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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 他说,签字。她说,好。没有争吵,没有眼泪。 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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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顾衍舟

顾衍舟找到念初工作室的时候,沈念卿正在踩缝纫机。

门口站了个男人,高个子,穿灰色风衣。

手里拎着一个纸袋。

「请问是念初工作室吗?」

沈念卿从缝纫机后面抬起头。

「是的,您要做什么衣服?」

「我不是做衣服的。」

他走进来,把纸袋放在桌上。

「我是衍庆投资的,叫顾衍舟。」

沈念卿没听过这个名字。

「顾先生找我什么事?」

「我看到了你发的设计图。」

他掏出手机,翻到那条转发。

就是那条被女孩转发的裙子。

「你学过设计?」

「锦澜大学,服装设计专业。」

「拿过奖吗?」

沈念卿看了他一眼。

这个人说话直接,不绕弯子。

「大学的时候拿过省级银奖。」

「后来呢?」

「后来没做了。」

「为什么?」

「嫁人了。」

顾衍舟看着她,没有追问。

他拿起桌上的设计图翻了翻。

画的是一条改良版的新中式长裙。

线条干净,配色雅致。

「你这些设计,有没有想过做成品牌?」

沈念卿愣了一下。

「品牌?」

「对。你现在的模式太小了,接单做衣服,一天能做几件?」

沈念卿没说话。

他说的是实话。

她现在的模式确实做不大。

「我可以给你投资。」

「为什么?」

顾衍舟把设计图放回桌上。

「因为好看。」

他说得很认真,不像在开玩笑。

沈念卿看了他一会儿。

「我考虑一下。」

「好,这是我的名片。」

他放下名片,转身走了。

走之前在门口停了一下。

「你的店叫念初。」

「嗯。」

「念念不忘,不忘初心?」

沈念卿没接话。

顾衍舟笑了一下。

「好名字。」

他走了以后,沈念卿拿着那张名片看了半天。

衍庆投资,顾衍舟,执行合伙人。

她上网查了一下。

衍庆投资在澜城算不上顶尖,但口碑不错。

投过几个本地品牌,都活得还行。

她想了三天。

第三天晚上,她给顾衍舟打了电话。

「顾先生,你说的投资,我接了。」

「好。」

「但我有条件。」

「你说。」

「设计的事我说了算,你不能干涉。」

「可以。」

「还有,钱的事我要看合同。」

「明天约个时间,我让法务把合同发你。」

挂了电话,沈念卿站在窗前。

外面的海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带着咸味。

她想起三年前嫁进陆家的时候,什么都没有。

现在什么都有了。

靠自己。

这种感觉比什么都踏实。

签合同那天,顾衍舟请她吃了顿饭。

在澜城老街的一家小馆子,海鲜面。

「你吃海鲜过敏吗?」

「不过敏。」

「那就好。」

两个人坐在靠窗的位置。

「沈念卿,我多问一句。」

「你说。」

「你离婚了?」

她看了他一眼。

「你怎么知道?」

「你手上没有戒指。」

她下意识看了一下自己的无名指。

空的。

「是,离了。」

「有孩子吗?」

「没有。」

「好,那没有后顾之忧。」

他夹了一筷子面。

「我不是打探隐私。是因为合伙人之间最好没有重大隐患。」

「离婚算隐患?」

「不算。但如果因为离婚影响状态,就算。」

「不会。我现在状态很好。」

顾衍舟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

「那就好。」

他没再多问。

这一点沈念卿很欣赏。

不越界,不八卦,就事论事。

跟她之前接触的人都不一样。

(12) 破茧

有了顾衍舟的投资,念初工作室搬了家。

从三十平的小店,搬到了老街转角一栋两层小楼。

一楼是展厅和接待区,二楼是设计室和操作间。

沈念卿招了两个缝纫工和一个学徒。

她自己负责设计和打版。

品牌名定了——念初。

第一批成衣做了三十件。

新中式风格,改良旗袍和日常可穿的长裙。

面料是沈念卿亲自去布行挑的,颜色是她自己调的。

顾衍舟看了成衣之后说了一句话。

「不愁卖。」

他说对了。

第一批成衣通过线上渠道发售,一周内售罄。

第二批做了五十件,也是一周清空。

第三批开始有了预约客户。

沈念卿每天忙得脚不沾地。

画图、打版、选料、试衣、改版。

有时候忙到忘记吃饭,学徒会提醒她。

「念卿姐,都下午两点了,你中午没吃吧?」

「忘了。」

「我给你带了包子。」

「谢谢。」

她接过包子,咬了一口。

不是锦澜的味道。

锦澜的包子馅儿多皮薄,这边的偏咸。

但她吃得很香。

忙起来的好处就是没时间想别的。

没时间想陆景琛。

没时间想那段三年。

偶尔深夜躺在床上,还是会想起。

想起那把黑色的伞,想起那条没送出去的围巾。

想起他说「凑合过」时候的语气。

想到睡不着的时候,她就起来画图。

把情绪画进设计里。

有件衣服她画了整整一夜。

一条墨蓝色的长裙,裙摆层层叠叠像海浪。

领口收得很紧,像在克制什么。

她给这条裙子取了个名字——退潮。

后来这条裙子成了念初的招牌款。

被一个时尚博主穿去参加活动,照片发到网上,一下子火了。

评论区有人问:「这什么牌子?」

博主回复:「念初,一个新品牌,设计师叫沈念卿。」

沈念卿这个名字,第一次出现在了公众视野里。

那条裙子火了之后,有不少人私信来问。

能不能定制?

