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名与民族称谓从来都不只是简单的文字符号,它根植于漫长的族群迁徙、地方治理沿革,更映照出一个时代处理民族关系的基本价值取向。在我国西南边疆云南的东南部,文山壮族苗族自治州静静伫立在滇东南的崇山之间,这片土地北接滇中腹地,南毗邻国境线,多族群在此世代交错聚居,千百年来不同族群的文化彼此交融,共同塑造了这片土地的社会底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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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国古木铜鼓
今天我们口中的文山壮族苗族自治州,这个我们已经无比熟悉的官方名称,并不是自建制之初就固定下来,1965年国务院的批复,完成了一次关键的名称规范调整,把“僮”替换为“壮”,这次一字改动,不仅仅是行政区划名称的文字修改,背后串联起新中国民族识别工作、民族区域自治制度落地、边疆社会治理的一整套宏大历史脉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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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山壮族苗族自治州区位示意图
在不少网络传播文本当中,会把这次更名时间记作1965年9月20日,但依据国务院原始批复档案、文山州政府地方志、云南地方史学研究成果,国务院正式批复文件的成文日期为1965年10月12日,这也是全国范围内统一将“僮族”调整为“壮族”的官方时间节点,广西僮族自治区也在同一份批复文件当中同步完成更名,这是全国统一部署的民族称谓规范工作,并非文山一地单独发生的行政变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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富宁壮族坡芽歌书
我认为,想要读懂这次更名,不能孤立盯着1965年这一个时间切片,必须把视线向前回溯,看清民国至建国初期滇东南复杂的族群称谓现状,理解民族识别的艰难过程,再去审视一字修改背后的历史深意,才不会把厚重的边疆民族史简化成一次简单的改字事件。
文山地区的多民族格局,拥有极其久远的历史根基。早在旧石器时代,西畴人就在这片山地生息繁衍,先秦时期句町部族在此建立地方方国,西汉元鼎六年,中央王朝在此设置句町县,正式纳入中原王朝的郡县治理体系,开启了中央治理与地方族群社会长期互动的历史进程。历经唐宋羁縻制度,元明土司统治,清代大规模改土归流,大量汉族人口陆续迁入滇东南,壮、苗、彝、瑶等本土世居民族,与外来移民长期杂处。漫长的古代社会当中,封建王朝官方文献对地方族群的记录,大量使用他称,同一族群内部,因为地域分支不同,又分化出大量地方性自称。
就后来识别为壮族的群体而言,在文山境内分布着布依、布雅依、布傣等诸多支系,民间俗称侬人、沙人、土僚,不同地域叫法各不相同,没有统一固定的现代民族名称,在旧时代的部分文书当中,还曾经使用过带有歧视色彩的异体字来记录这一族群,族群称谓混乱,是西南很多少数民族聚居区共同面对的历史遗留问题。民国时期,虽然现代民族观念已经传入国内,但是受限于动荡的社会环境,国家并没有条件开展系统性民族识别,族群称谓依旧延续传统旧俗,没有完成规范化整理。
新中国成立之后,《共同纲领》明确确立民族区域自治作为国家处理民族问题的重要制度,各民族一律平等成为国家民族工作的核心原则,开展系统性民族识别工作,厘清各个族群的族属边界,统一规范民族称谓,就成为落实民族平等政策的前置基础工作。我认为民族识别不是坐在书斋里面翻阅古籍完成的纸面划分,它是一场扎根田野、充分尊重本民族群众意愿的社会实践。
