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年的军旅生涯,最后那张退伍申请递上去的时候,我手竟然抖了一下。
不是怕,是松了口气。
我叫林远,三十八岁,副营长,步兵营。从十八岁入伍到三十八岁,我把人生最硬的那块骨头都磨在了部队里。腰椎间盘三节突出,右膝半月板磨损,左耳听力下降百分之十五——这是去年体检报告上写的。我媳妇看了报告没说话,把纸折了折,塞进抽屉最底层,第二天照常去学校上课。
她叫苏婉,高中语文老师,性子温,但骨子里倔。结婚十二年,她从没在我面前掉过一次眼泪说"你别走了"。她只是每年冬天把我的棉袜多织两双,每年夏天把我那件旧迷彩短袖洗得发白还舍不得扔。
退伍申请是我自己写的。三页纸,字不多,全是实话。大意就是:身体吃不消了,家里需要我,组织培养了我十五年,我感恩,但该退了。
我把它装进文件袋,走到团部办公楼。走廊里碰见几个新来的排长,立正敬礼喊"副营长好",我点头回礼,心里想的是——这大概是我最后一次被人这么叫了。
政治处主任老周接过申请,翻了两页,抬头看我:"想好了?"
"想好了。"
他没多说,叹了口气,把文件袋放在桌上:"行,我上报。"
三天后,干部处的人追到营区来了。
不是老周,是军干部处的处长,姓马,大校衔。我正在训练场带新兵练战术,通信员跑过来喊:"副营长,马处长找你,在营部。"
我满手泥地跑回去,马处长站在营部门口抽烟,看见我,把烟掐了:"林远,跟我走一趟。"
"处长,啥事?"
"上车说。"
那天下午,我被拉到了军部。马处长一路上没怎么说话,车进营区大门的时候才开口:"你那退伍申请,军长看到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军长说,调令已经下到你团部了。你不用退了,调你去军作训处,正营职参谋。"
我愣了有五秒。
"处长,我……"
"别急着说话。"马处长侧过脸看我,"军长让我带句话——他说,你带的那篇《山地进攻战术中的火力协同问题》他看了三遍,最后一页手写批注写了半页。他说,像你这样在营连摸爬滚打了十五年的老基层,脑子里装的东西,比很多坐办公室的人管用。"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那篇论文是我去年冬天写的。起因是我们营在一次实兵对抗演习中吃了亏——蓝军无人机配合远程火力,把我们一个连的进攻路线封死了。我当时在现地复盘,蹲在泥地里画了四个小时的图,回来熬了三个通宵写成那篇东西。投了《军事学术》,没中。我自己打印了一份,随手塞进了给军里报年度工作总结的文件夹里——纯粹是顺手,没抱任何指望。
谁能想到军长看了。
马处长说:"调令已经到了团部,你那退伍申请被压下来了。军长批示:'此人有真东西,不能放。'"
我坐在副驾驶上,看着窗外一排排白杨树往后退,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不是因为升职。正营职参谋,说白了就是从带兵的变成了坐办公室的,级别没变多少,活法全变了。我眼眶热是因为——有人看了我写的字,有人觉得我十五年的汗没白流。
但事情没那么简单。
回到营区,我把调令的事告诉了苏婉。电话里,她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你身体那个情况,作训处不比营里轻松。"
"我知道。"
"你要想清楚。"
"我想清楚了。"
其实我没想清楚。我只是觉得,军长那句"不能放"像一根针,扎在我心里最软的地方。十五年来,我从来没觉得自己有多重要。副营长,说好听点是营主官后备,说难听点就是个"千年老二",上面有营长,下面有连长,承上启下,干最累的活,背最沉的锅。我带过的新兵有的都当连长了,我还在这儿。不是没机会,是每次提拔前都有更"合适"的人选——关系更硬的、学历更高的、来得比我晚但进步比我快的。
