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我二十六岁,租住的房子突然停水那晚,房东和维修师傅都在门口,我穿着卡通睡衣开门,把来人认成了快递员,干了一件难以启齿的傻事。
那件卡通睡衣是小熊图案,肚子上有一块洗不掉的酱油印。我本来打算等水来了再洗澡,后来发现厨房水龙头也不出水,马桶水箱里只剩半碗水,连拖地都不够。
门外有人敲门。
我正蹲在地上找拖鞋,脚边有一只掉了线的袜子,手机上还停着一条没看完的广告短信。敲门声又响了一下,声音不重,像快递员怕打扰别人。
我从猫眼里看见一个戴帽子的人,手里拎着工具箱。旁边站着一个女人,头发挽得很低,怀里抱着一个蓝色塑料盆。
我没多想,拉开门。
“放门口就行。”我说,“不用进来,家里有点乱。”
那女人看着我。
维修师傅也看着我。
我赶紧把门打开一点,补了一句:“要不放鞋柜旁边,别压到里面那个纸箱。那是我给我妈买的东西,容易坏。”
门外安静了两秒。
女人说:“林乔,是我。”
我低头看了看她的拖鞋,又看了看工具箱。
“姚姐?”
“嗯。”
我穿着小熊睡衣,头发夹着一根粉色发卡,手里还捏着半截没吃完的玉米。玉米粒掉在门槛边上,我没敢弯腰捡。
“你们怎么来了?”我问。
“楼下说没水。”姚姐把蓝色塑料盆往旁边挪了挪,“我带老邵来看看总阀。”
“哦。”
“你刚才说什么纸箱?”
“没什么。”
“给你妈买东西?”
“不是。”
“那是给谁买的?”
我把玉米往身后藏了一下。
“快递员呢?”
老邵师傅低头咳了一声,像是没忍住,又像是故意给我留点面子。他穿一件旧灰色外套,袖口沾了白漆,手背上有一道很浅的划痕。
姚姐没笑,也没进来。
我说:“我刚才以为你们是送东西的。”
“看出来了。”
“我没戴眼镜。”
“你眼镜在头上。”
我摸了一下额头,果然摸到眼镜腿。
屋里的小风扇还在转,虽然没有风,扇叶一圈一圈地响。我不知道该把门继续开着,还是干脆关上。后面那张折叠桌上放着半个馒头,一把剪刀,还有我写到一半的旧本子。
姚姐往里面扫了一眼。
“你一个人在家?”
“我老公在里面。”
这句话说得太快,快得像是提前背过。
老邵抬了一下头。
姚姐的手在塑料盆边缘停住。
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这句。可能因为站在门口的人总要有点依靠,哪怕是嘴上临时捏出来的。也可能因为姚姐上次问我,怎么总是一个人回来,我说他上夜班。
其实周远已经一个多月没来过了。
我们没吵架,也没有正式说分开。他只是把最后一箱衣服拿走,临出门时问我,冰箱里的鸡蛋要不要带。我说不用。他就真的没带。
那天晚上,冰箱里还剩三个鸡蛋。
“里面有人就让他出来一下。”姚姐说,“总阀在卫生间后面,得挪开洗衣机。”
“他不方便。”
“怎么不方便?”
我想说他刚睡着,想说他正在洗澡,想说他今天心情不好。水都停了,洗什么澡。我最后说:“他不太喜欢见陌生人。”
老邵师傅把工具箱放在门外。
“那我在这儿等他方便。”他说。
我赶紧侧身让开。
“进来吧,鞋不用换。”
话说出口,我忽然意识到,自己让一个维修师傅进门,跟自己让一个快递员进门,似乎都不太合适。
姚姐先走进来,脚下踩到一张皱掉的纸。她弯腰捡起来,看了一眼,放在鞋柜上。
“这是什么?”
“外卖单。”
“你不是说自己做饭吗?”
“偶尔也吃。”
“那你老公呢?”
“他也吃。”
“吃什么?”
“外卖。”
姚姐没接话。
老邵师傅打开工具箱,里面有扳手、胶带、两根细管,还有一小包不知道什么时候放进去的螺丝。他问:“洗衣机在卫生间?”
