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京城,凌晨四点半,环卫工王梦瑶的扫帚停在安化路路灯下。
一个男人蜷缩在长椅边,浑身破烂,看不出年纪。
路过的人说他躺了两天,有人以为是醉汉,有人嫌脏绕道,没人报警。
王梦瑶蹲下去,想把他推醒,手碰到他胳膊,冰凉僵硬。
她吓得后退两步,掏出手机报了警。
民警翻遍死者衣兜,只找到一张揉皱的纸条,上面歪歪扭扭写着一行字:“依诺,妈在碧水庄。别信任何人。”落款是马渊。
第二天,消息传遍京城。死者是失踪两年的霍氏集团大公子,霍英飙,二十九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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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王梦瑶是昌平人,四十六岁,干环卫这行八年了。
她负责安化路这一段,每天凌晨四点上工,扫到七点收工。
安化路不长,从东头到西头不到一公里,但沿街饭馆多,夜里扔出来的垃圾袋一个挨一个,活儿不轻松。
那天她低头扫着,看见路灯底下有个人形的东西。
她心里嘀咕,大概是哪个醉汉睡这儿了,这年头啥人都有。
走近了,她才闻到一股味儿。
不是酒味,是一种说不出的味道,像东西放久了,发了霉又沤了水。
她拿扫帚轻轻拨了一下那人的腿,没动。
再拨一下,还是没动。
她蹲下来看,那人侧躺着,头发乱得结了块,脸上脏得看不出本来的样子,衣服料子早就磨得看不出颜色,脚上一只鞋没了,脚踝露在外头,瘦得青筋一条条绷着。
王梦瑶伸手碰了碰他的肩膀,赶紧缩回来。
那触感让她心头发毛,不是醉汉该有的温度。
她哆嗦着摸出手机,手抖得按不准号码。
民警来得快,不到一刻钟就拉起了警戒线。
后来法医也来了,检查了一下,说死亡时间大概两天前,具体要等解剖。
民警翻遍了死者身上的口袋,翻出一把卷了边的钥匙,还有一张纸条。
纸条被揉得发皱,但字还能看清,开头两个字是“依诺”。
民警拍照登记完,把东西装进证物袋。
王梦瑶站在警戒线外头,看着那个躺了两天没人管的男人被人用白布盖上。
一个民警走过来问她情况,她说自己啥也不知道,就看见他躺在那儿。
民警点点头,留了她的联系方式,说有事再联系她。
天快亮了,安化路的路灯一片一片熄掉。
王梦瑶推着垃圾车往回走,走到路口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那盏路灯下面已经空了,只剩下几片落叶被风卷着转圈。
当天傍晚,王梦瑶接到了一个电话。
电话那头是个年轻姑娘的声音,声音发颤,带着哭腔:“您好,请问是王阿姨吗?我是霍英飙的妹妹。我想问问……你见到我哥的时候,他是什么样?”
王梦瑶握着手机,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她想了想,说:“你哥……他瘦得厉害。”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王梦瑶以为对方挂了,才听到一声极轻的哽咽:“谢谢您。”
第二天,霍依诺辗转找到了王梦瑶家里,提了一袋水果,进门先鞠了一个躬。
王梦瑶赶紧摆手说不用不用。
霍依诺眼睛肿着,但神情很冷静,比她二十二岁的年纪显得老成。
她说:“王阿姨,昨天我哥的事,新闻上说的是吸毒暴毙。我想知道,您看到他的时候,他到底是什么样子?”
王梦瑶犹豫了一下,还是把那天看到的情况原原本本说了。
说到死者手腕上有一圈白印子,像是常年戴表留下的,霍依诺突然打断她:“什么样的表?您能记得吗?”
王梦瑶想了想:“我是没见着表,但那个印子挺明显的,皮肤白白的,跟手臂其他地方的晒黑不一样。”
霍依诺的眼泪一下就下来了,她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
王梦瑶给她倒了一杯水,她端着没喝。
过了一会儿,霍依诺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个年轻男人,长得清瘦,穿着白衬衫,腕上一块银色的手表。
她把照片递到王梦瑶面前:“王阿姨,您看,是不是他?”
王梦瑶接过照片端详了一下,又想了想那具蜷缩在路灯下的躯体。她点了点头:“是他。虽然瘦得脱了相,但下巴那块,是这个形状。”
霍依诺把照片收了回去,又问了最后一个问题:“王阿姨,民警从我哥身上拿走的东西,您看过吗?”