我有时候半夜醒来,盯着天花板想:我是不是就是个"够用"的人?组织用我的时候觉得行,不用的时候也不觉得缺。
但军长那句"不能放",让我第一次觉得——我可能不只是"够用"。
到军作训处报到那天,我才发现事情比我想象的复杂。
作训处一共七个人。处长姓郝,上校,四十出头,军校硕士毕业,理论功底扎实,但基层经验几乎为零——他毕业后一直在机关,从没带过一天兵。副处长姓方,跟我同年兵,但人家是正营职,而且已经在作训处干了三年,眼看着要提副团。剩下四个参谋,两个是国防生出身,一个是军校研究生,还有一个是我——唯一一个从营连直接提上来的"土包子"。
第一天开会,郝处长把一份文件甩在桌上:"军里下个月要搞一次大规模实兵演习,代号'砺剑-15'。这次演习军长亲自挂帅,要求作训处拿出一份全新的想定方案。不是往年那种走流程的,是要真刀真枪、带战术背景的。"
他环视一圈:"方副处长牵头,林远配合。一周内出初稿。"
散会后,方副处长把我叫到他办公室:"老林,不瞒你说,这个方案我已经有思路了。你刚来,先熟悉一下环境,到时候帮我润润色就行。"
他的语气不坏,甚至算客气。但我听得出来——他不打算让我插手核心内容。
我笑了笑:"行,听你的。"
回到自己工位,我打开电脑,开始看往年演习的复盘报告。看了三个小时,我发现了问题。
不是小问题。
往年的演习想定,蓝军永远是"假设敌",永远是固定路线、固定战法,永远是红军赢。这不是演习,这是演戏。而军长这次要的是"真刀真枪"。
我把我的想法写了一份备忘录,大约两千字,分析了近三年全军几场大型演习中暴露出的共性问题:蓝军不够"蓝"、对抗不够真、评估不够准。我引用了去年我们营那次吃亏的具体案例,也提到了我在那篇论文里提出的火力协同改进思路。
写完之后我犹豫了一下。这份东西如果递上去,等于在说"你们以前做的不行"。我一个新来的,刚报到第二天就"指点江山",合适吗?
但我想起了军长那句"不能放"。他留我,不是让我来当应声虫的。
我把备忘录打印出来,附在方副处长的方案草稿后面,一起放进了郝处长的文件筐。
第三天,郝处长把我叫进办公室,脸色不太好看。
"林远,你这个备忘录——"
"处长,有不对的地方您批评。"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忽然把文件往桌上一拍:"你说的这些问题,我也知道。但你知道为什么一直改不了吗?因为蓝军想定不是我们作训处一家说了算的,要跟情报处、通信处协调,还要报军首长审批。你以为我不想搞真的?"
我站着没动。
"但是,"他话锋一转,"你提的那个火力协同的切入点,军长上次批的那篇论文里也提到了。你把两者结合起来,重新写一个方案框架,周五之前给我。"
我走出他办公室的时候,心跳得很快。
方副处长在走廊里看见我,脸色有点微妙。他大概猜到了什么。
从那天起,我开始真正介入这个方案。白天跑情报处要数据,晚上在办公室熬到凌晨改想定。我把十五年在基层摸爬滚打的经验全部掏了出来——不是纸上谈兵,是实打实的:一个步兵班在山地上攻一个高地,需要多长时间、消耗多少弹药、通讯中断怎么办、伤员后送路线怎么选。这些东西,坐办公室的人拍脑袋是想不出来的。
方案写到第五稿的时候,郝处长终于点了头:"就这个方向,往下推。"
但真正的麻烦在后面。
演习方案报上去之后,军里开会讨论。情报处处长老彭,老机关了,五十来岁,资历比郝处长还深。他在会上直接把方案拍了:"这个蓝军想定太激进。无人机渗透、电子干扰、远程精确打击全上,红军怎么打?这不是演习,这是给下面出难题。"
郝处长争了几句,老彭不依不饶:"你们作训处是不是有人好大喜功?这个方案如果搞砸了,谁负责?"
