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姑姐强行住我家坐月子要我伺候,扔行李后,老公第一句话让我愣
林溪站在玄关,盯着门口那两个鼓鼓囊囊的编织袋,脑子里嗡的一声。
编织袋旁边站着她的大姑姐陈瑶,挺着八个月大的肚子,一手扶着腰,一手叉在胯上,脸上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疲惫。陈瑶身后是婆婆周秀兰,正弯着腰往屋里拖一个粉红色的婴儿澡盆,嘴里还念叨着:"地方窄是窄了点,凑合凑合,瑶瑶这身子骨娇贵,回老家那个破房子坐月子要出毛病的。"
林溪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她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厨房方向——陈屿正在里面切土豆,刀落在砧板上的笃笃声节奏均匀,像是完全没听见门口的动静。
"嫂子,你发什么愣啊?"陈瑶把编织袋往玄关一推,自己趿拉着拖鞋就进了客厅,熟门熟路地往沙发上一坐,"哎呀这地板凉,你也不铺个地毯。我脚后跟这两天疼得厉害,医生说不能受凉。"
林溪深吸一口气,把门带上。
"瑶瑶,你先歇着。"婆婆周秀兰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抬头看见林溪还杵在门口,眉头立刻皱了起来,"溪溪,你站那儿干什么?过来帮瑶瑶倒杯水啊,孕妇不能喝凉的,温的。"
林溪没动。她看着婆婆,又看看沙发上那个大姑姐,脑子里飞速运转——这不对。这完全不对。
她和陈屿的这套两居室是去年刚买的二手房,六十平米,客厅小得转个身都怕撞到茶几。两个人住刚好,三个人都嫌挤,现在陈瑶带着一个还没出生的孩子要住进来坐月子,这算什么?
"妈,"林溪终于开口,声音比她预想的要稳,"瑶瑶要在这坐月子?"
"不然呢?"婆婆把澡盆靠墙放好,拍了拍手走过来,"你姐夫那个没良心的,公司派去新疆工地半年,瑶瑶一个人回老家谁照顾?我一个人两边跑也跑不过来。你陈屿是我儿子,瑶瑶是他亲姐,住自己弟弟家天经地义。"
"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陈瑶在沙发上换了个姿势,语气轻飘飘的,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嫂子,我也不是白住。月子期间我请不起月嫂,你反正也要上班,白天你帮我弄弄饭就行。晚上孩子我带,不麻烦你。我这人好说话。"
林溪感觉自己的太阳穴突突地跳。
白天弄弄饭?她早上七点半出门,晚上七点半到家,中间十二个小时在广告公司做策划,上个月刚因为连续加班晕倒在地铁站被送去医院。她跟陈屿说过无数次,她不是不想帮忙,是她真的没有余力。
"妈,瑶瑶,"林溪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和,"这件事你们之前没有跟我商量过。我——"
"商量什么?"陈瑶打断她,声音一下子拔高了,"嫂子,你这话说的,我回自己弟弟家坐个月子还要跟你申请?你是我弟媳妇,伺候我坐月子不是应该的吗?我弟赚钱养家,我在他家坐月子,你搭把手怎么了?"
"瑶瑶!"婆婆瞪了女儿一眼,转头对林溪换了副面孔,语气软了几分,但内容一点没变,"溪溪啊,妈知道你辛苦。但是你姐这个情况是特殊情况,你就忍一忍,等出了月子她立马就走,我保证。你陈屿也同意了。"
林溪猛地转头看向厨房。
陈屿端着一盘切好的土豆走出来,看见客厅里的阵仗,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把盘子放在餐桌上。
"回来了?"他看了林溪一眼,又扫了一眼沙发上的陈瑶和地上的行李,表情平淡得像在看天气预报,"妈,瑶姐,先吃饭吧,土豆炖排骨,凉了不好吃。"
林溪站在原地,手指慢慢攥紧了门把手。
"陈屿。"她叫他的名字。
"嗯?"他正往厨房走,回头看她。
"你同意了?"
陈屿擦了擦手,走到餐桌旁拉出一把椅子坐下:"妈跟我说了。姐的情况你也知道,一个人确实不方便。咱家虽然小,挤一挤能住。"
"你什么时候跟我说的?"
"昨天晚上,你睡了以后,妈给我打的电话。"
林溪盯着他。她昨晚确实睡得早,最近项目赶进度,每天只睡五个小时。但——
"你就这么定了?"
陈屿抬头看她,眼神里有一丝不耐烦:"溪溪,这不是什么大事。我姐又不是来享福的,是来坐月子的,你帮帮忙,别弄得家里跟打仗似的。"
林溪感觉自己的胸口被人狠狠攥了一把。
她看着陈屿——这个她嫁了三年的男人,此刻坐在餐桌旁,面前摆着一盘土豆,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明天要不要买把葱。他甚至没有看她一眼,就默认了要把她的生活空间、她仅有的休息时间、她那间小得转不开身的卧室全部让给一个怀着孕的大姑姐。
"好。"林溪说。
她松开攥着门把手的手,转身走向卧室。
"哎,溪溪,饭——"婆婆在身后喊。
"我不饿。"林溪关上了卧室门。
她坐在床沿上,盯着衣柜门上自己的倒影。镜子里的女人脸色发白,嘴唇干裂,眼下两团青黑。她今年三十一岁,结婚三年,没有孩子,不是不想要,是她和陈屿一直说再等等——等攒够了钱换个大点的房子,等她的工作稳定一点,等……
等了三年,等来的是大姑姐的编织袋和婴儿澡盆。
林溪躺下来,面朝墙壁。她听见外面婆婆和陈瑶在吃饭,听见陈屿偶尔说一两句话,听见碗筷碰撞的声音。她把脸埋进枕头里,没有哭。
她不是那种会哭的人。她从小就是。
她妈在她十二岁那年跟人跑了,她爸一个人把她拉扯大,从来没在她面前掉过一滴眼泪,她也从来没见她爸哭过。她继承了这一点——不是坚强,是习惯了。习惯了把所有的东西往肚子里咽,咽到后来连自己都分不清到底是忍还是麻木。
但今晚不一样。今晚她觉得自己的胃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酸涩的、灼热的,堵在嗓子眼,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第二天早上林溪六点半就起来了。她轻手轻脚地洗漱完,站在衣柜前犹豫了一会儿——她想拿那件灰色的西装外套,但那件外套挂在最里面,她怕拉开柜门的声音吵醒还在客厅沙发上打地铺的婆婆。
昨晚她关灯以后,外面又折腾了很久。婴儿澡盆被搬进了次卧,编织袋里的东西一件件往外掏,婆婆在客厅和次卧之间来来回回走了十几趟。林溪听见陈瑶指挥婆婆把她的枕头垫高一点、被子再拿一床、那个护肤品放在床头柜上别放地上……
最后婆婆在客厅的沙发上铺了个被褥睡下了。
林溪最终没拿那件灰色外套,换了一件深蓝色的薄卫衣,拎起包就出了门。
她没有吃早饭。厨房里婆婆和陈瑶已经起来了,她听见陈瑶在说"妈,我想吃小馄饨,楼下那家的",她不想进去打招呼。
地铁上她靠在门边,闭着眼睛。手机震了一下,是陈屿的消息:"今天晚上妈说做红烧肉,早点回来。"
林溪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然后锁了屏。
她想回一句什么——"你姐的馄饨吃完了吗",或者"你有没有想过我也想吃顿现成的早饭",又或者干脆什么都不说,直接把手机扔进包里。
最终她回了三个字:"知道了。"
中午休息的时候,她趴在工位上,同事小唐凑过来:"林姐,你脸色不太好,昨晚没睡好?"