我指了指里面。
他往前走,我跟在后面,脚上的小熊拖鞋一只大一只小,踩在瓷砖上啪嗒啪嗒。水龙头上挂着一只黄色塑料勺,是我前几天煮面时顺手放的。老邵看见了,问我能不能挪开。
我说:“你用吧。”
他回头:“我不用勺子。”
我脸一下热起来。
“我知道。”
姚姐站在门口,看着我。
我把那只黄色勺子拿下来,放到洗手台上,手指在上面来回擦了两遍。上面其实没有水。
老邵师傅蹲下去检查管道。
姚姐忽然说:“你老公什么时候回来?”
“快了。”
“哪天?”
“他没说。”
“那你刚才为什么说他在里面?”
我盯着洗手台上的勺子,脑子里突然蹦出一个很无关的问题,晚上吃什么。没有水,方便面也不好煮。楼下那家小店的馒头今天是不是卖完了。
老邵师傅在里面说:“姚姐,先别问了,水阀卡住了。”
姚姐没再说话。
我站在客厅中央,穿着小熊睡衣,玉米还捏在手里。门外的楼道灯亮了一下,又自己灭了。
我觉得这一天过得真够细碎的。
02
水阀在墙后面,洗衣机挪开以后,后面露出一块发黄的瓷砖。
老邵师傅拧了几下,没拧动。他让我找一条旧毛巾垫着,我翻了半天,从沙发缝里找出一只塑料发卡,没找到毛巾。
“你家毛巾呢?”姚姐问。
“洗了。”
“都洗了?”
“差不多。”
“那你用什么擦手?”
“纸巾。”
桌角放着一杯凉茶,杯沿缺了一小块。那只杯子是姚姐搬家时留给我的,说成色不好,扔了可惜。
我把杯子拿起来,往厨房走。
“你干什么?”姚姐问。
“倒掉。”
“别倒,老邵喝。”
“他不喝凉茶吧。”
“他什么都喝。”
老邵师傅在卫生间里说:“我不喝甜的。”
“听见没有。”我说。
“你们两个先别替我决定。”老邵说。
姚姐终于笑了一下,笑得很短,随后又低头看工具箱。
我把凉茶倒进水槽,水槽里没有一滴水,茶叶粘在底部。那一小撮茶叶看起来特别碍眼,我拿纸巾一点点擦下来。
“你男朋友呢?”姚姐问。
“老公。”
“行,老公。”
她说这两个字的时候没有重音,也没有讽刺。我却觉得耳朵被什么碰了一下。
我走到客厅,把窗帘往旁边拉了拉。窗台上那盆绿萝有两片叶子卷起来,土里插着一根吃烧烤用的竹签。上次周远说这样能撑住茎,我当时还说他什么都信。
姚姐问:“他是不是搬走了?”
我背对着她:“没有。”
“你们年轻人不想说,可以不说。我只是怕总阀修的时候没人配合,回头说我没通知。”
“我没说不配合。”
“你刚才说快递放门口。”
“我真的看错了。”
“我知道。”
老邵师傅从卫生间探出头:“这边得换一段,不复杂。姚姐,你去楼下拿一下新的接头。”
“你去。”
“我手脏。”
姚姐看了看他手背:“你手什么时候干净过。”
老邵回去继续弄。
我忽然有点想笑,又没笑出来。姚姐走到门边,弯腰穿鞋。她的鞋带断了一根,用一小段布条系着。我不知道为什么一直看那根布条。
她说:“林乔,你是不是觉得我来是催你搬走?”
我没回答。
她自己接着说:“房子是我的,我来看看管道,也正常。你别一看见我就紧张。”
“我没紧张。”
“你手里的纸巾都揉成球了。”
我低头,纸巾确实被我揉得很小。
“我就是不喜欢别人进我家。”
“我也不喜欢别人进我家。”
“这是你家。”
“所以更麻烦。”
她坐在鞋柜边,没有急着走。
“我老伴这两年腿脚不太利索,家里很多事得我跑。楼上漏水,楼下停水,老邵又总说自己记性好,结果工具拿错三回。我要是不来,明天还得再跑一趟。”
“他不是你弟弟吗?”
