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婚那天是腊月十八,天冷得厉害,屋檐下的冰凌挂了一尺多长,在日头底下晶晶亮地往下滴水。我穿了一身藏青的中山装,口袋里揣着两盒大前门,见人就递烟。院子里摆了六桌,都是本家亲戚和村里的老少爷们。酒是散装的粮食酒,用大陶盆盛着,上头漂着几粒枸杞。
新娘子叫周玉英,是大队的会计,今年二十九,比我大四岁。她离过婚,没有孩子。光这一条,就够村里人嚼半年舌根。可我不在乎。
人是我娘托媒婆陈婶去说的。陈婶回来的时候,我娘正蹲在灶前添柴,锅里炖着一只老母鸡。陈婶说玉英应了,也没提什么要求,就说想踏踏实实过日子。我娘听完,手里的柴火棍子在地上戳了又戳,半晌没说话。
我知道她在想什么。我爹走得早,我娘一个人把我和我弟拉扯大。我弟去年考上省城的师范,家里就剩我们娘俩。我二十六了还打着光棍,在砖窑厂抡了五年大锹,黑得像块炭。村里同龄人的孩子都会满村跑了。我娘嘴上不说,夜里我起夜的时候,常看见她屋里的灯亮到后半夜。
玉英是城里下放的知识青年,后来在公社里当了会计,一直没回去。她男人是公社供销社的,前年跟她离了婚,据说是男人外头有人了。离婚在当年是泼天大的事,玉英硬是挺了过来,照常上班,照常算账。我见过她几次,在公社的院子里,她穿着藏蓝的涤卡上衣,头发在脑后拢成一个髻,面容白净,腰板笔直。
有一回,砖窑厂发工钱,我去信用社存钱,正碰上她在柜台前头核对账目。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跟炒豆子似的。我站在后头等,她把一摞账本翻来覆去对了三遍,最后签上字,抬头看见我,笑了一下,问:“存钱啊?”
我当时紧张,支吾了一声,她也就不多问,起身让我。我至今记得她身上有股淡淡的肥皂味,干净得像是刚浆洗过的白布。
结婚前我娘跟我交底:“儿啊,娘知道你委屈,可咱家这条件,能娶上玉英这样的,是烧了高香。她是离过婚,可人家有工作,有文化,嫁给你不图啥。你要是心里过不去,现在反悔还来得及。”
我摇头,说:“娘,我不委屈。我稀罕她。”
我娘看我一眼,背过身去擦眼睛。
新婚夜闹洞房的人散了之后,已经快十一点了。红烛点着,满屋子的喜气还没有散尽,地上落了花生、红枣、桂圆籽。我送走最后一拨人,站在院子里透了口气。天冷,风刮在脸上像小刀子,心里却热腾腾的。我抽了根烟,把大前门抽到烟屁股才回屋。
玉英坐在炕沿上,大红棉袄还没脱,手搭在膝上。见我进来,她抬头看了我一眼,眼里有光,又很快低下去。我走过去,挨着她坐下,手不知道往哪儿放。
屋里静得能听见炉子里煤块塌下去的声音。
过了好一会儿,她开口说:“把灯关了吧。”声音很轻,像一片落在水里的叶子。
我起身去拉灯绳,屋里黑下来,只有炉火从铁皮缝里透出暗红的光。我回到炕上,正要把手搭上她的肩,她轻轻推开我,说:“先别急。我有个秘密要说。”
我的心紧了一下,还是“嗯”了一声。
她没有马上说话,黑暗中她的呼吸有些急促,过了大约半袋烟的工夫,她才开口:
“我离过婚,这个你知道。可真正的原因是,我不能生孩子。”
我的脑子里“嗡”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敲了一记。
她继续说:“跟他结婚四年,一直没怀上。我们去县医院查了,是我的问题。他家里天天逼,他也不再回家,后来就跟供销社的女售货员好上了,跟我提离婚。我什么都没要,净身出户。本来不打算再嫁,怕害了别人。可你娘托陈婶来,陈婶把你夸得像朵花,我寻思着,还是得当面把这事说清楚,不能坑了你。”
她的手在黑暗中微微发抖。我摸索着,把她的手抓过来,攥在掌心。她的手凉得像块铁。