"嗯,家里有点事。"
"什么事啊?"
林溪想了想,说:"我大姑姐要来我家坐月子。"
小唐瞪大了眼:"住你们家?你们那六十平?"
"对。"
"你老公同意了?"
"他同意了。"
小唐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了一句让林溪记了一整天的话:"林姐,你太好说话了。"
太好说话了。
林溪趴在桌子上,脸埋在臂弯里。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太好说话。她只知道,从小到大,她从来没有人可以"说话"的对象。她爸是个沉默寡言的男人,下班回来就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她放学回来就写作业,两个人一天说不了五句话。她学会了自己解决问题,自己消化情绪,自己安排生活。
嫁给陈屿之后,她以为自己终于有了一个可以"说话"的人。陈屿话不多,但他在她加班到凌晨回来的时候会留一盏玄关的灯,会在她生理期的时候默默把红糖水放在她手边,会在她爸住院的时候请了三天假陪她跑前跑后。
可是现在,他连一句"溪溪,你觉得呢"都没有。
周五晚上,陈瑶的预产期还有两周,但她已经彻底住下了。
林溪下班回到家,推开门的一瞬间,她差点以为自己走错了门。
客厅的茶几上堆满了孕妇专用的靠垫、一摞待产包、几盒钙片叶酸、还有几件婴儿的小衣服。沙发上摊着一条粉红色的珊瑚绒毯子。鞋柜旁边多了一个塑料收纳箱,里面塞满了拖鞋——婆婆的、陈瑶的、还有一个不知道是谁的。
"溪溪回来了?"婆婆从厨房探出头来,系着围裙,手里拿着锅铲,"今天炖了排骨汤,瑶瑶说想喝,你等会儿也喝点,补补。"
林溪换了鞋,走到冰箱前想拿瓶水。冰箱门一拉开,她愣住了——她上周买的酸奶、她放在冷冻层的一盒水饺、她特意囤的无糖酸奶,全都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盒盒土鸡蛋、一包包猪脚、一袋袋红枣枸杞。
"妈,我的东西呢?"
"什么?"婆婆走过来,往锅里撒了一把葱花,"哦,那些过期的我扔了。你平时也不怎么吃,占地方。瑶瑶要补身体,这些东西得放冰箱。"
林溪盯着冰箱里那些猪脚和鸡蛋,手指慢慢收紧。
那些酸奶没有过期。那盒水饺是她上周末特意去超市买的,她加班到半夜回来煮一碗就能吃。那瓶无糖酸奶是她每天带到公司的——她有轻微的胰岛素抵抗,医生让她控糖,她戒了奶茶戒了甜点,唯一允许的"甜"就是那瓶无糖酸奶。
"那些没有过期。"她轻声说。
"反正你也不吃,扔了就扔了。"婆婆转身回了厨房。
林溪关上冰箱门,站在原地。她听见次卧里陈瑶在打电话,声音很大:"对,就住我弟家,我妈在这边照顾我,我弟媳妇也搭把手,挺好的……什么月子中心?那玩意儿多贵啊,再说我弟家又不缺人伺候……"
她走进卧室,关上门,坐在床沿上。
包里手机响了,是陈屿:"楼下买点水果回来?妈说想吃葡萄。"
林溪盯着屏幕,忽然觉得很累。
她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她站起来,拿起包,出了门。她没有下楼买葡萄,而是走到小区门口的便利店,买了一瓶矿泉水,坐在路边的花坛边上喝。
八月的晚风吹过来,带着一股闷热。她看着马路上来来往往的车灯,觉得自己像一只被关在玻璃罩子里的虫子,看得见外面,出不去,里面的人也进不来。
她坐了二十分钟,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向小区门口的水果店。
她买了葡萄。
那天晚上吃饭的时候,陈瑶忽然说:"嫂子,你明天休息吧?"
林溪正在扒饭,头也没抬:"嗯,调休。"
"那正好,"陈瑶夹了一块排骨,嚼了两口咽下去,"明天你陪我去趟母婴店吧,我列了个单子,东西还差不少。我妈腿疼,走不了远路。"
林溪筷子停了一下。
"我明天有事。"她说。
"什么事?"
"我约了人。"
"约谁?"陈瑶的语气开始变了,"嫂子,我也不是让你白陪我跑。你帮我挑挑,你眼光比我好。再说,我是你大姑姐,你陪我买个东西怎么了?"
林溪放下筷子。
"瑶瑶,"她看着陈瑶,"我明天真的有事。"
"什么事比陪你大姑姐买东西还重要?"