从上世纪五十年代初期开始,中央、云南省先后组织多支由民族学、语言学、历史学学者组成的调查组,深入滇东南各个村寨开展实地调研,文山地委也在1956至1957年间组织三轮实地走访,走访各个支系的普通群众、民族代表人物,比对语言、生活习俗、经济生产模式、历史记忆、宗教信仰等多维度的材料,充分听取当地族群内部的意见,经过反复协商论证,确认文山境内侬人、沙人、土僚等众多支系,属于同一个民族共同体,在当时的文字记录当中统一定名为僮族。这一过程,充分体现新中国民族工作的一个重要原则,族称的确立,不能只依靠古籍考据,更要尊重族群内部的自我认同。
在完成族属识别的基础之上,建立民族自治地方的工作逐步推进。1950年,文山专区正式设立,承接滇东南的行政管理,这是后续自治州建制的行政基础。1958年4月1日,经国务院批准,撤销文山专区,正式成立文山僮族苗族自治州,实行民族区域自治制度,这是云南八个自治州当中最后完成建制的自治地方,标志着滇东南边疆正式以制度形式保障当地壮族、苗族以及各世居民族当家作主的权利。
彼时的文山僮族苗族自治州,壮族、苗族人口在全州少数民族人口当中占比极高,同时境内还生活着汉、彝、瑶、回等多个世居民族,自治州的设立,兼顾主体聚居民族与多民族杂居的现实,既保障主要少数民族的自治权利,也兼顾辖区内所有族群的共同利益。
这里需要客观看待,五十年代选择“僮”作为民族汉字称谓,是特定历史条件下的阶段性选择,并不是某一个人的主观失误。当时调研团队在众多历史用字当中选用“僮”字,是为了摒弃旧时代带有侮辱性的异体字,找到读音匹配的汉字用来记录族称,但是随着全国范围的使用推广,这个汉字本身自带的问题逐步暴露出来。
首先是读音混乱,“僮”属于多音字,既可以读zhuàng,也可以读tóng,也就是书僮的僮,全国各地文书、口头传播当中经常出现读音混淆,同一个民族称谓,不同地区读出来两个读音,给公文传播、教育普及、日常交流带来现实障碍。
其次,从文字本义来看,“僮”在古代典籍当中,本义指代年少仆役,带有旧社会身份等级的印记,尽管建国初期使用的时候剥离了旧有的贬义,但是汉字本身携带的历史语义很难彻底抹除,在各族群众日常使用当中,这个文字自带的历史意象,慢慢引发大家的讨论。随着民族平等理念不断深入人心,少数民族群众的民族自尊心不断提升,不少民族代表提出,希望能够更换一个读音一致,语义更加积极正向的汉字作为民族正式称谓。
我认为,这不是简单的文字审美问题,本质上是已经成为国家主人的少数民族群体,对自身民族称谓尊严的诉求,这也是后来推动更名最核心的内在动因,外部的文字缺陷,叠加本民族群众的现实诉求,共同促成1965年的这次全国性称谓调整。
1965年,经过充分征求广西、云南、广东等壮族聚居地区的民族代表意见,国务院形成正式批复文件,10月12日正式下发批复,明确将“僮族”统一修改为“壮族”,取健壮、茁壮、蓬勃兴盛的美好寓意,同步要求全国所有带有“僮族”字样的自治地方名称全部随之修改,广西僮族自治区同步更名为广西壮族自治区,远在云南边疆的文山僮族苗族自治州,也按照这份国务院批复,正式更名为文山壮族苗族自治州,自此这一名称稳定沿用至今。
我们可以看到,这次更名不是云南文山单独出台的地方性政策,而是全国统一的民族称谓规范行动,这也能够解释为什么部分网络资料会出现日期记载偏差,一些地方内部筹备、传达落实的时间和中央批复成文日期存在时间差,部分地方宣传材料把内部工作部署时间记作批复时间,于是出现了1965年9月20日这个流传较广的说法,但是从正史档案、国务院原始批复文本、文山州官方地方志的口径,官方法定生效时间为1965年10月12日,在做历史叙事的时候,应当区分政策内部酝酿传达时间与中央正式批复生效时间,这也是史学研究处理档案史料的基本素养。
很多人会疑惑,仅仅改动一个汉字,究竟能带来多大的实际意义,在我看来,它的价值远远超出文字层面。第一,它解决了现实行政与社会生活的麻烦,消除多音字带来的读音混乱,学校课本、政府公文、地图出版物有了统一规范用字,降低边疆地区文化教育普及的成本。第二,它完成了民族称谓的去污名化,彻底切断旧时代等级制度留在民族名称上的历史残留,用寓意蓬勃向上的“壮”字,赋予这个民族名称崭新的时代内涵,这是国家制度层面对民族平等、民族尊严的具象化落实。