我一时说不上是什么滋味,只觉得胸口堵得厉害。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
过了很久,我说:“我知道了。”
她等了一会儿,见我没有下文,把手慢慢从我手里往外抽。我攥得更紧了,说:“玉英,你听我说。”
她不动了。
“我娶你,不为生孩子,就为跟你过日子。你是个好女人,我打心眼里敬你、稀罕你。孩子的事,能生就生,不能生,也不碍事。我娘那里,我去说。”
她没说话,过了一会儿,我听见她吸了吸鼻子,声音有些哑:“你娘就你一个儿子。”
我说:“还有我弟呢。传宗接代的事,让他去。你跟着我,我要让你过上好日子。”
她的肩膀一抖一抖地动了起来,我知道她在哭,但强忍着不出声。我伸出胳膊,把她搂进怀里,她身子僵了一下,慢慢地软下来。她的眼泪渗进我的衣服里,热乎乎的。那一夜,我们就这样坐着,把一辈子的账都算了个明白。
婚后的日子,没有我预想的那么艰难,但也绝不是一帆风顺。玉英在公社上班,每天早出晚归。我在砖窑厂抡大锹,一天下来浑身跟散了架似的。回到家,她有时已经做好了饭,等我。有时候我回得早,就把饭做好,等她。我们的日子像门前那条小河,不紧不慢地流着,没有大波大浪,却自有它的味道。
最难的是我娘那一关。
玉英不能生育的事,我是在婚后第三天跟我娘说的。那天早上,玉英去上班了,我娘在院子里晾衣服,我走过去,鼓足勇气把事情原原本本说了。
我娘手里的湿衣服“啪嗒”一声掉进盆里,水花溅了我一裤腿。她转过头,盯着我,眼神像一把刀子:“你说啥?”
“玉英不能生育。”
我娘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嘴唇哆嗦了好一阵,才挤出一句话:“她……她这是骗婚!”
我赶紧说:“娘,她没骗婚。结婚前她就跟我说了,是我愿意的。”
我娘往后退了一步,扶着晾衣绳,像是站不住了。我怕她摔倒,上前扶她,被她一把推开。
“你愿意?你拿什么愿意?你是老赵家的长子,你爹走得早,我拼死拼活把你拉扯大,就盼着你有后!你倒好,娶个下不了蛋的母鸡回来,你让我怎么对得起你爹的在天之灵?”
我娘的哭骂声惊动了隔壁。我压着嗓子说:“娘,你小声点,让人听见。”
“我就是要让人听见!我憋屈!我老婆子一辈子的心血,白费了!”
我只觉得心口一阵阵地疼,知道她一时接受不了。我站在那里让她骂,等她骂累了,坐在地上哭,我才把她扶起来,说:“娘,你听我说。玉英是个好女人,她不是故意的。我娶她,看中的是她这个人。你要是心里有气,冲我来。”
我娘抬起泪眼看着我,嘴唇动了动,什么也没说,站起来踉踉跄跄地回屋了。
从那天起,我娘和玉英之间就有了隔阂。玉英早晨起来做饭,我娘不吃,说嫌恶心。玉英给她端水,我娘不接,说受不起。玉英也不恼,该做什么做什么,只是话少了,笑容也少了。
我知道玉英心里苦。有一天夜里,我翻身起来,发现她被窝空了。我披上衣服出去找,看见她蹲在院子里,一个人,脸埋在膝盖里哭。风从山上刮下来,把院子里的梧桐树吹得哗啦啦响。我走过去,蹲在她旁边,把她抱住。
她说:“大庆,我要不搬去公社住吧。你娘见了我心里难受。”
我说:“不行。这儿是你的家。我娘心里有坎,总会过去的。你走了,这个家就散了。”
她靠在我怀里,好半天才“嗯”了一声。
那之后,我做了个决定。我在砖窑厂跟厂长说,除了白天上班,晚上再加一班。厂长说你这身子骨受不了。我说年轻人有的是力气。其实我想的是,多攒点钱。我想,没有孩子,我们就得把日子过得比有孩子的人更好。我想给玉英盖三间大瓦房,让她住得亮亮堂堂的。
玉英知道了,死活不让我加夜班,说人不是铁打的。我不听,她就坐在桌前算账,说:“我一个月工资四十八块,你一个月六十二块,加上夜班费也就多十几块。为了这十几块钱把身子熬坏了,不值当。”