能不能团购?

有没有实体店?

沈念卿一条一条回复。

有些回复不过来,就让学徒帮忙。

顾衍舟打电话来的时候语气难得轻快。

「沈设计师,下一季的计划什么时候给我?」

「下周。」

「好,我等着。对了,有个澜城本地的时装展邀请你参加。」

「我?」

「嗯,你品牌现在有热度了,参加一下有好处。」

「我怕做得不好。」

「你怕什么?退潮那条裙子是你一个人画了一夜出来的。你有才华,缺的只是平台。」

沈念卿想了想。

「那我参加。」

「好,我来安排。」

挂了电话,沈念卿对着电脑屏幕笑了一下。

屏幕上是念初的官方账号,粉丝数从三百涨到了八千。

她截了个图,存进相册。

配了一句话——

念初,第二个月。

时装展那天,她带去了五件作品。

退潮是其中之一。

另外四件是她新画的,风格跟之前不同。

少了一些克制,多了一些张扬。

展览结束后,有个评委专门找到她。

「你就是念初的设计师?」

「是我。」

「退潮那条裙子,我很喜欢。你为什么取这个名字?」

沈念卿想了想。

「因为有些东西退了潮才会露出来。」

评委笑了。

「年纪不大,话倒是有意思。」

那天她回到工作室,已经很晚了。

但她没睡,又坐到工作台前画了一张图。

画的是一件外套。

颜色是暖灰色,像黎明前天空的颜色。

她给它取名叫——破晓。

然后继续画图。

生活终于有了重量。

不再是飘着的。

(13) 裂痕

锦澜市,陆氏集团。

离婚后第三个月,陆景琛的日子没什么变化。

白天上班,晚上应酬。

家里少了一个人,他一开始没觉得什么。

三楼那间房空了,窗帘还是她挑的颜色。

他路过的时候看了一眼,没进去。

苏晚棠来得更勤了。

三天两头到陆家,有时候还做饭。

「景琛,尝尝这个糖醋排骨。」

他吃了一口。

「不错。」

「我特意学的,为了你。」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亮的。

陆景琛没接话。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跟苏晚棠在一起的时候,总觉得哪里不对。

不是不好,就是缺了点什么。

说不上来。

有一次他加班到深夜回家,打开门。

玄关的灯没亮。

以前沈念卿在的时候,这盏灯永远亮着。

她说过一句话:「怕你回来黑,摔着。」

他当时没当回事。

现在灯灭了。

他站在黑暗的玄关里,愣了两秒,才摸到开关。

客厅里也空了。

以前沙发上总搭着她的围巾,现在没了。

厨房也空了。

以前灶上总温着粥,现在没了。

三楼也没人住了。

整栋别墅安静得像一座空城。

他坐在沙发上,忽然发现茶几上有一本笔记本。

是沈念卿的。

她走的时候落下的,大概是忘了。

他拿起来翻了翻。

是她的日记。

不是每天都写,零零散散的。

翻到某一页,他停住了。

「今天景琛回来得早,我在厨房包饺子。他看起来心情不好,我没问。其实想问的,但怕他嫌烦。算了,多包几个饺子吧,他爱吃韭菜鸡蛋的。不知道他知不知道我爱吃也是韭菜鸡蛋。」

他往下翻。

「苏晚棠今天来了,穿了条新裙子,很好看。景琛看她的眼神不一样,跟看我的时候不一样。我说不上来什么感觉,就是有点凉。」

再往下。

「今天下了很大的雨。他没带伞,我去公司送伞。到了门口看到苏晚棠已经在了,她开了车来接他。我站在公司对面的便利店门口,看着他们上了车。伞没送出去。回去的路上雨更大了,我把伞撑开,走了二十分钟到家。鞋全湿了。」

陆景琛合上笔记本。

坐在沙发上,一动没动。

客厅很安静,只有时钟在走。

滴答,滴答。

他想起那天下雨,他确实没带伞。

苏晚棠来接他,他觉得理所当然。

他不知道沈念卿来过。

更不知道她淋着雨走了回去。

他又翻开一页。

这页只写了一行字。

日期是离婚前一周。

「他说凑合过。我也觉得,凑合不下去了。」

陆景琛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起身,走到书房。

打开抽屉,翻那份泄密的调查报告。

重新看了一遍。

IP是家里的。

电脑是沈念卿的。

但那天下午,他在报告里找到了一行被他忽略的细节。

访问记录的浏览器,用的是无痕模式。

沈念卿平时用电脑,从来不开无痕。

这个习惯他知道。

因为她连搜索记录都不删,有一次他看到她的搜索历史里全是「怎么做他爱吃的菜」。

一个连搜索记录都不删的人。

会特意开无痕模式去泄密吗?