“表弟。”
“差不多。”
“差远了。他小时候借我的橡皮,从来没还过。”
老邵在里面咳了一声:“我听见了。”
“听见就听见。”
我坐到沙发上。沙发套一边塌下去,里面不知道塞了什么,硌着腿。我伸手摸了摸,摸出一颗已经变硬的糖。
姚姐看着我:“你要是一个人住,也没什么。”
“我没一个人。”
“嗯。”
“他只是最近忙。”
“嗯。”
“过几天就回来。”
“嗯。”
她一直嗯,弄得我不知道该怎么继续。
我本来想问她是不是早就知道周远不在,后来又觉得问出来很丢人。一个人如果被看穿了,却还要站在原地解释,整个人会显得特别可笑。
姚姐把蓝色塑料盆往脚边拉了拉。
“你上个月说,厨房水龙头会滴水,后来怎么没再说?”
“拧紧了。”
“谁拧的?”
我抬头。
她把脸转到一边:“我随便问问。”
卫生间里传来扳手碰到管子的声音,一下,两下,停了。
老邵师傅说:“姚姐,接头拿错了。”
“你不是说带齐了?”
“齐了,但不是这个。”
姚姐站起来:“我去拿。”
“我跟你去。”我说。
“你穿这样去?”
我低头看自己的小熊睡衣。
“那算了。”
姚姐把门拉开,回头看了一眼屋里。
“你别关门,老邵还在里面。”
“我知道。”
“也别把他一个人锁里面。”
“知道。”
她出去以后,老邵师傅在卫生间问:“小姑娘,你老公真在里面?”
我坐在沙发上,没吭声。
过了一会儿,他说:“我就随便问问。”
我看着那只缺口的茶杯,突然想起周远第一次来这里的时候,姚姐也问过他喝不喝水。周远说不用,姚姐转身就去厨房拿了两个杯子。
她给他的是完整的那只。
给我的,是缺口的。
我当时没说什么。后来我也一直用它。
老邵师傅又说:“那你要不要给他打个电话?”
“他不接。”
“哦。”
“也不是不接,他可能没听见。”
“那就算了。”
“嗯。”
屋里只剩工具箱里螺丝轻轻滚动的声音。
我坐在那里,突然觉得很饿。又想到水还没修好。又想到自己穿着睡衣,姚姐可能已经在楼下跟人说我一个人住。
我拿起手机,给周远拨了一次。
没人接。
我把手机扣在腿上,问卫生间里的老邵:“师傅,你们是不是都觉得我很傻?”
他停了一下。
“我觉得你挺会招待人。”
我没听懂。
“刚才还让我把快递放鞋柜,后来又让我穿拖鞋。”他说,“我这双鞋穿着也不脏。”
我低头看自己的小熊拖鞋。
“那不是拖鞋,是给客人准备的。”
“哦。”
“你别穿了。”
“已经穿了。”
我把脸埋进手心,没哭,手机在膝盖上震了一下,是垃圾短信。我看了一眼,没删。
03
姚姐下楼以后,老邵师傅突然问我:“你这房子住多久了?”
“三年。”
“挺久。”
“嗯。”
“那你老公也住三年?”
“差不多。”
他没再问。
我坐在沙发上,听见卫生间里一会儿拧螺丝,一会儿挪东西。那盆绿萝的叶子碰到窗玻璃,发出很轻的声音。楼下有人按了几下自行车铃,铃声不大,像按错了。
我忽然想到周远第一次来这里时,穿的是一双白色运动鞋,鞋底沾了泥。他在门口换鞋,问我为什么不买个鞋架。
我说鞋架占地方。
他后来还是买了一个。
鞋架现在空着一层,第二层放着姚姐留给我的旧茶壶,壶盖少了一个小耳朵,倒水时会往手背上流。我烫过一次,没告诉任何人。
“师傅。”我问,“你们维修是不是都要进卧室?”