我说:“我想多攒点。”
她说:“日子不是靠熬命过的。大庆,你要真为我好,就平平安安地回来。”
我看着她的眼睛,心里一酸,说:“好,我不去了。”
后来我才知道,那阵子她也在背地里省钱。她把早饭从两个白面馍换成一个,就着咸菜喝口开水。我是在一个月后偶然发现的。那天我翻她记账的本子,上面一笔一笔记着支出,伙食费那一栏,每个月都少得可怜。我问她怎么回事,她轻描淡写地说:“我胃不好,吃不了太多。”
我打开橱柜,看见半袋子白面原封不动,半袋子小米也满满的。我一下子就明白是怎么回事了。我站在灶前,看着自己吃了一个月的白面馍,心里跟刀割一样。
那天晚上,我没有吃饭。我蒸了一大锅白面馍,端到桌上,把玉英叫过来坐下。我跟她说:“玉英,你听好了。我赵大庆娶了你,就是要跟你一起过好日子的。你要是再背着我省嘴里的粮,我就把这锅馍全扔到粪坑里。”
她看着我,眼圈红了,说:“我……我就是想给家里省点。”
“省什么省!没孩子,我们俩就更得吃好的、穿好的,把日子过舒坦了。你要是不吃,我也不吃。”
说完我拿起一个馍,掰成两半,递了一半到她嘴边。她愣了一会儿,接过去,小口小口地咬着,眼泪掉在馍上。
从那天起,我们再没为省粮的事红过脸。但我娘对玉英的态度,依旧没有松动。
过了年,开春的时候,我弟放假回来了。他叫赵大成,比我小五岁,在省城师范读大一。他回来那天,我娘高兴得跟过年似的,杀了一只鸡,炖了一大锅。吃饭的时候,我娘一个劲儿往我弟碗里夹肉,玉英坐在旁边,端着碗,默默地吃咸菜。我弟看了,把碗里的鸡腿夹给玉英,说:“嫂子,你吃。”
玉英忙推辞:“大成,你吃,你在外头上学辛苦。”
我弟说:“嫂子,你在家操持,比我还辛苦。听我哥说,你为了省钱,连早饭都不好好吃。你要是不吃这个鸡腿,我以后都不好意思回家了。”
我娘的脸色不太好看,筷子在碗里戳了几下,没说话。玉英看了我娘一眼,把鸡腿放回我弟碗里,说:“娘,你看大成,会疼人了。”
我弟又把鸡腿夹到我娘碗里,说:“娘,你尝尝,嫂子炖的鸡,可香了。”
我娘没说话,闷头扒饭,可我看得出来,她吃鸡腿的时候,脸色缓和了些。
我弟在家住了十来天。他回来,家里有了些生气。他爱说爱笑,脑子活络,跟玉英也说得来。俩人常常坐在院子里,聊省城的事,聊公社的事,有时候还下两盘象棋。我娘在屋里做针线,听着外头的笑声,脸上的表情复杂得很。
有一天晚上,我弟跑来找我,说:“哥,有件事我得跟你说。”
我们哥俩坐在村后头的晒谷场上,没有灯,只有满天的星星。我弟说:“娘跟我说了,嫂子不能生育。她让我劝你离婚,再找一个。”
我心头一紧,问:“你怎么说?”
我弟笑了笑:“我说,嫂子是我见过最好的女人。我哥能娶到她,是福气。孩子的事,我来给赵家传后。再说,这都什么年代了,不孝有三、无后为大那套早过时了。我读了这么些年书,要是连这点道理都拎不清,书就白读了。”
我看着这个比我小五岁的弟弟,心里涌上一股说不出的暖意。他长大了。
“哥,你踏实跟嫂子过。娘那边,我会慢慢劝。她就是心里有个老观念,不是真的讨厌嫂子。你多体谅体谅她,她也不容易。”
我点头:“我知道。”
我弟回学校那天,玉英给他装了一袋子白面馍,还有两瓶咸菜。我娘站在门口,一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小路尽头,才转身回屋。
玉英把门前的土扫得干干净净。我走过去,说:“大成懂事了。”
她“嗯”了一声,眼睛有些湿润。
日子一天天过去。一九八九年秋天,公社改制,玉英这个会计的岗位也面临重新安排。她每天心事重重的,晚上趴在桌上算账,算来算去,眉头越皱越紧。我问她怎么了,她说上面的账目有些对不上,有人想在这节骨眼上动手脚,把她推到前面顶锅。
我说:“那不行,这又不是你的错,凭什么你顶?”
