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我把一篮菠菜放在柳姐门口,手没松开。
门里面有人走动,拖鞋在地上蹭了两下,没有开门。
我低头看那篮菜,叶子上还沾着水。水是我故意没甩干的,显得新鲜,也显得不那么像求人。
“阿芳,你站门口干什么?”
老陈从楼梯拐角过来,手里拎着那杆旧秤。旧秤是隔壁老许收摊前送给他的,秤盘缺了一角,挂绳上缠着一根褪色的红线。
我把手收回来。
“送菜。”
“送一个月了。”
“柳姐爱吃。”
“她爱吃你就天天送?”
我看了他一眼。他脸上有一块没擦干净的泥,像是刚从菜市场的水槽边回来。老陈平时最爱干净,手指缝里有泥就会用牙签抠半天,今天却没动。
门里传来柳姐的声音。
“放外面吧,别敲了。”
老陈把旧秤放到墙边,声音压得很低。
“老许不是自己收摊的。”
我没接话。
“他走之前,把东西夹在旧秤下面了。”
我朝那杆秤看过去。
秤底贴着一块发白的胶布,边上露出半截纸角。纸角被油浸过,颜色像隔夜茶水浮着的油花。
我弯腰去拿,老陈按住了我的手。
“你别看。”
“你拿回来不就是让我看的?”
“我说了,你别看。”
他每次心虚都这样,说话像在替别人挡雨,自己肩膀先湿了。
柳姐开门,把菜篮往里拖。她穿一件洗得发软的灰毛衣,袖口沾着面粉。
“阿芳,菜我不要了。”
“你昨天也这么说。”
“昨天我没来得及扔。”
她把篮子往门边推了推。
老陈站在旁边,没说话。
柳姐看了他一眼,笑得很轻。
“老陈,你媳妇送菜,是你让的?”
“不是。”
“那就是她自己愿意。”
“她愿意也不能送一个月。”
柳姐低头整理菜叶,像没听见。
我弯腰把篮子重新拎起来,菠菜掉了两根在地上。
“那我明天不送了。”
老陈看着我,嘴唇动了动。
他想说什么,没说。
菜市场在云栖路拐角,离我们住的静禾里不远。老许的摊位原来紧挨着我们,摆的是豆腐和干货。他突然收摊那天,只留下一个空木架,木架上还挂着一条没洗干净的围裙。
有人说他欠了柳姐一大笔钱,有人说他跟外面的女人跑了。老陈那天回来,饭吃到一半,突然问我:
“你觉得老许像那种人吗?”
我说不像。
他说:“你看人,一直看得不准。”
现在他又把话咽回去了。
我把菜篮拎进厨房,水龙头开着,水声盖住了客厅里的沉默。
老陈站在门口。
“阿芳。”
“嗯。”
“你送菜,不是为了我们的摊位?”
我洗着一片菠菜,洗了三遍,叶脉都快散了。
“你觉得我是为了什么?”
他没有回答。
墙上的钟走了一格,发出很轻的一声咔。
我把菜放进盆里,擦了擦手。
“旧秤下面到底有什么?”
老陈低头看鞋尖。
“账本。”
“谁的?”
“老许的。”
“他为什么不自己带走?”
“他就是不想带走。”
我看着他。
老陈把烟盒拿出来,敲了敲,没抽。他戒烟三年,烟盒里一直装着几根空烟管,说是留着提醒自己。一个人要是连戒掉的东西都舍不得扔,通常还有别的东西没放下。
“你们男人说没事的时候,往往已经把事情藏到别人家门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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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第二天我还是送了菜。
不是菠菜,是一把芹菜、两根胡萝卜,还有半袋小米。小米不是我们摊上的,是我从家里拿的。柳姐不吃辣,牙口也不好,这些我记得。
我把东西放在门口,没有敲门。
刚转身,门开了。
“你这次倒是懂事。”
柳姐把芹菜拎起来,掂了掂。
“我不是来求你的。”
“我知道。”
“那你收什么?”