“看情况。”
“我卧室没收拾。”
“那就不进。”
“里面有衣服。”
“衣服又不会自己跑。”
“我知道。”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解释。也许人一紧张,就会说很多没有用的话。像小时候打碎玻璃,明明没人问,先说不是故意的。
老邵师傅在里面说:“你这水管不是今天才有问题。”
“什么时候开始的?”
“总阀这里锈了。平时还能撑,今天彻底卡住。”
我盯着桌上那本旧本子。封皮被我撕掉了一半,里面夹着一张超市的宣传纸。第一页写着几行字,是我刚搬进来时记的。
水电费,钥匙,窗帘尺寸,周远喜欢吃什么。
最后一项被我划掉了。
划得很重,纸都破了。
我摸了摸那道破口,想起周远不吃香菜,又想起他其实以前吃过一次,是因为那家店没有别的菜。那天他一边挑香菜,一边说,挑不干净就算了。
人总有一些事情算了就算了,后来又拿出来继续算。
姚姐回来了,手里拿着一个透明袋子,里面是接头和一包薄荷糖。她把薄荷糖放在桌上。
“老邵,给你。”
“我不要。”
“你不是说嘴里没味吗?”
“我什么时候说的?”
“刚才。”
“我没说。”
“那我听错了。”
她把糖推到工具箱旁边。
我拿了一颗,撕开包装。
姚姐看了我一眼:“你也没味?”
“我有点饿。”
“薄荷糖不能当饭。”
“我知道。”
她把塑料袋折了两下,塞进外套口袋。
“晚上我煮面,你去不去?”
我本来想说不用,话到嘴边变成:“你家还有水?”
“有。”
“那我去。”
老邵师傅在卫生间里说:“你们去吃吧,我修完自己走。”
姚姐回答:“你不能自己走,你工具箱还在我车上。”
“那你吃完送我。”
“你不是有腿。”
“我腿没坏,车坏了。”
他们说这些话时,语气很平,像是已经说过很多遍。姚姐也总是这样,嫌他麻烦,又没有真的不管。
我突然不想去她家了。
去了就像承认自己需要人照顾。
不去又像承认自己没有地方可去。
这时水管里传来一声闷响,厨房水龙头滴下来一滴水。那滴水落进水槽,声音很小。
我站起来,拧开水龙头。
没有水。
“刚才是管子里的。”老邵师傅说。
“哦。”
我把水龙头关上,又拧开,再关上。
姚姐问:“你在干什么?”
“看看是不是好了。”
“这样看不出来。”
“我知道。”
我还是拧了一次。
04
水一直没来。
老邵师傅说要把洗衣机再往外挪一点。我去找毛巾,翻出一件旧衬衣。那件衬衣是周远的,领口松了,袖子上有一小块洗不掉的油渍。
我拿着它站了半天。
姚姐问:“能用吗?”
“能。”
“那就用。”
我把衬衣递给老邵师傅。
他接过去,垫在管子下面,动作很自然。那件旧衬衣被他踩出一个灰脚印,我盯着那个脚印,忽然觉得不舒服。
“别踩那个。”我说。
老邵抬头:“怎么了?”
“没什么。”
“那我换个地方。”
“算了。”
我蹲下来,把衬衣从他脚下抽出来,拿到水槽边,用已经没有水的水龙头冲了一下。冲当然冲不出水,我还是冲了一会儿。
姚姐站在旁边:“你洗它干什么?”
“脏了。”
“本来就脏。”
我把衬衣拧干,拧了半天,手指发麻。水一点没有,衣服也没湿。
老邵师傅说:“小姑娘,你这衣服干的。”
“我知道。”
“那你拧什么?”
我没回答。
桌上的手机又震了一下。我拿起来,是周远发来的消息,只有一句,今晚不回去。那句话我看过很多遍,今天却觉得字特别大,像贴在眼前。
姚姐问:“他发来的?”
我把手机扣下。
“谁?”
“你老公。”
“不是。”
“那是谁?”
“同事。”
“你不是没有工作吗?”
我抬头看她。
她立刻说:“我记错了。”
我转身去厨房,开始擦桌子。
桌子上本来没有多少东西,一只碗,两个杯子,一包没吃完的饼干,几根铅笔。我把它们全部挪到一边,用一块干抹布从左擦到右,再从右擦到左。
姚姐说:“桌子挺干净的。”
“有灰。”
“看不见。”
“我看见了。”
老邵师傅把洗衣机挪回去,问:“阀门还得等一会儿。你们谁先吃饭?”
