豆腐婆
翠娥家那盘石磨在老槐树底下转了十二年了。
十二年来她每天过了亥时就起来磨豆腐,一斗黄豆泡好了搁在磨顶上,她推着磨杠一圈一圈地走,豆汁从磨缝里淅淅沥沥地淌进木桶里,那股子生豆子的清腥味儿就顺着夜风飘满了整个院子。村里的狗闻惯了这味道,夜里从来不冲她家叫。她男人赵福生通常睡到丑时末才醒,起来帮她滤浆点卤,两口子闷着头干活,天擦亮的时候豆腐正好压成型,装上板车推到镇上去卖。日子就是这样过的,不咸不淡,像一碗搁了半天的豆浆,面上结了一层薄薄的皮。
可赵福生这半年不怎么起来了。
起初他说腰疼,翠娥想着是年纪到了,四十出头的人了,推磨推了半辈子,腰上哪能没毛病。她自己一个人把磨推了,滤浆点卤打包全都自己来,福生就躺在炕上哼哼唧唧地养着。可养了几个月,腰不见好,人反倒越来越古怪了。他白天睡觉,晚上醒着也不下炕,就靠在床头睁着眼睛看窗外,看那棵老槐树的影子在月光底下晃过来晃过去。翠娥跟他说话他爱答不理的,问三句答一句,答的那一句还含含糊糊的,像是在喉咙里滚了一圈才吐出来。
最让翠娥犯嘀咕的是饭量。福生以前一顿能吃三大碗,现在一天一碗稀粥都喝不完,可人非但没瘦,脸颊反倒鼓了些,皮色白得像刚点好的嫩豆腐,一点血色也没有,摸上去凉丝丝的,夏天摸着倒挺舒服。翠娥偶尔半夜收工回屋,看他侧着身子面朝墙睡,后颈露在外头,月光底下那截脖子白得有些扎眼,她伸手想去掖被角,手还没碰上就缩回来了,那块皮肉凉得像从井里刚拎上来的水瓢。
这天夜里跟往常没什么两样。刚过了清明,夜风还带着潮气,槐树叶子哗啦啦地响。翠娥把泡好的豆子倒进磨眼里,弯下腰推起了磨杠。石磨吱呀吱呀地转,声音闷闷沉沉的,像一个上了年纪的人慢慢喘着气。驴圈里那头养了七八年的黑毛驴忽然打了个响鼻,喷气的声音在夜里格外清楚。翠娥没在意,继续推着磨走圈,一圈两圈三圈,桶里的豆汁慢慢多了起来,乳白色的浆液在月光底下泛着柔润的光。
然后那毛驴说话了。
"翠娥。"一个低低的声音从驴圈里传过来,粗粝得像砂纸蹭着木头,可吐字又清清楚楚的,每个字都咬得很实在,"你别磨了,我有话跟你说。"
翠娥的手猛地顿住了,磨杠从掌心滑脱出去,咣当一声磕在磨盘边沿上。她整个人僵在磨道里,后背的汗刷地就涌出来了,顺着脊梁骨往下淌,凉飕飕地贴着肉。她在这院子里住了十二年,每天跟这头毛驴低头不见抬头见的,喂草料、刷毛、套驴车去镇上送豆腐,它温温顺顺的从来没出过什么幺蛾子,可她从来没听过它说话。
她慢慢地转过头来,月光正好从槐树叶子缝里漏下来,斑斑驳驳地照在驴圈门口。那头黑毛驴从圈栏里探出半个脑袋来,两只长耳朵支棱着,乌溜溜的大眼睛在暗处望着她,瞳仁里倒映着一小片银白的月光。
"你……"翠娥的嗓子眼像塞了一团湿棉花,声音又哑又涩,"你说什么?"