"溪溪。"陈屿开口了,声音不高,但带着一种让她熟悉的不耐烦,"明天你就别出去了,陪姐去一趟。你姐一个大肚子,一个人去多不方便。"
林溪看着陈屿。
他坐在她对面,碗里的饭已经吃完了,正拿筷子敲着碗边,眼神飘忽,像是这件事跟他没什么关系,他只是在做一个最合理的建议。
"陈屿,"林溪说,"我明天要去我爸那儿。"
陈屿顿了一下:"你爸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好久没去了。"
"那你改天再去不行吗?"
"我改天也有事。"
"你——"陈屿皱了皱眉。
"行了行了,"婆婆在旁边打圆场,"溪溪要是真有事就算了,明天我陪瑶瑶去,我腿不疼。"
"妈你腿不疼?昨天你不是说膝盖酸吗?"陈瑶立刻接话。
"那也比让你一个人去强。"
"算了,我自己去。"陈瑶把筷子一放,脸色沉了下来。
饭桌上一时安静。
林溪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青菜。她没什么胃口,但如果不吃,婆婆又会说她"身子虚,得补"。
她嚼着青菜,嚼得很慢。
她想起结婚那天,陈瑶站在婚礼现场,穿着一件大红色的伴娘裙,端着酒杯走过来敬她。那时候陈瑶还没结婚,笑得眉眼弯弯的,说:"嫂子,以后我们就是一家人了,你对我弟好就行。"
那时候林溪觉得这话挺暖的。现在想起来,那句话里只有"你对我弟好",没有"我们互相好"。
从那天晚上开始,家里的气氛变得微妙起来。
陈瑶虽然没有再提让林溪陪她出门的事,但她在家里的一切需求都自然而然地指向了林溪。遥控器找不到了——"嫂子,你帮我看看茶几底下";想喝温水——"嫂子,那个壶在哪";晚上饿了——"嫂子,厨房还有吃的吗"。
林溪每次都忍着没发作。她不是不想发作,是她觉得发作了也没用。婆婆会护着陈瑶,陈陈屿会打圆场,最后变成"你一个大姑姐坐月子,你计较什么"。
她太了解这个逻辑了。从小到大,她听过太多类似的——"你妈都走了,你跟她计较什么""你爸一个人不容易,你懂事点""你一个女孩子,忍忍就过去了"。
她不是不懂事。她只是觉得,懂事这两个字,像是贴在她身上的一张膏药,撕不下来,贴久了连皮都烂了。
周日下午,林溪在卧室里整理衣服。她把衣柜里属于她的几件衣服往一边挪了挪——陈瑶的待产包已经占了一半的衣柜空间,她怕自己的衣服被压皱,只能尽量往角落里塞。
手机响了,是她爸。
"溪溪啊,这周末回来吃饭不?我买了条鱼。"
"爸,我这周末可能回不去了。"
"又加班?"
"不是……家里有点事。"
"什么事?"
林溪犹豫了一下。她爸跟陈家几乎不来往,当初她结婚的时候她爸去了,跟陈屿父母坐了一桌,全程没说几句话。后来逢年过节她爸也不去陈家,陈家的人也从来没来过她爸那个老小区。
"我大姑姐要在我家坐月子。"她最终说了实话。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同意了?"
"……没同意。"
"那怎么住进去了?"
林溪没说话。
她爸叹了口气。她爸的叹气声她太熟悉了——从小到大,每次她受了委屈回家,她爸都是这个叹气声,然后说一句"算了,爸爸没本事"。
"溪溪,你别太委屈自己。"
"我知道,爸。"
"有事就跟我说。"
"嗯。"
挂了电话,林溪坐在床沿上,盯着手机屏幕上的"通话结束"四个字。她忽然很想哭,但眼睛干涩得挤不出一滴眼泪。
周一早上,林溪出门的时候,陈瑶还在睡觉,婆婆在厨房熬粥。她经过厨房的时候,婆婆叫住她:"溪溪,今天晚上早点回来,瑶瑶说想吃你做的那个番茄鸡蛋面。"
林溪停了一下。
"我不会做。"她说。
"你上次不是做过吗?陈屿说好吃。"
"那是给陈屿做的。"
婆婆的脸色沉了下来:"你这孩子,怎么这么小气?你姐都这样了,你做碗面怎么了?"
林溪没说话,拉开门走了。
她走到楼下,太阳已经升起来了,八月末的阳光白晃晃的,照得人睁不开眼。她站在楼道口,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朝地铁站走去。
那天晚上她没有早点回去。她在公司加班到九点半,然后一个人去吃了碗牛肉面。面端上来的时候她才意识到,这是她今天的第一顿正餐。
她慢慢吃着面,看着面馆里来来往往的人。有下班的白领,有带着孩子的年轻父母,有穿着工装的外卖员。每个人看起来都有自己的去处,自己的归宿。
她吃完面,付了钱,走出面馆。
手机上有三个未接来电,都是陈屿的。还有两条消息——
"你在哪?"
"妈生气了。"
林溪站在面馆门口,看着这两条消息,忽然觉得荒谬。
她回了一条:"我在外面吃饭,马上回来。"
然后她叫了一辆网约车。
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推开门,客厅的灯还亮着。婆婆坐在沙发上,脸色铁青。陈瑶靠在沙发另一头,手里拿着手机在刷。陈屿站在茶几旁边,看见她进来,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你去哪了?"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里的火气藏不住。
"加班,然后吃了个饭。"
"你知不知道妈等你等了一晚上?面都没吃。"
林溪看向婆婆。婆婆别过脸去,不看她。
"瑶瑶想吃番茄鸡蛋面,妈让我做,我没做。"林溪说,声音很平,"我今天一天没吃饭,在外面吃了碗牛肉面。"
"你——"陈屿被她这种平静的态度噎住了,"你不会提前说一声吗?"
"我发了消息。"
"你——"陈屿深吸一口气,"算了。你去洗漱吧,早点睡。"
林溪没动。
"陈屿,"她说,"我需要跟你谈谈。"
"谈什么?"