“她去不去?”姚姐问。
我擦桌子的动作停了一下。
“我不去。”
“那我给你端一碗。”
“不要。”
“你不是饿吗?”
“刚才不饿了。”
“薄荷糖吃饱了?”
“嗯。”
姚姐看着我,没说话。
我继续擦桌子。
擦到桌角的时候,抹布卡住了。我用力拽了一下,桌上那只缺口茶杯被碰倒,滚到地上,杯口磕在瓷砖上,没碎,只掉了一小片白屑。
老邵师傅弯腰去捡。
“别动。”我说。
他停住。
我自己蹲下去,把茶杯捡起来,用手指在缺口上摸了一圈。
姚姐说:“这个杯子不能用了。”
“能用。”
“杯口都缺了。”
“喝水不碰那里就行。”
“你总不能每次都记得。”
“我记得。”
她低头看着我。
“你以前不是挺爱干净的吗?”
“我现在也爱。”
“你以前不穿这种睡衣见人。”
我看了看身上的小熊。
“以前家里有人。”
这句话说完,客厅里一下安静了。
老邵师傅把手里的扳手放在地上。
姚姐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把蓝色塑料盆往旁边挪了挪。盆底碰到地面,发出一声闷响。
我忽然有点后悔。
“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
“他只是暂时不在。”
“嗯。”
“房租我会按时交。”
姚姐说:“我没问这个。”
“我知道。”
“你不用每次都先说这个。”
我继续擦桌子。擦到那块已经没有灰的地方,抹布在桌面上来回磨,磨得木头发出细细的声音。
老邵师傅说:“姚姐,阀门要是换新的,得把楼上那几户一起通知。”
“我知道。”
“还有,小姑娘这个房间的水管,后面可能还要再看。”
“你看吧。”我说。
“卧室也要看。”
“你不是说不进卧室吗?”
“刚才不是你说没收拾吗?”
“我现在收拾。”
我站起身,往卧室走。
里面其实没有多乱。床上堆着两条薄被,一件外套,床头放着周远留下的半本书。书页中间夹着一张公交车票,我拿起来看了一眼,没看清日期,随手塞进抽屉。
衣柜门有点歪,我蹲下去把散落的衣架一个个挂起来。挂到最后一个时,我突然想起周远说过,等他回来要把衣柜换成大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正蹲在地上修电风扇,螺丝掉了一颗。他找了半天,最后从鞋底上抠下来一粒灰,认真看了几秒,说可能就是它。
我问他:“你确定?”
他说:“不确定,先装上。”
风扇后来没修好。
我把衣架重新挂了一遍,觉得这个动作很没有必要,又继续挂。
姚姐站在卧室门口,没有往里走。
“水管不在这边。”她说。
“那你们看吧。”
“你不用收拾。”
“我没收拾。”
“你把同一件衣服挂了两次。”
我看着手里的外套。衣架上确实已经有一件一模一样的。
“挂错了。”
“那就放着。”
我把外套扔到床上,又觉得扔得不好看,重新叠起来。叠到一半,听见老邵师傅在客厅问:“姚姐,那男拖鞋还放门口吗?”
我的手停了。
姚姐没有马上回答。
“放着吧。”她说。
“不是说人走了吗?”
“鞋又没长腿。”
我站在卧室里,继续叠那件外套。
门口那双男士拖鞋,是周远穿过的。鞋面上有一道白色划痕,姚姐以前问过是不是质量不好。我说不是,搬东西时蹭的。
我不知道她什么时候看见过,也不知道她为什么还让它放着。
过了一会儿,老邵师傅说:“水来了。”
厨房传来水流声。
我走出去,拧开水龙头。水流先是浑的,后来慢慢清了。水槽里那片干掉的茶叶被冲开,绕着下水口转了一圈,没进去,卡在边上。
我伸手把它抹掉。
姚姐站在门口,对我说:“我家面煮多了。”
“我不去。”
“你先把睡衣换了。”
“我不饿。”
“那你去坐一会儿,不吃也行。”
“我真的不饿。”
老邵师傅收拾工具:“她不去就算了。”
姚姐看了他一眼。
“你少替人家做决定。”
他闭了嘴。
我擦干手,走到门边,把那双男拖鞋往里推了推。
不是为了什么。
门口太挤,挡路。
05
第二天早上,姚姐敲门的时候,我刚把头发扎起来。
她没带工具,也没带盆,只拎着一个保温盒。
“我家面条多了。”她说。
“你昨天不是说煮多了吗?”