“东西放我门口,不就是让我收?”
她说话一向快,快得像在市场里给人找零钱。她以前是云栖菜场的管理员,后来市场改了规矩,摊位都归她管。大家都叫她柳姐,背后叫她柳算盘。她听见过,也没发火,只说了一句:“嘴长在别人脸上,耳朵长在我自己头上。”
我没想到她记得我送的每一样菜。
她说:“上个月十六号,青蒜。十七号,嫩豆腐。十八号,你送了两把空心菜,自己拿走一把。”
我心里一紧。
“你还记这些?”
“你以为我老了就糊涂?”
“我拿走那把,是因为老陈不爱吃空心菜。”
“老陈不爱吃的多了。”
她把芹菜放到鞋柜上,手指在叶子上掐了一下。
“阿芳,老陈让你送的?”
“不是。”
“那你为什么送?”
“你缺菜。”
柳姐抬头看我。
“我缺的是菜吗?”
我没回答。
她把门开大些,里面堆着几个纸箱,纸箱里全是旧衣服和塑料袋。墙角放着一盆快死的吊兰,枝条垂下来,叶尖发黄。
“进来坐?”
我没动。
她忽然说:“老许走之前,来过我这里。”
我看着她。
“他说什么?”
“他说,别赶老陈。”
“老陈的摊位又没到期。”
“我知道。”
“那他为什么说这个?”
柳姐拿起小米袋,在手里捏了捏。
“他还说,你会来送菜。”
我的手指一下子凉了。
“他认识我?”
“认识。你们摊位挨着,他每天看你把坏叶子挑出来,好的往外摆,坏的自己留着。你以为他没看见?”
“他还说什么?”
柳姐没有马上回答。她把小米放到桌上,转身去找剪刀。找了半天,从抽屉里拿出一把钝剪子,剪开一只旧布袋。
“他说你这个人,嘴硬,心软,最怕别人说你没用。”
“他说得挺多。”
“他说你不怕吃苦,怕的是没人认。”
这句话落下来,屋里突然安静。
我不喜欢被人说中。尤其是陌生人。
“我送菜跟这个没关系。”
“有没有关系,你自己知道。”
“柳姐,你要是不想收,我以后不送。”
“你已经说过一次了。”
“这次是真的。”
“老陈知道账本在哪儿吗?”
我看着她,没出声。
她笑了一下,笑意没到眼睛。
“他当然知道。老许走之前,最后一天,是老陈帮他收的摊。”
“老陈说他只是搭把手。”
“搭把手能搭到旧秤下面?”
她把剪子合上,咔的一声。
我想起老陈昨晚按住我的手,指腹上有一小块黑油,像是从秤底蹭下来的。他洗过手,黑印还在。我当时问他怎么弄的,他说修车去了。
老陈没有车。
柳姐坐到椅子上,揉了揉膝盖。
“阿芳,你别总替他圆。”
“我没替他圆。”
“你现在送菜,就是在替他圆。”
我忽然不知道该把手放在哪里。屋里有一股晒过棉被的味道,衣柜门没关严,露出一件男式旧衬衣。
“你跟老许是什么关系?”
柳姐的手停了。
她看向那件衬衣,像看一个不肯收拾掉的麻烦。
“他是我弟弟。”
“亲的?”
“一个娘肚子出来的,还能不亲?”
“那他为什么走?”
“你问老陈。”
我从柳姐家出来,老陈正在楼下剥蒜。他把蒜皮堆成一小堆,剥得很慢,剥一颗,停一下。
我把那袋小米塞进他怀里。
“柳姐说,老许让她别赶你。”
老陈手里的蒜掉在地上。
“她还说,老许知道我会送菜。”
“嗯。”
“她说你最怕别人说你没用?”
“不是她说的。”
“那是谁说的?”