他眉头皱了起来。

拿起手机,拨了宋时屿的号码。

「查一件事。」

「陆总请说。」

「南区项目泄密那天下午,苏晚棠在哪里。」

(14) 真相

宋时屿的效率很高。

两天后,调查结果摆在了陆景琛面前。

那天下午两点到四点,苏晚棠确实在陆家。

小区监控拍到了她的车。

进门时间一点五十分,出门时间三点四十。

待了将近两个小时。

陆景琛看着监控截图,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三下。

她说过那天没去过陆家。

他问过她。

他记得很清楚,泄密事发后,他问苏晚棠:「那天下午你去过我家吗?」

她说:「没有啊,我那天在会所整理账目,一整个下午都没出去。」

宋时屿又调了苏晚棠的行车轨迹。

她的车那天确实去了清悦区,但不是去会所。

是去了陆家。

陆景琛把行车轨迹和监控截图放在桌上,看了五分钟。

然后他拿起手机,给苏晚棠打了个电话。

「景琛?」她的声音一如既往地甜。

「晚棠,你那天下午到底去了哪?」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我说了呀,在会所。」

「我再问一次。」

他的语气变了。

苏晚棠听出来了。

她沉默了几秒。

「景琛,你是不是查我了?」

「你去了我家。」

又是沉默。

然后她笑了。

不是平时那种甜笑,是另一种笑。

带着点释然。

「是,我去了。」

「你用她的电脑做了什么。」

「你觉得呢?」

陆景琛握着手机的手收紧了。

「晚棠,这件事不是开玩笑的。」

「我没开玩笑。景琛,我做了什么你心里应该清楚。南区项目的底价是我泄露的。」

「为什么。」

「因为我需要陆氏输一次。竞标对手出价很高,我帮了忙,他们欠我一个人情。我需要这个人情。」

「用人情做什么。」

「做生意。景琛,你以为我回来是为了你吗?」

她笑了一声。

「有一部分是。但大部分不是。我需要钱,需要资源,需要人脉。陆氏的对手能给我这些。」

「所以你利用了沈念卿。」

「她太好骗了。我跟她说借个电脑查资料,她就借了。连问都不问我要查什么。」

陆景琛闭上了眼。

「你知道这会毁了她。」

「毁了她?」苏晚棠的语气变了,「景琛,你本来就要离婚的,有没有这件事你都离。别把账算我头上。」

这句话像一把刀。

因为她说的是事实。

泄密只是给了他一个理由。

一个让他觉得理直气壮的理由。

就算没有泄密,他也会离婚。

因为他心里从来没有沈念卿。

挂了电话,陆景琛坐在办公室里。

窗外是锦澜市的夜景。

灯火通明,万家灯火。

他想起沈念卿签离婚协议时的样子。

笔画很稳,一点没抖。

她说过一句话:「你从来就没爱过我。」

他说的是:「我从来就没爱过你。」

现在想来,那句话太重了。

重到他自己都觉得心口发闷。

他又想起一件事。

离婚那天,苏晚棠给他发消息问签了没有。

他回了一个笑脸。

她回了什么来着。

一个表情。

一个开心大笑的表情。

他当时没觉得什么。

现在想来,那个笑是什么意思。

是替他高兴?