会议室里安静了。所有人都看着郝处长。
我坐在角落里,手心里全是汗。这个方案的核心框架是我搭的。如果郝处长推不掉,我就得站出来。
郝处长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方案是我审的,我负责。但我想说一句——如果我们的演习永远不给下面出难题,那真打起仗来,难题不会因为我们没练过就不出现。"
老彭冷笑:"你这是拿军长的信任赌自己的前途。"
"不是赌。"郝处长声音不大,但很稳,"是对得起这身军装。"
那天会后,军长没有当场表态。但第二天,方案批下来了——原则同意,要求"进一步细化蓝军战术细节,确保可操作"。
我长舒一口气。
演习定在十一月中旬。西北,山地,气温零下十几度。
我跟着郝处长提前一周去现地勘察。站在那个海拔两千四百米的高地上往下看,风刮得脸生疼。郝处长指着山下的河谷说:"红军从这里发起进攻,蓝军在这个山脊线部署防御。你那个火力协同的节点,就设在三号和五号高地之间。"
我点头,脑子里已经在过流程了。
回到帐篷里,我趴在行军床上写演习细则,手冻得握不住笔。苏婉的电话打过来,问我冷不冷。我说不冷,她说骗人,天气预报她看了,零下十八度。
"你膝盖怎么样?"她问。
"挺好。"
"少骗我。上次视频我看你走路都有点瘸。"
我笑了笑,没接话。
她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林远,你上次说军长留你,我替你高兴。但我更想你回来。不是因为别的,是我有时候半夜醒来,发现你不在,被子这边是凉的,我就……"
她没说完。
我握着电话,喉咙发紧:"婉婉,再坚持一下。这次演习完了,我争取年底回去。"
"好。"她声音很轻,"我等你。"
挂了电话,我趴回行军床上,把脸埋进枕头里。帐篷外面,寒风呼啸,像有人在远处哭。
演习那天,出了意外。
不是蓝军太强,是红军太弱——比我预想的还弱。
第三天的进攻战斗,红军一个主力营在通过五号高地时,因为通讯中断、指挥混乱,被蓝军的电子干扰直接"打残"。按照想定,这个营应该能在四十分钟内恢复指挥、重新组织进攻。但实际情况是,两个小时过去了,他们还在原地打转。
观演台上的军长脸色越来越沉。
我站在郝处长旁边,手心全是汗。这是我设计的想定——如果红军表现太差,说明想定不合理,是我的问题。
第四天,情况更糟。红军的后勤补给线被蓝军小股部队袭扰,弹药告急。按照我的方案,红军应该启用预备补给路线,但那条路线需要穿越一片碎石坡,车辆通行困难。红军指挥员犹豫了,最后选择了原地等待——结果被蓝军抓住窗口期,一锅端了。
演习暂停。复盘会上,红军的指挥员们一个个灰头土脸。有人小声嘀咕:"这想定太难了,根本不现实。"
军长坐在主位上,没说话。
郝处长站起来:"同志们,这次演习暴露出来的问题,恰恰说明我们平时的训练有盲区。不是想定太难,是我们的能力还跟不上想定。"
他看了一眼我:"林远,你来说说。"
我站起来,深吸一口气:"五号高地通讯中断的问题,根源不在装备,在指挥员。我们的连排长习惯了上级给指令,一旦通讯断了,就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这不是装备问题,是训练理念问题——我们平时太依赖通讯设备了,忘了最基本的手势指挥和旗语。"
"碎石坡补给线的问题也是一样。我们的后勤分队平时走的全是硬化路,从来没在复杂地形上搞过补给演练。真打起仗来,硬化路是最先被炸的,到时候怎么办?"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军长终于开口了:"林远说的,我同意。演习不是演戏,暴露问题是好事。今天丢的脸,比明天丢命强。"
他顿了顿,看着我:"你那个火力协同的方案,演习里没完全体现出来。为什么?"
我老实回答:"蓝军电子干扰太强,红军的通讯链路没抗住,协同指挥没建立起来。这是我的想定设计有漏洞——我低估了电子干扰的影响,高估了红军的应变能力。"
军长点了点头:"能认错,是好事。但认错之后呢?"
"回去改方案,把电子对抗的强度降一档,给红军留一点喘息的空间。但下一次,不能再降了。"
军长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笑,又不太像。
"好。就按你说的办。"
演习结束后,我回了一趟家。
苏婉来车站接我。她穿了一件红色羽绒服,站在出站口,看见我出来,笑着挥手。我拖着行李箱走过去,她伸手帮我接箱子,碰到我的手时愣了一下:"你手怎么这么凉?"