“老许。”
他把蒜捡起来,放回掌心。
我站着等他。
他低头继续剥蒜。
“有些人不是不想被爱,是只肯接受别人用他熟悉的方式来爱。”
他说完,像没说过一样,问我晚上炖不炖萝卜。
03
晚上老陈没回家。
他给我发了一条消息,说菜市场有事。我没问什么事,家里那盏小灯开着,锅里煮着萝卜,煮到边缘发透明。
九点多,陈梅来了。
她是老许的妹妹,菜市场里卖熟食,个子不高,走路很快,进门先把鞋脱了,摆得整整齐齐。
“老陈没跟你说?”
“说什么?”
“他没说就算了。”
她坐到沙发边,手里拎着一只旧保温壶。保温壶盖子松了,她一路走一路用手按着。
我给她倒水。
她说:“不喝。”
我把杯子放回去。
她又说:“还是喝一点吧。”
她喝水时总是先闻一下,像怕别人往里面放了什么。喝完把杯子推得很远。
“你给柳姐送菜,是老陈让的吧?”
“你们怎么都觉得是他让的?”
“因为他不敢自己去。”
“他不敢去什么?”
陈梅抬头,眼神在我脸上停了两秒。
“认错。”
我把桌上的萝卜往旁边挪了挪。
“老许到底怎么了?”
“他没怎么。”
“收摊叫没怎么?”
“他不想干了。”
“他干了二十七年。”
“二十七年也能不想干。”
她的语气很硬,手却一直摸保温壶的盖子。盖子边缘有一圈白色胶带,缠得歪歪扭扭。
“你和他吵架了?”
“兄妹吵架很奇怪吗?”
“不奇怪。”
“他从小就这样,出了事就跑。小时候摔碎了碗,跑去河边。后来跟家里闹,也跑。现在把摊子一关,还是跑。”
“他去哪儿了?”
“不知道。”
“你是他妹妹,你不知道?”
“知道了还来问你?”
她说得不客气,我倒松了口气。至少她不是来哭的。哭的人很难对付,哭声一出来,别人就只能退。
我把萝卜端到她面前。
“吃一点。”
“我牙不好。”
“那你还来?”
“我来看看你。”
“看我什么?”
“看你是不是还在替老陈装没事。”
我没动。
陈梅拿起一块萝卜,咬了一小口,咬不动,又放回碗里。
“老许走之前,跟老陈见过。”
“柳姐也说了。”
“老陈没告诉你,是因为你要是知道,就不会送菜了。”
“为什么?”
“你以为柳姐是什么好人?”
“她至少没赶我们。”
“她不赶,是因为老许把东西留下了。”
“什么东西?”
陈梅看了一眼墙角。
“账本。”
我起身去拿旧秤。老陈把秤放在客厅角落,旁边堆着一袋没拆的米、一把坏伞,还有我去年买来却一直没穿的棉拖鞋。
我把旧秤翻过来,胶布下的纸角露出来。
陈梅忽然抓住我的手腕。
“别现在看。”
“为什么?”
“你看了,就没法装作不知道。”
她的手很凉,指甲里还有一点红油。她大概刚从摊上回来,身上全是卤味。我看着她的手,想起她以前总会把卖剩的猪耳朵留下两块,带回去给老许。她说是老许爱吃,后来我才知道,她自己也爱吃,只是舍不得买。
她松开我。
“我也不想他走。”
“那你为什么不找他?”
“我找了。”
“找到了吗?”
“找不到。”
“还是不想让他找到你?”
她的脸一下僵住。
客厅里只有萝卜汤咕嘟咕嘟的声音。
她说:“阿芳,你别把什么都想得这么清楚。”
“我没有。”
“你有。你每天挑菜,坏的自己吃,好的摆在最上面。别人夸你摊子干净,你就装得不在意。老陈跟你说没事,你就把碗洗一遍又一遍。你不是不明白,你是不敢明白。”
我看了一眼水池。
今晚的碗我确实洗了四遍。
“你说够了吗?”