王梦瑶愣了一下,那句话说到了嘴边,又咽回去了。
那张纸条上的内容,她其实看见了。
民警翻出来的时候,她就站在旁边,那张纸条打开了一下,上面写着一行字。
她没太看清,但有几个字她记得清清楚楚。
她看着面前这个眼睛肿得像桃子的姑娘,最终摇了摇头:“我没看仔细。”霍依诺走后,王梦瑶关上门,站在厨房里发了一会儿呆。
她发现自己说了谎,原因自己也不太明白。
大概是因为,她隐约觉得那张纸条上的话,不该从她嘴里说出来。
02
霍依诺是第三天下午回到家中的。
家,说的还是霍家老宅,位于东城区一条安静的胡同里,两进四合院,住了三代人。
她妈是十五年前出车祸没的,后来父亲娶了朱玉霞,又生了一个儿子。
父亲两年前中风,瘫在床上,话说不利索。
哥哥霍英飙三年前突然精神失常,住进了疗养院。
再后来,哥哥从疗养院跑了出来,失踪了。
家里人都说他疯了,跑出去没人管,大约是死在外头了。
霍依诺没反驳过,但她心里一直不信。
哥哥不是那种人会疯掉的。
她记得哥哥十四岁那年,母亲出殡的晚上,亲戚们都散了,哥哥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的枣树下抽烟。
她那年七岁,站在门廊下不敢出声。
哥哥看见她,把烟掐了,走过来蹲下,说:“小诺,妈没了,以后哥给你熬粥喝。”她问哥哥怎么熬。
哥哥说不会,但可以学。
后来哥哥真的学会了,小米粥、红枣粥、皮蛋瘦肉粥,熬得越来越好。
但哥哥从来不放糖,他说妈熬粥也不放糖。
再后来哥哥长大了,进了家里的公司。
叔叔霍伟说他有本事,让他管项目。
哥哥管了几年,突然有一天在家里跟叔叔吵了一架。
吵得很凶,霍依诺躲在楼上没敢下去。
第二天,朱玉霞跟她说,哥哥得了精神病,公司要送他去疗养院。
霍依诺不信,冲到哥哥房间,发现门锁了。
她拍门喊,里面没声音。
过了半晌,哥哥的声音传出来:“小诺,别闹,哥没事。哥就是累了,想休息一阵子。”
三天后,哥哥被车上的人接走了。
霍依诺站在门口,看着哥哥被两个穿白衣服的男人一左一右架着往外走。
哥哥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她一眼,脸上带着一种她看不懂的笑。
那个笑,她记了三年。
葬礼设在老宅的正厅。
朱玉霞穿了件黑旗袍,头发盘得一丝不乱,在灵堂前招呼客人,见人就叹气,说英飙这孩子从小到大性子就拧,谁能想到落得这个下场。
霍依诺跪在灵堂一侧,低着头,一声不吭。
她身旁跪着弟弟霍俊杰,十九岁,刚上大三。
俊杰比她小两岁半,是朱玉霞生的,从小跟她不怎么亲。
但这时候俊杰侧过头来,低声说:“姐,你别太难过了。”
霍依诺没说话。
朱玉霞走过来,手里端了一杯茶,语气温柔:“依诺,你爸说,灵就停三天,第三天一早就火化。你哥走的时候也没个正经样子,早些烧了,早些安生。”霍依诺抬起头,看着朱玉霞的脸。
这个女人五十出头了,保养得好,看着像四十刚出头。
她笑了笑:“妈,我想给哥哥做个尸检。”
朱玉霞脸上笑意淡了一些,但语气还是温和的:“做那个干什么?人都没了,查来查去有什么意思?”
“我哥死得不明不白。我想要个说法。”
“说法?”朱玉霞的声音提高了半度,“你哥是吸毒过量走的,官方都说了。你要什么说法?”
“他从来不碰那些东西。”
朱玉霞看了她一会儿,忽然笑了,转过头去招呼别的客人。
霍依诺正准备站起来,一记耳光重重落在了她脸上。
声音脆响,厅里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都转过头来,看着跪在地上的霍依诺,和她脸上慢慢浮起的红印。
朱玉霞站在她面前,声音不高不低,却带着一股寒意:“你哥丢人现眼,死在外头没人管。你还要给他做尸检?你是要把霍家的脸丢完是不是?你爸瘫在床上不能说话,这个家还轮不到你做主。”
霍依诺没哭。她跪在原地,手掌按着地面,指甲嵌进了掌心的肉里。霍俊杰扯了扯朱玉霞的袖子:“妈,你别这样……”
朱玉霞甩开儿子的手:“你闭嘴。”
晚上十一点,灵堂里只剩下霍依诺一个人。
守夜。
她跪了一个多小时,膝盖麻了,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腿脚,然后趁人不注意,走到了哥哥的房间门口。
门是锁着的。
霍依诺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这把钥匙是她小时候偷偷配的。
她十八岁那年,哥哥被送走之后不久,朱玉霞让人锁了这间房,说是怕看到伤心。
她趁搬家工人不注意,偷了钥匙去配了一把,一直藏着。
她打开门,一股陈年的潮味扑面而来。
房间还保持着哥哥走之前的样子。
床铺是收拾过的,整齐得不像一个要被送去疗养院的人。
书桌上放着一杯水,水早已蒸发干了,杯底留下一圈白色的痕迹。
霍依诺打开书桌抽屉,翻了一圈,没有发现。
她又翻了衣柜、床头柜,都没有。
她蹲下来,准备看看床底。
她忽然想起,哥哥以前有个习惯,喜欢把重要的东西藏在床垫和床板之间。
她把床垫掀起来,摸了一会儿,摸出来一个牛皮纸信封,还有一个旧铁盒子。
她把信封打开,里面是一封信,上面就一句话:如果有一天我回不来了,别找妈,去找马渊。
盒子里放着一把生锈的钥匙,和一张从远处拍的、被铁栅栏围着的白楼照片。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碧水庄园,西南角。
霍依诺不认识那把钥匙,但她认识那个地址。
碧水庄园,叔叔霍伟在昌平区的那栋私人别墅。
她去过一次,小时候,叔叔带着全家去那边过中秋。
她把信和钥匙收起来,照片翻面又看了看,然后揣进怀里。
关上哥哥的房门,她走到院子里,站在枣树下。
树是母亲嫁过来那年种的,快三十年了,枝干粗壮,挂着几颗没熟透的青枣。
她仰头看着树冠,冬天的风灌进来,吹得她眼眶发酸。
她掏出手机,翻到王梦瑶的电话号码。
犹豫了半分钟,拨了出去。
电话通了。
她压低声音说:“王阿姨,我是霍依诺。明天下午我还能再去找您一趟吗?”
