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诊断书
2025年7月,上海。
梅雨季刚过,天气闷得像蒸笼。周建国坐在瑞金医院门诊大楼外的台阶上,手里捏着一张CT报告单,指尖发白。报告单上那几行字他看了不下十遍——胰腺尾部占位,考虑恶性肿瘤,伴肝内多发转移灶。
他五十六岁,在造船厂干了三十年电焊工,去年刚退了休。退休前最后一次体检,除了血压有点高,其他都正常。他自认为身体底子好,年轻时候扛过几百斤的钢板,一天抽两包烟喝半斤白酒也不在话下。可这半年来,后背总隐隐作痛,起初以为是老毛病腰肌劳损,贴了几副膏药也不见好。后来食欲越来越差,闻见油烟味就想吐,三个月瘦了快二十斤。老伴刘秀英催了他无数次去医院,他总说没事没事,拖到上个月实在撑不住了,才让女儿周小雨挂了号。
门诊医生看完片子,把他单独叫进办公室。门一关,空气就凝住了。
“周师傅,情况不太乐观。”医生推了推眼镜,“胰腺癌晚期,已经肝转移了。手术意义不大,建议考虑化疗或者靶向治疗,但坦白讲,预后……”
“多久?”周建国问。
医生沉默了几秒:“平均来说,半年左右。”
周建国点了点头,把报告单折好塞进口袋,站起来说了声谢谢,转身出了门。他走得很稳,甚至比来的时候步子还大些。走廊里周小雨正蹲在地上系鞋带,看见他出来连忙站起来:“爸,怎么样?”
“没事,走吧。”
“医生怎么说?”
“说是胆囊有点问题,开点药就行。”
周小雨狐疑地看了他一眼,但没再追问。她二十七八岁,在上海一家广告公司做设计,平时工作忙得脚不沾地,这次是请了半天假陪父亲来的。她注意到父亲走路时右手不自觉地按着后腰,嘴唇抿得很紧。
回到家,周建国把报告单塞进了床头柜最下面那层,压在几件旧毛衣底下。晚上刘秀英做了红烧肉和炒青菜,他吃了小半碗饭就撂了筷子。
“咋吃这么点?”刘秀英端着一碗汤过来,“是不是不舒服?”
“天热,没胃口。”
夜里两点多,周小雨起夜上厕所,听见父母房间里传来压抑的呻吟声。她贴着门缝听了片刻,是父亲在翻身,床板吱呀吱呀响。她回到自己房间,打开手机搜索“背痛 消瘦 食欲不振”,搜索结果一条条弹出来,她越看心越沉。
第二天一早,她趁父亲去买早点的工夫,翻出了那张报告单。看完之后,她坐在床边愣了整整十分钟,然后给在南京读研究生的弟弟周小磊发了条微信:“哥,家里出事了,你周末回来一趟。”
周小磊当天晚上就到了。姐弟俩在小区楼下的便利店门口站了半个钟头,周小雨把报告单给他看。周小磊才二十四岁,脸还带着学生气的圆润,看完之后眼眶一下就红了:“姐,咱们得治啊,砸锅卖铁也得治。”
“治什么治,晚期了还转移了。”周小雨声音发颤,“你知不知道胰腺癌是什么?治了也就多活几个月,还受那么大罪。”
“那也不能就这么等死啊!”
两人在便利店门口吵了起来,声音越来越大,引得路人侧目。最后是周小雨先住了口,擦了把脸说:“先别跟妈说,我来跟爸谈。”
可她还没来得及谈,周建国自己先开了口。
那天晚上吃完饭,周建国把一家四口叫到客厅。电视还开着,播的是新闻联播,谁也没心思看。周建国坐在那把老藤椅上,那是他十年前在旧货市场花八十块钱淘来的,扶手磨得发亮。他清了清嗓子,说:“你们都知道了是吧。”
周小雨低着头没说话。刘秀英一脸茫然:“知道啥?”
“我那个病,”周建国说,“胰腺癌,晚期。医生说还有半年。”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刘秀英手里的遥控器掉在地上,电池摔出来滚到了茶几底下。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半晌才挤出一句:“你骗我……”
“没骗你。报告单在床头柜底下,你自己看。”
刘秀英站起来就往卧室走,脚步踉跄,差点绊到门槛。周小磊追了进去,听见母亲压抑的哭声从房间里传出来,闷闷的,像是把脸埋进了枕头里。
周小雨看着父亲。周建国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盯着电视屏幕,新闻里正在播某地的丰收景象。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小雨,小磊,我跟你俩说个事。”
“爸你说。”周小雨声音哑了。
“我不治了。”
周小磊猛地抬起头:“爸!”
“听我说完。”周建国的语气很平,“我问过医生了,化疗受的罪大,效果也就那样。运气好能多活几个月,运气不好命搭进去钱也搭进去。我不想最后那段日子躺在医院里插一身管子,连口饭都吃不上。”
“可是爸——”
“没有可是。”周建国摆了摆手,“你妈那边我去说。你们俩别劝了,劝也没用。”
他站起来,关了电视,回了卧室。路过厨房的时候顺手把灯关了,嘟囔了一句“浪费电”。那背影和往常没什么两样,宽厚的肩膀微微驼着,走路还是那种不紧不慢的步子。
周小磊蹲在地上抱住头,肩膀一抽一抽的。周小雨走过去,把手放在弟弟后背上,忽然想起小时候父亲也是这样拍她的背——她发烧到三十九度,父亲连夜骑自行车带她去卫生所,一路上都在说“没事的没事的,马上就到了”。
可这一次,父亲说没事的时候,她知道不是真的。
第二章 回老家
周建国是江苏盐城人,二十岁出头来上海打工,在造船厂一干就是三十年。户口早迁过来了,房子也买了,可骨子里他还是觉得自己是盐城人。每年过年必回老家,清明上坟从不落下,老家的堂屋还留着,三间瓦房,院子里的柿子树是他爹亲手栽的,如今树冠遮了小半个院子。
确诊之后的第五天,周建国跟刘秀英说想回老家住一阵子。
刘秀英正在厨房洗碗,水龙头哗哗响着,她没听清:“你说啥?”