毛驴的嘴唇动了动,露出一排黄澄澄的大牙,那表情竟像是在苦笑。"我说你别磨了。豆腐明天不卖也饿不死人,可有些事你再不知道,怕是连命都保不住。"
翠娥的腿一软,一屁股坐在了磨道旁边的石墩子上。她手撑着膝盖,指头抠进了粗布裤子的缝线里,心跳得咚咚响,整个人像浸在冰水里头一样打了个激灵。"你到底是什么东西?"她的声音颤颤的,"这驴我养了七年,从没见过它开口。"
毛驴打了个响鼻,喷出一股热气来。"我是这头驴没错,可我里头住的不是驴魂。十二年前你公公婆婆还活着的时候,这村里有个游方的道士路过,在你家讨了碗水喝,走的时候跟你公公说,你家这院子底下压着一条老阴脉,日子久了容易招东西,最好在院里养一头黑驴,黑驴性阳,能镇着底下的阴气,保一家平安。你公公听了他的话,买了这头驴崽子回来养着。可那道士没说的是,光养驴还不够,那驴得年年换,一茬一茬地养着,活物身上的阳气才能源源不断地补上来。你公公舍不得花钱年年买驴,就私下里求那道士想了个折中的法子——道士把一道符封在驴的灵窍里,让这驴能活个十年二十年的,可代价是驴的魂魄得跟一道野魂换一换,野魂住进驴身子里守着院子,驴魂就散出去轮回了。"
翠娥听得后背发麻,浑身的汗毛都立起来了。她在这院子里住了十几年,从来不知道底下压着什么阴脉,也从来不知道那头毛驴里头住的不是驴魂。"那你是谁?"她问。
"我原来是个货郎,走村串巷卖针头线脑的,那年路过这村染了急病死了,正巧碰上那道士施法,就把我的魂招来塞进了这驴身子里。你公公对我有恩,他给了一笔银子安顿了我的后事,我就在这儿替他守着。可你公公婆婆三年前走了之后,你家这院子里的东西就压不住了。你难道没觉出来,你男人福生这半年不对劲?"
翠娥的心口猛地一缩。福生的脸在她眼前晃了一下,那张白得不像活人的脸,那双夜里睁着看槐树影子的眼睛,那截凉丝丝的后颈,还有他那句含含糊糊的"嗯"。"他腰疼。"翠娥的声音已经很弱了,"大夫说可能是风寒入骨……"
毛驴摇了摇头,两只长耳朵摆了摆。"那不是风寒。是地底下的东西上身了。你男人那副皮囊里头的魂,怕早就不是福生了。他是什么时候开始腰疼的?"
翠娥想了想。"去年秋收之后,快入冬那会儿。他说在谷场上搬粮食闪了腰。"
毛驴叹了口气,那口气又长又沉,喷出来在夜风里凝成了一小团白雾。"去年入冬……那阵子村东头是不是修了条水渠?"
翠娥点头。那条水渠是去年乡里统一修的,从东边的河引水过来浇地,正好经过他们村,渠沟挖了三四尺深,从村东一路通到村西。
"那条水渠怕是挖断了地下的阴脉。"毛驴说,"你家院子底下压着的东西没了镇缚,顺着断了的口子就渗出来了。你男人那天在谷场上干活,正好挨着新挖的渠沟,那股子阴气就从他身上过了路。他不是闪了腰,是有什么东西顺着那股阴气钻进了他的身子,把他的魂一点一点往外挤。我夜里听着屋里的动静,福生下炕走路的时候,脚步声已经变了,左边重右边轻,脚跟先着地。你男人以前走路是脚尖先着地的,他穿了三十多年的布鞋,你比我清楚。"
翠娥的脑子里嗡的一声炸开了。她想起来福生这半年走路的样子,确实跟从前不一样了,脚步沉沉的,拖在地上似的,她以为是腰疼让他的步子变重了,从没往脚尖脚跟上去想。她又想起福生吃饭的样子,从前他端碗要先把碗沿凑到鼻子底下闻一下,吃什么都先闻闻再动嘴,这是他的老习惯,她说他像狗似的。可这半年来她不记得他再闻过碗沿了,端起来就往嘴里倒,动作又快又准,像是有多大的急事似的。
"那我该怎么办?"翠娥的手攥着衣摆攥得指节发白,"福生……不,那东西,还在屋里睡着呢。我该怎么办?"