第三,全国统一族称用字,进一步强化分布在不同省区的壮族群体之间的共同体认同,不管是广西,还是云南文山,亦或是广东部分聚居区域,拥有完全一致的法定民族名称,在制度层面巩固民族共同体意识。当然我们也不能做过度化解读,文字的修改,不能直接消解千百年积累的全部历史文化差异,文山本地壮族各个支系,依旧保留各自的方言、习俗、民间信仰,统一族称是制度层面的规范,并不抹杀支系内部多姿多彩的文化多样性,这也是新中国民族工作当中,统一性与多样性兼顾的体现。
回望整个五十年代到六十年代的历史,从民族识别田野调查,到1958年成立文山僮族苗族自治州,再到1965年国务院批复更名,这前后七年多的时间链条,完整展现出一套完整的治理逻辑:先深入田野识别族群,尊重群众意愿确立族称,落地民族区域自治建制,再根据社会发展和群众诉求,迭代优化称谓规范。
整个流程当中,政策的调整始终不是自上而下单方面强制推行,而是把少数民族群众的意见作为重要参考依据。我认为这恰恰是这段历史最值得后世去读懂的地方,民族工作从来不是一成不变的静态条文,而是要跟随社会现实的变化,倾听各族群众的心声,不断完善细节。
把视线拉到更名之后的数十年岁月,文山壮族苗族自治州带着这个新的名字,走过跌宕的时代历程。六十年代后期,地方行政机构经历时代变动,后来又恢复文山壮族苗族自治州建制,名称始终没有再发生改动。这片地处边境的土地,经历过戍边卫国的艰苦岁月,孕育老山精神,也经历改革开放、脱贫攻坚,西畴精神从石漠化的大山当中走向全国。十一个世居民族在这片土地上继续共生共居,铜鼓文化、坡芽歌书、壮剧、苗族芦笙文化,各民族的文化交相辉映。
当年那一个汉字的改动,慢慢沉淀进地方的历史底色,今天我们翻看文山州的地图、政府文件、地方志,“文山壮族苗族自治州”已经成为大众习以为常的固定称谓,很多年轻一代甚至已经不知道历史上曾经有过“僮族”这一写法。但史学研究的价值,就是把已经隐入日常的历史细节打捞出来,告诉后人,今天我们习以为常的名称,并不是天然如此,它来自一代学人的田野奔波,来自各族代表的充分协商,来自国家对于民族平等原则的具体实践。
当下网络空间当中,关于民族史、地方史的碎片化信息大量传播,就像文山更名这件事,不同自媒体、地方网文流传着不一样的时间版本,有的记载9月20日,有的记载10月,普通读者很容易混淆史实。我认为面对地方史,我们应当建立一种史料辨析意识,优先采信政府地方志、档案文献、主流史学研究成果,区分政策酝酿传达时间和中央正式批复生效时间,不能把网络流传说法直接当作正史。
民间记忆、地方口传材料有它的史料价值,可以作为补充参考,但当它和官方档案出现冲突的时候,档案史料应当作为叙事的基准。同时我们也要避免两种极端化解读,既不要把这次更名简单理解为一次无关紧要的文字小游戏,也不要无限放大这一个事件,把所有民族平等的成果全部归结于一次改字。一字之变是时代的缩影,而各民族平等团结,边疆社会的发展进步,是无数政策落地、一代代人共同奋斗叠加出来的结果。
站在今天回望这段六十多年前的往事,我们能够读懂一个道理,对一个民族的尊重,最基础的起点,就是尊重它的名字。族称、地名,每一个文字背后,装着族群的集体记忆,装着边疆土地的过往。从文山僮族苗族自治州到文山壮族苗族自治州,这一字跨越,连接起旧时代的历史遗留,连接起新中国民族识别的宏大实践,也连接起滇东南边疆多民族共同走向现代社会的历程。
时至今日,文山壮族苗族自治州这个名称依旧在使用,它不仅仅是一个行政区划符号,更是一份历史的见证,见证着多民族国家当中,各民族互相尊重、平等共处的历史实践。当我们再读到这段历史,不应当只记住一个简单的更名时间点,更应当透过文字表象,看见背后那片崇山之中,一代代各族群众真实的生活与诉求,看见制度条文落地到边疆村寨的完整过程。历史从来不是冰冷的档案日期,档案批复的背后,是一个个鲜活的人,是边疆大地上生生不息的多民族社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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