“没有。”
“那你继续。”
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你知道老许为什么收摊吗?”
“你不是说他不想干了?”
“我说的是他自己告诉我的。”
“那你现在又问我?”
“因为他走前说,只有你能把东西交给柳姐。”
我盯着她。
“什么东西?”
陈梅没有回答。她把保温壶递给我。
“帮我拧一下。”
“你自己拧。”
“我手疼。”
她说完,自己又把壶接了回去,用力拧了两下,没拧开。她的手背青筋露出来,脸上却装得很平静。
门在这时开了,老陈走进来。
他看见旧秤倒在地上,脸色变了。
“谁让你动这个?”
我问:“账本在哪里?”
老陈关门的动作停住。
陈梅站起来。
“我先走。”
“你留下。”
她看向我。
我又说:“你们两个都留下。”
老陈把钥匙放在鞋柜上,钥匙碰到瓷碗,响了一声。
“阿芳,这事跟你没关系。”
我笑了。
“我的菜送了一个月,家里的人一个个来告诉我跟我没关系。”
“一个家最体面的样子,往往是每个人都在替另一个人撒谎。”
老陈看着我,终于坐下。
他没有碰旧秤。
04
老陈说,账本不能看。
我说,那就把旧秤扔了。
他立刻站起来。
动作太快,椅子腿在地上划出一道刺耳的声音。陈梅吓了一下,保温壶从手里滑到桌边。
“你别动它。”
“它又不是你祖宗。”
“阿芳。”
“你喊我干什么。你们要是想让我继续送菜,总得告诉我送给谁。”
老陈把旧秤抱在怀里,像抱着一个不肯交出去的孩子。
“老许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想的哪样?”
“他没有跑。”
“那他去了哪里?”
“不知道。”
“你说过他没跑。”
“没跑不等于知道去哪儿。”
“你们说话都这么绕吗?”
陈梅把保温壶拿起来,突然往桌上一磕。
盖子裂开一道缝,里面的水渗出来,流到那袋小米旁边。
她盯着水,不说话。
老陈伸手去拿抹布。
我问:“柳姐是不是要赶他?”
老陈擦桌子的动作顿了一下。
“她没赶。”
“那他为什么把摊子关了?”
“因为他知道她会赶。”
“知道和发生是一回事吗?”
“对他来说是一回事。”
“对你来说呢?”
他把抹布叠成方块,放到桌角。
“阿芳,你非要把每个人都逼到墙角吗?”
“是你们先把我放在墙外。”
他抬起头。
“你在外面过得不是挺好吗,菜卖得好,家里收拾得干净,跟谁说话都客客气气。你不是最会过这种日子吗?”
我看着他。
这句话比骂我更重。
我确实会。家里的杯子按大小排,床单一周换一次,邻居借东西,我从不让人空手回来。菜市场有人说我厉害,我笑一下,说哪里哪里。有人说老陈脾气大,我替他说他只是累。
我把自己收拾得像一间随时能让客人进来的屋子。
“那你呢?”我问,“你不是也挺会过的吗?在外面跟谁都讲义气,回家就说没事。”
老陈把旧秤放下。
“老许来找我,是因为柳姐要把摊位收回去。”
“为什么?”
“她说摊位要给别人。”
“别人是谁?”
“她没说。”
“你帮老许挡了?”
“我没有挡。”
陈梅忽然笑了一声。
“你没有挡,你只是把他那几天的货放到了自己摊上,把人情都记在自己头上。”
老陈瞪她。
“你闭嘴。”
“我为什么闭嘴。你不是最喜欢装好人吗?”
“陈梅。”
“你哥走的时候连你都没告诉,说明他知道你这张嘴比菜市场的喇叭还响。”
“他不是我哥。”
屋里静了。
这句话说完,老陈自己也愣住了。
陈梅慢慢坐回椅子上。
我看着他们。
“什么意思?”