不。

是替自己高兴。

她的计划成功了。

陆景琛拿起那份调查报告,重新看了一遍。

然后在最后一页写了一行字。

「冤。」

一个字。

他欠她一个道歉。

不,不止道歉。

他欠她的,太多太多。

(15) 迟来的真相

陆景琛开始找沈念卿。

她离婚后换了手机号,原来的号码打不通。

他找了宋时屿查。

查到她去了澜城。

但具体在澜城哪里,不知道。

他打电话给温知夏。

温知夏已经回了国,在锦澜开了一家律师事务所。

「温律师,我有事找你。」

「陆总?找我什么事?」

「沈念卿的联系方式。」

电话那头安静了三秒。

「你找她做什么?」

「我有些事要跟她说。」

「什么事?」

陆景琛沉默了一下。

「我知道泄密的真相了。不是她。」

温知夏又沉默了三秒。

然后她说了一句话。

「你来找我之前,有没有想过她这三个月是怎么过的?」

陆景琛没说话。

「她一个人去澜城,身上就两万块钱。租了个三十平的店面,自己刷墙自己搬货。吃了一个星期的泡面。你知不知道?」

他不知道。

「你当初为什么不信她?她说了是苏晚棠借了电脑,你信了吗?」

「没有。」

「为什么不信?」

「因为……」他停住了。

因为什么。

因为他从来没把沈念卿当回事。

在他心里,她就是一个小角色。

一个相亲认识、凑合结婚的女人。

她说的话,没有分量。

跟苏晚棠比起来,她什么都不算。

所以他不信。

不是不能信,是不愿意信。

温知夏叹了口气。

「我不会给你她的联系方式。」

「温律师——」

「但是我可以告诉你一件事。她在澜城开了个设计品牌,叫念初。你可以去找她。但她见不见你,是她的自由。」

挂了电话,陆景琛在网上搜了「念初」。

出来了一堆结果。

一个新中式女装品牌,在澜城。

设计师叫沈念卿。

他点进去看了。

品牌主页上有一张设计师的照片。

沈念卿站在工作台前,手里拿着一块布料。

她瘦了。

头发剪短了,齐肩。

脸上有了棱角,不像以前那样圆润。

但眼睛还是亮的。

照片下面有一行简介。

「念初创始人,前锦澜大学服装设计专业。品牌理念:念念不忘,初心不改。」

念念不忘。

初心不改。

陆景琛盯着这八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

他翻出了书房抽屉里那张旧照片。

不是苏晚棠在海边的那张。

是另一张。

更旧,更黄。

照片上是一个小女孩和一个男孩。

男孩腿上缠着纱布,女孩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一个创可贴。

这张照片是陆老太太留给他的。

陆老太太去年走的,走之前把这张照片给了他。

她说:「景琛,你八岁那年跌进山沟里,是一个小女孩救了你。她背着你走了两里山路,把你送到了卫生站。你记不记得?」

他记得。

那个女孩背上有一道疤,是背他的时候被树枝划的。

她左边小臂上有一块烫伤的疤,旧伤。

他问过那个女孩疼不疼。

她说不疼。

他当时觉得她在逞强。

后来他长大了,一直在找那个女孩。

但只知道她姓沈。

直到他娶了沈念卿。

他从没想过这两个人是同一个人。

直到有一天,他在书房整理东西,翻到了一份旧体检报告。

是沈念卿嫁进来之前的体检记录。

上面写着:左小臂旧烫伤疤痕,背部擦伤旧痕。

左小臂烫伤。背部擦伤。

跟那个女孩一模一样。

他当时没在意。

因为那时候,沈念卿对他来说只是「相亲对象」。

一个凑合过日子的人。

谁会去注意她手臂上的疤呢。

她平时穿长袖,从来不露出来。

他又翻开陆老太太留下的一个旧盒子。

里面有一封信。

是老太太写的,但没寄出去。

信上写——

「景琛,念卿嫁进我们家之前来见过我。她手上有疤,我问她怎么弄的。她说是小时候救一个男孩弄的。我一看就知道了。那个男孩是你。她不让我告诉你,说不想让你觉得她是为报恩才嫁的。这孩子心善,我不忍心看她受委屈。你要是看到这封信,对她好一点。」