毛驴从圈栏里把整个脑袋都伸了出来,月光照在它黑亮的毛皮上,像一层薄薄的釉。"你听我说,天亮之前还来得及。你去灶房里把磨豆腐用的卤水端出来,再抓一把生黄豆攥在左手里。你进屋之后别开灯,别点蜡烛,就借着窗户的月光看他。如果他睁着眼睛面朝天花板躺着,你别慌,走到炕边,先用左手里的黄豆撒在他脸上,然后把卤水泼上去。若那东西真是从地底下上来的阴物,沾了卤水和生黄豆就会现形。"
翠娥站在院子里,浑身冰凉。槐树的影子被风摇得一晃一晃的,毛驴那两只乌溜溜的眼睛还在暗处望着她,温温和和的,跟过去七年的每一天一样,只是这会儿里头多了点什么,说不上来。她深吸了一口气,转身进了灶房。
卤水就搁在灶台角上,一大碗,平时点豆腐用的,泛着淡淡的酸腥气。她抓了一把生黄豆攥在左手心里,黄豆粒冰凉冰凉的,硌着她的手心肉。她端着卤水碗走到正房门口,推门进去的时候手抖得厉害,碗里的卤水晃荡着差点泼出来。
屋里头黑沉沉的,窗纸透进来的月光在地上铺了一道银白的窄条。翠娥站在门边定了定神,眼睛慢慢适应了暗处之后朝炕上看过去。福生躺在炕上,面朝着天花板,眼睛果然睁着,直直地望着房梁,瞳仁在暗处幽幽地反着一点光,像两口干涸了的井。
翠娥一步一步走到炕边。她攥着黄豆的手抬起来,把掌心那些冰凉的豆子朝着福生的脸撒了过去。豆子劈里啪啦地打在福生的脸皮上,那张脸忽然抽搐了一下,整张面孔像一块豆腐被勺子搅过似的,五官的位置模糊了,嘴角歪向左边,眼珠子朝两个方向分了开去。炕上那个"福生"的身子猛地弹了起来,喉咙里发出一串像是水烧开了似的咕噜咕噜的声音,嘴里头有什么东西往外溢,白花花的,稠乎乎的,顺着下巴淌到枕头上。
翠娥没等它再动,胳膊一扬,那碗卤水泼了个正着。
酸腥的卤水糊在那张变了形的脸上,滋滋地冒起了白烟。炕上的东西猛然缩成一团,身子弯成了虾米的形状,从皮肤底下钻出无数条灰白色的细丝来,像豆腐长出来的霉毛,一根根地往外拱,往空气里散,散开了就化成一股一股的阴风,咻咻地往门窗缝里钻。那具皮囊像被抽空了的袋子似的瘪了下去,塌成一摊贴在炕席上的东西,灰扑扑的,依稀还认得出人形,可里头什么都空了。
翠娥站在炕边,腿打着颤,碗从手里脱了掉在地上摔成了几瓣。她盯着那摊瘪下去的东西看了很久,天光从窗纸外面慢慢透进来了,晨雾混着豆浆的腥气从门缝里钻进来,屋子里头的阴气一缕一缕地被冲散了。
毛驴在院子里叫了一声,是那种寻常的驴叫,又长又亮的,跟每个清晨一样。翠娥走出去的时候,它正低着头啃槽里的草料,抬头看了她一眼,乌溜溜的眼睛里干干净净的,什么也没有了。
翠娥在驴圈门口站了一会儿。她把灶房里泡好的豆子倒进磨眼,推起了磨杠。石磨吱呀吱呀地转起来,豆汁淅淅沥沥地淌进桶里,槐树的影子从院子里慢慢爬上了墙。她推着磨一圈一圈地走,脚步稳稳当当的,左脚踏出去,右脚跟上来,脚尖先着地。
后来村里人都说翠娥男人跟人跑了。她也不解释,只是每天还是半夜起来磨豆腐,天亮了推着板车去镇上卖。那头黑毛驴还养在圈里,驮货拉车都比从前卖力了些,眼神亮堂堂的,瞧着精神。
翠娥再也不夜里去驴圈旁边喂草了。她把草料和清水备好放在圈门外头,让驴自己伸头出来吃。偶尔月光好的时候,她推着磨在槐树底下走圈,能听见驴圈里传来一声又长又轻的响鼻,像是有什么话含在嗓子眼没吐出来。
她只管走她的圈。一圈两圈三圈,左脚踏出去,右脚跟上来,脚踏实地,稳稳当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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