老陈没有回答。
楼下有人喊孩子回家,喊了两遍,孩子没应。陈梅拿起桌上的萝卜,低头用手指把表皮一点点抠掉。
我问:“老许不是你哥?”
“不是。”
“那你们是什么关系?”
“他是我爸。”
陈梅手里的萝卜掉在地上。
我没有听错。
老陈的父亲,十年前就去世了。家里那张黑白照片是我亲手擦过的,照片上的老人眉毛很浓,鼻子旁边有一颗黑痣。老陈从没提过老许。老许也从没叫过他儿子。
“你不是说你爸姓陈?”
“他后来改姓了。”
“为什么?”
“他跟我妈离婚以后,跟了柳姐的妈。后来生了老许。”
我站着,手心全是水。
“那老许是你弟弟?”
“算是。”
“算是?”
“我小时候不知道。后来知道了,也没认。”
陈梅抬起头。
“他认你。”
老陈没看她。
“他不该认。”
“他给你送过药,给你女儿买过书,逢年过节站在你家门口不进去。你说他不该认。”
“别说了。”
“你怕什么,怕阿芳知道你不是个被父亲抛下的人,还是怕她知道你其实一直等他?”
老陈突然把桌上的碗拿起来,走进厨房。
水龙头被拧开。
他开始洗那只已经洗干净的碗。
一遍。
两遍。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的背影。
“老许收摊,是因为柳姐?”
他没说话。
“还是因为你?”
水声继续响。
陈梅走到旧秤旁边,蹲下,把秤底的胶布撕开。
纸角连着一页薄薄的账纸,被她拽出来一半。
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柳姐在门外喊:“阿芳,别让他把那张纸烧了。”
老陈手里的碗掉进水池。
没有碎。
只是水花溅了他一身。
“人不是在真相里崩溃的,是在别人替他把真相说出来以后,才发现自己连否认都显得多余。”
老陈转身,脸上没有一点血色。
05
柳姐进门时,先看了看老陈身上的水。
“你还是这样,一听见老许的事,就只会洗东西。”
老陈关掉水龙头。
“你来干什么?”
“来拿我弟弟留下的东西。”
“他没留下东西。”
“那你把秤底的纸还我。”
陈梅把那页账纸捏在手里,没有递出去。
纸很薄,边缘全是毛刺,上面密密麻麻写着日期和菜名。字迹有两种,一种大,一种小。大字潦草,是老许的;小字端正,像是后来补上的。
我从她手里拿过来。
最上面一行写着:
“旧秤下面,给阿芳。”
我抬头看老陈。
他别开脸。
往下是一些简单的记录。
“初三,老陈嘴硬,没吃饭。”
“初五,阿芳把烂叶子留给自己。”
“初七,柳姐在门口站了很久,没敲门。”
“初十,陈梅说不认我,给我留了两块猪耳朵。”
我看见那行字,陈梅迅速把脸转到一边。
账本不是我以为的那种东西。没有谁欠谁多少,也没有谁该把什么还给谁。它像一张没有寄出去的家常纸,记着谁没吃饭,谁站在门外,谁嘴上说不要,手里却留了东西。
最后几页,都是阿芳。
“十六,送青蒜。”
“十七,送嫩豆腐。”
“十八,拿走一把空心菜,老陈不爱吃。”
“十九,柳姐没收,阿芳放下就走。”
“二十,阿芳问我,老许是不是得罪了柳姐。”
“二十一,阿芳还是来了。”
我捏着纸,半天没说话。
老陈低声说:“他记这些干什么。”
柳姐看着他。
“他怕忘。”
“忘什么?”