她摇摇头:“有些事说不清楚。我要是不签,就是对抗上级;签了,出了事就得我担着。”
我虽然不懂那些门道,但我知道一个理:不能让她被人欺负。
我找到我那个在县里当科长的老同学,打听了一下情况。老同学说,这起账目的事牵涉到公社的副书记,想找人垫背。玉英只是个会计,无权无势,最容易被推出去。
我回来跟玉英说,让她把账目一笔一笔都抄下来,保留好证据。她有些犹豫,说这是原则问题,不能走偏门。
我说:“这怎么是偏门?这是保护你自己。他们要坑你,你就得提前防备。你没做亏心事,就不用怕。把证据留好,真要闹起来,咱去县里、去市里,我不信这天底下没有讲理的地方。”
她看着我,眼里有了光。那天晚上,她把三年来的所有账本都翻出来,连夜对了一遍,把有疑问的地方全都抄在一个本子上,锁进嫁妆箱的最底层。
后来,事情果然闹了起来。副书记找她谈话,让她在几张单据上签字,她没答应。第二天,上面就来了人,把她的办公桌翻了,账本抱走。玉英被停职了。那阵子,她整夜整夜地睡不着觉,人也瘦了一圈。我每天从砖窑厂回来,不管多累,都去公社门口等她,然后陪她走那五里山路回家。
有一天,下着大雨,我到了公社门口,没看见她。传达室的老头说她被叫到县里问话了。我二话没说,借了辆自行车,顶着雨往县里骑。雨大得跟瓢泼似的,豆大的雨点打在身上生疼。骑到半路,车链子断了,我推着车跑了十几里地,最后在一家招待所找到了她。
她看见我的时候,愣了一下,然后扑过来抱住我。她浑身冰凉,头发贴在脸上,嘴唇发白。我把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身上,说:“走,回家。”
她摇摇头,说:“他们不让我走,说问题还没说清楚。”
我说:“那咱就等着,哪儿也不去。我陪你。”
我们在招待所坐了一夜。玉英靠在我肩上,慢慢地说:“大庆,要是我丢了工作,你会不会嫌我拖累你?”
我说:“胡说什么呢。工作丢了就丢了,再找。实在不行,我养你。我要让你知道,你嫁给我,不亏。”
她笑了笑,眼睛湿湿的:“我知道。从我嫁给你那天起,我就知道。”
天快亮的时候,她靠着我的胳膊睡着了。我看着窗外渐渐发白的天色,心里盘算着,如果这关过不去,我就去跑运输。村里有辆旧拖拉机,我可以学了开。日子总得往前过。
后来,事情有了转机。我那个老同学帮忙把玉英整理的证据递到了县纪委。没过多久,那个副书记被撤了职,玉英恢复了工作。她回到公社那天,传达室的老头都竖起大拇指,说:“周会计,你硬气。”
玉英笑了笑,没说话。
经过这件事,我娘的态度终于有了些变化。有一天晚上,玉英下班回来,看见桌上放着一碗热乎乎的红糖鸡蛋。我娘坐在炕上纳鞋底,头也不抬地说:“吃了吧,补补身子。”
玉英愣住了,站在那里不敢动。我推了她一下:“娘给你做的,快趁热吃。”
她端着碗,坐到我娘身边,轻轻叫了声:“娘。”
我娘“嗯”了一声,说:“别光叫,吃。”
玉英低着头,一口一口把鸡蛋吃完。我娘始终没有抬头,手里的针线活也没停,可我看得见,她的针脚乱了。
那天夜里,玉英在被窝里哭了。她说:“大庆,你娘总算认我了。”
我说:“她早就认了,就是拉不下脸。你慢慢看,往后会越来越好。”