“我说回盐城住一阵。”
刘秀英关了水,转过身来。她比周建国小三岁,在街道办做了一辈子会计,头发白得比周建国还早,如今已是花白一片。她看着丈夫消瘦的脸——这才几天工夫,颧骨都突出来了——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只说了一句:“行,我收拾东西。”
周小雨不同意:“爸,你身体这样,回老家谁来照顾你?万一有个什么事……”
“你妈跟我一起回去。”周建国说,“你和小磊该上班上班该上学上学,别耽误。”
“那怎么行——”
“怎么不行?”周建国难得提高了声音,“我还没到瘫床上那一步呢。在老家我能透透气,比闷在这鸽子笼里强。”
周小雨还想说什么,被母亲拉住了。刘秀英朝她摇了摇头,眼神里有种说不出的东西——可能是认命,也可能是别的什么。周小雨后来才想明白,母亲那一刻就已经决定好了,无论父亲想做什么,她都陪着他。
走的那天是个周四,周小磊请了假开车送他们。后备箱塞了两个大行李箱、一箱牛奶、两盒保健品,还有刘秀英连夜包的三十个粽子——她怕回老家买不到好的。周建国坐在副驾驶,一路望着窗外,从高架到高速,从高楼到农田,风景一点点变了样。他很久没说话,直到车子过了江阴大桥,他才开口:“小磊,你那个论文写得怎么样了?”
“还在改呢,导师说数据不够。”
“好好写,别马虎。”周建国说,“你爸没读过大学,你和你姐都读了,这是咱家的福气。”
周小磊握方向盘的手紧了紧,没接话。
三个小时后到了盐城老家。村子叫柳河村,离县城还有十几里地,一条水泥路通到村口,两边是成片的稻田,七月底的稻子已经抽了穗,绿油油地铺到天边。周建国下了车,深吸了一口气,说:“还是这儿的空气好。”
堂屋太久没人住,落了厚厚一层灰。刘秀英系上围裙就开始打扫,周建国帮不上忙,搬了把竹椅坐在院子里。柿子树上挂满了青果子,要到十月才熟。几只麻雀在枝头跳来跳去,叽叽喳喳叫个不停。他眯着眼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小时候爬这棵树摘柿子,从树上摔下来磕破了膝盖,他爹抄起扫帚追着他满院子跑。
那时候他爹四十多岁,跑得飞快。
隔壁的张婶听见动静过来串门,一看见周建国就惊呼:“哎呀建国回来了!咋瘦成这样了?”
“减肥呢。”周建国笑呵呵地说。
“减什么肥哟,你以前多壮实个人。”张婶上下打量他,又看看屋里忙碌的刘秀英,欲言又止,最后只说,“回来了好,回来了好好歇歇,有啥需要跟婶说。”
张婶走后,周建国脸上的笑慢慢收了回去。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是一双干了三十年电焊的手,掌心全是老茧,指节粗大变形,手背上还有几道烫伤的疤。以前这双手能稳稳地焊出比头发丝还细的焊缝,现在连端个茶杯都在抖。
那天晚上,刘秀英做了他最爱吃的辣椒炒肉和番茄蛋汤。他吃了小半碗饭,又喝了半碗汤,实在塞不下了。搁下筷子的时候他说:“秀英,对不起啊。”
“对不起啥?”
“让你跟着我受罪。”
刘秀英把碗筷收进厨房,背对着他说:“说这些干啥,一辈子都过来了。”
夜里周建国睡得很不安稳,后背的疼痛让他每隔一两个小时就要翻一次身。刘秀英睡在旁边,每次他翻身她都醒着,但装作睡着了。黑暗中她听着丈夫压抑的呼吸声,想起三十多年前相亲第一次见他时的样子——那时候他多精神,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工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说话嗓门大得能把屋顶掀翻。
她翻了个身,悄悄把手伸过去,握住了他的手。周建国的掌心里全是汗,冰凉冰凉的,但还是用力回握了一下。
第三章 天天吃肉
周建国回老家后的日子很简单。早上睡到自然醒,刘秀英做好了早饭叫他。吃完早饭他就在院子里坐着,看天看树看鸟,偶尔去村口小卖部买包烟——刘秀英不让他抽,他就偷偷买,躲在柿子树的背面抽半根,剩下的掐灭了藏进裤兜。
中午和晚上,他有一个雷打不动的习惯:必须有肉。
红烧肉、炖猪蹄、酱肘子、红烧排骨、白切鸡……刘秀英换着花样给他做。周小雨每周打视频电话过来,十次有八次看见父亲在吃肉。
“爸,医生不是说要清淡饮食吗?”
“医生还说我能活半年呢。”周建国啃着一块排骨,含含糊糊地说,“我管他呢,想吃啥吃啥。”
周小雨在屏幕那头又急又气:“你这样不行的!”
“有啥不行的?人活一辈子,不就图个嘴么。”周建国把啃干净的骨头往桌上一扔,抹了把嘴,“你爸我这辈子没别的爱好,就好这一口。以前在厂里的时候,每个月发工资第一件事就是去买两斤五花肉,回来让你妈红烧。那时候穷啊,一个月也吃不上几回肉,可香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亮的,好像在说什么了不起的开心事。刘秀英在旁边剥蒜,头也不抬地接了一句:“你爸年轻时候一顿能吃一斤红烧肉,外加三碗米饭。”
“那可不。”周建国拍了拍肚子,“现在不行了,半碗饭就饱了。”
周小雨挂了电话,在工位上坐了很久。旁边同事叫她开会她都没听见。她想起小时候父亲下班回来,工装上全是铁锈和汗味儿,从自行车筐里掏出用报纸包着的一小块熟食——有时候是半只烧鸭,有时候是几两猪头肉——往桌上一放,她和周小磊就扑上去抢。父亲坐在旁边笑呵呵地看着他们吃,自己只夹一两筷子,说“你们吃你们吃,爸在厂里吃过了”。
其实他根本没吃过。
从那以后周小雨不再劝了。她每周回来一趟,从上海带各种各样的熟食——南京路的老字号酱鸭、城隍庙的蟹壳黄、淮海路的叉烧——大包小包提回盐城。周建国每次都高兴得跟孩子似的,拆开包装就吃,一边吃一边点评:“这个鸭子的酱味不够浓”“这个叉烧太甜了”“还是你妈做的好吃”。
周小磊从南京回来得更勤了,几乎每两个周末就跑一趟。他偷偷在手机上下载了好几个菜谱APP,学会了做糖醋排骨和可乐鸡翅,回来做给父亲吃。第一次做的时候糊了锅,周建国吃了两大块,说“还行还行,第一次做这样不错了”。周小磊背着人把焦黑的锅底刷了半个小时。
村里人渐渐知道了周建国的病。在农村,这种事传得比风还快。有人上门来看他,带一篮子鸡蛋或几斤新摘的蔬菜,坐在院子里陪他说说话。周建国从来不在人前喊疼,后背疼得厉害了就站起来走两步,说“坐久了腰酸”。只有刘秀英知道,他每天晚上要吃两片止痛药才能睡着,后来两片不够了,加到三片。
八月中旬的一天,周小雨回来看他,发现父亲又瘦了一圈。衬衫穿在身上空荡荡的,领口松了一大截。她没忍住,在厨房里抱着母亲哭了。
“妈,爸他……”
“我知道。”刘秀英拍着她的背,声音平静得可怕,“我知道。”