"外面冷。"
她没再说什么,把我的手攥进她的大衣口袋里。
那天晚上,我们坐在沙发上,她靠在我肩膀上,电视开着但没人在看。她说:"你瘦了。"
"没有,一直这样。"
"骗人。"
我低头看她。她的头发里藏了几根白丝,我以前没注意过。她今年三十七了,比我小一岁。结婚十二年,我陪她的时间加起来可能不到三年。她一个人带孩子、照顾两边老人、应付学校里那些破事,从来没跟我抱怨过。
"婉婉。"
"嗯?"
"谢谢你。"
她没说话,只是把脸往我肩膀上埋得更深了一些。
年底,军里开了一次表彰大会。作训处被评为了先进处室,郝处长立了三等功,我也拿到了一个嘉奖。方副处长提了副团,去了另一个团当参谋长。散会后,他在停车场碰到我,拍了拍我肩膀:"老林,你行。以后多照应。"
我笑笑:"你才是真行。"
他走了几步又回头:"对了,军长那天在首长办公会上提到你了。说你'有兵味、有想法、有担当'。好好干。"
我站在停车场里,看着他的车尾灯消失在拐角,忽然觉得——十五年的汗,好像真的没白流。
第二年春天,苏婉查出了甲状腺结节。
不算大,三类,医生说良性可能性大,但要定期复查,必要时手术。她没告诉我,是她同事在电话里说漏嘴我才知道的。
那天我正在办公室写一份新年度训练大纲的修订稿,接到电话,手一抖,水杯打翻了,水洒了一桌子。
我请了假,连夜坐火车回去。到家的时候是凌晨两点,她已经睡了。我坐在床边看她,她睡得很沉,眉头微微皱着,像是梦里也在操心什么。
我伸手想把她眉头抚平,她忽然醒了,看见我,吓了一跳:"你怎么回来了?"
"请假了。"
"出什么事了?"
"你身体出什么事了?"
她愣了一下,然后叹了口气:"就一个小结节,医生说了不用管,定期复查就行。你别大惊小怪的。"
"什么时候查出来的?"
"上个月。"
"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有什么用?你在那边也帮不上忙,反而分心。"她坐起来,靠在床头,"林远,我不是不让你管。是我觉得,你那边的事更重要。你刚去作训处一年多,正是关键的时候,我不能让你分心。"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胸口像被人攥住了一样疼。
这个女人,十二年了,从来都是这样。我的一切都比她的一切重要。我的前途、我的工作、我的身体——全排在她前面。她自己的病,她一个人扛着,连说都不跟我说。
我蹲在床边,把脸埋进她怀里。她穿着睡衣,身上有淡淡的肥皂味。
"婉婉,对不起。"
"说什么傻话。"
"我明年转业。"
她身体僵了一下:"你疯了?你刚有点起色。"
"起色不重要。你重要。"
她没说话。过了很久,我感觉到她的手在轻轻摸我的头发。
"林远,你听我说。"她声音很轻,但很坚定,"你十八岁当兵,十五年了。这身军装不是你穿了十五年的衣服,是你长出来的骨头。你如果因为我的病就放弃,你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而我——我也不想成为那个让你遗憾的人。"
"可是——"
"没有可是。"她打断我,"结节是良性的,定期复查就行。就算以后要手术,也就是个小手术。你别拿这个当借口逃跑。"
我抬起头看她。她的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亮亮的,没有泪,但有一种让我说不出话的力量。
"你留着。"她说,"我等你。"
那年以后,我开始调整自己的节奏。
作训处的工作强度大,但我学会了分配精力。白天全力投入,晚上尽量不加班。每个周末给苏婉打视频电话,雷打不动。她的复查结果每次都正常,我悬着的心慢慢放了下来。
我在作训处干了三年。这三年里,我参与修订了两版训练大纲,牵头组织了四次大型演习的想定设计,还被借调到军区参加过一次联合演习的筹划。我的论文终于在《军事学术》上发表了——就是那篇被军长看到过的,改了又改,最后发出来的时候,标题变成了《基于实战化要求的步兵营山地进攻火力协同问题研究》。