果然,过了几天,我娘蒸了馒头,特意多蒸了几个,给玉英留的。她说:“食堂的饭没油水,你带着去,中午热热吃。”玉英接过来,笑着说:“谢谢娘。”我娘板着脸:“谢什么,一家人还说两家话。”
日子眼看着往好处走,可老天爷偏偏不让人消停。
一九九零年夏天,我娘在院子里洗衣裳,起身的时候突然栽倒在地。我正好回来,赶紧把她背到公社卫生院。医生说是脑血栓,得赶紧送到县医院。玉英请了假,陪我把我娘送到了县里。住院的钱不够,玉英二话没说,把她的嫁妆箱里的一个银镯子卖了,凑了医药费。
我娘在病床上躺了二十天,玉英白天回公社上班,晚上就到医院守夜。她给我娘擦身子、喂饭、翻身、换衣裳,样样都干。我娘起初不说话,后来慢慢会跟她说两句了。
有一天晚上,我娘拉着玉英的手,说:“英啊,娘以前对不住你。”
玉英摇头:“娘,你说什么呢。你是我娘,我伺候你是应该的。”
我娘的眼睛湿润了,说:“我算看透了,亲闺女都未必能这样。你比亲闺女还亲。咱赵家能娶到你,是祖上积德了。”
我站在病房门口,听见这话,鼻子一酸,悄悄退了出去。
我娘出院后,半边身子不太利索,走路要拄拐。玉英把家里家外全包了,还要上班,还要照顾我娘。我白天在砖窑厂上工,晚上回来帮她。我娘心疼我们,总说:“你们别管我,我自己能行。”可她的身子,离不了人。
有时候,玉英累得坐在灶前烧着火就睡着了。我不忍心叫醒她,把饭做好,再轻轻把她抱到床上。她醒过来,说:“我怎么睡着了?还没给你做饭。”我说:“饭好了,起来吃。”她揉揉眼睛,笑了。
那一年,我娘过了六十大寿。我们请了亲戚,摆了三桌。我娘坐在中间,穿了玉英亲手做的新衣裳,红光满面。吃饭的时候,她拉着玉英的手,说:“我这辈子,最对不住的就是我这个儿媳妇。她对我的好,我死了都还不清。”
玉英说:“娘,快别这么说。你长命百岁,我们一家人都好好的。”
我弟也从省城赶了回来。他师范毕业了,分配到了县里的中学教书。酒桌上,他给我和玉英敬酒,说:“哥,嫂子,这些年辛苦你们了。特别是嫂子,你为这个家做的,我都记着。”
玉英笑:“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那天晚上,我喝多了,趴在桌上哭了。我也说不清为什么哭,可能是想起了这几年的不容易,也可能是高兴。玉英把我扶回屋,给我脱了鞋,用热毛巾给我擦脸。我拉着她的手,含糊地说:“玉英,我爱你。”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眼睛红红的:“我知道。睡吧。”
我是在第二天早上醒来,看见她坐在炕边,手里拿着一件纳了一半的鞋底。阳光从窗户里照进来,落在她的脸上。她的眼角已经有了细细的纹路,可我觉得,她比结婚那天还好看。
日子就这么过着,不紧不慢。我后来从砖窑厂出来,跟着村里的运输队跑车。考了驾照,开上了大货车,一个月能挣一百多块钱,比在砖窑厂强多了。玉英还在公社当会计,她账算得好,后来调到乡政府,还是管钱。我们攒了钱,把老房子翻新了,盖了五间大瓦房,还买了个黑白电视机。每天晚上,我娘坐在炕上看电视,玉英在旁边做针线,我坐在地上擦车零件。屋里的灯光昏黄而温暖。
有时候,夜里躺在炕上,玉英会问我:“大庆,你后悔吗?”
我说:“后悔什么?”