那天晚上吃完饭,周建国破天荒没急着回屋睡觉,而是把周小雨和周小磊叫到院子里。月亮很亮,照得柿子树叶子上泛着银光。周建国坐在竹椅上,点了根烟——这回刘秀英没拦他。
“我今天想跟你们说个事。”他吐了口烟,“关于后事的。”
“爸!”周小磊一下子站了起来。
“坐下。”周建国的语气不容反驳,“人都有这一天,早说晚说都得说。你爸我不怕死,就怕走得不明不白的,给你们留一堆麻烦。”
他慢慢地说,像在交代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老家的房子留给刘秀英,上海的房子姐弟俩一人一半,存款不多,加起来十来万,给刘秀英养老用。后事一切从简,不要大操大办,骨灰撒在老家后面的那条河里就行——“我从小在那条河里摸鱼长大的,也算是落叶归根。”
周小雨低着头,眼泪一滴一滴砸在膝盖上。周小磊别过脸去,肩膀剧烈地抖动着。
周建国说完了,把烟掐灭,站起来拍了拍两个孩子的肩:“行了,别哭了。你爸这辈子值了,有老婆有孩子有房子,比上不足比下有余。你们以后好好的,比啥都强。”
他转身往屋里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回头:“小雨,你上次带的那个酱鸭不错,下回再带两只。”
第四章 医生的愣住
九月初,周建国的疼痛越来越频繁。以前是夜里疼,现在白天也开始疼了。刘秀英劝他去县医院看看,他死活不去,说“去了又让住院,我不去”。最后还是周小雨从上海赶回来,连哄带劝加威胁,才把他弄上了车。
县医院的条件一般,但好歹能做检查。CT片子出来之后,接诊的医生是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看了片子又看了周建国,表情有点复杂。
“周师傅,你这个情况……之前在上海看过是吧?”
“看过。”
“那医生怎么说的?”
“说晚期,转移了,半年。”
年轻医生点了点头,又翻了翻病历:“那你现在在做什么治疗吗?”
“没做。”
医生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看看旁边的周小雨和刘秀英,欲言又止。按照常规,这种情况他应该建议住院、化疗、姑息治疗,各种方案说一遍,动员家属不要放弃。可他看着面前这个瘦得脱了相的中年男人,气色虽然不好,但眼神清亮,说话中气也还足,甚至嘴角还带着点笑。
“周师傅,”医生斟酌着措辞,“你这个情况,如果条件允许的话,还是可以考虑一些保守治疗的……”
“大夫,”周建国打断了他,“我就问你一个问题,我这个病,治和不治,差别大不大?”
医生沉默了。
“我在上海问过了,化疗能多活几个月,但人受老罪了。”周建国说,“我今年五十六,不算年轻了,但也还没老到糊涂。我就想剩下的日子过得舒坦点,想吃啥吃啥,想去哪去哪。你要说能把我治好,那我砸锅卖铁也治。可要是就那么几个月……”
他没把话说完,但意思很清楚了。
年轻医生摘下眼镜擦了擦,又戴上。他行医这些年,见过太多晚期病人和家属——有的哭天抢地要求用最好的药、做最贵的手术;有的家属瞒着病人,偷偷跟医生商量治疗方案;有的病人自己不甘心,把所有的积蓄都砸进去,最后还是走了。
但像周建国这样,平静地坐在他对面,把自己的生死安排得明明白白的,他头一回见。
“周师傅,”医生声音有点哑,“你这个心态……挺好的。”
周建国笑了:“那是,我心态一直好。”
医生开了些止痛药和营养支持的药,又叮嘱了几句注意事项,最后说:“周师傅,你有什么想吃的想喝的,就吃就喝,别委屈自己。有什么想见的人,也早点见。”
“我知道。”周建国站起来,跟医生握了握手,“谢谢大夫。”
他转身往外走,刘秀英和周小雨跟在后面。走到门口的时候,年轻医生忽然叫住他:“周师傅!”
周建国回过头。
医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励志的话、安慰的话、鼓励的话,可看着周建国那张平静的脸,那些话全都堵在了嗓子眼。最后他只说了一句:“保重。”
周建国点了点头,走了。
后来那个年轻医生在科室例会上提起了这个病例,说到周建国的状态时,他顿了顿,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愣住的话:“他说他不治了,回家天天吃肉睡觉。我劝他,他不听。可我不知道该怎么劝他——因为他看起来比谁都清醒。”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一个老主任叹了口气:“有时候,病人比我们想得明白。”
第五章 一个普通人的账本
回老家的路上,周小雨开着车,周建国坐在后座,靠着车窗打盹。刘秀英在旁边握着他的手,一言不发。
周小雨从后视镜里看着父亲。他睡着了,眉头还是微微皱着,嘴角往下耷拉着。以前父亲睡觉打呼噜打得震天响,她和周小磊小时候经常隔着墙学他打呼噜,被追着满屋子跑。可现在父亲睡觉安静得像不存在一样,呼吸轻得几乎听不见。
她想起刚才医生说的话——“心态挺好的”。可她知道,父亲这所谓的“好心态”背后是什么。
是算账。
周建国这辈子有个习惯,什么事都喜欢算账。买菜要算,交水电费要算,给两个孩子上学花钱更要算。他有个泛黄的小本子,从九几年开始记,每一笔开销都写得清清楚楚。周小雨上大学那年学费六千八,他在本子上记了,后面还加了一行小字:“闺女出息了,值。”
得了病之后,他也在算账。
化疗一次多少钱,靶向药一个月多少钱,住院一天多少钱,再加上营养费、护理费、来回的路费——他问过医生,心里早就有数了。家里的存款有多少,上海的房子值多少,老家的房子能卖多少,他都算过了。
算来算去,他得出一个结论:治不起,也不想治。
不是真的治不起。上海的房子卖了,怎么也够他折腾一年半载的。可房子卖了,刘秀英住哪?两个孩子以后怎么办?他不在了,这个家还得过下去。他不能把所有的钱都砸在自己身上,最后人没了,家也没了。
那天晚上回到柳河村,周小雨在父亲的床头柜里发现了那个小本子。最新的那页上写着几行字,是父亲的笔迹,歪歪扭扭的——他的手已经开始抖了。
“秀英养老:存折12万,每月退休金3200,够用。小雨和小磊不用操心,他们自己有本事。房子留给秀英,她住惯了。我这边不用花啥钱,止痛药一个月几百块,够了。剩下的钱给他们姐弟俩分了吧,别争别抢。”
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写得尤其吃力:“这辈子没给你妈买过啥好东西,对不住她。”
周小雨把本子合上,放回原处。她在黑暗里坐了很久,然后拿出手机给周小磊发了条信息:“哥,爸的账本我看见了。他什么都算好了。”
周小磊秒回:“我早就知道。他上个月跟我说过,让我以后对妈好点。”
“嗯。”
“姐,你说爸他……怕不怕?”