"关于你姐住在这件事。"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陈瑶刷手机的动作停了,婆婆转过头来看着她。
"现在?"陈屿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抗拒。
"对,现在。"
陈屿看了婆婆一眼,又看了陈瑶一眼,然后走到餐桌旁拉开一把椅子坐下:"你说。"
林溪也走过去坐下。她看着陈屿,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
"你姐住进来,我没有意见。但是我有几个条件。"
"什么条件?"婆婆在沙发上插话了,声音尖利。
"第一,生活开销各管各的。冰箱里的东西、水电煤气、日用品,分开算。第二,家务活不是我的义务。我上班时间比你姐长,回来比你姐晚,我没有精力伺候她。第三,我的私人空间——卧室和衣柜——不能被占用。"
她说完,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秒针声。
陈屿看着她,表情从困惑到不耐烦,最后变成一种她熟悉的、被冒犯了的恼怒。
"林溪,你——"
"陈屿,"林溪打断他,"你听我说完。你姐在你家坐月子,我欢迎她。但是'欢迎'不等于'伺候'。我是你妻子,不是你家的保姆。这一点,我希望你从一开始就搞清楚。"
"你胡说什么?谁把你当保姆了?"婆婆猛地站起来,声音拔高了八度,"溪溪,你这话我就不爱听了!你姐在你家坐月子,你搭把手怎么了?你平时上班,晚上回来做顿饭怎么了?你这什么态度?"
"妈,"林溪转向婆婆,声音依然很平,"我不是不搭把手。我是说,搭手是情分,不搭是本分。我上班十二个小时,回来还要做饭打扫伺候你女儿,这叫情分吗?这叫义务。我不欠任何人的义务。"
"你——你——"婆婆气得脸都红了,手指着林溪,"你这个媳妇,我真是看错你了!"
"妈!"陈屿站起来,声音也高了,"你少说两句!"
然后他转向林溪,深吸一口气,说出了那句话——
"林溪,你至于吗?"
林溪看着他。
她看着他皱着眉、一脸疲惫、嘴唇抿成一条线,像是在面对一个无理取闹的、不可理喻的女人。
"我至于吗?"她重复了一遍。
"我姐坐个月子,你搞得像要了你的命一样。你平时不是这样的。你以前很大方的,我妈来住几天你也从来没说过什么。怎么到我姐这就这么多事?"
林溪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嘴角只牵动了一下,但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你妈来住,住三天,走。你姐来住——坐月子一个月,出了月子带孩子至少三个月。你妈来住,不占我的衣柜,不让我做月子餐,不把我冰箱里的东西全扔了。你姐来住——"
她顿了顿,看着陈屿的眼睛。
"陈屿,你到底有没有想过,这个家是你和我两个人的?还是你觉得,你妈你姐都是你最亲的人,我这个媳妇永远排在后面?"
陈屿被她问住了。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我累了。"林溪站起来,"你们聊吧。"
她走进卧室,关上门。
那天晚上她没有睡好。她听见外面婆婆和陈屿在客厅低声争执,听见陈瑶在次卧里翻来覆去,听见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凌晨三点的时候她起来喝了杯水,站在窗前看着外面黑漆漆的小区。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结婚第一年,她和陈屿因为装修的事吵了一架。那时候陈屿也是这个态度,说她"至于吗",说"不就是选个瓷砖颜色吗,我妈说那个好看就听她的呗"。
她当时忍了。她觉得装修是大事,但也不是不能妥协。
后来她发现,装修只是一个开始。窗帘的颜色、沙发的款式、过年去谁家……每一次她提出自己的想法,陈屿的反应都是一样的——"你至于吗"。
她以为那是他性格里的一部分,大大咧咧,不爱计较。但现在她忽然明白,那不是不计较,是他从来没有真正把她放在和他平等的位置上。
她是他娶回来的妻子,但在这段关系里,她更像是一个需要被安排的角色,而不是一个需要被尊重的人。
周三下午,林溪正在公司开会,手机震动了一下。她低头看了一眼——是陈屿的消息:"姐破水了,送医院了。"
她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三秒,然后跟领导请了假,抓起包就往外走。
赶到医院的时候,陈瑶已经被推进产房了。婆婆坐在走廊的椅子上,手里攥着一串佛珠,嘴里念念有词。陈屿在产房门口来回踱步,看见林溪来了,点了点头。
"什么时候破的?"
"下午两点多。妈在屋里帮她按摩,发现不对劲,赶紧叫车。"
"医生怎么说?"
"说快的话今晚能生。"
林溪在走廊的长椅上坐下。她看着产房门口那盏红灯,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紧张?有一点。但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的疲惫——像是一根弦被绷了太久,已经失去了弹性,松不下来,也紧不上去。
三个小时后,产房里传来一声婴儿的啼哭。
婆婆猛地站起来,佛珠都掉在了地上。陈屿冲到产房门边,被护士拦住:"别急别急,还要观察一会儿。"
又等了四十分钟,护士抱着一个裹在襁褓里的小婴儿走出来:"谁家属?来看看,六斤八两,女孩,母女平安。"
婆婆凑上去看了一眼,笑得嘴角都咧到了耳朵根:"哎哟,我大孙女,长得真好看——像我,像我!"
陈屿也凑过去看了一眼,脸上终于有了笑意:"还挺小的。"
林溪站在后面,没有往前挤。她看着那个皱巴巴的小脸,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不是不喜欢,而是一种距离感。这个孩子是她大姑姐的,是她老公的亲外甥女,但跟她没有任何血缘关系。她不讨厌这个孩子,但她也清楚地知道,自己不会、也不应该对这个孩子承担任何责任。
陈瑶被推出来的时候脸色苍白,但精神还行。看见林溪站在旁边,她虚弱地笑了笑:"嫂子,辛苦你了。"
林溪愣了一下。这是陈瑶第一次用这种语气跟她说话。
"不辛苦。"她说。
"等我出了院,住你家那段时间,麻烦你了。"
"……嗯。"
那天晚上回到家,林溪站在玄关换鞋的时候,忽然觉得这个六十平米的房子变得格外陌生。次卧里堆满了母婴用品,客厅的沙发上还留着婆婆的被褥,冰箱里塞满了下奶的食材。她走进卧室,关上门,靠在门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孩子出生后的第三天,陈瑶出院了。
从医院回来的路上,婆婆抱着孩子坐在后排,陈瑶靠在另一边闭目养神,陈屿开车,林溪坐在副驾驶。一路上没人说话,只有孩子偶尔哼唧两声。
到家后,婆婆把孩子放进次卧的婴儿床里,然后开始指挥:"溪溪,去烧壶热水,瑶瑶要喝红糖水。陈屿,你去楼下买包卫生巾,要超长的那种。"
林溪站在原地没动。
"溪溪?"婆婆回头看她。
"妈,我去不了。"
"怎么了?"