“后悔娶了我。没有孩子,你这一辈子的香火就断了。”
我把她搂过来,说:“我这一辈子,最大的福气就是娶了你。孩子算个球。你比我见过的所有女人都好。我赵大庆要是有下辈子,还娶你。”
她就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像挂在树梢上的月亮。
一九九五年,我娘的病又犯了,这一次,她再也没有醒过来。她走的时候,很安详。玉英和我弟守在她床边。她最后拉着玉英的手,气若游丝地说:“英儿,下辈子……你还做我儿媳妇。”
玉英泣不成声,点头:“娘,下辈子,我还做你儿媳妇。”
我娘走后,玉英大病了一场。那几天,她高烧不退,迷迷糊糊说胡话。我守在她床边,三天三夜没合眼。医生说可能是过度劳累,加上悲伤过度,身体垮了。
她醒过来那天,看见我趴在床边睡着了,手摸着我的头,把我摸醒了。我抬头看她,她眼里有泪,说:“大庆,你瘦了。”
我说:“你吓死我了。”
她笑了,声音虚弱:“我没事。我还要陪你过到八十岁呢。”
我握着她的手,把脸埋在她掌心,眼泪涌了出来。
我弟结婚那天,玉英忙前忙后,操持得妥妥帖帖。我弟妹是个小学老师,人长得周正,性子也好。婚礼上,我弟妹给玉英敬茶,说:“嫂子,大成跟我说了,这些年家里全靠你。你是我们赵家的大功臣。”
玉英笑着说:“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我弟和我弟妹后来生了一儿一女,我娘在地下也瞑目了。每逢年节,他们带着孩子回来,玉英乐得合不拢嘴,给孩子们包红包,买新衣裳。孩子们围着她叫“大妈”,她高兴得像自己当了奶奶一样。
有一次,我弟妹悄悄跟我说:“哥,嫂子要是不嫌弃,等两个孩子大些了,让一个过继给你们?”
我把这话告诉玉英,她愣了一下,然后摇头:“人家的孩子,怎么能要。你弟他们自己还要呢。再说,我们俩,够了。”
我说:“你真不想要个孩子?”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年轻的时候想,后来不想了。这辈子能跟你踏踏实实过,我就知足了。”
二零零三年,乡政府精简机构,玉英办了内退。她忙了半辈子,终于清闲下来。我们在院子里种了菜,养了鸡。每天早起,她扫院子,我劈柴,然后坐在大枣树底下喝茶。夏天的时候,太阳从树叶缝里漏下来,一地碎金子似的光斑。
“大庆,等我们老了,回村里住,把房子翻修一下,种满花。”她说。
“好。”
“你开车,我算账,咱们去远点的地方看看。我还没见过海呢。”
“好。我带你去看海。”
二零零八年,我六十四岁,玉英六十八。那年冬天,她查出了乳腺癌。
我拿到诊断书的时候,手抖得拿不住那张薄薄的纸。玉英倒是平静,说:“该来的总会来。”
我说:“治,花多少钱都治。”
她摇头:“大庆,我们攒的钱,不多了。”
“把房子卖了,也得治。”
她看着我,眼里的光暗了暗:“都这把年纪了,算了。”
我吼她:“算什么算!你说过要陪我活到八十岁的!你不能说话不算数!”
她低着头,不说话了。
那天晚上,我们并排躺在炕上,谁也没有开口。月光从窗户里洒进来,落在她的白发上。我侧过头看她,她也转过头看我。我们相视一笑,眼里都有泪光。
“大庆,这些年,你后悔吗?”她又问。
我握住她的手,还是那句话:“下辈子,还娶你。”
手术那天,我在手术室外等了六个小时。我弟和我弟妹都来了,劝我别紧张。可我的手心里全是汗。我想起很多年前,她蹲在院子里哭的那个夜晚,想起她端着红糖鸡蛋坐在我娘身边叫“娘”的样子,想起她算盘打得噼啪响,想起她在大雨里扑进我怀里。
手术很成功。她醒过来第一句话是:“大庆,我没食言吧?”
我攥着她的手,使劲点头。
康复期很长。我每天给她熬粥、炖汤,扶着她去院子里散步。她走不动了,我就背着她。她趴在我背上,轻声说:“大庆,我这辈子,值了。”
我说:“还没完呢。等你好了,我带你去看海。”
她笑了,气声微弱:“好。看海。”
二零零九年开春,她身体好些了,我借了辆车,带她去了青岛。她这辈子头一回见到大海,站在沙滩上,海风吹起她的围巾。她仰起脸,笑得像个孩子。
“大庆,这海真大呀。”
我站在她身边,说:“嗯,真大。”
她转过头看我,眼角的皱纹被海风抚平了些:“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当年不嫌弃我。”
我把她揽进怀里,轻声说:“我赵大庆这辈子最骄傲的事,就是娶了你周玉英。下辈子,我还去公社门口等你,看你算账,听你把算盘拨得噼啪响。”
她靠在我怀里,笑着流泪,说:“好。下辈子,我把那个秘密,第一个告诉你。”
海风很大,浪花一层一层地涌上来,打湿了我们的鞋。
我们没有孩子。
可我们拥有了彼此的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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