发表那天,郝处长把杂志扔在我桌上:"行啊老林,终于出息了。"
我翻开那页,看见自己的名字印在标题下面,忽然有点想笑。
三十八岁投稿,四十岁发表。一篇论文走了两年,我走了十五年。
第四年,郝处长提了副旅长,去了边防。作训处换了新处长,姓程,也是从基层上来的,跟我聊得来。方副处长——现在已经是团长了——有一次来军里开会,专门跑到作训处找我,拉着我吃了顿饭。他说:"老林,你现在是我们这批人里最有'干货'的。好好干,副团有希望。"
我笑了笑,没接话。
副团有没有希望,我已经不太在意了。苏婉的身体一直稳定,孩子上了初中,成绩不错。我自己的腰椎和膝盖虽然还是老样子,但作训处毕竟比营连轻松一些——不用天天带兵跑五公里了。
但我知道,我不可能一直在部队待到退休。身体在那儿摆着,家庭也需要我。我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第五年,时机来了。
军里启动了一轮干部调整,作训处要补充新鲜血液,同时也鼓励超编的干部转业。程处长找我谈话:"老林,你的情况我了解。副团的位置今年有两个,但竞争的人多。你要是愿意等,我帮你争取。你要是想走,我也支持——你该给家里一个交代了。"
我考虑了三天。
这三天里,我翻出了十五年前刚入伍时的照片。十八岁的我,脸圆圆的,眼神里全是懵懂和倔强。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是我自己写的:"当个好兵。"
我做到了。
我拿起笔,又写了一份申请。这次不是退伍申请,是转业申请。
递上去之前,我给军长写了一封信。不是走程序,是真心话。我写了十五年来的感受,写了作训处这几年的收获,写了苏婉的事,也写了那句"当个好兵"。最后我写:"首长,您当年那句'不能放',让我多干了五年。这五年,是我军旅生涯最有价值的五年。现在,我想回家了。"
信寄出去一周后,批复下来了。转业批准,按正营职安置。
没有挽留,没有"不能放"。但我知道,这一次,是我自己选择了放手。
离开部队那天,是九月初。天高云淡,营区里的白杨树叶子开始泛黄。
我收拾东西的时候,程处长过来帮我装箱子。他看见我那摞笔记本——十五年,每年一本,记满了训练数据、战术心得、带兵体会——拿起来翻了翻,沉默了很久。
"老林,这些东西,你带走吗?"
"带走。"
"不捐给部队?"
我摇头:"这是我十五年的命。命得自己带着。"
他没再说什么,帮我把箱子扣好。
门口集合,全处的人给我送行。没有仪式,就是站成一排,挨个握手。程处长最后一个,他握着我的手,用力攥了一下:"保重。"
我敬了一个礼。
这是我军旅生涯最后一个军礼。手臂抬起的那一刻,我忽然想起十八岁那年,新兵连结束,班长给我们授衔。我摸着肩上的列兵衔,激动得整宿没睡。
从列兵到副营,从十八岁到四十三岁。
白杨树还在,营区的大门还在,操场上的单杠还在。但那个叫林远的年轻人,已经不在了。站在原地的是一个中年男人,腰有点弯,膝盖有点疼,但脊梁是直的。
回家那天,苏婉和孩子去车站接我。孩子已经上高中了,个子比我高了,站在人群里冲我挥手。苏婉站在他旁边,穿的还是那件红色羽绒服——不是同一件,是每年一件,她好像特别喜欢这个颜色。
我拖着行李箱走过去,孩子接过箱子,说:"爸,欢迎回家。"
苏婉笑着看我,眼里有光。
我放下箱子,张开手臂。她走过来,抱住我。
十五年了。这一次,不是探亲,不是休假。是真正的回家。
她的头靠在我肩膀上,我闻到她头发上的香味——跟十二年前一样,没变。
"回来了?"她轻声问。
"回来了。"
转业安置还算顺利。地方上给我安排了一个区退役军人事务局的岗位,正科级。不算好,但也不差。我去了之后,发现很多退役军人在安置过程中遇到各种问题——档案丢失、待遇落实不到位、创业政策不了解。我利用自己在部队积累的经验,帮不少人解决了实际问题。
有一次,一个老兵来局里反映情况。他参加过边境作战,立过功,但转业后单位改制,待遇一直没落实。他来了好几次,每次都情绪激动。我把他请到办公室,泡了杯茶,听他说了两个小时。
他说完,我问他:"老哥,你当年在哪个部队?"
