厅里我爸、周明、婆婆三人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婆婆跟我爸中间隔着一个空位,但两人的茶杯并排放在茶几上,都一样的热气腾腾。
我端着月饼出去,放在茶几中间。周明拿了一块咬了一口,鼓着腮帮子说"好吃"。我爸也拿了一块慢慢嚼着。婆婆拿了一块,掰了一半递给我。
"小月,你尝尝这个馅儿,核桃多。"
我接过来咬了一口,确实满口的核桃香。婆婆看着我等我的反应,眼睛里亮晶晶的,像个小女孩等着被夸。
"好吃,妈。"
她笑了,笑得眼角全是褶子。她把剩下的半块月饼也塞进我手里:"好吃就多吃点。"
那天晚上的月亮又大又圆,从客厅窗户看出去正正好好挂在对面楼的尖顶上。周明把阳台门打开透气,凉风涌进来,带着楼下桂花树的香味,丝丝缕缕的,甜得很。
我站在阳台门口看月亮,周明走过来从背后抱住我。他下巴搁在我肩膀上,呼出的气带着月饼的甜香。
"小月,你看那月亮。"
"嗯,看见了。"
"我忽然想起来咱俩刚认识那年中秋,我跟你在河边看月亮,你穿一件白裙子,月亮照在你身上发光。"
我笑了笑:"你还记得。"
"记得。"他侧过头亲了亲我的耳朵,"那时候我就想,这姑娘真好,我得娶回家。"
"娶回家就后悔了?"
"后悔。"他把我转过来面对他,月光照着他半边脸,轮廓柔和,"后悔没早几年娶。"
我抬手锤了他一下,他笑着接住我的手,攥在手心里。客厅里我妈喊了一嗓子"你俩别腻歪了进来吃柚子",我们俩笑着一块走回去了。
茶几上摆着剥好的柚子,白生生的果肉码在盘子里。婆婆递过来一块,我爸递过来一块,两双手同时伸到我面前。我对看了一眼,先接了我爸的,又接了婆婆的。
婆婆没生气,笑着说:"你爸的龙井泡得好,你得先接他的。"
我爸难得开了句玩笑:"你妈的月饼也好,你也得接她的。"
一块柚子在嘴里,酸甜的汁水爆开来,凉丝丝的。我嚼着柚子,看着客厅里的这几个人,心里忽然涌上来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四个多月前,这间屋子里的人彼此之间横着一道过不去的坎。婆婆指着我妈的鼻子骂,我爸放下茶杯让她以后别登门。那时候我站在客厅中央,觉得自己这辈子可能都拼不好这个家了。
可今天他们都坐在这里了。椅子不够,婆婆跟我妈挤在一张长沙发上,两个人挨着,腿碰着腿。我爸坐在他的木头椅子上,离得稍远,但茶杯放在茶几中央,谁伸手都够得着。
我和周明,站在阳台门口和客厅之间的那片月光里。我手里攥着柚子,他手搭在我腰上,温温热热的,踏实。
电视里中秋晚会唱到了尾声,一群穿着红衣服的歌手合唱一首歌颂团圆的歌,歌词我记不全,就记得那句"月圆人团圆"反反复复的。
团圆。这个词以前我觉得很容易,就是一家人坐在一起吃顿饭。后来我才知道,团圆哪有那么容易。它得有人愿意迈出第一步,有人愿意把心里的刺拔出来,有人愿意原谅,有人愿意低头,有人愿意在受了委屈之后还笑着给对方夹一筷子菜。
我妈做的到,我爸做的到,婆婆做的到,周明做的到。那我也能。
那天晚上送走两边老人之后,我跟周明收拾桌子。我洗碗他擦碗,厨房灯暖融融的,水龙头哗哗响。他把擦干的碗碟摞进柜子里,摞到最后一个的时候忽然停住了。
"小月。"
"嗯?"
"你知道我爸今天跟我说什么了吗?"
"说什么?"