王梦瑶在那头顿了一下。然后说:“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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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次日下午,霍依诺见到王梦瑶,没再绕弯子。
她掏出那张照片和那把钥匙放在桌上,说她哥留了这些东西给她,她需要知道碧水庄园里有什么。
王梦瑶盯着那把钥匙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来,问了一句:“你是不是姓霍?”
“霍依诺。”
王梦瑶抿了抿嘴,像是做了什么决定:“我丈夫以前给碧水庄园做过水电工。三年前的事了。他干了不到两个月就被辞了。”
“为什么被辞?”
“他跟我说,庄园西南角有一栋白楼,楼里关着一个人。他有一次去那块修水管,从窗户缝里看见里面坐着一个女的,头发白的,瘦得不行,脸朝窗户这边坐着,也不动。他看了一会儿就走了,结果第二天就被人通知不用来上班了。管事的人给了他一笔钱,说出去别乱说,不然没他好果子吃。”
霍依诺攥紧了手里的钥匙:“那个女的长什么样?”
“我丈夫说,没看太清楚。”王梦瑶回忆着,“就记得她桌上放着一碗粥。他后来跟我说,那女的肯定是被人关着,但是咱们这种平头百姓,管不了那些事。”
霍依诺沉默了一会儿,又问:“那个女的,头发是黑的还是白的?”
“白的。”王梦瑶说,“我丈夫说,全白了。”
霍依诺的心沉了一下。
母亲如果活着,今年五十五岁,头发不该全白。
但她脑海里有一个念头压不住:母亲当年出车祸,车里烧得只剩架子,但尸体没找到。
当时大人们说,是烧化了,没法看。
可棺材里装的到底是什么,她从没见过。
霍依诺拿起钥匙站起来:“王阿姨,我去一趟碧水庄园。”
“你一个人去?”王梦瑶皱眉,“你疯了?”
“我哥留了这把钥匙给我,就是想让我去。”
王梦瑶看着她,看了很久。
最后叹了口气,说:“去南边围墙根,那儿有个废排水口。我丈夫说的。”她又补了一句:“你等你一天,我跟你一块儿去。”
霍依诺愣住了。
王梦瑶笑笑:“我丈夫说了,白楼里关着人,我听了几年都没当回事。我不知道那是你妈。现在知道了,不去这一趟,我心里过不去。”
当晚,霍依诺去了薛伟的法医鉴定中心。
薛伟是霍依诺表姐的中学同学,三十多岁,在鉴定中心干了十几年。
他对霍依诺印象不错,主要是因为她哥霍英飙以前帮过他一忙,他一直记得,所以才答应帮她做私下尸检。
霍依诺把哥哥的照片和身份信息递给他,薛伟沉默地听完,收了下来。
“我尽快给你结果。”
两天后,薛伟约她见面。
他神色凝重,直接把一叠报告摊在桌上:“你哥的死因排除了吸毒过量。他血液里没有毒品成分,检测出的是高浓度镇静类药物残留。”
“那是什么?”
“他汀类镇静剂。注射的。”薛伟指着报告上的一个数据,“后颈位置。这个药量超了正常水平好几倍,直接导致心率骤降、心肌缺血,最后引发急性心梗。”
“他心脏有问题吗?”
“没有。他很健康。健康的年轻男性突然心梗,通常都有外因。”薛伟看着她,“你哥死亡之前,被人注射过东西。胸腔背部还有多处钝器击打伤,肋骨断了一根,没接上,自己长的。”
霍依诺坐在椅子上,双手攥着衣角,指节发了白。
薛伟看着她的样子,没有再说下去。
过了一会儿,霍依诺问:“那他现在……还能查出来是谁打的吗?”薛伟摇头:“验伤能验,但找不着人没有意义。”他顿了顿,“依诺,你哥的死,绝对不干净。你自己小心点。”
霍依诺把那叠报告叠好放进包里,道了谢,走出鉴定中心。
一个小时后,薛伟接到她发来的短信:“今晚我跟我哥以前一个朋友吃顿饭,明天去昌平一趟。”
薛伟回了三个字:“注意安全。”发送完他自己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几秒,总觉得有哪里不太对。
他想了想,给霍依诺补了一句:“有事随时打给我。”
那条短信没有收到回复。
晚上八点多,霍依诺回到霍家老宅。
刚进院门,她就发现哥哥房间的门开着。
里面灯亮着,地上散着几件衣服,抽屉被拉出来,底朝天地扣在地上。
书桌的抽屉被人翻了个底朝天。
她心里一紧,冲进去检查床垫底下。
空空如也。
她放在里面的那个旧铁盒子,还有那封信和照片,都没了。
她站在原地,心凉透了。
有个人站在她身后,清咳了一声。
她猛地转身,看见霍俊杰站在门边,脸上带着一种复杂的表情。
“姐,回家之前,我想跟你说个事。”霍俊杰四下看了看,压低声音,“你知道吗,去年冬天,哥回来过一次。”
04
霍依诺愣住了:“你说什么?”
“去年冬天一个晚上,下着雪。”霍俊杰声音很低,“我半夜起来喝水,听见院子里有动静。我一看,有个人翻墙进来。我差点喊人,结果他抬起头来,我一看,是哥。”
“他说什么了?”
“他就问我,爸住哪个医院。”霍俊杰说,“我当时吓坏了,告诉他医院名字,他看了我一眼,说让我别跟任何人说见过他。他走之前,说了一句话,我听得特别清楚。”
“说什么?”
“他说:要是哪天你听见我死了,别信你妈说的,去找法医,别让任何人碰我的脸。”
霍依诺的心猛地揪了一下:“他的脸?”
“我当时也不懂什么意思。”霍俊杰说,“后来我想了想,他应该是怕人往他脸上动刀,怕有人说不是他。你想想,昨天朱玉霞为什么那么急着要火化?三天,三天就烧。烧了就什么都没了。”
霍依诺背脊一阵发凉:“你妈有没有派人翻过这屋?”
