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今年的冬天又来得格外地早。十月方才过去,济城的河上便结了薄冰,船工们每日清晨要用竹篙敲碎冰面才能行船。
徐文远站在县衙后院的书房里,负手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幕。案头搁着一封前日才到的公文,南京刑部的调令,字字分明,他要回去了。
离开刑部时他是戴罪之身,被贬到济城这穷县做知县,原以为此生仕途已然到头,不料峰回路转。这一年多的光阴里,从初到时摸不着头绪,到后来设迎商馆平抑粮价、清理积年旧案、修整县城道路,一步步做下来,竟得了知府赵明诚的青眼。赵明诚在上司面前屡次举荐,刑部又有旧日同僚替他说话,这道调令便这样来了。
门外传来脚步声,是李成业推门进来,手中捧着一盏热茶。他穿着一件半旧的靛蓝直裰,戴青布方巾,面容比一年前沉稳了许多。在济城这一年,他跟着徐文远,从迎接粮商到处理公文,从走访乡里到坐堂审案,样样都经手过,举手投足间已褪去了昔年的书生气。
“恩师,方才府城那边来人,说赵知府请您过府一叙。”他将茶盏轻轻放在案上。
徐文远转身接过茶,饮了一口:“赵知府是来送行的。刑部虽未催得紧,但也要求开春必须到任。况且接任官员不日就到了,我们久留不便!”他顿了顿,“成业,你跟着我一道走!”
李成业点头:“学生自然跟着恩师!”
“不过刑部这次给了充裕的探亲时日,”徐文远在书案前坐下,望着窗外光秃秃的柳枝,“我想先回太皇河一趟,在老家过完春节,再去南京赴任。你也可趁机回家看看!”
李成业心中涌起一阵暖意。离家已有一年多了,妻子刘春妮独自带着两个孩子,岳父刘大成年事渐高,父亲李大宝和两个弟弟也不知如何。
![]()
夜深人静时他常想起太皇河的水声,想起村口那棵老槐树,想起春妮站在院门口送他时的模样。如今终于能回去了,心里像有一团火,烧得他坐立难安。“学生听恩师安排。”他极力让声音平稳。
三日后,徐文远携家眷启程。行李不多,几口箱子装的是书卷和文稿,外加一些在济城置办的杂物。刘成文提前得了信,亲自带着两辆马车来接,一路送到运河码头。
这位太皇河的粮商如今在济宁府也扎下了根,与丘家和徐文远的关系越发紧密,知道徐文远要回乡探亲,特意安排了一条稳当的商船。
船离码头时,徐文远站在船尾回望。济城县城的轮廓在初冬的薄雾中渐渐模糊,他心中忽然有些感慨。一年前他初到这里时,满心都是被贬的失落,以为自己会在这穷乡僻壤终老。
如今要走,竟有些不舍。城里的百姓,乡间的农户,码头上的商贩,还有那些被他处置过的积年胥吏,这些人,这些事,都已成了他生命中的一部分。
“文远,进舱吧,河上风大!”丘世宁从舱口探出头来,手里拿着一件厚袄。
徐文远应了一声,转身进了船舱。舱里燃着炭盆,暖融融的,丘世宁替他披上袄子,又递过一杯热茶。她虽已三十五六岁,眉眼间依然能看出少女的秀致,只是眼角多了几道细纹。这一年多的北方生活,让她显了些老态。
“这次先回太皇河,住到年后,再去南京!”徐文远捧着茶盏,对妻子说,“你可在家多陪陪嫂子,好好歇一歇!”
丘世宁点点头,眼眶有些泛红:“离家一年多了,也不知嫂子身子如何,各房的侄儿侄女都长成什么样子了!”
![]()
李成业坐在船舱另一侧,手中捧着一本书卷,却没有翻开。听着恩师和师娘的对话,他想起家中种种。岳母霜娘在他跟徐文远去济城后不久便病逝了,消息传到济城时已是数月之后,他没能赶回去送终。这件事一直搁在心里,像一根刺,每每想起便隐隐作痛。
船沿运河南下,走了五六日,到了安丰地界。此时已是十一月下旬,太皇河已经封了冻,船只无法通行。徐文远与船工商议后,决定在安丰东面运河的码头停船,换陆路马车回家。
码头上已有马车等候,刘成文安排得妥帖,车里备了炭炉,厚厚的棉帘挡住寒风。徐文远夫妇上了第一辆,春棠陪着李成业坐了第二辆,车夫甩动鞭子,马蹄踏在冻硬的官道上,嗒嗒作响。
从运河码头到太皇河街大约七八十里路,马车走了一整日。沿途经过的村庄、田野、河流,都是李成业熟悉的景致。他掀开车帘一角,望着外面的冬景,那些掠过眼前的田埂和屋舍,让他觉得离家越来越近了。
天色擦黑时,马车终于驶进了太皇河地界。远远地已经能看见丘家大宅的屋顶,青灰色的瓦在暮色中泛着温润的光。徐文远掀帘望了一眼,长长地吁了一口气:“到了!”