信的日期是两年前。

他这两年从没见过这封信。

因为老太太一直放在盒子里,没给他。

直到老太太走了,他才在遗物里翻到。

陆景琛把信看了三遍。

手在抖。

他忽然想起来,每次家里有人提起小时候的事,沈念卿总是不说话。

不是不知道说什么。

是知道,但不说。

她在他身边三年,替他做饭,替他等门,替他收拾。

他从来不知道这些背后藏着一个什么样的秘密。

现在他知道了。

她就是当年那个女孩。

背着他走了两里山路,手上被树枝划伤,说不疼。

然后嫁给他,被他冷落三年。

被冤枉,被离婚,被赶走。

从头到尾,她一个字都没提过。

(16) 寻人

陆景琛去了澜城。

没有带宋时屿,一个人去的。

澜城比锦澜小,靠海,空气咸湿。

他按照网上的地址找到了念初工作室。

在老街转角,一栋两层小楼。

门口挂了一块木牌,上面写着「念初」两个字。

字是手写的,清秀。

他站在门口,没有马上进去。

透过玻璃门,能看到一楼展厅里挂着几件衣服。

新中式风格,素雅。

有一件墨蓝色的长裙挂在最中间。

标签上写着名字——退潮。

他看了很久。

沈念卿不在店里。

接待他的是一个年轻女孩,大概是学徒。

「你好,请问有预约吗?」

「没有。我找沈念卿。」

「念卿姐今天出去了,下午才回来。您是?」

「我姓陆。」

学徒没多想,给他倒了杯水。

「您要不等一会儿?」

「好。」

他在店里坐了一个小时。

看了墙上挂的每一件衣服。

设计图贴在展示板旁边,有手写的批注。

字迹他认得,是沈念卿的。

她写字跟他一样,喜欢顿笔。

有一张设计图旁边写了一行小字。

「面料要选有垂坠感的,不要太硬,走路要飘逸。」

他想起来,她走路确实轻。

在陆家的时候,她总是悄没声地出现,又悄没声地离开。

像个影子。

但那是因为她怕打扰他。

不是没有声音,是把自己的声音压到最低。

下午两点,门口响动。

沈念卿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两匹布。

她瘦了。

头发剪短了,齐肩,利落。

穿着一件自己设计的亚麻衬衫,袖口卷到手肘。

左小臂上的那道旧疤,露在外面。

她以前从来不露。

陆景琛看着那道疤,喉结动了一下。

沈念卿看到他的时候,脚步停了。

就停了一秒。

然后她继续往里走,把布料放在工作台上。

「陆先生,你怎么来了?」

陆先生。

不是陆景琛,不是景琛。

是陆先生。

跟他叫她「沈小姐」一样的疏离。

他站起来。

「我来找你。」

「找我做什么?」

「说一些事。」

沈念卿擦了擦手上的灰。

「什么事?」

陆景琛看着她。

她比以前瘦了,也硬了。

以前她看他的时候,眼睛里是软的,小心翼翼的。

现在她看他,跟看一个普通客人没什么区别。

这种平静比愤怒更让他难受。

「我知道了泄密的真相。」

沈念卿的表情没变。

「嗯。」

「是苏晚棠做的。」

「嗯。」

「你早就知道?」

「猜到了。」

「那当时为什么不坚持?」

沈念卿看了他一眼。

「坚持什么?你信她不信我,我坚持有用吗?」

陆景琛说不出话。

「还有别的事吗?」

「念卿——」

「叫我沈小姐。」她打断他,「或者叫念初,随你。念卿两个字,你以后别叫了。」

这句话他说过。

离婚那天,她说的——以后别再叫我的名字了。

现在她还回来了。

(17) 重逢

陆景琛没有走。

他在澜城住下了。

住在老街旁边的一家民宿,离念初工作室走路五分钟。

沈念卿知道他没走,但没说什么。

他来不来是他的事。

她忙她的。

第三天,他又来了。

带着一束花。

不是玫瑰,是白色洋桔梗。

沈念卿看了那束花一眼。

「你买花做什么。」

「你喜欢洋桔梗。」

「你怎么知道?」

「你以前在阳台上种过。」

她确实种过。

在陆家三楼的阳台上,她种了一盆白色洋桔梗。

后来花死了,因为没人浇水。

她走的时候花盆还在阳台上。

「花你拿回去吧。我不需要。」

「念卿——沈小姐。」他改口,「我知道你不想见我。但我有些话必须说。」

「你说。」

「当年的事,是我错了。」

沈念卿看着他。

她等这句话等了多久。

从被冤枉的那天起,到现在。

好几个月了。

她说不委屈是假的。

但她已经不是那个会因为一句话就红了眼眶的沈念卿了。

「知道了。」她说。

「就这样?」

「你还想怎样?」

陆景琛被噎住了。

他以为她会哭,会骂他,会质问他为什么不信她。

可她只是说了一句「知道了」。

比哭更让他难受。

「我查了,你嫁给我之前就知道我是谁。」

沈念卿的动作停了一下。

她在整理布料,手攥紧了布边。

「八岁那年,背我走山路的女孩子是你。」

她没回答。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沈念卿把布料放下,转过身。

「告诉你有什么用?你又不记得我。」

「如果我早知道——」

「早知道怎样?你会爱我?」

他答不上来。

「陆景琛,」她叫了他的全名,不是陆先生,「你认错人不是因为爱我,是因为愧疚。这两件事不一样。」

她走过去,把花从他手里拿过来。

不是收下了,是放到旁边的桌上。

「花你带走。我要关门了。」

陆景琛站在门口,看着她关灯。

玻璃门上倒映着他的脸。

他从来没觉得自己这么狼狈过。

那天晚上他在民宿房间里坐了一夜。

他给她发了一条消息。

很长的消息,打了又删,删了又打。

最后发出去的只有一句话。

