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北54岁退休女同志,绝经之后,跟大她3岁的男士结伴出门游玩8天湖北的六月,湿漉漉的热。
陈姐把行李箱抻开横在床上,想了半天,往里头塞了一条红裙子。十年前买的,每年拿出来比划一下,又放回去,标签还没拆。这次她咬了咬牙,折好了压在最底下,上面再盖两件棉麻衬衫。拉链拉上的那一刻,她对着穿衣镜看了自己一眼。五十四岁了,头发染过,鬓角又冒出一小截白,锁骨比年轻时明显了,那是绝经后体重掉了五斤的结果,下巴尖了些,颧骨倒显得高了。不那么好看了,但也不难看。是一种利落的、没什么可再失去的干净。
手机响了,是李建国发来的微信:"明天早上七点半,高铁站东广场,别忘了带身份证。"
她打了两个字:"带了。"
发完把手机扣在床上,坐了一会儿。窗外梧桐树的叶子纹丝不动,蝉叫得撕心裂肺。
李建国比她大三岁,在单位退了两年了。年轻时候他们是同事,一个科室的,他坐她对面,每天中午一起在食堂吃饭,聊的无非是今天菜咸了、明天领导又开会了。后来她调了岗,再后来各自成家,就断了联系。前年她在公园跳广场舞,忽然有人拍她肩膀,回头一看,是他。他也离了,一个人住,养了只狸花猫,朋友圈里天天晒猫的照片。聊了半年微信,他忽然问:"出去走走?我退休了也没事。你反正也退了,别老闷在家里。"
她犹豫了一个月。绝经之后她就没怎么出过远门,潮热一来,汗能从头发根淌到腰,跟人同行多不方便。但她还是答应了。她说不上为什么,也许是那条红裙子在柜子里躺了太多年,也许是每个闷热的湖北夏天都在提醒她,日子黏稠得像化不开的糖稀,再不搅一搅就要凝固了。
高铁上,他们邻座。李建国带了保温杯和一小袋橘子,剥好了递给她。她接过橘子的时候注意到他手背上的老年斑比上次见面时多了,自己手背上好像也有,只是平时不大看。窗外的田野往后退,绿油油的,偶尔一汪水塘像块碎镜子闪一下。他们聊得不多,他看手机上的地图规划线路,她看窗外发呆。中途潮热来了一次,汗从后颈浸出来,她悄悄拿纸巾擦了。他装作没看见,把车窗的遮阳帘往下拉了拉。
"你是不是热?"他问了一句,语气很平常。
"有一点。"她说。
"空调口对着你那边,冷的话跟我说。"
她没接话。橘子瓣在嘴里甜丝丝的,汁水顺着指缝淌下来,他递了张湿巾。她忽然想,四十年前在食堂吃饭的时候,他也是这样,永远多带一包纸巾。她那时候没放在心上。
第一站是婺源。八天的行程是他定的,一路往东再往南,说是"随便走走",但每天的住宿都提前订好了,攻略做了十几页纸,发到她手机上她也没细看。她忽然有一种久违的感觉,像一个孩子被大人领着走,什么都不用操心。多少年了,都是她操心别人。前夫、儿子、老娘,连单位的报销单她都一张一张粘得整整齐齐。现在好了,绝经了,退休了,儿子在广州上班,老娘去年走了。她一个人待在七十平米的房子里,忽然发现空出来的手不知道该握点什么。
李建国订了两间房,隔壁。check in的时候前台小姑娘看了他们一眼,眼神里有点什么。陈姐下意识地想解释"我们就是同事",嘴张开又合上了。李建国已经把身份证递过去了,头都没抬。她忽然觉得好笑,跟自己说,解释什么呢?都是五六十岁的人了,谁在乎呢?
晚上她洗澡出来,站在阳台上吹头发。隔壁阳台的灯亮着,他坐在那儿泡茶,看见她举了举杯:"喝吗?铁观音。"
她隔着中间的墙壁说:"晚上喝茶睡不着。"
"那给你倒杯白水。"
他把白水从阳台栏杆上递过来,手伸得长长的,她接的时候碰了一下他的指尖,温的。她缩回手,端着那杯水回了房间。关上阳台门,坐在床边喝了一口,普通凉白开,什么味儿也没有。但她喝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像在品一杯很贵的酒。
第二天在篁岭,他们坐索道上山。缆车晃晃悠悠的,底下是层层叠叠的梯田,油菜花已经谢了,只剩绿油油的一片。她忽然有点晕,手抓住了旁边的扶手。他转过头:"恐高?"
"有点。"
"你看我。"他说。她转过头看他。他表情很认真,比了个剪刀手放在自己头上,"像不像兔子?"