“昨天的没吃完。”
“那怎么今天还多?”
“老邵又没来。”
“他不是在你家吃吗?”
“他吃了半碗,说牙不好。”
“牙不好还吃面。”
“他就这德行。”
我让她进来。
门口那双男拖鞋还在原来的位置。我看见它们,脚步顿了一下。姚姐也看见了,但没有说话。
保温盒里是清汤面,放着一点青菜,没有鸡蛋。
我说:“你们家不放鸡蛋?”
“鸡蛋留给老头。”
“你不吃?”
“我吃面。”
我拿了筷子,坐在桌边。缺口茶杯被我换到了最里面,完整的一面朝外。我不想让人看见那个缺口,自己也不想看。
姚姐坐在对面,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
“老邵昨天说,你让我穿拖鞋。”
“我没有。”
“他说了。”
“我以为他是快递员。”
“快递员也不能随便进你家。”
“我知道。”
“你不知道。”
她语气不重,我却没接话。
面条有点软,汤里放了胡椒,呛得我咳了一声。姚姐把纸巾推过来,我没拿,用手背擦了擦嘴。
“那天周远搬走,我看见了。”她说。
我低头挑面。
“他不是搬走。”
“他拿了六个箱子。”
“他东西多。”
“你们家那个鞋架,本来有一双灰鞋,也没有了。”
我夹了一根面,没吃。
姚姐说:“我没问你,是因为你也没问我。”
“问什么?”
“问我为什么总来。”
“你是房东。”
“房东也不是天天想看别人家水管。”
她伸手把保温盒盖子往旁边推了推,盖子底部粘着一小片葱花。她用指甲刮下来,放在纸巾上。
“你刚搬来那会儿,跟我说自己不喜欢麻烦别人。”
“我现在也不喜欢。”
“嗯。”
“所以你不用总送东西。”
“我送的是剩面,不值什么。”
我差点笑出来。
姚姐瞪了我一眼:“你笑什么?”
“没什么。”
“周远走的时候,说你知道。”
我手里的筷子碰到碗沿,声音很轻。
“他说什么?”
“他说你知道。”
“我知道什么?”
“我不知道。”
她说完,自己也沉默了。
老邵师傅的工具箱还放在客厅角落,箱盖没有扣好,里面露出一卷蓝色胶带。我看着那卷胶带,突然问:“他是不是跟你说过什么?”
“谁?”
“周远。”
“他说过很多话。”
“比如?”
“比如你家的水阀早该换了。”
“我问的不是这个。”
“那我不知道。”
她回答得太快,又把视线移到窗台那盆绿萝上。
“你这盆绿萝快死了。”
“它没死。”
“叶子都卷了。”
“浇点水就好。”
“你昨天停水,拿什么浇?”
我没说话。
姚姐把保温盒往我这边推了推。
“他走之前,问过我一件事。”
我抬头。
“他问我,你一个人能不能住。”
“你怎么说?”
“我说,能不能住,看她自己。”
“就这样?”
“就这样。”
她停了一下,又说:“他还问,房租是不是能缓一缓。”
我看着她。
姚姐像没看见我的表情,低头把筷子上的葱花拨到碗边。
“我说不用。你每个月都按时。”
“他为什么问这个?”