霍俊杰没有正面回答,他低头看了一眼地上散落的衣物:“玉霞她说,哥房间里的东西都要烧掉,怕晦气。”
“是今天说的?”
“前天。昨天下午她说等办完葬礼再收拾。”霍俊杰说着,声音低下去,“姐,我知道我这会儿说什么都晚了。但你要是要查什么,算我一个。”
霍依诺看着这个同父异母的弟弟,心里说不清什么滋味。
从小到大,俊杰跟她不亲。
朱玉霞对俊杰管得严,不让他跟她玩儿。
偶尔两人在同一个饭桌上吃饭,俊杰也总低着头,不敢看她。
她一直觉得俊杰是被朱玉霞管怕了,不是自己愿意那样。
但今晚,俊杰站在她面前,明显是在跟自己的妈作对。
她蹲下来,把地上的衣物一件一件捡起来叠好。
然后她看着俊杰,轻轻笑了一下:“没事,我已经查了。”
“你查出什么?”
“你哥不是吸毒死的。是被人注射了东西,心脏受不了,死的。”霍依诺盯着俊杰的眼睛,“俊杰,你告诉我,你哥从疗养院跑出来这两年,他住哪儿?你知道吗?”
“不知道。”俊杰摇摇头,“我找过他一段时间。有一次我在天桥底下看见一个人像他,追过去就没了。后来我听一个跑摩的师傅说,有个人晚上在天通苑那边捡垃圾,白天就躲在地铁站的楼梯底下,瘦得脱了相。我觉得那可能是哥,但没敢过去认。”
“为什么不认?”
“他失踪第二天,老宅附近就多了些陌生的车。”俊杰低头,“我猜那不是来找他的人。”
霍依诺心里明白了。
这两年,哥哥躲在京城,不敢回来,不是因为疯了,是因为回来会死。
他一直没跑远,就在京城周边流浪。
他在等什么?
那张纸条写的母亲被关在碧水庄哪个角落,接头人在马渊那边。
他一直在等马渊回国的消息。
但他没等到,就被人先找到了。
第二天一早,她去医院看父亲。
霍建军躺在病床上,插着胃管,眼神浑浊,看起来跟普通中风老人没有区别。
她坐到他旁边,喊了声“爸”。
霍建军没反应,眼珠缓缓转到她身上。
她轻声说:“爸,哥死了。你知道消息了吗。”
霍建军没有反应。她继续说:“我找到了哥留给我的东西。上面写着妈还活着,在碧水庄。”
她看见父亲的眼皮抖了一下。
霍建军干枯的手指在后面“爸,你说不了话。你就在我手心写。”霍建军浑浊的眼睛看着她,好半天,手指在她掌心慢慢动了一下。
霍依诺感觉到他在画一个横,又画一个竖,再画了一个框。
她在心里描摹着:庄。
字刚写完,门外传来脚步声。
朱玉霞推门进来,一手拎着保温桶:“依诺来了?给你爸送饭呢?”霍依诺握着父亲的手,没松开。
朱玉霞看了她一眼,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说:“依诺,下午丧葬公司的人来家里收东西,你哥房间你看看还有没有什么要留的,都处理好了。”
“我已经收拾完了。”
朱玉霞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霍依诺低头看着父亲,发现他的食指还在她手心轻轻画着。
这一回,写的是一个“铁”字。
她愣了愣,没来得及问,父亲的手已经垂下去了。
她回到学校宿舍,翻出那把旧钥匙反复看。
钥匙锈得厉害,齿形弯弯曲曲,不像是普通门锁的钥匙。
她拍了张照片发给薛伟,问能不能帮找找这种钥匙配的是什么锁,薛伟回了一句,可以拿去给开锁师傅看。
她出门转了两家店,开锁师傅拿放大镜看了半天,说:“这是老式的仓库锁,七八年以前别墅后院那种铁皮杂物房用的。现在很少见了。”
霍依诺心里有了数。她给王梦瑶打了电话:“王阿姨,明天早上我来接你。咱俩去一趟碧水庄园。”
王梦瑶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说:“行。我跟我丈夫再问清楚那条路怎么走。”挂了电话,霍依诺在阳台上站了很久。
那天下午的阳光很淡,风从北边吹来,带着一点灰尘的味道。
她想起小时候在碧水庄园里跑着玩,记得庄园后面确实有一排平房,铁皮门,门锁很旧,上面挂着一把像这样形状的钥匙。
她攥紧那把钥匙,转身回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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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凌晨四点,天还没亮。
王梦瑶背了一个工具包,里面揣了一把钳子、一把手电筒、两根火腿肠和两瓶矿泉水。
上车的时候,她跟霍依诺说:“我丈夫说了,那条路排水沟里都是泥,可能得爬着过去。”霍依诺点了点头:“爬就爬。”
车往昌平方向开了一个小时。
碧水庄园在燕山南麓,占地不小,远远看去像一座度假村,围墙很高,墙头拉着铁丝网。