周小雨想了很久,回了一句:“怕。但他不想让咱们看出来。”
第六章 柿子红了
十月,柿子熟了。
老屋院子里的那棵柿子树挂满了果子,橙红橙红的,沉甸甸地压弯了枝头。周建国站在树下仰头看了半天,说:“今年结得比往年多。”
刘秀英搬了把梯子过来:“我上去摘。”
“你别动,我来。”
“你行吗你?”
“我怎么不行了?”周建国撸起袖子就往梯子上爬。他瘦了很多,动作倒还利索,爬到一半的时候晃了一下,刘秀英在下面一把扶住了梯子,心脏怦怦直跳。周建国稳住身子,伸手够了一个最大的柿子摘下来,冲着下面喊:“接着!”
刘秀英接住了柿子,皮薄得透光,捏一下软软的,熟透了。
周建国在树上摘了小半个钟头,摘了满满一篮子。下来的时候腿有点软,扶着树干站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刘秀英递了块毛巾给他擦汗,什么都没说。
那天下午,周建国坐在院子里吃柿子,一口气吃了三个。汁水顺着嘴角往下淌,他用手背一抹,跟个小孩似的。刘秀英坐在旁边纳鞋底——她其实早就用不着纳鞋底了,可手闲不住,总得找点事做。
“秀英,”周建国忽然开口,“你还记不记得咱俩刚认识那会儿?”
“咋不记得。”
“那时候你多好看,两条大辫子,穿个碎花裙子。”周建国笑了,“我第一次去你家,你爸问我是干啥的,我说我在造船厂当电焊工。你爸嫌我文化低,不太乐意。”
“后来咋又乐意了?”
“后来我天天去你家干活,挑水劈柴修屋顶,啥活都干。你爸一看,这小伙子力气大,能干活,就松口了。”周建国嘿嘿一笑,“其实我知道,是你跟你爸说了好话。”
刘秀英手里的针停了一下:“你知道?”
“我当然知道。你那时候偷偷给我塞馒头,以为我没看见。”
刘秀英低下头继续纳鞋底,耳朵尖红了一点。周建国看着她的侧脸——头发花白了,脸上有了皱纹,可在他眼里和三十多年前没什么两样。
“秀英,”他说,“这些年辛苦你了。”
“说这些干啥。”
“我得说。”周建国把最后一个柿子核吐出来,“不说就没机会了。”
刘秀英的针扎进了手指头,一滴血珠渗出来。她没吭声,把手指放进嘴里吮了一下,继续纳鞋底。
那天晚上周建国睡得比往常沉一些,可能是因为白天累着了。刘秀英躺在他旁边,听着他轻微的呼吸声,忽然觉得害怕。她害怕有一天这呼吸声突然就没了,就像关掉一盏灯那么轻易。
她伸手摸了摸他的脸,瘦得只剩一层皮。他在睡梦中无意识地蹭了蹭她的手,像只温顺的老猫。
第七章 最后的旅行
十月中旬,周小雨提出带父母出去旅游一趟。
周建国本来不想去,嫌折腾。可周小雨说:“爸,你以前不是说想去看看大海吗?一辈子在造船厂跟船打交道,还没正儿八经看过海。”
周建国想了想,答应了。
目的地是连云港,离盐城不远,开车三个多小时。周小磊请了假当司机,一家四口挤在一辆车上,后备箱塞满了刘秀英准备的吃食——煮鸡蛋、烙饼、酱牛肉、洗好的水果,恨不得把半个厨房都搬上。
周建国坐在后排靠窗的位置,车窗摇下来一条缝,风灌进来吹着他的头发。他很久没有出过这么远的门了,看着路两边的风景不断地往后退,表情像个第一次出远门的孩子。
到了连云港已经是下午。他们订了一家靠海的小旅馆,从窗户就能看见海。周建国站在窗前看了很久,说:“原来海是这样的。”
“你没看过海?”周小磊问。
“看过,在电视上。”周建国说,“真海还是头一回。”
那天傍晚,周小雨扶着父亲走到沙滩上。十月的海风已经有些凉了,周建国披了件外套,慢慢地往前走。他的步子很慢,走几步就要歇一歇,后背的疼痛让他直不起腰来。可他的眼睛一直望着远处——海天相接的地方,夕阳把一整片海面染成了金色。
周小磊在后面拍了张照片。照片里,父亲的背影瘦小单薄,站在辽阔的大海前面,显得那么渺小。可他的头是昂着的。
“爸,冷不冷?”周小雨问。
“不冷。”周建国说,“好看。”
他在沙滩上站了将近一个小时,直到太阳完全落下去才肯走。往回走的时候他拉着周小雨的手,像小时候她学走路时他拉着她那样。他的手很瘦,骨节突出,但力气还是大的。
“小雨,”他说,“爸这辈子没啥遗憾了。”
周小雨没说话,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那天晚上在旅馆,周建国破天荒吃了两碗饭。刘秀英高兴得又去给他添了半碗,他也没推辞,一口一口全吃完了。吃完之后他靠在床头,看着窗外黑沉沉的海面,忽然哼起了一段调子。是年轻时在厂里学的歌,歌词记不全了,调子倒是没跑。
周小磊趴在被窝里偷听,拿手机录了一小段。后来他反复听这段录音,听了无数次。
第八章 越来越瘦
从连云港回来之后,周建国的身体开始明显地走下坡路。
首先是吃饭。以前他还能吃小半碗饭加几块肉,现在连半碗都吃不下了,肉更是碰都不碰——不是不想吃,是吃了就吐。胰腺的功能受损,消化酶分泌不足,吃进去的东西根本吸收不了。刘秀英变着法子做各种软烂的吃食,粥、糊糊、汤羹,他勉强喝几口就摇头。
然后是疼痛。止痛药从一天两片加到四片,又从四片加到六片。有时候吃了药还是疼,他就蜷在床上,一声不吭,额头上的汗把枕头洇湿了一大片。刘秀英守在旁边给他擦汗,手一直在抖。
周小雨每周回来都发现父亲又瘦了一圈。以前一百六十多斤的壮汉,如今瘦得皮包骨头,目测连一百斤都不到了。颧骨高高突起,眼窝深陷,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从里到外掏空了。
“爸,去医院吧。”周小雨求他。
“不去。”
“你这样不行啊!”