"我明天要交一个方案,今天晚上得加班。"
"你——"
"我去楼下咖啡厅。"林溪拿起电脑包,"大概十点回来。"
她换鞋出门,没有回头。
她走到小区门口的咖啡厅,点了一杯美式,坐在靠窗的位置打开电脑。屏幕上的PPT是她熬了两个晚上做出来的,明天要跟客户汇报。她盯着屏幕,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她拿出手机,翻到陈屿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还是她发的"到了",他回了一个"嗯"。
她打了一行字:"你姐出院了,你有没有想过,接下来怎么办?"
然后她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一个字一个字地删掉了。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甚至不确定自己想听什么回答。
她关掉对话框,重新打开PPT。
那天晚上她十点半才回去。推开门,客厅的灯关着,只有次卧的门缝底下透出一线光。她轻手轻脚地换鞋,经过次卧门口的时候,听见里面传来孩子的哭声和陈瑶压低的骂声:"哭哭哭,就知道哭,烦死了——妈,她怎么还在哭?"
然后是婆婆的声音:"刚出生的孩子都这样,你别急,我抱抱。"
林溪走进卧室,关上门。她没有开灯,直接躺到了床上。
黑暗中,她睁着眼睛。孩子哭声隔着墙传过来,闷闷的,但清晰。她听着那哭声,忽然想起自己十二岁那年,她妈走的那天晚上,她也是这样躺在床上,睁着眼睛,听着外面她爸摔东西的声音,一声一声,像锤子砸在她胸口。
她那时候不明白为什么她妈要走。后来她长大了,她爸告诉她,她妈是跟人跑了,跟一个开大货车的男人去了南方,再也没回来过。
她爸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但林溪知道,她爸这辈子再也没有笑过真正的笑。
她不想变成她爸那样。也不想变成她妈那样。
她想做一个能掌控自己生活的人。但此刻她躺在这个六十平米的房子里,听着隔壁婴儿的哭声,她觉得自己的生活在一点点从指缝里漏出去,她抓不住,也拦不住。
坐月子的第一个星期,林溪的生活彻底被打乱了。
陈瑶白天大部分时间在睡觉,但晚上孩子每隔两三个小时就要喂一次,一喂就哭,一哭就全家醒。婆婆睡在客厅沙发上,一听见孩子哭就起来帮忙,但老人家手脚慢,换尿布要折腾半天,陈瑶又在旁边不停地指挥——"妈你轻点""妈你那个手法不对""妈你别把她包那么紧"。
林溪的卧室和次卧只有一墙之隔。她戴了耳塞,但哭声还是能传进来。
她连续三天凌晨三点被吵醒,然后再也睡不着。第四天早上她起床的时候,眼前发黑,扶着墙才没倒下去。
她去公司的时候在地铁上差点坐过站。到公司后领导找她谈了话,说她最近状态不对,方案交得慢,出错率也高了。
"林溪,你以前不是这样的。"领导说。
"我知道,我最近家里有点事。"
"什么事?"
"……没什么,我会调整。"
她调整不了。
周五晚上,她下班回到家,推开门就闻到了一股浓重的奶腥味和尿布的酸臭味。客厅的茶几上堆满了用过的奶瓶、纸巾、湿巾包装袋。沙发上的珊瑚绒毯子皱巴巴地堆在一角,上面还有一块可疑的黄色污渍。
她换鞋的时候,脚踩到了什么东西——低头一看,是一块尿布。
她弯腰捡起来,走到厨房,想扔进垃圾桶。垃圾桶已经满了,上面堆着用过的纸巾和几片沾了奶渍的纱布。
她站在厨房里,手里捏着那块尿布,忽然觉得自己的胃在翻涌。
她把尿布扔进垃圾桶,然后走到水槽边,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泼了几把脸。
"嫂子回来了?"陈瑶的声音从次卧传出来,"帮我倒杯水呗,在床头柜上。"
林溪关上水龙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头发油腻地贴在额头上,眼睛下面两团青黑,嘴唇干裂。她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了五岁。
她走出厨房,没有去次卧,而是直接进了卧室,关上门。
她坐在床沿上,拿出手机,翻到她爸的对话框。她打了一行字:"爸,我好累。"
然后她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删掉了。
她重新打:"爸,你最近身体好吗?"
发出去。
几秒钟后,她爸回了一个语音消息。她点开,她爸的声音传出来:"好着呢,你别操心我。你自己注意身体。"
她把手机扣在床上,仰面躺了下去。
天花板上有道裂缝,从墙角一直延伸到灯座旁边。她盯着那道裂缝,觉得自己就像这道裂缝——从某个地方开始裂开,然后一点点蔓延,直到整个天花板都碎掉。
那天晚上她做了一个梦。梦见她妈回来了,站在她卧室门口,看着她说:"溪溪,妈对不起你。"她想说话,但张不开嘴。她想哭,但流不出眼泪。她想伸手去拉她妈,但手抬不起来。
她醒了,发现自己在流汗。不是出汗,是流泪。枕头湿了一小块。
她侧过身,背对着陈屿。陈屿睡得很沉,呼吸均匀。她轻轻挪开他搭在她腰上的手,坐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是小区里的一排路灯,昏黄的光照着空荡荡的路面。她站了很久,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
她没有叫醒陈屿。她洗了个澡,换上衣服,出了门。
她没有去公司。她去了她爸家。
她爸住在一个老小区的顶楼,两室一厅,六十多平米,跟她和陈屿的房子差不多大,但收拾得干净利落。阳台上种了几盆绿植,客厅的茶几上摆着一壶茶和两个杯子。
她爸开门看见她,愣了一下:"溪溪?你今天不上班?"