"他说,"周明转过身看着我,眼睛里映着厨房的灯光,亮晶晶的,"他说下周让我妈也过去吃饭,他泡茶。"
我把手里的碗放下,湿淋淋的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我看着他,他看着我。厨房里水龙头还开着,哗哗的水声在安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那挺好的。"我说。
周明走过来,拿过我的手用围裙又擦了擦,然后牵着我走出厨房。客厅里灯还亮着,地板被月光和灯光混着照亮,白茫茫一片。我们俩站在客厅中央,他忽然弯腰把我抱了起来,转了半个圈。
我吓了一跳,笑着拍他:"你干什么!药喝多了犯病了?"
他把我放下,额头抵着我额头:"小月,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没走。"他的声音很轻,近在咫尺,睫毛几乎扫到我脸上,"端午节那天我妈骂成那样,我爸把门关了,我都怕你第二天就跟我说离婚。你没走,你一直在这儿。你替我想办法,替我挡我妈,替我照顾我爸。你不知道你有多好。"
我伸手摸了摸他的脸,颧骨上有一道浅浅的疤,是小时候他调皮摔的。他下巴上有点胡茬,扎着手心痒痒的。我看着他,看着这个在物流公司跑调度跑得灰头土脸、回家给我做饭、吃药的时候皱眉头、在我面前从来不遮掩软弱的男人。
"周明,"我说,"我没走不是因为我多好。是因为你值得。"
他眼眶一下子红了,但这次他没憋着,眼泪就那么大颗大颗地滚下来,砸在我手背上,热热的。我伸手给他抹了抹脸,越抹越花。
"行了行了,三十二岁的人了还哭。"
他吸了吸鼻子,又笑了。带着眼泪的笑,丑了吧唧的。
那天晚上我们躺在床上,他照旧从背后抱着我。月光从窗帘缝里钻进来,在墙上投下一道细细的白线。
"周明。"
"嗯。"
"你说咱们明年这时候,会不会家里多个人?"
他的手臂紧了紧,下巴抵着我后脑勺:"会。咱俩身体都在调,医生说有希望。慢慢来。"
"嗯,慢慢来。"
我闭上眼睛。窗外的月亮升到了中天,亮堂堂的,照着整座城市。远处有火车经过的轰隆声,低低的,闷闷的,像大地在呼吸。
我在这沉闷的呼吸声里慢慢睡着了。没有梦,睡得很安稳,像沉进一片温暖的水里。
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周明已经在厨房了。我闻到了粥的香味,还有煎蛋的焦香。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地板上暖融融的。我光着脚走出来,看见周明系着围裙在灶台前忙活,锅里滋啦滋啦响。
他回头看见我,笑了一下:"醒了?粥马上好。"
我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他,脸贴着他后背。他的心跳透过T恤传过来,稳稳当当的。
"周明。"
"嗯?"
"今天打电话给你妈吧,跟她说下周我爸那顿饭的时间。"
他关火,转过身来搂住我:"好,等下就打。"
我们俩在厨房的晨光里抱了一会儿,谁都没说话。粥在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煎蛋的香味暖洋洋地飘着。窗外楼下的早餐铺子又开了,有人在吆喝"包子油条豆腐脑",热腾腾的人间烟火气,从楼下升上来,从窗户缝里钻进来,把整个早晨填得满满当当的。
日子就是这样。好的时候像今天早晨的粥,温温的,暖胃。坏的时候像端午那天凉透了的茶,又苦又涩。但不管好坏,日子都在往前走着,不会为谁停下来。
我们能做的,就是在好的时候珍惜,在坏的时候咬牙撑过去。撑过去了,凉掉的茶会重新续上热水,散了的人会慢慢再坐回来。
月有阴晴圆缺,人也是。
但只要你还愿意端起那杯茶,茶就是热的。
本文为虚构小说故事,地名人名均为虚构,请勿与现实关联。本文所用素材源于互联网,仅用于叙事呈现,如有侵权请联系删除!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