“他说他要去外地一阵子。”
“他没说。”
“可能没来得及。”
“他每天都有时间刷手机。”
“这个我不知道。”
“他有时间给猫视频,没时间跟我说一声。”
“你们的事,我不掺和。”
“你已经说了很多。”
“我只是把他问过的话告诉你。”
我看着她。
她也看着我,眼神有一点疲惫,像是很早起床后还没来得及梳头。她把头发重新挽了一遍,露出耳朵后面一小块晒红的皮肤。
“那你为什么还留着那双鞋?”我问。
姚姐低头看门口。
“什么鞋?”
“门口那双。”
“老邵说了,放着吧。”
“你让他放的。”
“我忘了。”
“你不像会忘的人。”
“人也会忘。”
她说得很平。
我没再问。
保温盒里的面凉了,汤上浮着一点油花。我忽然觉得这件事很可笑。周远问房东我能不能住,我不知道。房东知道我能不能住,没告诉我。两个人隔着我说话,像我是一只放在门口的鞋。
可我又不能怪谁。
我自己也在门口站了很久,装作屋里还有人。
姚姐起身去厨房洗保温盒。
“别洗。”我说。
“我顺手。”
“家里有水了。”
“我知道。”
她打开水龙头,水声很大。她把保温盒冲了两遍,第三遍的时候,手突然停了。
“林乔。”
“嗯。”
“以后有人敲门,你先看清楚再开。”
我坐在桌边,问:“你说谁?”
她没回答。
“是快递员也不能随便让人进来。”她说。
我低头看那碗已经凉掉的面。
“我当时以为你是来送东西的。”
“我知道。”
“我穿的睡衣也不好看。”
“挺好看的。”
“你别哄我。”
“我没哄你。”
“那你笑什么?”
姚姐这次真的笑了一下。
“你手上还拿着筷子,像要给人签字。”
我看了看自己的手。筷子被我攥得很紧,指节都有点白。
她洗完保温盒,没擦,倒扣在水槽边。
“老邵说,昨晚那段水管不是老化,是有人拿硬东西碰过。”
“谁会碰水管?”
“我也问他了。”
“他说谁?”
“他说可能是搬洗衣机的时候。”
“谁搬的?”
“你们自己搬的吧。”
我想起周远搬洗衣机那天,鞋底那粒灰,电风扇上的螺丝,还有他站在卫生间里说,别怕,装上就行。
我问:“他有没有跟你说,什么时候回来?”
姚姐拿起抹布,擦了擦水槽边缘。
“他说,等你不装了。”
她说完就把抹布放下了。
“他原话?”
“差不多。”
“差多少?”
“我不记得。”
她走到门口,弯腰系鞋带。那根布条又松了,她低头系了两次,还是有一截露在外面。
我想帮她,手抬起来,又放下。
她站起来,看了我一眼。
“你今天别穿睡衣出门。”
“我不出门。”
“那就算了。”
她开门走出去,过了几秒,又把头探回来。
“那个旧本子,别放水槽边。”
我看向桌角。
旧本子已经不在那里了。
我不知道什么时候把它收进了抽屉。
“嗯。”我说。
门关上以后,我坐了一会儿,把筷子放回保温盒旁边。保温盒已经被姚姐拿走了,只剩下一点汤味。
楼道里有人拖着一袋土豆经过,袋子擦过墙,发出沙沙的声音。
我去厨房洗碗。
洗到第三遍时,才发现碗里根本没有油。
06
周远第三天晚上回来拿书。
他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来。
“水修好了?”他问。
“修好了。”
“姚姐来过?”
“来过。”
“她说什么?”
“说你问过她,我能不能一个人住。”
周远低头看自己的鞋尖。
“她告诉你了。”
“嗯。”
“她本来不该说。”
“你本来也没告诉我。”
“我以为你知道。”
“我知道你要走一阵,不知道你把六个箱子都带走。”
“箱子里是换季衣服。”
“你走了一个多月。”
“中间忙。”
“忙到不接电话?”