“有什么不行的。”周建国的声音很虚弱,但语气还是那么倔,“医院能咋样?给我插管子?打营养液?我告诉你小雨,那些都没用。你让爸在家里待着,舒舒服服的,比啥都强。”
周小雨没办法,只能去找县医院的医生开更多的止痛药和营养针,请了村卫生所的护士隔天来家里给父亲打针。可那些针打进去,周建国的体重还是在往下掉,一天比一天轻。
十月底的一个晚上,周建国把周小雨叫到床边。
“小雨,你坐下。”他的声音很轻,周小雨得凑近了才能听清。
“爸有件事想跟你说。”
“你说。”
周建国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信封,递给她。信封上写着“小雨亲启”四个字,是他的笔迹,但写得歪歪扭扭的,显然费了很大力气。
“等我走了再看。”他说。
“爸……”
“别哭。”周建国伸出手,用拇指擦了擦她的眼角,“你爸还没死呢。”
周小雨把信封贴身收好,用力点了点头。
周建国又躺了回去,望着天花板。过了好一会儿,他轻声说:“小雨,你小时候特别爱哭,摔一跤能哭半个钟头。每次你一哭,我就把你举起来坐我肩膀上,带你去买糖吃。你马上就笑了。”
“我记得。”周小雨的声音哽住了。
“以后爸不在了,你要是难过了,就想想那些事。”周建国说,“想想好的,别想坏的。”
第九章 周小磊的夜
周小磊从南京赶回来的时候,父亲已经不太能下床了。
他推开门看见父亲躺在床上的样子,差点没认出来。那个曾经扛着几百斤钢板、一顿吃一斤红烧肉的男人,现在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被子盖在身上几乎看不出起伏。只有那双眼睛还是亮的,看见他进来,弯了一下。
“小磊回来了。”
“嗯,爸。”周小磊走过去坐在床边,握住父亲的手。那只手凉得吓人,骨节硌得他手心疼。
“论文写完了?”
“写完了,导师说可以答辩了。”
“好,好。”周建国点了点头,“好好毕业,找个好工作,别让你妈操心。”
周小磊嗯了一声,低下头不敢看父亲的眼睛。他怕自己一抬头就哭出来。从小到大,父亲对他期望很高,他是家里第一个大学生,考上南京那所学校的时候父亲高兴得喝了半斤白酒,醉醺醺地拉着邻居说“我儿子出息了”。可这些年他在外面读书,回家的次数屈指可数,每次打电话父亲都说“没事没事,你忙你的”。
现在他想陪陪父亲,可父亲已经没有多少时间了。
那天晚上周小磊没睡,搬了把椅子坐在父亲床边。夜深了,刘秀英被周小雨劝去隔壁屋休息,周小雨自己也靠在沙发上打盹。周小磊一个人守着父亲,听着他断断续续的呼吸声。
后半夜周建国醒了一次,迷迷糊糊地喊了声“小磊”。
“爸,我在。”
“你姐呢?”
“在旁边睡着呢。”
“哦。”周建国沉默了一会儿,“小磊,你以后要听你姐的话。她不容易,从小带着你,啥都让着你。”
“我知道,爸。”
“还有你妈,”周建国的声音越来越轻,“对她好点。她跟着我吃了一辈子苦,没过过几天好日子。”
“我会的,爸。”
周建国没再说话,又睡了过去。周小磊在黑暗里坐了很久,忽然想起小时候父亲带他去河边钓鱼。那天太阳很大,父亲把草帽扣在他头上,自己光着脑袋晒了一下午。最后一条鱼没钓着,回去的路上父亲在路边买了条鲫鱼,回家炖了汤,说“这就是咱钓的”。
那时候他觉得父亲无所不能。现在他才明白,父亲也只是个普通人,会老、会病、会离开。
凌晨四点多,天边开始泛白。周小磊走到窗边,看见院子里的柿子树光秃秃的,叶子落了大半,只剩几个干瘪的柿子还挂在枝头。几只麻雀落在树上,叽叽喳喳地叫着。
新的一天要来了。
第十章 最后一顿饭
十一月中旬,周建国的状态突然好了一些。
那天早上他主动说要喝粥,刘秀英高兴得手都在抖,熬了一锅小米粥,又蒸了个鸡蛋羹。周建国靠着床头,一口一口慢慢地吃,虽然吃得不多,但好歹没吐。
“秀英,”他吃完之后说,“我想吃你做的红烧肉。”
刘秀英愣了一下:“你吃得下吗?”