车子开到离围墙最近的地方,两人下了车。
王梦瑶找到那条排水沟,藏在灌木丛后面。
沟口不大,宽不到一米,水泥板裂开了一个缺口,刚好够人钻进去。
霍依诺没想到自己会真的爬。
泥水又冷又黏,手肘泡在污水里,膝盖顶着小石子往下压。
她咬着牙爬了十几米,终于从一段没封口的水泥管里钻了出来。
回头一看,王梦瑶也已经钻出来了,脸上糊了一大块泥。
“往那边走。西南角。”王梦瑶压低声音,指了指前方。
两个人贴着围墙根,猫着腰往前走。
天还没亮透,整个庄园灰蒙蒙的,远处有一栋三层的主楼,灯没亮,还在黑着。
绕过一排冬青树,视野开阔了一些,一栋白色的两层小楼出现在视线尽头。
白楼四周是铁栅栏,铁栅栏上头缠着锈迹斑斑的铁丝,门上挂着一把崭新的大锁。
霍依诺把手伸进口袋,摸出那把旧钥匙,心一个劲往下沉。
这把钥匙不配这把锁,她早该想到的。
那个装在盒子里的钥匙,不是用来开铁栅栏门的。
她继续往前走,绕到白楼的侧面。
铁栅栏靠墙的底边有一块水泥台阶松动了,挪开一半。
霍依诺弯腰一看,台阶下面压着一扇铁皮小门,大概半米见方。
铁皮门上挂着一把小锁,锁头已经锈得不成样子。
她蹲下来,把钥匙插进锁孔。
钥匙转了一下,发出“咔”的一声闷响。
锁开了。
霍依诺深吸一口气,拉开门,钻了进去。
白楼的一层很暗,窗帘拉着,只有一丝天亮的光线从缝隙透进来。
她闻到一股很重的药材味,混着一种说不出的潮气。
她放轻脚步走上楼梯,木质的阶梯在她的重量下发出细微的“吱呀”声。
二楼尽头,有一扇门,门缝底下透出一点灯光。
她推开门,里面亮着一盏昏黄的台灯,床上躺着一个人,瘦骨嶙峋,头发灰白,面容枯槁,闭着眼睛,安静得像是睡着了。
床头柜上放着一个碗,里面是半碗凉透了的粥。
霍依诺站在门口,觉得自己的身体在不住地发抖。那是母亲的脸。她再老、再瘦,她认得的。她轻声叫了一声:“妈。”
床上的人动了动,慢慢睁开眼。
浑浊的眼睛看了她好一会儿,瞳孔忽然张大了。
她猛地坐起来,嘴唇哆嗦着,喉咙里发出一个含糊的声音。
然后她往前扑过来,一把攥住了霍依诺的手腕,手指箍得死紧。
她的嘴唇动了半天,终于挤出一个字:“诺……”
霍依诺一下子跪在床边,抱住母亲。
母亲瘦得只剩骨架,像一截被风干的木头,但她抱着她不肯松手,嘴里反复念着:“小诺……小诺……”霍依诺的眼泪砸在母亲肩膀上,她听见母亲在她耳边说了三个字,声音嘶哑,絮絮叨叨地重复着:“你哥……你哥来过……他说……他说来接我……”
霍依诺猛地抬起头:“什么时候?他什么时候来过?”
“昨天。”母亲紧紧攥着她的手,“他说……他明天……明天带我去……去澳洲……”
霍依诺如坠冰窟。
明天,哥哥死了两天了。
今天的京城,正在举行哥哥的葬礼。
她还没来得及多想,楼下传来一声巨大的撞门声。
紧接着,铁栅栏外传来汽车引擎的轰鸣,几道刺目的车灯穿过窗帘照进来。
王梦瑶在窗户边探了一眼,脸色煞白。
“有人来了。好几辆车。”她看了霍依诺一眼,“围过来了。”
霍依诺死死攥着母亲的手,母亲紧紧回握她。楼下传来粗重的脚步声,一个声音从客厅里传上来,穿堂而过:“好孩子,你总算来了。”
是朱玉霞的声音。
06
霍依诺护着母亲往后退,后背抵住了窗台。
脚步声在楼梯口停了一瞬,然后门被推开。
朱玉霞站在门口,穿一件驼色羊绒大衣,头发挽得整整齐齐,身后跟着两个穿黑色冲锋衣的男人,还有一个站在门外,看不真切。
她脸上带笑:“你比你哥灵活,比他快了一步。但也就快了一步。”
霍依诺挡在母亲前面:“你关了我妈十五年。”
“是,十五年了。”朱玉霞点头,走到床头柜前,端起了那碗凉透的粥,“这十五年的粥,都是我让人送的。你妈还挺好养的,给她什么她吃什么。”
“你疯了。”霍依诺咬牙切齿。
“疯?你哥才疯。”朱玉霞放下碗,语气轻描淡写,“他查了两年,查到你妈在这儿。前天晚上我的人已经堵到他了,他跑得快,但还是挨了两下,躺在地上了。我还以为他不行了。没想到他还跟你通过信,你还真来了。”
霍依诺脑子里嗡的一声,全身的血都往头顶涌:“我哥……你让人打他?”
“不是我让的。是你二叔,霍伟的手下。本来想把他绑回来,他不肯,动了手,出了点岔子。”朱玉霞说,“不过也谈不上什么岔子,他本来就该死。你不也想知道他死在谁的手里吗?这就是你想要的答案。”
“你就不怕警察?”
朱玉霞笑了:“警察?你哥的死,警察已经结案了。吸毒过量,走失人口,没什么好查的。”她往前走了一步,声音低下来,“依诺,你是个聪明孩子。你妈的事你现在知道了,又能怎么样?你是要说出去?那你爸怎么办?你弟怎么办?你们霍家的脸面还要不要了?你爸瘫着,说不了话。你弟还在读书,将来要娶媳妇的。你如果出了事,谁来管他?”