“忘了自己还有家。”
没人接话。
她从口袋里拿出一把小钥匙,放在桌上。
“老许收摊前,把摊位钥匙给我。他说,摊子不要了,东西也不要了。只有这本账,让我等阿芳来拿。”
“为什么是我?”我问。
柳姐说:“因为你每次送菜,都不问他去哪儿,不问他欠了什么。你只问我,他有没有回来。”
我张了张嘴。
我确实问过。
每次都问。
柳姐把那把钥匙往前推了推。
“他不是被我赶走的。他是自己把摊位让出来的。市场那边要清理老摊,老许不肯签字,后来他又签了。”
“他把摊位让给谁?”
“给陈梅。”
陈梅猛地抬头。
“我不要。”
“你不要也得要。”
“我不接他的东西。”
“你不接,他就一直没地方回来。”
陈梅的嘴唇抖了一下,随即又硬起来。
“他回来干什么,他当年把妈丢下,后来又把我哥丢下,现在想起来有家了?”
老陈说:“他没丢我。”
陈梅笑了一下。
“你替他说话?”
“他当年去外地,不是为了躲妈。”
“那是为了什么?”
老陈看着桌上的账本。
“为了给我凑学费。”
这句话很轻。
像有人把一只空碗放在桌角,谁都不想碰。
“你说什么?”陈梅问。
“我妈不让我念书。他拿了家里的东西去卖,自己跑了。后来我才知道,他不是跟女人走,是去了北边的货场。那几年,他每个月都托人给我寄东西。”
“我怎么不知道?”
“因为我没说。”
“你为什么不说?”
“说了又能怎么样。”
柳姐坐到椅子上,揉着额角。
“老许那时候也不敢说。他觉得自己做得不够,回来就只会让人想起以前。”
我翻到账本最后一页。
那里夹着一张折得很小的纸,是菜市场进货单背面。没有署名,只有一句话:
“阿芳,菜送够一个月,就别再送了。把秤给老陈,让他自己决定要不要认我。”
我的手停在半空。
老陈看见那句话,肩膀垮下去。
“他为什么不直接跟我说?”
“你接过他的电话吗?”柳姐问。
老陈没回答。
我想起来了。
一个月前,老陈的手机响过三次。每次他都走到阳台接,回来以后说是推销电话。后来他把那几个号码删了。
不是他不想认。
是他怕一开口,父亲这个词就会让他变成小时候那个站在门边等人的孩子。
陈梅拿起那把钥匙,攥在手里。
“他人呢?”
柳姐说:“在旧渡口的候车亭。”
“他要去哪里?”
“他说等你们把话说完。”
老陈抓起外套往外走。
我喊住他。
“旧秤呢?”
他回头。
我把那杆秤递过去。
“带上。”
他接过去,抱在怀里。
楼道里,陈梅追上他,声音很低。
“哥。”
老陈停住。
她没再说别的,只把那只裂了盖子的保温壶塞到他手里。
“他爱喝热水。”
老陈点了一下头。
柳姐站在门口,转身去收那篮已经蔫掉的芹菜。
她收得很慢,嘴里嘟囔:“送这么多,吃不完又浪费。”
“真正想要的不是一句原谅,是你还愿意把我当成那个需要被原谅的人。”
06
老许没有回菜市场。
至少那几天没有。
陈梅把他的摊位接了下来,第一天摆得乱七八糟,豆腐一块挨一块,酱菜瓶子没有擦干净。她站在摊后面骂了半天老许,说他连一张像样的摆摊图都没留下。
骂到中午,她又把每个瓶子擦了一遍。
柳姐没有再收回摊位。她每天早上来转一圈,嘴上嫌陈梅摆得难看,走的时候却会把歪掉的木架扶正。
老陈带着旧秤去了旧渡口。
他们父子说了什么,我没问。
老陈回来那晚,只说了一句:“他还会回来。”
我问:“什么时候?”
他说:“等他把那壶水喝完。”
我说:“一壶水能喝多久?”
