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徽
运河水缓缓淌过沧州城，这座燕赵古城的晨味，大半藏在一锅咕嘟不息的羊肠老汤里。天未破晓，街巷尚浸在薄凉的晨雾中，羊肠摊子的炉火便先亮起来，一缕醇厚绵长的香气，顺着风，漫过老巷，勾醒一城人的烟火。
羊肠子原是运河码头苦力的吃食。旧时漕运繁忙，拉纤、扛货的汉子终日耗力气，鲜羊肉价贵，寻常人舍不得，便取旁人弃置的羊下水，凭巧思化凡为鲜。羊肠要反复淘洗，几番揉搓冲净，褪尽腥秽，方才柔韧干净。新鲜羊血调少许盐与香油，缓缓灌入肠衣，扎成一节节枣核模样，文火慢煨，火候最是考究，待指尖轻触，肠身弹软适中，即刻捞入冷水激上一激。冷热相淬，肠衣紧致透亮，内里血膏凝得嫩滑，这便是羊肠子的魂。
老汤自前夜便开始熬。羊骨杂骨同下锅，佐白芷、草果、肉桂诸般香料，不抢本味，只悄悄压去膻气，熬到汤色乳白，油花轻浮，醇厚沉敛。食客一来，摊主取小刀，贴着粗瓷碗沿旋切血肠，不敢在案板上用力下刀，生怕震散了内里软嫩。落进滚汤里略烫片刻，肠段切面微微鼓起，像一朵朵小巧的蘑菇头，盛进碗中，撒一把青嫩的香菜、蒜苗碎，喜辣的再浇一勺羊油辣子，红白翠相间，热气腾腾扑在脸上。
初看时，这一碗卖相朴素，外地来客多有怯意，可待第一口落喉，便知其中妙处。肠衣薄而韧，轻咬便破，内里羊血滑润绵柔，不带半分腥膻；老汤鲜得沉厚，带着羊脂温润的香，胡椒微辛顺着喉头漫开，暖到四肢百骸。沧州老饕最懂吃法，常配一枚刚出炉的吊炉烧饼，外皮焦酥，内里暄软，掰碎了泡进汤里，吸饱肉汤，一口肠，一口饼，热乎扎实，最能扛饿。早年码头汉子捧着粗碗，多是站着吃，一碗未尽，续汤随意，简简单单一碗，撑得起整日的力气。
沧州人对这碗羊肠子，藏着很深的情结。宿醉晨起，浑身沉倦，寻一处老摊喝一碗热肠汤，暖意漫开，涣散的精气神顷刻归位；老街坊晨起相逢，不必多言，同在蒸腾的热气里捧着碗，各自吃得酣畅。它登不上华贵宴席，自始至终守着市井陋摊，粗瓷碗、老铁锅，烟火朴素，不事雕琢，恰如燕赵之地的性情，朴实热烈，内里自有醇厚风骨。
岁月流转，运河上的帆影渐渐远去，可清晨街巷里羊肠子的香气，从未淡去。一锅老汤代代接续，炉火岁岁不熄。这一碗羊肠子，盛的不只是肠与鲜汤，是运河码头留存的生计智慧，是沧州人刻在晨昏里的乡愁，是散落在街巷之间，熨帖人心的人间烟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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