“吃得下。就一小块,尝尝味。”
刘秀英马上去厨房忙活。周小雨和周小磊都围在床边,周建国看了看他们,笑了:“你们别这么看着我,我又不是马上要走了。”
“爸,你别乱说。”周小雨嗔怪道。
“好好好,不乱说。”周建国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小雨,你去帮帮你妈,她一个人忙不过来。”
周小雨去了厨房。周小磊留下来陪着父亲,父子俩相对无言。过了好一会儿,周建国说:“小磊,你去把我那个小本子拿来。”
周小磊从床头柜里翻出那个泛黄的小本子递给父亲。周建国翻了翻,翻到最新那页,上面写着几行字。他看了一会儿,把本子合上递给周小磊。
“这个你留着。以后你妈要是有什么事,上面都记着呢。”
周小磊接过来,手指摩挲着封皮,没说话。
红烧肉做好了,刘秀英端了一小碗进来。肉炖得软烂,油亮亮的,香气扑鼻。周建国夹了一小块放进嘴里,慢慢地嚼。
“好吃。”他说,“还是你妈做的好吃。”
刘秀英别过脸去擦了擦眼睛。
周建国又吃了一块,然后放下了筷子,靠在床头喘了一会儿气。就这两块肉已经让他耗尽了力气。他闭着眼睛,嘴角还带着一点满足的笑。
那天下午他开始发烧,温度不高,三十七度八,但人昏昏沉沉的。周小雨叫了村卫生所的医生来看,医生说可能是感染,建议去县医院。周建国迷迷糊糊地摇头,说“不去”。
刘秀英守在床边,一整夜没合眼。
第十一章 交代
十一月十八日,周建国的意识时清醒时模糊。
清醒的时候他会说一些话,有时候是对刘秀英,有时候是对两个孩子。说的话东一句西一句,没什么逻辑,但每一句都让人心里发酸。
他对刘秀英说:“秀英,柜子顶上那个铁盒子你收好,里面是咱家的房本和存折。密码是小雨的生日。”
他对周小雨说:“小雨,你那个工作别太拼了,身体要紧。你随我,一忙起来就啥都不顾。”
他对周小磊说:“小磊,找个对象吧,你爸想看你结婚……算了,不催你了,你看着办。”
刘秀英把每句话都记在心里,一个字都不敢忘。
那天傍晚,周建国的精神突然好了一些,眼睛也亮了。他把三个人都叫到床边,说想拍张全家福。周小雨用手机支架架好,设了延时拍摄,四个人挤在床边——周建国靠在床头,刘秀英坐在他旁边握着他的手,周小雨和周小磊站在床尾。
照片拍出来,周建国笑得很开心,虽然瘦得脱了相,但那笑容是真实的、放松的。
“好了,”他说,“这张照片洗出来放大了,挂客厅里。”
“挂客厅干啥,多不吉利。”刘秀英说。
“有啥不吉利的。我在这看着你们,你们该过日子过日子。”
刘秀英没再说话,把手机拿过去看了又看。
那天晚上周建国睡得很早。睡之前他把周小雨叫到跟前,说:“小雨,那个信封你还没看吧?”
“没看。”周小雨说,“你说等我走了再看。”
“嗯,现在别看。”周建国说,“等以后再看。但你要记住,爸写那封信的时候,心里是高兴的。”
“为什么高兴?”
周建国想了想,说:“因为我想说的话都说了,想做的事都做了。没啥遗憾了。”
他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呼吸平稳,眉头舒展,像是卸下了所有的重担。
第十二章 最后一面
十一月二十日凌晨三点多,周小雨被母亲的哭声惊醒。
她冲到父亲房间的时候,看见母亲趴在床边,肩膀剧烈地抖动着。周建国躺在床上,面容安详,像是睡着了。可他的胸口不再起伏了。
周小雨愣在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她张了张嘴,想喊一声“爸”,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周小磊从隔壁跑过来,看见这一幕,膝盖一软跪在了地上。他抓住父亲的手,那只手还是温的,但已经没了脉搏。
“爸!”他终于喊了出来,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爸你醒醒啊爸!”
可周建国不会再醒了。
刘秀英哭了一阵之后反倒平静下来,用手背擦了擦眼泪,站起来说:“别哭了,别吵着你爸。”她去打了盆热水,拧了毛巾,仔仔细细地给周建国擦了脸、擦了手、擦了身子。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照顾一个熟睡的孩子。
周小雨站在门口看着母亲做这一切,眼泪无声地往下淌。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个冬天,她发高烧烧到四十度,母亲也是这样用温水给她擦身子,一遍又一遍,擦了一整夜。
天亮了。窗外传来公鸡打鸣的声音,村子里的人家陆续亮了灯。新的一天开始了,可周建国的日子停在了这一夜。
周小雨走到院子里,天已经蒙蒙亮了。柿子树的叶子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白的天空。她在那棵树下站了很久,想起父亲爬上树摘柿子的样子,想起他坐在树下吃柿子的样子,想起他靠在竹椅上抽烟的样子。
那些画面像放电影一样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每一帧都清清楚楚。
她摸了摸胸口——那个信封还贴身收着。她没拆,现在还不到时候。
第十三章 身后事
周建国的后事按他的遗愿办得简单。
没有大操大办,没有吹吹打打,只在老家的堂屋里设了一个小小的灵堂。来吊唁的亲戚邻居不少,张婶带着一帮妇女帮忙做饭,村头的李大爷帮着张罗桌椅板凳。周小雨和周小磊跪在灵前答礼,膝盖跪得生疼,可谁也没吭声。
刘秀英坐在灵堂旁边的屋子里,没怎么哭。有亲戚来安慰她,她就点点头说“没事没事,他走得安详”。可周小雨看见母亲的手一直在抖,不停地搓着衣角,像是在压抑着什么。
火化那天,周小雨第一次看见父亲的骨灰。那么小小的一捧,装在一个普通的骨灰盒里。她很难把这一捧灰和那个曾经把她举过头顶的男人联系在一起。
按照父亲的遗愿,骨灰撒在了老家后面的那条河里。那天天气很好,太阳暖洋洋的。周小雨站在河边,把骨灰一点点撒进水里,灰色的粉末落在水面上,很快就被水流冲散了。
“爸,你回家了。”她说。
周小磊站在她旁边,红着眼眶,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刘秀英站在最后面,看着河水缓缓流淌,忽然说了一句:“这河通到哪?”
“通到黄海。”周小雨说。
“那挺好的,”刘秀英说,“你爸喜欢海。”
回去的路上,三个人都没怎么说话。车子驶过村口的水泥路,两边的稻田已经收割了,只剩下一片片枯黄的稻茬。周小雨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越来越远的村子,忽然想起父亲第一次带她回老家的时候,她七八岁,嫌乡下蚊子多、没意思,闹着要回上海。父亲蹲下来跟她说:“这是爸长大的地方,你以后也要常回来看看。”
她后来确实常回来,可父亲不在了。
第十四章 那封信
周建国走后的第七天,周小雨拆开了那个信封。
信封里装着一封信,两页纸,写得满满当当。字迹从开头到结尾越来越歪,到最后几行几乎认不出来,但她还是一字一字地看完了。
“小雨:
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爸已经不在了。你别哭,爸走的时候挺好的,没啥痛苦。
爸这辈子没啥大本事,在厂里干了三十年电焊,也没当上什么领导。但你和小磊都长大了,都有出息了,爸心里高兴。你妈跟着我吃苦受累,我没让她过上好日子,心里一直觉得亏欠。你以后多陪陪你妈,她嘴硬心软,有啥事不爱说,你多问问。
小雨,你是姐姐,从小就让着小磊,爸都知道。你懂事早,受的委屈也多。爸有时候想跟你说声对不起,可一直没开口。现在说了,也不知道你还能不能听见。
爸这辈子最骄傲的事,就是有你这个女儿。你小时候坐在我肩膀上吃糖葫芦的样子,爸一直记着。以后你要是难过了,就想想那些开心的事。
人活一辈子,不容易。爸希望你以后的日子,不管遇到啥事,都要开开心心的。别怕,爸在那边看着你呢。
好了,就说这么多。你妈该催我吃饭了。
爸 周建国
2025年10月”
周小雨把信看了一遍又一遍,眼泪把信纸洇湿了好几处。她把信折好放回信封,贴身收着,和那个泛黄的小本子放在一起。
那天晚上她做了个梦,梦见自己又回到了小时候。父亲骑着自行车带她去菜市场,她坐在前面的横梁上,风呼呼地吹在脸上。父亲低头问她:“小雨,想吃什么?”