霍依诺没有退让:“你把警察叫来,你看看他们信谁。我的尸检报告在我手里。我妈妈在这里。你们非法拘禁她十五年,还杀了我哥。你这辈子都翻不了案。”
朱玉霞看着她,脸上笑意慢慢收了,眼神变得冷。她侧过头,对身后的两个男人点了点头:“把她带走。老太太先留这儿,等安排好了再搬。”
两个男人走过来。
霍依诺往后退,退无可退,被一把抓住手臂。
她挣扎着,被反扭到身后,疼得额头冒了汗。
母亲在身后发出一声尖叫,干枯的声音,像母兽在嘶吼。
“别碰她!别碰我孩子!”朱玉霞头也不回:“周姐,你儿子就是这么不听话,我才让人收拾他的。你女儿要是不听话,下场一样。”霍依诺听到那句话,心里最后一根弦“啪”地断了。
她拼了命地踹向抓住她的人,那男人没防住,被踹中膝盖弯,往后退了一步。
她趁这一瞬间,猛地甩开另一只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按下了那个快捷键。
电话响了两声,接通了。
霍依诺冲着手机喊:“薛伟!碧水庄园!白楼二层!”她还没说完,手机就被一只粗壮的手夺过去,摔在了地上。
屏幕碎成了蛛网,电话断了。
朱玉霞捡起那只手机,看了看,扔进了口袋:“行,既然你喊了人,那咱们得快点了。把人带走。”霍依诺被拖下楼梯,拖出门,塞进一辆黑色商务车。
她在车里拼命扭动挣扎,抬腿踢车窗玻璃,没踢动。
王梦瑶被押在另一辆车里,在后座探着头喊:“依诺!依诺!”霍依诺看见王梦瑶被人按住,车开动了。
她坐在车里,眼泪流了一脸,但脑子反而清醒了。
薛伟接了电话,他听到了自己在电话里喊的话:薛伟,碧水庄园,白楼二层。
他一定会报警。
但霍依诺知道,电话挂了之后,朱玉霞和霍伟还有时间周转。
他们会派人去处理母亲,会销毁白楼的痕迹。
如果警察来得不够快,一切都会像十五年前一样消失得干干净净。
车子开出庄园大门,她透过后视镜看见白楼在晨光中渐渐变小。
她死死攥着拳头。
她告诉自己,不能慌。
十五年前,她什么都没做,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她还小。
但今天,她看到了,她记下了,她不会忘了这栋白楼在什么地方。
薛伟那通电话没有白打。
白楼二层,床头柜上那碗凉透的粥被打翻了,粥水沿着桌沿一滴滴落在地板上。
白色的粥水,沿着木地板细小的缝隙,朝门口的方向流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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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薛伟接到霍依诺电话时,正在鉴定中心值班。
电话一响,传来霍依诺带着呼吸声的喊声:“薛伟!碧水庄园!白楼二层!”他听到那头传来一声闷响,然后电话断了。
他拿着手机愣了两秒,立马回拨,关机。
他没有任何犹豫,直接拨了110。
“我要报警。有人在昌平区碧水庄园非法拘禁人质,刚给我打的求救电话。很急。当事人身份是霍氏集团亲属,可能涉及刑事案件。”他报完警,又给霍依诺的号码发了一条短信:警察过去了,你保重。
然后他想了片刻,拨了另一个号码。
那是三年前霍英飙留给他的应急联系方式。
霍英飙跟他说过:“兄弟,我要是出了事,你帮我打这个电话。这号码是马渊的,人在国外,你打过去他就能收到。”薛伟当时不以为意。
现在他拨过去,电话响了三声,接通了。
那头传来一个沙哑的中年男声:“喂?”
“马渊?”
“你哪位?”那头沉默了一下,“谁给你的号码?”
“霍英飙。”薛伟说,“他妹妹出事了。碧水庄园。警察已经去了。你有空的话,尽快回来。”
那头沉默了很久。薛伟以为他挂了,正要开口,马渊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声音低哑:“他……他不在了?”
“他死了。”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过了很久,薛伟听到了一声很轻的、像是凳腿摩擦地面的声音。
然后马渊说:“我买机票。明天能到。”挂了电话,薛伟坐在椅子上,手心里全是汗。
警方行动很快。
不到四十分钟,昌平分局的民警就赶到了碧水庄园。
门卫拦着不让进,领队的民警直接出示了搜查令。
门卫打电话请示,那头还没接完,几名民警已经绕开大门,冲进了庄园。
白楼铁栅栏上的锁没有被打开,但因来不及锁上,铁丝网有一处被拉开了。
民警冲进楼里,在一层没有找到人,上到二层,推开尽头的房门。
房间空荡荡的。
床上铺着一条洗得发白的床单,床头柜上放了一个碗,碗沿残留着白色的粥渍。
人已经转移了。
但警察没有空手而归。
他们在楼下的杂物间里发现了几枚使用过的注射器,在一个没有标签的白色药瓶里找到了少量液体。
还在一楼的衣柜里翻出了几件旧衣服,尺寸不大,女式,洗得掉色。
这些证据,警方一一登记、封存。
庄园里的人被带回去问话。
朱玉霞在电话里听说警察来了,愣了几秒,然后语气平静地说:“那是我们家的度假屋,没什么人住。你们随便查。”
霍依诺被绑着手,塞在后备箱里。
路不平,颠得她脑袋一下一下撞在车厢内壁上,发晕,但没有失去意识。
她数着时间,感觉车开了快一个小时才停下来。
后备箱打开,是霍伟的脸。