他看着我,像也觉得这个说法不像话。
“他说路上慢。”
我没有再问。
后来老许偶尔回来,坐在摊位后面剥蒜。他不卖东西,只剥蒜。陈梅嫌他占地方,说他剥得太慢。他就把剥好的蒜一颗颗放进小碟子里,装作没听见。
有一天他问我:“阿芳,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知道什么?”
“我和老陈的关系。”
“我连你姓什么都不知道。”
“我姓许。”
“我知道。”
“那你怎么不问?”
“问了你会说?”
他想了想。
“不会。”
“那问什么。”
他低头剥蒜,剥破了一瓣,蒜汁沾到手指上。他放到鼻子底下闻了闻,皱眉,又继续剥。
“你送菜的时候,柳姐有没有说我坏话?”
“说了。”
“说什么?”
“说你嘴硬,爱跑,欠人一句解释。”
“她还是那样。”
“你也还是那样。”
他笑了一下。
那笑不是轻松,更像一个人终于被允许坐在家里吃饭,不用急着找借口离开。
我后来不再送菜给柳姐。
她有一次在市场门口拦我。
“怎么不送了?”
“你不是不缺菜吗?”
“我现在缺。”
“缺什么?”
她看着我手里的萝卜。
“缺一个愿意多说两句的人。”
我把萝卜递给她。
“那你先说。”
她没接。
“你看,你也不愿意。”
她把萝卜拿走,转身就走。走了几步,又回头问:“老陈今晚回来吃饭吗?”
“回来。”
“让他别买豆腐。”
“知道了。”
她点点头,像这就够了。
日子没有突然变好。
老陈还是不爱吃空心菜,还是把烟盒留在抽屉里。陈梅还是嘴硬,老许每次回来,她都说“你怎么又来了”,却会把椅子往旁边挪。柳姐还是不肯承认自己想弟弟,天天说市场里少一个摊位碍眼得很。
我也还是会把坏叶子挑出来。
只是现在,老陈会把那一盆坏叶子接过去,说:“别什么都自己留着。”
第一次他说这话时,我正在洗菜,没抬头。
“你吃得完?”
“吃不完。”
“那你还要?”
“我想试试。”
他说完,拿着那盆菜站在厨房门口,像不知道该往哪儿放。我指了指灶台边。
“放那儿。”
他放下了。
晚上我们吃萝卜和芹菜,老陈夹了一筷子空心菜,嚼了几下,眉头皱起来。
我问:“难吃?”
“有点老。”
“那你别吃。”
“已经吃了。”
“吐出来也行。”
“家里吃饭,别说吐。”
我笑了一下。
他也笑,笑得很短。
饭后,他把那杆旧秤擦干净,挂到了厨房墙上。秤盘缺口还在,红线也没换。账本被我放进抽屉,跟针线盒、旧纽扣和两张没寄出去的贺卡放在一起。
我没有把那句“菜送够一个月”撕掉。
有些话留着,不是为了提醒谁,是因为扔掉以后,屋里会空一块。
夜里十一点多,老陈忽然问我:“阿芳,你那天为什么一直送?”
我翻着床头的衣服,找一只不成对的袜子。
“柳姐门口那盆吊兰快死了。”
“送菜跟吊兰有什么关系?”
“她不吃菜,吊兰总得浇水。”
“你这理由……”
“找到了。”
我把袜子套在手上,像一只小布袋,伸进被子里摸遥控器。
老陈在旁边说:“明天给她送一盆新的。”
“你送。”
“我不会挑。”
“那就别挑贵的。”
他嗯了一声。
第二天清早,我在厨房洗萝卜。洗到一半,老陈把那只旧秤轻轻往墙里推了推,秤尾碰到墙,发出一点很小的声响。
他以为我没听见。
我没有回头。
“一家人不是永远站在一起,是有人走远以后,桌上还给他留着一只碗。”
晚饭前,老陈把那只缺口的秤盘擦了一遍,问我明天还送不送菜。我说,先看柳姐收不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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