“想吃糖葫芦!”
“好,爸给你买。”
梦里糖葫芦的甜味特别真实,父亲的怀抱特别温暖。她醒来的时候枕头是湿的,但嘴角带着笑。
第十五章 日子还得过
周建国走后的第一个月,刘秀英几乎没出过门。
她每天把屋里屋外打扫一遍,把周建国用过的东西收拾得整整齐齐——茶杯放在原来的位置,拖鞋摆在床脚,老花镜搁在床头柜上。好像他随时会回来,推开门喊一声“秀英,饭好了没”。
周小雨不放心母亲一个人在老家,想接她回上海住。刘秀英不肯:“我在老家待惯了,去上海住不惯。你们忙你们的,别管我。”
周小雨没办法,只能每个周末往盐城跑。周小磊毕业之后在南京找了份工作,也隔三差五往家跑。姐弟俩像是约好了似的,谁也不能让母亲一个人待太久。
十二月的一天,周小雨回老家的时候,发现母亲在院子里晒太阳。阳光很好,照在柿子树光秃秃的枝丫上。刘秀英坐在那把老藤椅上,闭着眼睛,脸上有了一点血色。
“妈。”周小雨叫了一声。
刘秀英睁开眼睛,笑了:“回来了。吃饭了没?我给你下碗面。”
“吃了吃了,你别忙。”
周小雨搬了把椅子坐在母亲旁边。母女俩在院子里坐了一下午,谁也没说太多话。偶尔有几只麻雀飞过来落在柿子树上,叽叽喳喳叫几声又飞走了。
“小雨,”刘秀英忽然开口,“你爸以前最爱坐这个位置。”
“我知道。”
“他说这位置阳光好,晒着舒服。”
周小雨嗯了一声,伸手握住了母亲的手。那只手比父亲的手温暖,掌心有薄薄的茧,是操持了大半辈子家务留下的。
“妈,”周小雨说,“咱们把日子过好,好不好?”
刘秀英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好。”
第十六章 新年的饺子
2026年的春节来得早,一月底就过年了。
周小雨和周小磊都回了盐城老家,陪母亲过年。除夕那天,刘秀英包了饺子——韭菜猪肉馅的,是周建国最爱吃的。她一个人擀皮、一个人剁馅、一个人包,周小雨要帮忙她不让,说“你包的不如我包的好吃”。
饺子煮好了端上桌,热气腾腾的。刘秀英摆了三副碗筷,又想了想,在桌角多摆了一副——空碗空筷,对着那把空着的椅子。
周小雨看了一眼没说话,低头吃饺子。咬了一口,是父亲喜欢的味道,韭菜鲜、猪肉香,皮薄馅大。她慢慢嚼着,眼泪毫无征兆地掉进了碗里。
“姐。”周小磊轻声叫她。
“没事,”周小雨擦了把脸,“烫着了。”
刘秀英给那副空碗里夹了一个饺子,轻声说:“建国,吃饺子了。”
窗外的鞭炮声噼里啪啦响起来,远处有人家在放烟花,五颜六色的光映在窗户上。周小雨抬头看了看窗外,又看了看母亲和弟弟,忽然觉得父亲好像真的还在——在这屋子的某个角落,在那把空着的椅子上,在她心里最软的那个地方。
吃完饺子,周小雨去院子里透风。月光很亮,照得柿子树的影子清清楚楚地印在地上。她站在树下,抬头看了看光秃秃的枝丫——春天快来了,这棵树又要发芽了。
她想起父亲信里写的最后一句话:“人活一辈子,不容易。爸希望你以后的日子,不管遇到啥事,都要开开心心的。”
她吸了吸鼻子,对着月亮轻声说:“爸,我会的。”
风从河那边吹过来,带着冬天特有的干冷。可她觉得没那么冷了。
日子还在往前走。太阳照常升起,河水照常流淌,柿子树的根还扎在土里。活着的人,还得好好活着。
第十七章 春天来了
三月初,老屋院子里的柿子树冒出了新芽。
嫩绿嫩绿的,一小簇一小簇地缀在枝头,在春风里轻轻摇晃。刘秀英搬了把椅子坐在树下,眯着眼看那些新芽,看了很久。
周小雨周末回来的时候,看见母亲在给柿子树浇水。一桶水慢慢地浇在树根周围,动作仔细得像在照顾一个孩子。
“妈,这树不用天天浇。”
“我知道,”刘秀英说,“我就是想给它浇浇。”
周小雨没再说什么,进屋去收拾东西。路过父亲以前住的房间时她停了一下——床铺收拾得干干净净,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床头柜上放着父亲的老花镜和那个泛黄的小本子。
她走进去,拿起那个小本子翻了翻。从九几年到现在,每一笔账都记得清清楚楚。最后一页是父亲的字迹,写着关于后事的安排。她看了一遍又一遍,最后把本子放回原处。
走出房间的时候,她看见母亲还坐在树下。阳光从新芽的缝隙里漏下来,在母亲的肩膀上洒下细碎的光斑。
“妈,进屋吧,外面风大。”
“再坐会儿。”刘秀英说,“你爸以前最喜欢春天,说春天舒服,不冷不热的。”
周小雨搬了把椅子坐在母亲旁边。母女俩就这么坐着,看着那棵老柿子树在春风里轻轻摇晃。
过了好一会儿,刘秀英忽然说:“小雨,我想明白了。”
“想明白啥?”