这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站在她面前,面容阴沉,嘴角绷着:“你比你哥还麻烦。”他把霍依诺拉出来,推进一间没有窗户的小房间里,锁上门。
屋子里有床,有桌子,桌上放着一瓶水。
“好好待着。等我跟你妈把事谈妥了,再想怎么处理你。”霍伟站在门口,又补了一句,“你哥不识好歹,才会死得那么难看。你要是懂点事,还能保住一条命。”门关上了。
锁转动了。
霍依诺坐在床上,没有哭。
她轻轻地揉着手腕上被勒出的红痕,在心里算时间。
警察应该已经到碧水庄园了。
手机虽然摔了,但薛伟听到了地址。
马渊应该也接到了通知,如果他愿意回来,他可能已经在飞机上了。
她抬头看着天花板,轻声说了一句话:“哥,你等等我。快了。”
08
马渊回来得比所有人预想得都快。
第二天下午,他出现在昌平公安分局门口,背着一个旧旅行包,头发乱得没理,脸晒得黑红,嘴唇干裂。
他一进门,就报出了自己的名字:“我叫马渊。十五年前,我在霍家给周淑敏开车。我来投案。”
民警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马渊从包里掏出一个文件袋,放在台面上:“这里面有一份当年出院的记录,一张汇款单,还有一段录音。你们可以先听一听,再决定要不要拘留我。”民警打开文件袋,里面掉出一张旧照片。
照片上是两个女人站在一辆车旁边,一个是年轻时候的周淑敏,另一个是司机马渊的妹妹。
马渊说:“周姐对我好。十五年前她出车祸那件事,是霍伟让我干的。他拿我妹妹的命威胁我。”他说完这段话,声音哑了,“这些年我人在澳洲,没睡过一个安稳觉。前天晚上接到一个电话,告诉我霍英飙死了。我才知道,我欠周姐的,这辈子还不清了。”
当天下午,昌平分局根据马渊提供的信息,再次出击。
这一次,他们目标明确。
一队人去碧水庄园做全面搜查,一队人持传唤证去了霍氏集团总部,另一队人赶往朱玉霞名下的一座别墅。
三路同时行动。
霍氏集团总部里,霍伟正在开会,见到警察进来,脸色没有变,只是放下了手里的钢笔。
他说:“我需要联系我的律师。”民警点头:“可以,但请您先跟我们走一趟。”
朱玉霞是在美容院被带走的。
她躺在椅子上敷面膜,两名女警推门进来前把她叫起来,她看到证件时坐了起来,面膜滑落,露出一张保养得体的脸。
“你们凭什么抓我?”她声音尖锐,“我是霍家太太,你们这是干什么!”民警出示了传唤证,她没有再说话。
霍依诺被关在那间小屋子里两天两夜,没人来找她。
水喝完了,她嘴唇干裂,肚子咕噜响,但神志清醒。
第三天上午,门锁响了。
她抬起头,以为是霍伟派人来。
门开了,站在外面的却是一张穿着民警制服的脸。
那警察看见她,也愣了一瞬:“你是霍依诺?”
“我是。”
“你母亲的案子,需要你回去配合调查。”那警察说,“朱玉霞和霍伟已经被控制了。”
霍依诺愣了几秒,然后站起来,扶着墙一步一步走出门。外面的阳光刺得她睁不开眼睛。她第一时间问的是:“我妈呢?我妈在哪?”
“她在医院,我们安排的。她状态不太好,但活着。”警察顿了顿,“你哥的事,也立案了。”
霍依诺在医院病房里见到母亲。
周淑敏换了干净衣服,头发梳过了,露出灰白的额角。
她坐在窗边,望着窗外不知道在看什么。
霍依诺走过去,轻轻握住她的手。
周淑敏转过头来,看着她的脸,眼睛里没有焦距。
过了很久,她开口了,声音沙哑:“你哥说……来接我……”
霍依诺没敢告诉她真相。
她低着头,握着母亲干枯的手,说:“哥有事,让我先来的。”周淑敏没有再说话,只是看着窗外。
窗台上放着一个碗,碗底还挂着一圈白色的粥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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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两天后,霍依诺再次去病房,这回拿着一个保温桶。
她进门时,窗台上的碗还搁在那里,凉了,没人碰过。
她打开保温桶,一股红枣小米粥的热气冒了上来。
是霍家老宅那种做法,小时候母亲经常做的。
周淑敏那一直呆滞的视线终于动了动,慢慢移过来,落在保温桶上。
她看了很久,嘴唇动了动,还是没有说话。
霍依诺盛了一碗粥放在窗台上,然后把一张发黄的照片立在碗边。
那是霍依诺从父亲旧影集里翻出来的一张全家福,照片上一家四口坐在枣树下。
周淑敏还年轻,霍英飙还小,才十岁,穿着白背心,咧着嘴笑。
周淑敏终于伸出手,把照片拿过来,指尖摸着照片上霍英飙的脸。
她的手指一直没停,一遍一遍地摸,眼眶泛了红,但还是没说话。
傍晚,霍依诺从医院出来,去了公安局。
马渊的笔录做完了,正式转成了证人保护程序。
她坐在民警办公室里,对面的老警察给她倒了杯水:“你爸的事,我们也查了。医生说他的情况不像是正常中风。你妈的药物检测报告也出来了,长期服用精神类药物,导致认知功能受损。”霍依诺端着纸杯,手指轻轻摩挲着杯口:“我哥呢?我哥的死……”
老警察神色凝重:“你哥的后颈注射的位置,与碧水庄园那几枚注射器里的药物成分一致。已经并案了。另外,我们找到了一名目击证人。他说案发当晚,在安化路附近看到一辆深色面包车靠边停了十来分钟,车里下来两个人,跟路边的流浪汉说了几句话,后来那两个人上车走了。流浪汉当时还活着,坐在地上。”
霍依诺放下纸杯,看着他:“能认出那两个人吗?”