她噗嗤一下笑出来。五十七岁的男人,比个兔子耳朵,能像什么?像个傻子。但她笑了,一笑就不晕了。缆车继续往上走,她看着他的侧脸,皱纹从眼角一直延伸到耳根,下巴上有一小块没刮干净的胡茬,白了一半。她忽然想,这个人年轻时候什么样来着?好像也是这个眉眼,只是那时候她没认真看过。
晚上在民宿吃饭,老板娘做了糊豆腐和粉蒸肉,都是江西菜,辣。她吃了几口就冒汗了,潮热又来了,这回特别猛,汗珠子顺着太阳穴往下淌,刘海湿得贴在脸上。她放下筷子,用纸巾扇风,有点狼狈。
他看了看她,站起来跟老板娘说了句什么。过了一会儿老板娘端来一碗绿豆汤,冰的。他把碗推到她面前:"喝这个。我跟老板娘说少放糖。"
她端着那碗绿豆汤,碗壁冰凉,手心被激得缩了一下。她喝了一口,甜丝丝的,凉意顺着喉咙一路往下,把那股潮热压住了。她低着头,汤碗里的绿豆一颗一颗沉在底下,她数不清。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这样的?"他忽然问。
"什么?"
"出汗。燥热。"
她愣了一下。绝经这件事,她跟前夫没聊过,跟儿子更不会提,单位的体检报告上写着"围绝经期综合征",医生开了药,她自己去药房拿,没人问过她半句。他问了。问得很自然,就像问"你饭吃了吗"一样。可她的眼眶忽然酸了一下,赶紧低头喝汤,把那点酸涩混着绿豆汤一起咽下去。
"两年了。"她说。
"难受吗?"
"习惯了。"
他"嗯"了一声,没再说别的。过了一会儿,他把自己碗里的排骨夹了一块放到她碗里:"多吃点,你瘦了。"
她看着那块排骨,肥瘦相间,上面沾着红亮的辣椒碎。她夹起来咬了一口,辣的,但也是香的。
第三天去了一座古村。村子在山坳里,青石板路窄窄的,两边是白墙黛瓦的老房子。他们慢慢走,她穿着那双走了三天的帆布鞋,脚后跟磨出了泡,一瘸一拐的。他走了一会儿发现她没跟上,回头看了一眼,走回来在她面前蹲了下去。
"上来。"
"干嘛?"
"我背你一段。"
"你别闹,我多重你知道吗?"
"你以前就不重,现在又瘦了。"他维持着蹲着的姿势,"快点,一会有人过来了。"
她犹豫了三秒钟,然后趴上去了。他的背不宽,甚至有点单薄,隔着T恤能摸到肩胛骨。但他走得稳当,一步一步踩在青石板上,偶尔有游客经过,投来一瞥,然后带着善意的笑走开了。她把下巴搁在他肩膀上,闻到他衣领上有洗衣粉的味道,淡的,混着汗味和阳光晒过的暖。
走了大概五十米,她拍了拍他肩膀:"行了,放我下来。"
他弯下腰让她下来,直起身的时候扶了扶腰,嘴里嘟囔了一句"老了老了"。她站在旁边等他缓过劲,手不由自主地伸过去在他后腰上轻轻拍了拍,像拍掉灰尘那样轻。他转头看她,眼睛里有光,那种光她年轻时候见过,后来很多年没见了。她移开目光,指着前面的巷子说:"走那边看看。"
第四天下了雨。他们窝在民宿的茶室里,外面雨打在芭蕉叶上啪嗒啪嗒响。老板娘给了一副象棋,棋盘缺了三个卒子,用纽扣代替。她不会下,他就教她。马走日象走田,她记了半天还是搞混,把炮当车走了,他哈哈大笑,笑出满脸褶子。她恼了,抓起一把棋子作势要扔他,他连忙摆手说"我错了我错了"。两个人闹了一阵,她靠在椅背上喘气,忽然发现自己很久没这么笑过了。绝经之后她总觉得身体里缺了什么,空落落的,现在那股空好像被什么东西填了一点。不是男人,不是爱情,是一种很简单的踏实——有人坐在对面,因为你的笨哈哈大笑,笑声落在雨声里,两个声音叠在一起,日子就厚了。
第五天他们沿着江边走了很久。天色灰蒙蒙的,江水在远处漫成一片青白。她走着走着,忽然开口:"老李,你为什么约我出来?"