“你爸走了,可日子还得过。”刘秀英说,“我不能让他走都走得不安心。”
周小雨握住母亲的手:“妈,你能这么想就对了。”
“嗯。”刘秀英点了点头,“以后你和小磊该干啥干啥,不用老往家跑。我自己能行。”
“那可不行,”周小雨笑了,“我还得回来吃你包的饺子呢。”
刘秀英也笑了,眼角皱纹堆在一起,眼睛亮亮的:“行,妈给你包。”
柿子树的新芽在风里轻轻摇摆,阳光暖暖地照在院子里。春天真的来了。
第十八章 河边的清晨
四月的一个清晨,周小雨独自去了村后那条河。
河水清凌凌的,倒映着两岸的垂柳和远处的天空。她蹲在河边,伸手撩了一下水——凉丝丝的,带着春天特有的清澈。
父亲就是在这条河里长大的,摸鱼、游泳、捉虾,整个童年都泡在这条河里。后来他去了上海,很少回来了,可每次回来都要到河边站一会儿。
周小雨从口袋里掏出那个信封——信她看了无数遍,已经能背下来了。她把信封拆开,抽出里面的信纸,又看了一遍。
“小雨,爸这辈子最骄傲的事,就是有你这个女儿。”
她笑了笑,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贴身收好。
河面上有几只鸭子游过,嘎嘎地叫着,搅碎了一河的倒影。周小雨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爸,我回去了。”她对着河水说,“妈还在家等我吃早饭呢。”
她转身往村子的方向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河水静静地流着,不急不缓,像是从来没有变过。
她想起父亲最后那段日子,天天吃肉、睡觉、晒太阳,谁劝也不听。那时候她觉得父亲是放弃了,后来她才明白,父亲只是换了一种方式活着——在有限的时间里,把每一天都过成了自己想要的样子。
他吃了想吃的肉,回了想回的老家,见了想见的人,说了想说的话。
他没有遗憾地走了。
周小雨转过身,大步朝家里走去。太阳已经升起来了,金灿灿地照在村子的屋顶上,炊烟从各家各户的烟囱里袅袅升起。
新的一天,又开始了。
第十九章 柿子树下的空椅子
五月,柿子花开了。
小小的、米白色的花,藏在叶子中间,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刘秀英每天都要在树下站一会儿,看看花开得怎么样了。
周小雨从上海回来过五一,带了一盒父亲生前爱吃的桂花糕。她把桂花糕放在院子里的石桌上,对着那把空椅子说:“爸,给你带的,尝尝。”
周小磊也回来了,还带了一个女孩子——他的女朋友,在南京一家设计院工作,圆脸,笑起来有两个酒窝。刘秀英拉着女孩子的手看了又看,笑得合不拢嘴。
“小磊有对象了,”刘秀英说,“你爸要是知道了,肯定高兴。”
周小磊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妈,你别瞎说。”
“我咋瞎说了?你爸走之前还念叨呢,说想看你结婚。”
周小磊低下头没说话,眼圈有点红。女孩子握住了他的手,轻轻捏了捏。
那天中午刘秀英做了一大桌子菜,有鱼有肉有鸡有鸭,比过年还丰盛。吃饭的时候她照例在桌角多摆了一副碗筷,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空碗里。
“建国,你爱吃的。”她说。
周小雨看着那副空碗筷,没觉得难过,反而觉得有点温暖。父亲的碗筷还在,就好像他还在这个桌子上,跟大家一起吃饭。
吃完饭周小雨去院子里洗碗。阳光透过柿子树叶洒下来,在地上印出斑驳的光影。那把老藤椅还摆在原来的位置,扶手磨得发亮。
她走过去坐了一下。椅子有点晃,发出吱呀一声响——和父亲坐上去时发出的声音一模一样。
“爸,”她轻声说,“我们都挺好的。妈挺好的,小磊有对象了,我工作也还行。你放心吧。”
风吹过来,柿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像是在回应她。
她站起来,把碗端回厨房。路过堂屋的时候她看了一眼墙上——那张全家福已经洗出来放大了,装在相框里挂着。照片上父亲笑得那么开心,瘦削的脸上全是满足。
周小雨对着照片笑了一下,然后走进了厨房。
水龙头哗哗地响着,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洗碗的手上。外面传来母亲和弟弟的笑声,还有那个女孩子清脆的说话声。
日子还在继续。活着的人,都在好好地活着。
第二十章 尾声
转眼到了七月,周建国离开已经八个多月了。
老屋院子里的柿子树上挂满了青果子,和去年一样多。刘秀英每天还是会给树浇浇水,坐在树下的藤椅上晒太阳。她的气色比去年好了很多,头发虽然全白了,但脸上有了红润。
周小雨把工作调成了远程,大部分时间待在盐城陪母亲。周小磊和女朋友感情稳定,打算年底结婚。刘秀英已经开始准备婚礼的事了,整天忙忙碌碌的,精神状态比之前好了不知道多少。
那天傍晚,周小雨和母亲坐在院子里乘凉。蝉鸣声从四面八方涌来,热热闹闹的。刘秀英摇着蒲扇,忽然说了一句:“小雨,你爸要是还在,看见现在这样,肯定高兴。”
周小雨嗯了一声。
“他这个人啊,一辈子没啥大追求,就盼着家里人好。”刘秀英说,“现在你们都好好的,他应该放心了。”
“妈,”周小雨说,“你有没有怪过爸?他当初说不治就不治了……”
刘秀英沉默了一会儿,摇了摇头:“不怪。你爸那个人,做事都是想好了的。他说不治,那肯定是想明白了。再说了,就算治了又能咋样?人没了钱也没了,留我们娘仨咋办?你爸……他是替我们着想呢。”
周小雨没说话,伸手握住了母亲的手。
“其实你爸走得挺好的。”刘秀英望着远处的天空,“最后那段日子,他想吃啥吃啥,想去哪去哪,想说的话都说了。多少人走得不明不白的,你爸不是,他啥都安排好了,走得清清楚楚的。”
夕阳把整个院子染成了橘红色。柿子树在晚风里轻轻摇动,青果子在枝叶间若隐若现。再过几个月,它们又会变成橙红色,沉甸甸地挂满枝头。
周小雨靠在母亲肩膀上,闭上眼睛。风很轻,蝉鸣很远,一切都安静而踏实。
她想起父亲信里最后的那句话:“爸希望你以后的日子,不管遇到啥事,都要开开心心的。”
她睁开眼,看着满树的青柿子,笑了。
“爸,我会的。”
暮色渐浓,院子里的灯亮了。橘黄色的光从窗户里透出来,温暖而安宁。厨房里传来锅碗瓢盆的声响,刘秀英在准备晚饭。
周小雨站起来,朝屋里走去。
推开门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院子——那把老藤椅还放在柿子树下,空空的,在暮色里静默着。可她知道,父亲一直都在。
在那棵柿子树的根里,在那条河的水里,在她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日子还在往前走。她也会一直往前走,带着父亲教她的那些事——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活着。
(全文完)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