“目击证人说天太黑,看不太清。但他记下了车牌号的几个数字,跟霍伟公司名下一辆商务车的信息吻合。”老警察说,“这个案子已经有足够证据起诉了。”
几天后,霍依诺又去了一次医院。
她推开病房门,母亲还是坐在窗边。
窗台上的粥碗还在,但她离开时用手机拍了一张照片,是一个新发现。
碗里的粥,被人喝掉了一口。
沿着碗沿,留下来的粥渍不高不低,缺了一小块。
她蹲在母亲面前,轻轻问:“妈,粥好喝吗?”周淑敏抬起头。
她的眼神比前几天清亮了一些,嘴唇动了动,终于说出了一个字:“甜。”
霍依诺的眼眶一下子热了。
她笑着,声音却带着哭腔:“哥说了,你熬粥不放糖的。这碗粥也没放糖。”周淑敏看了她一会儿,慢慢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女儿的头。
她力道很轻,像怕碰碎什么似的。
第二天,霍依诺去见了父亲。
霍建军看起来比前几天精神了些。
霍依诺把母亲的情况告诉了他,说母亲还活着,已经接回医院了,正在恢复。
霍建军听完,闭上眼睛,眼角滑下一滴浑浊的眼泪。
过了很久,他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沙哑但清晰:“我对不起你哥。”
“爸,当初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霍建军没有回答。他伸出那只没瘫的手,在病床的床单上,写了一个字。霍依诺认出来了。是“怕”。
病房里安静了很久。
霍依诺站起来,给他掖了掖被角:“爸,你好好养着。我明天再来看你。”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父亲保持着刚才的姿势,一只手搭在床单上,手指微微蜷着,像是还想写点什么。
10
三个月后,案子进入司法程序。
霍伟涉嫌故意伤害致人死亡、非法拘禁,朱玉霞涉嫌故意伤害致人死亡、非法拘禁和滥用药物,两人一并被提起公诉。
律师团的辩护意见是“证据不足、程序瑕疵”。
但马渊的录音、注射器的药物成分比对、目击证人的车牌号,以及周淑敏本人的DNA比对结果,已经构成了一条完整的证据链。
加上霍依诺提供的那张纸条,笔迹鉴定证实是霍英飙本人所写,时间在死亡前二十四小时之内。
马渊被判了缓刑,因自首和重大立功表现,依法减轻处罚。
他后来留在京城,每个周末去一趟医院,帮周淑敏收拾房间、晒被子。
他坐在病床前,叫了一声“周姐”,周淑敏没有应声,但偶尔会递给他一个苹果。
霍依诺在那个月底,重新回到了霍家老宅。
院子里那棵枣树落叶落得差不多了,光秃秃的枝条伸向灰白的天空。
她哥的房间还锁着。
她打开门,里面跟她上次来的时候一模一样。
床铺整齐,桌上那杯水干了很久,杯底一圈白渍。
她把床垫掀起来,下面那个铁盒子已经被警察带走了。
但她在床缝里发现了一张纸片,是哥哥以前夹在书里随手写的。
上面的字迹潦草,像是匆忙写下的:“小时候我不肯喝粥,妈说,粥是暖的,人是凉不掉的。我欠她一杯粥,还没来得及还。”
她蹲在床边,看了很久,然后把那张纸片折好,放进贴身的口袋里。
一周后,周淑敏出院。
医生说她认知功能恢复了一些,但短期记忆力仍然不好,可能会越来越糊涂。
霍依诺把母亲接回老宅,住进当年那间朝南的房间。
周淑敏住了几天,似乎开始恢复某种本能。
每天清晨,她都会去厨房,熬一锅粥。
小米粥,不放糖,盛一碗,放在窗台上,然后坐在旁边,望着窗外。
过一会儿,端起来,倒回锅里,再盛一碗,放回去。
重复,一整天,不厌其烦。
霍依诺没有阻止她。
每逢清晨,她陪着母亲坐在窗前,看窗外那棵枣树的枝丫在风里摇晃。
有一天早上,她问母亲:“妈,粥是给谁盛的?”周淑敏望着窗外,想了一会儿,摇摇头:“忘了。但这个人会来的。”
清明节那天,霍依诺独自去了安化路那个街口。
她蹲下来,在人行道边上放了一碗热粥,两个烧饼。
她蹲着看了一会儿,风把粥面的热气吹散了。
她站起来,没有哭,只是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她想起哥哥以前说过:妈熬的粥,不放糖,但喝到嘴里是甜的。
她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家走。
走到路口时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那碗粥还放在街边,冒着淡淡的热气。
这时候,手机响了。
是王梦瑶发来的信息:“今天我去扫那条街。你的粥我看见了。挺好的。”
霍依诺回了:“谢谢你,王阿姨。粥是我妈熬的。”发完她看了很久屏幕,把手机放回口袋里。
第二天清晨,她照旧端着粥碗走到窗台旁。
窗外那棵枣树的根旁,不知道什么时候,插了一根新的枣树枝条。
细细的一截,还带着几片嫩绿的叶子。
周淑敏坐在窗台边,慢慢喝着那碗粥。
霍依诺看着这一幕,没有问那根枝条是谁插的。
她只是转身走进厨房,又盛了一碗粥,放在窗台上。
热气升起来,模糊了窗外的光。
母亲低头喝粥,喝得慢,一小口一小口,像在等一个人回家。
霍依诺陪在母亲旁边,也端起自己那碗粥,吹了吹热气,慢慢喝了一口。
粥是甜的。
明明没有放糖,可她尝到的味道是甜的。
她看着窗外,安安静静地把那碗粥喝完了。
母亲还捧着碗,碗沿上挂着半圈粥渍。
她忽然开口,说了一句:“你哥种的枣树枝,活了。”霍依诺没说话。
她低头看着自己碗底最后一点粥,轻轻“嗯”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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