"请假了。"
"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爸,我能不能在你这住两天?"
她爸没问为什么。他只是侧过身,让她进来。
"住多久都行。"他说。
林溪在她爸家住了三天。
这三天是她半年来睡得最好的三天。没有婴儿的哭声,没有婆婆的指挥,没有陈瑶理所当然的使唤。她爸每天早起给她做早饭——一碗白粥、一个水煮蛋、一碟咸菜。她坐在餐桌旁吃早饭,她爸坐在对面喝茶,两个人一句话都不说,但空气里是安静的、松弛的。
第三天晚上,陈屿的电话打过来了。
"你在哪?"他的声音带着压抑的火气。
"我爸家。"
"你什么时候回来?"
"过两天。"
"林溪,你什么意思?你姐还在坐月子,你跑回娘家算怎么回事?"
"陈屿,"林溪握着手机,走到阳台上,"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什么?"
"你有没有想过,我在这段婚姻里,到底算什么?"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又在闹什么?"陈屿的声音里带着疲惫和恼怒,"你能不能别每次都搞得这么戏剧化?你姐坐个月子,你跑回娘家,你让我妈怎么看?你让我怎么跟亲戚交代?"
"你关心我怎么想吗?"
"你怎么想?你还能怎么想?你就是觉得我姐住你家你吃亏了是吧?你就是觉得我妈让你做事你委屈了是吧?林溪,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计较了?"
林溪听着电话里陈屿的声音,忽然觉得很平静。
不是那种暴风雨前的平静,而是一种真正的、尘埃落定的平静。
"陈屿,"她说,"你从来没问过我累不累。你从来没问过我愿不愿意。你从来没站在我这边说过一句话。你每次都说'你至于吗',好像我的感受永远都是'至于'的、都是'夸张'的、都是'不应该'的。"
"我没有——"
"你有。你只是不觉得那是问题。你觉得我忍一忍就过去了,你觉得我懂事、好说话、不会闹。你习惯了。但你有没有想过,我不是不会闹,是我以前觉得不值得闹。但现在我觉得——"
她停了一下。
"我觉得值得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你到底想怎么样?"陈屿的声音低了下来,不再是恼怒,而是一种困惑的、甚至带着一丝慌张的无力。
"我想让你来我爸家,我们当面谈。"
"现在?"
"对。"
陈屿来了。
他坐在她爸家的沙发上,林溪坐在餐桌旁,她爸在厨房里烧水,刻意避开了。
"你说吧。"陈屿说。
林溪看着他。他今天没刮胡子,眼下也有青黑,头发乱糟糟的。她忽然意识到,这三天他大概也不好过——一个人面对婆婆和刚生产完的姐姐,白天上班,晚上被孩子吵醒,冰箱里堆满了他不会做的食材。
但她没有心软。
"陈屿,我想跟你商量一件事。"她说。
"什么事?"
"你姐出月子之后,能不能搬出去住?"
陈屿愣了一下:"搬出去?去哪?"
"回老家。或者租个房子。你姐夫不是在新疆吗,等他回来之前,她可以回老家住。你妈可以陪她回去。"
"回老家?"陈屿皱起眉,"妈说了,老家那个房子冬天冷,瑶瑶坐月子不能受凉。再说,妈在这边帮着带孩子,回去一个人带不了。"
"那就租房子。"
"租房子要钱。瑶瑶现在没收入,我姐夫在新疆工资也不高——"
"陈屿,"林溪打断他,"你是在跟你姐算账,还是在跟我过日子?"
陈屿被问住了。
"我——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现实情况就是这样,你让我怎么办?"
"你让我怎么办?"林溪反问。
陈屿沉默了。
"你姐住进来之前,你问过我吗?你姐住进来之后,你帮我分担过吗?你妈把我的东西扔了,你帮我说过一句话吗?你姐让我做月子餐,你站出来说过'那是我妻子,不是你保姆'吗?"
"我——"
"你没有。一次都没有。"
林溪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石头一样砸在桌面上。
"陈屿,我不是不让你姐住。我是觉得,你从来没有把我当成一个需要被尊重的人。在你眼里,我是你老婆,但更像是你家的'编外成员'——有好事轮不到我,有活儿第一个想到我。你妈你姐的事你永远站在他们那边,我的感受永远是'至于吗'。"
陈屿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搓着膝盖上的布料。
"我……我不知道你这么难受。"他终于开口,声音很低。
"你知道。你只是觉得那不重要。"
又是一阵沉默。
窗外的天已经全黑了。她爸在厨房里烧好了水,端着茶壶走出来,给两人各倒了一杯,然后进了卧室,关上了门。
"溪溪,"陈屿抬起头,看着她,"我承认,我确实做得不好。我妈和我姐的事,我应该提前跟你商量。我妈扔你东西、我姐让你做事,我应该站出来说话。我……我习惯了她们有什么事都找我,我习惯了你是'懂事'的那个。我以为你没事。"
"你以为。"
"对,我以为。我以为你不会在意。我以为你——"
他停了停,声音有些哑。
"我以为你嫁给我了,就是一家人了,我妈我姐也是你的家人。你帮帮她们,就像我帮你爸一样。"
林溪看着他。
"你帮我爸什么了?"她问。
陈屿愣了一下。
"你爸住院那次,我请了三天假陪你去。你爸搬新家那次,我开车去帮他拉东西。你爸生日,我每年都记得买礼物。"
"对。你帮我爸,是因为你把我当家人。但你让我帮你妈你姐,是因为你觉得那是'应该的'。这两件事不一样。"
陈屿又沉默了。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手有点抖。
"那……你告诉我,现在怎么办?"他问,声音里有一种罕见的、近乎恳求的语气,"我姐确实不能回老家,确实没钱租房子。我妈确实老了,确实一个人带不了孩子。你让我——你让我怎么办?"