马车停在丘宅门前。门内早有仆人通报,祝小芝丘世裕带着几个丫鬟在门口等候。她穿着一件藕荷色厚袄,头上簪着一支素银簪子,面容比一年前丰润了些,可见家里日子过得顺遂。见马车停下,她快步迎上前来。
“世宁!”她握住丘世宁的手,上下打量,“瘦了些,不过气色还好。这一路辛苦了吧?”
丘世宁眼圈一下子红了,声音发颤:“嫂子,我回来了!”
丘世裕则搂过徐文远说道:“贤弟,一路劳顿,快进屋歇着。热水烧好了,先洗把脸,晚饭马上就好!”
众人进了宅子,暖意扑面而来。厅堂里炭火烧得旺,桌上摆着热茶和几碟点心。祝小芝拉着丘世宁在炭火旁坐下,絮絮叨叨地说起这一年多来家中的事:哪个庄子收成好了,哪间屋子修葺了,后院的桂花开了几茬,各房的侄儿侄女谁订了亲,谁添了孩子。桩桩件件,都要说给世宁听。
![]()
丘世宁听着听着,眼泪便掉了下来。她掏出帕子擦了一把,笑道:“嫂子,你别说了,说得我直想哭。”
祝小芝拍拍她的手:“不说了不说了,先歇着。明日我带你去各房走走,他们都盼着你回来呢!”
徐文远在一旁坐着,喝了几口热茶,看着妻子和嫂子说话。面上虽平静,心中却涌动着暖意。在外奔波了一年,终于回到老家,这熟悉的厅堂,熟悉的气息,熟悉的乡音,都让他觉得安稳。
他转向李成业:“成业,天色不早了,你速速回家去吧。改日再来请安便是!”
李成业站起身,拱手道:“学生遵命。恩师,师娘,学生先行告退!”
“成业,等等!”祝小芝忽然叫住他,转头对身后的女管事小蝶道,“去,把那个红木匣子拿来!”
小蝶应声去了,不多时捧着一个红木匣子出来。匣子不大,雕着简单的缠枝莲纹,做工却精致。祝小芝接过匣子打开,里面是白花花的银子,码得整整齐齐,正好二十两。
“成业,”祝小芝把匣子递过来,“这是我和你师娘给你的年礼。你跟在文远身边,不拿朝廷俸禄,这一年到头,手头怕是不宽裕。这点银子,拿回去吧!”
李成业愣了一下,连忙摆手:“夫人,这可使不得。学生跟在恩师身边,吃穿用度都是恩师供给,并不缺钱。这银子,夫人还是收回去吧!”
他说的是实话。自拜徐文远为师以来,衣食住行都是徐府开支,每月还有几两银子的零用。他一个书生,除了偶尔买几本书,根本花不了什么钱。
家中岳父刘大成经营着田地牛场,岳母虽然去世了,可姐姐柳儿和姐夫王普安把家业打理得井井有条,每年收成都不差,妻子刘春妮在家从不缺用度。他虽没有俸禄,却实实在在是个不缺银子的人。
![]()
祝小芝笑道:“二十两银子,也不算多,算是我和你师娘给你和春妮买礼物的。你若不肯收,倒让我和你师娘心里过意不去。你在济城这一年,替你先生跑前跑后的,我们都看在眼里。这点心意,你就收下吧!”
丘世宁也在旁边点头:“成业,快收下吧。嫂夫人说得对,这是年礼,又不是别的。你若不收,倒显得生分了!”
李成业还要推辞,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知道祝小芝和丘世宁的心思,是怕他跟着徐文远不拿俸禄,生活窘迫。这份体贴,让他心头一热。
可他又想起那些旧事:当年他去南京赴省试,吃住都在徐府,多得徐文远夫妇资助。后来考中举人,徐文远一路提携他,带在身边学习政务,这才是真正的大恩。
还有祝小芝,自他考中秀才起便对他和刘春妮多加照拂,常常请刘春妮赴宴,让他们家在太皇河一带站稳了脚跟。这些恩情,桩桩件件,他都记在心上,想着有朝一日能报答。如今尚未报答,反倒又收人家的银子,他心中实在过意不去。
祝小芝看出他的心思,笑着把匣子塞到他手里:“二十两银子不算多,算是我和你师母给你和春妮买礼物的。你若不收,我便让人送到刘村去,横竖是要到春妮手里的!”
话说到这个份上,李成业不好再推辞了。他深深一躬,双手接过匣子:“那学生就厚颜收下了。多谢夫人,多谢师娘。这份恩情,学生记在心里!”
祝小芝摆摆手:“记什么记,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快回去吧,春妮和孩子们该等急了!”
李成业又向徐文远和丘世裕行了礼,这才转身出了正堂。夜色已经深了,他抱着那个红木匣子,走向院门口等着的马车。夜风凛冽,吹在脸上像刀刮一样,可他的心是暖的。怀里那二十两银子沉甸甸的,让人踏实。
![]()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