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林
赖着不走的猫
我家的老猫死了，死在去年冬天最冷的那天。它太老了，老到我已记不清它究竟活了多久，只记得它总爱蜷在奶奶的藤椅旁，像一团褪了色的旧棉絮。
开春后，院子里忽然来了只流浪猫。
那猫瘦得厉害，灰扑扑的毛打着结，唯独一双眼睛亮得惊人，黄澄澄的，像两粒琥珀。它蹲在院墙头上，不叫也不闹，就那么直勾勾地盯着屋里。我挥手赶它，它跳下墙，过一会儿又回来了，仍蹲在老地方。
“赖着不走了。”我跟母亲说。
母亲在厨房里择菜，头也不抬：“猫来穷，狗来富。老辈人讲，猫无缘无故上门，是来报丧的。”
我心头一紧。奶奶刚过世不到半年，这话听着格外刺耳。
那只猫倒是不客气，见我不赶它，第二天便得寸进尺，溜进了院子，卧在奶奶生前最爱坐的那把藤椅下面。藤椅空着，椅背上搭着奶奶的旧毛毯，已经褪成了灰白色。猫把头枕在爪子上，眼睛半眯着，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呼噜声。
“这猫怎么这样，好像回自己家似的。”邻居王婶来串门，看见了直咂嘴，“你们可得注意点，别是……”
她没说完，但我懂她的意思。村里人都说，流浪猫带着阴气，尤其是这种自己上门赖着不走的，多半是来“接人”的。
我嘴上说“不至于”，心里却开始犯嘀咕。那猫白天在院子里晒太阳，晚上就趴在我卧室窗外的空调外机上，隔着玻璃看我。有时候半夜醒来，一转头，就看见两粒黄澄澄的光点悬在窗外，吓得我猛地拉上窗帘。
可怪事也接踵而至。
先是母亲在厨房滑了一跤，好在没伤着骨头；接着是家里养的几盆花无缘无故枯死了；最让我心里发毛的是，我在奶奶的遗物里翻出了一张旧照片，照片上是年轻时的奶奶，她怀里抱着一只灰扑扑的猫，那双眼睛……
我盯着照片看了半天，后脊梁一阵发凉。那猫的眼睛，黄澄澄的，像两粒琥珀，和院子里那只一模一样。
“妈，奶奶以前养过猫吗？”我问。
母亲愣了一下：“养过。你还没出生那会儿，家里有只灰猫，特别黏你奶奶。后来……后来你奶奶生了场大病，那猫就不见了。”
“那猫，是不是黄眼睛？”
母亲停下手里的活：“你怎么知道？那猫眼睛特别亮，像玻璃珠子似的。你奶奶常说，那是她前世的冤家，这辈子来讨债的。”
我后背的汗毛全竖起来了。
晚饭后，我坐在院子里，那只灰猫就卧在藤椅下，和我隔着几步远的距离。夕阳斜照，把它瘦骨嶙峋的影子拉得老长。
“你到底是来干嘛的？”我问。
猫抬起眼皮看了我一眼，没理我，继续舔爪子。
“别告诉我你是来讨债的。”我半开玩笑地说，“我们家可没什么好欠你的。”
猫停下动作，歪着头看我，那眼神里竟带着一丝……怜悯？
我心里“咯噔”一下。
就在那天夜里，母亲突发心绞痛。我叫了救护车，手忙脚乱地送她去医院。临出门时，我看见那只灰猫蹲在院墙上，月亮把它的影子投在地上，像一个沉默的守卫。
等我从医院回来，已是凌晨三点。母亲脱离危险，留院观察。我拖着疲惫的身体推开院门，看见那只猫还蹲在老地方，仿佛从未离开过。
我忽然觉得，它看我的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变了。
第二天一早，我接到医院电话，说母亲病情稳定，很快就能出院。放下电话，我长舒一口气，走到院子里，那猫正坐在藤椅旁，仰着脸看我。
“谢谢你。”我鬼使神差地说了一句。
猫“喵”了一声，声音沙哑，像喉咙里卡着砂纸。
母亲出院那天，灰猫没有出现。后来一连几天，我都没再见过它。我问王婶，王婶说：“那猫啊，走了。流浪猫嘛，哪有在一个地方待久的。”
我心里竟有些空落落的。
又过了几天，我收拾奶奶的遗物，在藤椅的棉垫下面发现了一个小布包。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张泛黄的字条，奶奶的字迹，歪歪扭扭的：
“灰灰，你若回来，替我看好这个家。我走了，他们心里难过，你替我陪陪他们。别吓着他们，你性子倔，我知道。”
我捏着那张字条，在院子里站了很久。
那把藤椅还在，椅背上的旧毛毯搭着，空荡荡的。风吹过来，毯角轻轻动了动，像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拂过。
我忽然想起老辈人说的那句话：“猫来穷，狗来富。”也许，那只猫不是来讨债的，也不是来报丧的。它只是信守了一个几十年前的约定，回来看看这个家，看看那个藤椅还在不在，看看那个人的儿孙过得好不好。
而我，却曾经想把它赶走。
晚上，我在院门口放了一碗猫粮，又盛了半碗清水。我不知道它还会不会回来，但我想让它知道，这个家，随时欢迎它。
月亮升起来的时候，我听见墙头传来轻微的响动。抬头一看，一双黄澄澄的眼睛，正静静地看着我。
我没有拉窗帘。
这一次，我知道，它是来替奶奶看看这个家的。老辈人的说法没错，这不是迷信，这是念想，是一份跨越生死的托付。
而这只赖着不走的猫，才是这个春天，最温暖的来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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