「我不走。」

沈念卿看到了。

没回。

但也没有拉黑他。

他不知道该不该把这当作一个好兆头。

(18) 追妻

陆景琛开始了他人生中最漫长的一场追人行动。

他不懂追人。

以前跟苏晚棠在一起,都是她主动。

沈念卿就更不用说了,直接嫁过来的,不用追。

他从来没追过任何人。

所以一开始他笨手笨脚的。

第一天,他给念初工作室送了一箱布料。

是高端真丝,从锦澜订的。

沈念卿看到布料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

是真丝,手感很好。

但她说:「拿回去。」

「为什么?」

「我不接受你的东西。」

第二天,他没送东西,而是来当义工。

帮她搬货、整理仓库。

她不让他进门,他就站在门口等。

学徒小声跟沈念卿说:「念卿姐,那个男的又来了。」

「别理他。」

「可他站了一个小时了。」

沈念卿透过玻璃门看了一眼。

他还站在那里,穿着一件深色外套,手插在口袋里。

十一月的澜城比锦澜暖和,但傍晚的海风还是凉的。

她打开门。

「你到底想干什么?」

「帮你搬货。」

「我不需要。」

「那我站门口。」

「你爱站站。」

她把门关上了。

他确实站了一个多小时才走。

第二天又来了。

这次他什么都没带,就在门口蹲着。

沈念卿从窗户往下看,他蹲在台阶上,跟一只守门的大狗似的。

她没忍住,笑了一下。

然后赶紧绷住脸。

第三天,他不来了。

沈念卿等了一天,到下午五点都没看到人。

她跟自己说不是在等。

就是习惯了看他出现而已。

到了晚上,他发了一条消息。

「今天回锦澜处理点事,明天回来。」

她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十秒。

然后锁屏,继续画图。

画着画着,笔停了。

她发现自己画了一条裙子。

样式跟当年给陆景琛织围巾时候的心境很像。

安安静静的,藏着什么。

她把这张图撕了。

第四天他回来了。

带了一个保温桶。

「什么?」

「粥。」

「你做的?」

「我学的。」

沈念卿打开盖子。

是白粥,煮得很烂。

但有点糊底了,闻得出来。

她尝了一口。

「你火开太大了。」

「我重新煮。」

「不用了。」

她把粥喝了。

糊底的部分也喝了。

陆景琛站在旁边看着她喝完。

「好喝吗?」

「一般。」

「下次我做好一点。」

「没有下次了。」

「那我就一直做,做到好喝为止。」

沈念卿把保温桶还给他。

「陆景琛,你这是在追我?」

「是。」

「我不一定答应。」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来?」

「因为除了你,我不知道还能去哪。」

这句话她没有反驳。

不是因为他说的多有道理。

是因为她听出来了,他说的是实话。

那栋别墅空了,那个家也空了。

他跟她一样,无处可去。

她把保温桶递给他。

「明天再做一碗。别糊了。」

他接过去的时候,手指碰到了她的手。

两个人都没缩回去。

停了一秒。

然后她先收回了手。

那天之后,他来得更勤了。

不光是送粥,还开始帮她干杂活。

工作室后面的仓库漏水,他找人修了。

缝纫机的台面不稳,他拿工具箱自己调了。

学徒在旁边看着,小声跟沈念卿说。

「念卿姐,你前夫挺能干的。」

「谁告诉你他是我前夫的?」

「他说的。」

「他还说什么了?」

「他说他以前不懂事,现在想补救。」

沈念卿的手顿了一下。

「别听他瞎说。」

「可他天天来,你不烦吗?」

烦吗。

她想了想。

好像不烦。

只是觉得……不习惯了。

有人追着赶着对你好,你又不欠他的,这种感觉很奇怪。

有一天下午,工作室来了一个难缠的客人。

一个中年女人,非要改一件已经做好的旗袍。

嫌领子高,嫌袖子短,嫌颜色不对。

挑了半天,最后说不要了。

学徒气的脸都红了。

「我们做了半个月,你说不要就不要?」

沈念卿拦住她。

「没事,不要就不要。」

那女人拎着包走了。

沈念卿站在店里,看着那件旗袍。

半个月的工,白费了。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手在揉围裙角。

这个动作陆景琛见过。

以前在陆家,她紧张的时候也揉围裙角。

他走过去。

「旗袍多少钱?」

「什么?」

「我买。」

「你买旗袍干什么?」

「送人。」

「你送给谁?」

他看着她。

「送给你。」

沈念卿愣了一下。

「我做的东西我自己有。」

「那不一样。这是我买的,你做的,送给你的。」

她没接话。

他拿起旗袍看了看。

手工很细,盘扣缝得密密实实。

「比苏晚棠做的好。」

「苏晚棠会做旗袍?」

「不会。」

「那你比什么?」

「我不比。我就说你做的好。」

沈念卿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说什么。

以前在陆家三年,他从来没夸过她。

一句都没有。

现在他站在这里,拿着她做的旗袍说好。

她不感动是假的。

但感动归感动,心不是那么容易就交回去的。

「旗袍你拿走吧,不用付钱。」

「不行。」

「就当送的。」

「那我也送你一样东西。」

「什么?」

「我的时间。」

沈念卿看了他一眼。

「你的时间又不值钱。」

「以前不值钱。现在值了。因为是你花的。」

(19) 松动