“有时候不想接。”
他说得很轻。
我靠在门边,没让开,也没关门。门上的猫眼旁边贴着一张褪色的贴纸,是前一个住客留下的,边角卷起来,很难撕干净。
“你还回来吗?”我问。
“回来拿书。”
“我是问住不住。”
他抬头看我。
我忽然觉得自己问得太直接,又想起晚上还没吃饭,冰箱里只有半根黄瓜。周远看见我穿着那件小熊睡衣,嘴角动了一下。
“你还穿这个。”
“舒服。”
“你以前不穿。”
“以前有人在。”
他沉默。
我也没解释。
过了一会儿,他说:“我不是不要你。”
“我没问这个。”
“我知道。”
“那你说什么。”
“随便说。”
他进门拿书。鞋柜旁那双旧拖鞋被我往里推了一点,他低头看见了。
“这鞋还在。”
“挡路。”
“你可以扔了。”
“还没坏。”
他拿到书,没马上走。
“姚姐是不是给你送面了?”
“你怎么知道?”
“她做多了。”
“你问过她很多事。”
“没很多。”
“她说你问我能不能一个人住。”
“我就是随口问。”
“你还问她房租能不能缓。”
“我怕你撑不住。”
“你可以问我。”
“你不是不喜欢麻烦别人吗?”
“所以你就替我决定?”
周远站在客厅里,手指抠着书脊上的一块毛边。他有这个习惯,紧张时就抠东西,抠完又装作没抠。
“我过一阵还会走。”他说。
“去哪儿?”
“还没定。”
“那你回来干什么?”
“拿书。”
我看着他。
他把书夹在腋下,忽然说:“水管是不是我搬洗衣机时碰坏的?”
“老邵说可能是。”
“那天我挪得有点急。”
“你怎么知道坏了?”
“姚姐说的。”
“她什么时候跟你说的?”
“前几天。”
我没再问。
周远走到门口,把那双男拖鞋摆正了一点。鞋头朝外,左右隔着一掌宽。
“你摆它干什么?”我问。
“看着整齐。”
“你什么时候这么讲究了?”
“我一直这样。”
“你以前把鞋踢得到处都是。”
“人会变。”
“你没变。”
他想了想,没反驳。
门外有人敲门。
我和他同时回头。
我先走过去,看了一眼猫眼。
没人。
敲门声又响了一下。
我拉开门,是姚姐。她手里拿着一个小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个没剥皮的土豆。
“我买多了。”她说。
她看见周远,脚步停了一下。
周远说:“姚姐。”
“回来了?”
“拿本书。”
“哦。”
三个人站在门口,谁都没往前挪。楼下的声控灯亮了,过了一会儿又灭了。姚姐把土豆袋递给我。
“明天煮点吃。”
“我不会煮。”
“那就蒸。”
“没有蒸锅。”
“用碗也能蒸。”
我接过袋子,土豆在里面滚了一下。
周远说:“她不爱吃土豆。”
“她以前爱吃。”姚姐说。
“现在不爱了。”
“那你问她。”
我看着两个人,忽然不知道该回答谁。
“我都行。”我说。
姚姐转身要走,又回头:“对了,那个旧茶杯别用了。”
“还能用。”
“缺口会碰嘴。”
“我记得位置。”
“你总说记得。”
她说完,提着空手下楼了。
周远看着她的背影,问:“她一直这样?”
“哪样?”
“管得挺多。”
“你以前不是嫌她不管吗?”
“我什么时候嫌过?”
“你问她能不能让我一个人住的时候。”
他没接。
我把土豆放到厨房地上,袋口没系好,其中一个滚到了冰箱旁边。周远弯腰捡起来,放回去。
“你今晚吃什么?”他问。
“还没想。”
“我去楼下买点。”
“你不是要走?”
“买完再走。”
“哦。”
他换上门口那双拖鞋,鞋底有些薄,踩在地上没有声音。
我站在厨房里,拿起那只缺口茶杯,想放进柜子,又停了一下。
周远在客厅问:“要不要我把它扔了?”
“不用。”
“你留着干什么?”
“放着。”
他没再问。
水龙头滴了一声。
我转过去,把它拧紧。
周远在门口找钥匙,找了半天,从外套口袋里摸出一张皱掉的纸。他看了一眼,塞回去。
“你有伞吗?”他问。
“有。”
“放哪儿了?”
“门后。”
“我没看见。”
“你以前也没看见。”
他说:“那我找找。”
我把土豆一个一个放进水槽。
我把最小的那个土豆放到了案板边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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