他脚步慢下来,却没停。沉默了好一会儿,江风把他的头发吹起来,露出顶上那块越来越稀疏的头皮。
"我一个人过了四年了,"他说,"猫不会说话。我有时候一天说的话超不过十句,有三句是跟猫说的。"他笑了一下,"我找你聊天,觉得你话也不多,但跟你待着不累。我就想,要是能一起出来走走,路上不说话也行。"
她没接话。江边有一只白鹭贴着水面飞过去了,翅膀几乎不动,像一片被风托着的纸。
"你呢,"他问,"你为什么答应?"
她想了很久。江水哗哗的,节奏像心跳。她说:"我绝经以后,觉得自己不是个女人了。以前每个月那几天,烦,但知道身体还在转。停了之后,整个人像钟表走到了头,咔一下,不走了。我躺在床上想,这辈子还有什么事没做。想了一圈,好像什么都做过了,又好像什么都没做。"
她顿了顿。
"你问我的时候,我想,也许这就是那件没做的事。跟一个男的,没有目的地走一走。"
他点了点头,什么也没说。两个人继续往前走,并肩,隔着一拳的距离。那只白鹭绕了一圈又飞回来,落在江心一块石头上,缩起一条腿站着。
第六天晚上在外面吃饭,隔壁桌有一对年轻情侣在吵架,女孩子哭着跑出去了,男孩追在后面喊。她看着那两个人影消失在霓虹灯里,忽然说了一句:"年轻时候吵架都觉得跟天塌了一样,现在想想,能吵也是好的。"
他放下筷子看她,目光穿过饭桌上的热气。他说:"陈姐,我年轻时候喜欢你。"
她筷子顿住了。夹着的青菜悬在半空,汤汁一滴一滴落回盘子里。
"你怎么没说过?"
"你有对象,后来结了婚。我就没讲。"他低头夹菜,声音很平,"现在讲也不晚吧,反正都退休了,也不用天天见面尴尬。"
她把青菜放进嘴里嚼,半天没尝出味道。窗外的霓虹灯在玻璃上投下红的绿的影子,她看见自己映在玻璃里的脸,模糊的,嘴角好像往上翘了翘。
"你现在还喜欢?"她问。
"现在啊,"他想了想,"现在是另一种。不抓心挠肝了。就是想把绿豆汤给你端过来那种。"
她端起杯子喝了口水,把眼眶里那点热意压回去。杯沿挡着半张脸,她借着这个掩护,仔仔细细地看了他一眼。五十七岁了,头发白了,背有点驼,衬衫领子有一边没翻好。但她觉得自己这辈子好像第一次,真正看见了一个人。
第七天返程。高铁上他们在同一排,她靠窗,他靠过道。她看窗外的风景往后退,退得很快,电线杆一棵接一棵闪过,像倒着长的树。他递过来一个橘子,她接了,没剥,握在手心里。
"回去以后还出来吗?"她问。
"你想出来就出来。"他说。
"我想去海边。没看过海。"
"行。我查查攻略。"
她剥开橘子,掰了一瓣塞进嘴里,甜的。潮热又来了,汗从后颈渗出来。她没躲,就那么坐着,让他看见了。他递过来一张纸巾,她接过去擦了,两个人相视笑了一下。
窗外掠过一大片荷塘,开满了荷花,粉的白的,密密麻麻。六月的江南,绿得不像话。她靠在椅背上,手心里的橘子皮慢慢变干了,散发着淡淡的清香。
第八天早上,火车进了湖北。她睁开眼的时候,天刚蒙蒙亮,大地是灰绿色的,远处的山峦轮廓柔软。他歪在座位上睡着了,头靠在窗上,嘴微微张着,发出均匀的鼾声。她没叫醒他,就安静地看着窗外。田野里有早起的农民蹲在田埂上抽烟,一小团白雾散在晨光里。
她忽然想起那条红裙子。八天了,压在箱底,一次没穿过。但她不遗憾。有些衣服不是穿给别人看的,带上了,就等于穿过了。
火车减速,广播响了。他醒了,揉揉眼睛坐直,头发翘起一撮。她伸手帮他按了按,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两个人站起来拿行李,他拎她的箱子,她拿他的保温杯,并排往车门走。
下车的时候,站台上的人流把他们冲开了三米。她回头看他,他也正回头看她。隔着几个拖行李箱的旅客,他对她比了个口型。
她看懂了。他说的是"绿豆汤"。
她笑出声来,在嘈杂的站台上笑得很响。旁边的人看了她一眼,她不在乎。
五十四岁,绝经了,退休了。身体里那座钟停了,但另一座钟好像又走起来了。不是报时的钟,是那种老式座钟,走得慢,闷声闷气的,但每一下都实在。
她等了等他,等他走到身边来。
"走吧,"她说,"回家。"
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站。湖北的太阳升起来了,热烘烘的,潮气里掺着早餐摊的油烟味和栀子花的甜。她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这个夏天忽然没那么黏了。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