陆景琛在澜城待了半个月。

每天准时出现在念初工作室门口。

有时候带吃的,有时候帮忙搬货。

沈念卿不让他进门,他就站在门口。

后来是学徒看不下去了。

「念卿姐,外面太热了,让他进来吧。」

「让他进来干什么?」

「帮我们搬布料啊,我一个人搬不动。」

沈念卿想了一下。

「让他换双鞋再进来。」

陆景琛在外面听到了,嘴角动了一下。

他穿着皮鞋来的,没带运动鞋。

后来他每天来都穿运动鞋。

沈念卿注意到他鞋柜里多了两双拖鞋。

一双是男款的,一双是女款的。

女款的没穿过的痕迹。

大概是买的时候买了两双,多了一双。

她没问。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

他帮她搬货,她给他倒水。

他帮她修了缝纫机的底座,她给他热了一碗饭。

不说话的时候,两个人各自忙。

他在角落看文件,她在工作台前画图。

安静,但不冷。

跟以前在陆家不一样。

以前那种安静是冷的。

现在这种安静是暖的。

有一天,她画图画到一半,抬头发现他在看她。

「看什么?」

「看你画图。」

「有什么好看的。」

「好看。你认真做事的时候好看。」

她低下头,耳朵热了一下。

以前她在他面前做饭、收拾家务,他从没看过她一眼。

现在他看画图的她,说好看。

人就是奇怪。

同样的一个人,换一个场景,就变了。

不是他变了,是他终于肯看了。

有一天下雨,她出门忘带钥匙。

回来的时候进不了门。

他刚好在门口。

「钥匙忘带了?」

「嗯。」

「等学徒回来就行。」

「她去布行了,得一会儿。」

「那去我那边坐坐。」

他的民宿就在旁边。

她犹豫了一下。

「就坐一下。」

她跟他去了民宿。

房间不大,但收拾得干净。

桌上放着他的文件,还有一台电脑。

她注意到他桌上放着一本书。

《服装设计基础》。

她愣住了。

「你在看这个?」

「嗯。我想了解一下你的工作。」

「你看这个没用。」

「我知道。但我至少能看懂你在做什么。」

她拿起那本书翻了翻。

书页上有折痕,有些地方画了线。

他真的在看。

不只是翻翻。

沈念卿把书放下,没说话。

但她的手在微微发抖。

不是因为冷。

有一天晚上,沈念卿加班到很晚。

他还在。

「你怎么还不走?」

「等你。」

「不用等。」

「我等你锁门。」

「我自己会锁。」

「那我陪你走到民宿。」

「你住旁边,走十步就到了。」

「那走十步我也送你。」

沈念卿看着他。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是我不对。」

「你现在变了?」

「不敢说变了。但我在学。」

「学什么?」

「学怎么对一个人好。」

她低下头,没接话。

他以为她不想听了,正准备走。

她忽然开口。

「陆景琛。」

「嗯。」

「你知道我为什么嫁给你吗?」

他看着她。

「不是因为家里安排。」

「那是因为什么?」

「因为我认出你了。」

陆景琛愣住了。

「相亲那天,你坐在我对面。我一眼就认出你了。」

「你……记得我?」

「你腿上的疤。你那天穿短裤,疤露在外面。我不会认错。」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

那条疤还在。

「你八岁那年摔的,我背你去卫生站。你在路上跟我说,别怕,不疼的。」

沈念卿的声音很轻。

「其实我也怕。我也疼。但你是男孩子,不能比你先哭。」

陆景琛的喉咙动了动。

「所以你嫁给我——」

「因为是你。」

她把设计图放下,转过身看着他。

「不是因为家里安排,不是因为想嫁人。是因为那个人是你。我在你面前摔了一跤,你到现在都不知道。」

他站在那里。

手攥着又松开。

「念卿——」

「但那是以前了。」

她打断他。

「以前的沈念卿会因为你一句话开心一整天。」

「现在不会了。」

「不是不爱你了。是爱不动了。」

她说完,关了灯。

「回去吧。明天再来。」

他站在黑暗里,听见锁门的声音。

咔哒。

很轻。

但他觉得,比以前近了一步。

(20) 此生可念

又过了一个月。

沈念卿没有答应他。

但也没有再赶他走。

他们之间的相处变成了一种奇怪的默契。

他来帮忙,她不拒绝。

他送东西,她偶尔收。

偶尔不收的时候,他第二天换一样东西再来。

温知夏打电话来问。

「他还在?」

「在。」

「你怎么想的?」

沈念卿沉默了一下。

「我不知道。」

「你还爱他吗?」

「知夏。」

「嗯?」

「爱不爱,不是重点。重点是我还能不能再信他。」

温知夏想了想。

「那就看他值不值得。」

值不值得。

这个问题沈念卿想了很久。

转折发生在一个雨天。

澜城的雨来得突然,没有预兆。

沈念卿出门拿快递,没带伞。

雨一下子就泼下来了。

她站在商店门口的屋檐下,等雨停。

然后她看到了一个人。

陆景琛从街对面跑过来。

没打伞。

淋了一身,头发全湿了。

手里举着一把伞。

跑到她面前,把伞撑开。

「你怎么不打伞?」

「来不及了。」

「你自己淋成这样,还给我送伞?」

他喘着气,水从头发上往下滴。

「你不是说来不及了吗。我怕你等。」

沈念卿看着他。

他全身都湿透了,衬衫贴在身上。

但伞是干的。

他把伞全程举在她头顶,自己半个身子在雨里。

「你过来一点。」

她拉了他一把。

他愣了一下。

「你不生气了?」

「谁说我不生气了。」