他报了番号。我愣了一下——那是我入伍前两年,这个番号刚经历过整编,我听说过一些事。
"我知道那个地方。"我说,"我刚入伍的时候,带我的班长就是从你们团调过来的。他跟我说过你们那次行动。"
老兵的眼睛忽然红了。
后来我帮他协调解决了问题。他走的时候,在办公室门口站了很久,然后给我敬了一个不太标准的军礼。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军装脱了,但兵没当完。你帮一个老兵解决一个实际问题,跟当年带一个新兵学会打靶一样,都是"当个好兵"。
去年,我四十五岁。苏婉的结节还是三类,稳定。孩子考上了大学,去了外地。我俩忽然变成了"空巢中年"。
有一天晚上,我们坐在阳台上喝茶。她忽然说:"林远,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
"后悔当年没早点退伍。要是早几年回来,我们能有更多时间在一起。"
我看着远处的灯火,想了想:"不后悔。"
"为什么?"
"因为如果没有那五年,我可能永远不知道自己到底行不行。"我转头看她,"你记得军长那句'不能放'吗?"
她点头。
"那句话救了我。不是救我的前途,是救我的自尊。我当了十五年的兵,一直觉得自己就是个'够用的人'。但那句话让我知道——我不是'够用',我是'有用'。这个认知,比什么都重要。"
她笑了。笑的时候,眼角的细纹像水波一样散开。
"那我呢?"她问,"我算什么?"
我握住她的手:"你是让我知道'有用'之后,还愿意选择回家的人。"
她没说话,把我的手攥紧了。
今年春天,我回了一趟老部队。不是正式回访,就是自己坐火车去的。营区变化很大——新修了体育馆,训练场铺了塑胶跑道,连白杨树都换了一批新的。
我在门口登记,哨兵是个新兵蛋子,看了看我的身份证,又看了看我,忽然立正敬礼:"首长好!"
我笑了:"不是首长了。"
"曾经是就行。"他说。
我走进营区,站在操场边上看了很久。几个新兵在跑三公里,班长在后面喊:"最后两百米,冲起来!"
声音被风吹散在空气里。
我转身往外走。走到大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白杨树沙沙响,像有人在说再见。
再见,我的十五年。
再见,那个十八岁的自己。
回到家,苏婉在厨房做饭。我靠在门框上看她。她系着围裙,头发随意挽着,背影跟十二年前几乎没变。
"看什么呢?"她头也不回。
"看你好看。"
"老不正经。"
饭桌上,她给我夹了一筷子菜:"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
"去了一趟老部队。"
她筷子停了一下:"想那儿了?"
"想。但想完了,更觉得回家好。"
她笑了,眼里有光。
窗外,春天的风吹进来,带着花香。
我端起碗,扒了一口饭。
饭是热的,心也是热的。
后来有人问我:如果当年军长没留你,你现在会在哪里?
我想了想,说:可能在某个小城里,开个小店,或者找个普通工作。日子也能过,但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少了什么?
少了那句"不能放"。
人这一辈子,最难得的不是被需要,而是被真正看见。军长看见了我——不是看见了我的军衔、我的职务,而是看见了我脑子里装的东西、心里攒的东西。这种被看见,比任何提拔都珍贵。
而苏婉,她看见的是更深层的东西——她看见了我的疲惫、我的犹豫、我的不甘。她没有逼我走,也没有拦我留。她只是站在那里,像一盏灯,让我无论走多远,都知道回头有光。
十五年的军旅,五年的作训处,十五年的婚姻。
加起来,三十五年。
我用了三十五年才明白一个道理:人生最重要的不是你站在什么位置,而是你为什么站在那里。军长留我,是因为他觉得我有价值。苏婉等我,是因为她觉得我值得。
被人觉得有价值,是本事。
被人觉得值得,是福气。
我两样都有了。
够了。
真的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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