林溪看着他。
她本来想说"那是你的问题",但她忽然发现,这句话到嘴边,说不出口。
不是因为她心软。是因为她忽然意识到——这确实不只是他的问题。这是他们两个人的问题。她嫁给了他,他的家庭就是她的家庭,他的负担就是她的负担。但她有权决定的是——以什么方式承担,承担到什么程度,以及,在这个过程中,她自己是否被尊重。
"这样。"她说。
陈屿抬头看她。
"你姐可以继续住到出月子。出月子之后,白天你妈带孩子,你姐自己能照顾自己了。我负责买菜,但不负责做饭和打扫。周末你姐和你妈回你妈家,我们两个人住。你姐夫回来的时候,他们必须搬走。"
陈屿听完,眉头又皱了起来:"周末回我妈家?那我妈——"
"你妈可以回去。或者留在这,但周末她自己解决吃饭问题。"
"这——"
"陈屿,这是我的底线。"林溪看着他的眼睛,"如果你做不到,那我们就得重新考虑我们的婚姻了。"
这句话她说得很轻,但分量很重。
陈屿的脸色变了。他张了张嘴,又闭上。然后他低下头,盯着茶杯里的水面,很久没有说话。
"好。"他终于说。
一个字。
林溪不知道他这个"好"字里包含了多少不甘心、多少无奈、多少"以后再说"的敷衍。但她知道,这是她能争取到的最大限度了。
她没有期待他立刻变成一个完美的丈夫。她只期待他能开始意识到——她不是他家的附属品,她是他的妻子,她有她的边界,她的边界需要被尊重。
那天晚上林溪没有回她爸家睡。她跟陈屿一起回了他们那个六十平米的家。
推开门的时候,客厅的灯亮着。婆婆坐在沙发上,怀里抱着孩子,看见他们进来,脸色不太好看。
"回来了?"婆婆的语气冷冷的。
"嗯。"陈屿换鞋,没看她妈的脸。
"溪溪,你这几天跑哪去了?家里一堆事,你一声不吭就走了,像什么话?"
林溪换了鞋,走到沙发旁边,看着婆婆。
"妈,我有话跟你说。"
"说什么?"
"关于瑶瑶坐月子的事。"
婆婆的脸色沉了下来,但林溪没给她开口的机会。
"瑶瑶可以继续在这住到出月子。出月子之后,周末瑶瑶和你回你那边住。平时的生活开销,大家平摊。家务活分工——我负责买菜,做饭和打扫由你和瑶瑶负责。瑶瑶夫回来之前,他们搬走。"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你——你——"婆婆猛地站起来,怀里的孩子被惊得哇一声哭了出来,"你算什么东西?这是我儿子的家!轮得到你来定规矩?"
"妈!"陈屿也站了起来,声音比平时高了八度,"你小点声,孩子吓着了!"
"你还凶我?"婆婆抱着孩子,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我辛辛苦苦把你养大,现在帮着你媳妇欺负我是吧?我在你家连说话的资格都没有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
"妈!"陈瑶从次卧冲出来,头发乱蓬蓬的,脸色苍白,"你吼什么?吓着孩子了!"
客厅里乱成一团。孩子哭,婆婆哭,陈瑶喊,陈屿在中间拉这个也不是、劝那个也不是。
林溪站在旁边,忽然觉得很荒谬。
她看着这混乱的一幕,忽然想起她小时候看过的一部动画片——一群蚂蚁在搬一块糖,每只蚂蚁都往不同的方向拽,糖没动,蚂蚁们自己先打起来了。
她转身走进了卧室。
关上门的那一刻,外面的吵闹声被隔绝了一半。她靠在门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她不知道这场"谈判"算不算成功。婆婆肯定不会痛快接受,陈瑶也一定会觉得她"刻薄"。但至少——至少她把话说出来了。至少她不再是那个只会忍、只会让、只会说"好"的人了。
那天晚上,陈屿在客厅陪了婆婆很久。林溪听见他们断断续续的说话声,听不清内容,但语气从激烈到平和,再到沉默。
凌晨一点多,陈屿进了卧室。
他躺下后没有立刻睡,而是侧过身,看着林溪的背影。
"你睡了吗?"他轻声问。
"没。"
"我妈同意了。"
林溪没有说话。
"周末回她那边住。平时开销平摊。家务分工——我来做饭。"
林溪翻过身,看着他。
"你做饭?"
"嗯。你买菜,我做饭。妈负责打扫和带孩子。这样行吗?"
林溪看着他。他的眼睛在昏暗的房间里亮亮的,不是那种"我妥协了"的亮,而是一种她很久没见过的、认真的亮。
"行。"她说。
陈屿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手有点凉,掌心有薄薄的茧。
"溪溪,"他说,"对不起。"
林溪没有说话。她只是反手握住了他的手。
接下来的日子,家里的气氛依然不算好,但至少有了一种微妙的平衡。
陈屿真的开始做饭了。他每天早上六点半起来,煮一锅粥,煎两个鸡蛋,然后叫林溪起床。晚上他回来得比林溪早,会先把饭做好,等她回来一起吃。周末他送婆婆和陈瑶回婆婆家,回来的时候会带一份他妈做的酱牛肉,两个人坐在餐桌旁,就着酱牛肉喝两瓶啤酒。
林溪负责买菜和倒垃圾。她每天下班路过菜市场,买一把青菜、一块豆腐、几个西红柿。她不再买那些贵的食材,也不再往冰箱里塞自己的酸奶——她开始习惯在外面买早餐,在公司吃午饭,把家里的食物留给陈瑶下奶用。
她还是觉得累。但那种累里,少了一种被侵犯的、被无视的、被当成理所当然的委屈。
陈瑶出月子那天,林溪请了半天假,帮着收拾东西。陈瑶的气色比之前好了很多,脸上的浮肿消了,头发也洗了,扎成一个低马尾。
"嫂子,"陈瑶在收拾衣服的时候,忽然开口,"这段时间,谢谢你。"
林溪愣了一下。
"我知道我给你添麻烦了。"陈瑶低着头,把一件件衣服叠好放进袋子里,"我这个人脾气不好,说话冲。但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我那时候刚生完孩子,激素乱,情绪不稳定,看什么都不顺眼。"
林溪看着她。这个大姑姐她从来没真正了解过。她只知道她嫁了个常年在外地的丈夫,一个人在老家带孩子,婆婆帮不上什么忙,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没事。"林溪说。
"有事。"陈瑶抬起头看她,眼睛有点红,"你对我有意见是对的。我确实做得不对。我不该不跟你商量就住进来,不该使唤你,不该——"
她顿了顿。
"不该觉得你是弟媳妇,就应该伺候我。"
林溪没想到会从陈瑶嘴里听到这句话。她看着陈瑶——这个曾经趾高气昂的大姑姐,此刻低着头,眼眶微红,像是一个终于意识到自己做错了什么的孩子。
"瑶瑶,"林溪轻声说,"你也是第一次当妈妈,不容易。"
陈瑶的眼泪一下子掉了下来。
她蹲在地上,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一耸一耸的。林溪站在旁边,不知道该不该去拍拍她的背。最终她蹲下来,轻轻把手放在陈瑶的肩膀上。
"行了,别哭了。妆都花了。"
陈瑶抬起头,破涕为笑:"我没化妆。"
"那更别哭了,丑。"
陈瑶嗤地笑出了声。
那天晚上,陈瑶和婆婆收拾好东西,搬回了婆婆家。走的时候,婆婆站在门口,看了林溪一眼,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陈瑶在后面喊了一声:"嫂子,有空来玩啊!"