「那你拉我干什么。」

「我拉你进来。你半边身子在外面。」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位置,往里挪了一步。

两个人挤在一把伞下。

肩膀挨着肩膀。

谁都没说话。

雨很大,打在伞面上噼里啪啦。

但这把伞下面的世界很安静。

沈念卿忽然说了一句话。

很轻,几乎被雨声盖住。

「陆景琛。」

「嗯。」

「你要是再冤我一次,我永远不回来。」

他的手抖了一下。

伞歪了一点,雨灌进来。

她伸手把伞扶正。

「听到了吗?」

「听到了。」

「那我再问你一次。」

她抬起头,看着他。

雨水从他的额发上滴下来,滑过眉骨。

他的眼睛很认真。

比她见过的任何时候都认真。

「你说你不走了。」

「不走了。」

「以后不管发生什么,你先听我说。」

「好。」

「你信不信我。」

他看着她。

「信。」

一个字。

但很重。

沈念卿的眼眶热了一下。

她低下头,没让他看见。

「行了。回去换衣服。」

「你呢?」

「我没事。」

「我送你。」

「你淋成这样——」

「没关系。」

他举着伞,送她回了工作室。

到了门口,她接过伞。

「你进去换件干衣服。」

「我没事。」

「你穿我的。」

她从楼上拿了一件宽大的卫衣下来。

灰色的,是她自己的。

他穿上有点小,但能穿。

他站在工作室里,穿着她的衣服。

她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穿这个好看。」

「真的?」

「假的。很丑。」

他也笑了。

这是他来澜城以后第一次笑。

沈念卿把门关上,站在窗前看着他的背影。

他穿着那件灰色卫衣,在雨里走回民宿。

步子很大,有点跳。

像个孩子。

她靠在窗边,嘴角弯了一下。

不是笑。

是松了一口气。

好像一根绷了很久的弦,终于松了一点。

她拿起手机,给温知夏发了一条消息。

「知夏,他值得。」

温知夏秒回。

「沈念卿,你可算想通了。」

她把手机放下,坐回工作台前。

铺开一张新的设计纸。

画了一笔。

又画了一笔。

这次她画的不是退潮。

是一条新的裙子。

颜色是暖的,像清晨第一缕光。

她在设计稿下面写了名字。

此生可念。

写完,她看着这四个字。

念。

念卿的念。

也是念念不忘的念。

顾衍舟后来问她那条裙子什么意思。

她说没什么意思,随便取的。

顾衍舟看了她一眼,没拆穿。

他是聪明人,知道有些事不用问。

后来念初做了一场新品发布会。

规模不大,但来了不少人。

陆景琛也来了。

他坐在最后一排,安安静静地看完了整场。

发布会结束后,沈念卿在后台整理衣服。

他推门进来。

「今天不错。」

「你来了?」

「来了。从头到尾。」

「你怎么不坐前面?」

「后面挺好的,能看清你。」

沈念卿笑了。

不是客气的笑,是真的笑。

「陆景琛,你变了。」

「哪里变了?」

「以前你不会说这种话。」

「以前是我不对。」

「你老是说这句话。」

「因为以前确实不对。」

她把最后一件衣服挂好。

「你今天有空吗?」

「有。」

「那陪我去海边走走。」

他看着她,好像有点不敢相信。

「你叫我去的?」

「不然呢?你不去拉倒。」

「去,去。」

澜城的海边离老街不远,走十分钟就到。

两个人沿着海岸线慢慢走。

海风很大,把她的短发吹得乱飞。

他脱了外套,搭在她肩上。

她没拒绝。

走了很久,谁都没说话。

最后她在沙滩上停下。

看着远处海天交接的地方。

「陆景琛。」

「嗯。」

「你知道吗,我来澜城第一天,就来了这个海边。」

「为什么?」

「因为想看海。以前在锦澜看不到。」

「你在陆家三楼的阳台上也看不到吗?」

「看不到。你家的阳台朝北,对着小区围墙。」

他愣了一下。

他从来不知道。

「你每天在那个阳台上做什么?」

「种花。看天。等你的车灯。」

他沉默了。

「你从不出门,我以为你不在乎。」

「我在乎。我在乎了三年。」

「我知道。现在知道了。」

她转过头看他。

海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他伸手帮她拨开。

「念卿。」

「嗯。」

「以后我每天给你看。」

「看什么?」

「我的车灯。你不用等,我直接开到你面前。」

她笑了。

笑得很轻,但很真。

「你这话说的,跟求婚似的。」

「那就算求婚吧。」

「太草率了。」

「那我重新来。」

他退后一步,站直了。

海风把他的衬衫吹得鼓起来。

然后他弯了一下腰。

微微的,笨拙的。

像在做一件他从来没做过的事。

「沈念卿,余生可不可以让我陪你。」

她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说了一个字。

「好。」

跟三年前签离婚协议一样,一个字。

但这次,不是一个结束。

是一个开始。

窗外雨停了。

天边透出一点光。

她想起离婚那天,她在机场坐了一整夜。

那时候她以为,这辈子不会再有光了。

现在光来了。

不大,但够用了。

不多,但刚好。

够照亮一个人的路。

够走回他身边。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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