林溪站在门口,看着电梯门合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陈屿从后面走过来,从背后抱住了她。
"终于走了。"他在她耳边说。
林溪没说话。她靠在他怀里,感受着他胸膛的温度。
"陈屿。"
"嗯?"
"下次你妈或者你姐再来住,能不能先跟我商量?"
"能。"
"真的?"
"真的。"
"要是你忘了呢?"
"那你就提醒我。"
"要是我提醒了你还是不跟我商量呢?"
陈屿沉默了两秒,然后说:"那你就把我赶出去。"
林溪笑了。
这是她这一个月来第一次笑。
她转过身,看着他。他也在笑,眼睛弯弯的,像他们刚谈恋爱那会儿。
"你笑什么?"她问。
"你笑起来好看。"
"油嘴滑舌。"
"实话。"
她踮起脚,在他下巴上轻轻亲了一下。
"走吧,回家。"她说。
"回哪个家?"
"就这个家。我们的家。"
日子一天天过去,秋天来了,窗外的梧桐叶开始发黄。林溪和陈屿的生活慢慢回到了正轨。
她不再每天凌晨被婴儿哭声吵醒,不再在冰箱里找不到自己的东西,不再一进门就闻到尿布的酸臭味。她重新买了酸奶放在冰箱里,重新把那件灰色西装外套挂回了衣柜最显眼的位置。
但她和陈屿之间,有一些东西变了。
不是变坏了。是变深了。
以前他们之间有一种默契——不吵架、不深谈、不把问题摊开来说。那种默契建立在一个人的忍让和另一个人的习惯之上。现在那层默契碎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新的、笨拙的、但更真实的沟通方式。
陈屿开始会在做决定之前问她:"你觉得呢?"
林溪开始会在觉得不舒服的时候直接说:"我不喜欢这样。"
他们还是会吵架。但吵架之后不再冷战,而是会坐下来谈。谈着谈着,有时候会笑出来,有时候会吵得更凶,但最终都会找到一个双方都能接受的方案。
十一月中旬,陈瑶的丈夫从新疆回来了。他来接陈瑶和孩子回家,顺便请林溪和陈屿吃了一顿饭。
饭桌上,陈瑶的丈夫——一个晒得黝黑的、说话带着西北口音的男人——端着酒杯站起来,给林溪鞠了一躬:"嫂子,这段时间辛苦你了。瑶瑶跟我说了,你帮了不少忙。我这人嘴笨,不会说好听的,但这份情我记着。"
林溪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别这么客气,一家人。"
陈瑶在旁边翻了个白眼:"你倒是会卖乖。我在人家住了两个多月,你连个电话都没打几个。"
"我这不是忙嘛——"
"少来。"
两个人斗嘴的样子让林溪想起了小时候她爸和她妈——虽然她妈后来走了,但在走之前,他们也是这样,一边斗嘴一边笑,空气里是热的、活的。
回家的路上,林溪挽着陈屿的胳膊,走在路灯下。
"陈屿。"
"嗯?"
"你姐夫人还挺好的。"
"那当然,我挑的。"
"你挑的?"
"我帮瑶瑶把关的。"
"得了吧你。"
两个人笑着往前走。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林溪忽然停下来。
"怎么了?"陈屿问。
"陈屿,我想跟你说件事。"
"什么事?"
她看着他,深吸了一口气。
"我想生个孩子。"
陈屿愣了一下,然后眼睛一下子亮了。
"真的?"
"真的。"
他猛地抱住她,在小区门口,在路灯下,在深秋的晚风里。
"你确定?"
"确定。"
"那我们得开始准备了。你不是说过两年吗?"
"改主意了。"
"为什么?"
她靠在他肩膀上,看着远处黑漆漆的楼群,轻声说:
"因为我觉得,这个家值得。"
陈屿没有说话。他只是更紧地抱住了她。
那天晚上,他们躺在床上,没有开灯。窗外的月光洒进来,照在床头柜上那个他们结婚时买的相框——照片里两个人都很年轻,笑得没心没肺。
林溪侧过身,看着陈屿的睡脸。他睡着了,呼吸均匀,眉头舒展开来,不像白天总是皱着。
她轻轻把手放在他的胸口,感受着他的心跳。
咚。咚。咚。
一下一下,沉稳有力。
她闭上眼睛,嘴角微微弯了起来。
她知道,以后还会有矛盾。还会有争吵。还会有她觉得委屈、他觉得很冤的时候。但至少现在,她知道——他在这里。不是站在她对面,而是站在她旁边。
这就够了。
窗外的风轻轻吹着,窗帘微微晃动。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道银白色的线。
安静的、温暖的、属于他们的夜晚。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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