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我婆婆贺梅失联的第五天,我还在小区门口跟保安说,她只是去亲戚家住几天,手机没电,不是什么大事。
我说这话时,手里捏着一把备用钥匙,钥匙圈上挂着一只掉漆的小鱼。保安看了我一眼,没接话。他正在剥一颗卤蛋,蛋壳碎得满地都是。
周衡站在旁边,低头翻手机。
“你再说一遍,她最后是坐谁的车走的。”我问。
“出租车。”他说。
“司机叫什么?”
“老马。别人都这么叫他。”
“你问过他没有?”
周衡的手指停在屏幕上,停了一会儿。
“问过。他说只记得她在槐桥车站下车。”
“只记得?”
“人家每天拉那么多客,能记住就不错了。”
我把钥匙收进掌心。小鱼硌着肉,挺疼的。我没松开。
贺梅不是那种会突然消失的人。她每天早上六点半起床,把昨晚泡在水里的黄豆捞出来,放在厨房窗台上。她不爱用定时器,嫌声音吵。她会把拖鞋横着摆,进门的人必须踢一下才能穿上。
她还养了一盆快死的吊兰,叶子尖上总有一点黑。
这几件事,我记得比周衡清楚。
家里有两套房,一套是我们现在住的,另一套是贺梅早些年留下的旧房,在望禾里。旧房不大,厨房门一关,切菜的人就得侧着身子出去。贺梅原先一个人住,后来腿脚不太方便,周衡让她搬过来。
搬过来以后,家里的东西多了许多。
她的塑料凳,周衡小时候的旧本子,两个缺口的茶杯,一只不知道从哪里捡来的木头衣架。我的衣柜被挤得只剩半扇门能顺利打开。我每次拿衣服都要先把门往回推一点。
我从来没说过这些。
不是因为我大方。是因为我不想让人觉得,我连一只凳子都容不下。
小杜是在晚上九点过来找我的。
她拎着两杯咖啡,杯盖上贴着歪歪扭扭的姓名条。她把其中一杯递给我。
“今天第五天。”
“你还真送。”
“老站长喝惯了,不送他晚上要找。”
“他又不是缺这一杯。”
“那你别喝。”
她说着把咖啡拿回去,喝了一口,皱了皱眉。
“这个糖放得像不要钱一样。”
我看她。
“你每天给车站老站长送咖啡,是为了找我婆婆,还是为了找那个出租车乘客?”
小杜把杯子放在鞋柜上,没回答。
鞋柜旁边放着周衡没来得及扔的快递纸箱,纸箱里有一双没拆封的棉拖鞋。贺梅买的,尺码买大了一号。她说冬天穿厚袜子正好。
周衡突然开口:“知微,妈要是真不想回来呢?”
我看向他。
他把手机揣进口袋,眼睛没看我。
“她能去哪儿?”
“她有旧房子。”
“那套房子钥匙在你手里。”
“我没说是你。”
“你也没说不是。”
小杜端起咖啡,吸管碰到杯底,发出一声空响。
没人说话。
过了几秒,周衡说:“先找人吧。”
我把备用钥匙拿出来,放在鞋柜上。那只小鱼晃了两下,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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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老马在槐桥车站旁边的修车棚里。
他五十多岁,头发不算白,手指甲里嵌着一层洗不掉的黑。他看见我们,先问:“谁是家属?”
周衡说:“我是她儿子。”
我站在旁边,没说话。
老马看了我一眼,又看周衡。
“她不是说不让你们找吗?”
周衡的脸一下僵住。
“她什么时候说的?”
“下车的时候。”
“她说了什么?”
“说别跟着。”
老马把一块抹布搭到椅背上,椅背上有一小块被烟头烫过的地方。他拿水杯喝水,水杯里泡着几根枸杞,不知道放了多久。
“她上车时就在抹眼睛,不像哭,像眼睛进沙子。”老马说,“车开到云栖路,她让我绕一下。绕到第三个路口,她问我,车站是不是还有去北边的车。”
“她要去哪儿?”我问。
“没说。”
“她身上有没有什么异常?”
老马想了想。
“她一直摸钱包。”
周衡往前一步。
“钱包里有什么?”
“我哪知道。”
“那你为什么记得她摸钱包?”
“因为她下车以后,钱包掉座位底下了。”
我看了周衡一眼。
老马说:“我喊她,她没回头。车站人多,广播正响着什么检票通知。我开门下去捡,回来的时候她已经不见了。”
“钱包呢?”周衡问。
“我放车上了。后来又送回去了。”
“送给谁?”
“送到车站问讯处。老站长收的。”
小杜的手指在杯子上敲了一下。
她连续五天给老站长送咖啡。第一天送热的,第二天送少糖的,第三天换成不加奶的,第四天老站长说晚上睡不着,她就送了温水。第五天她又买回咖啡,嘴上说记错了。
老马看着我。
“你婆婆下车前,票已经放钱包里了。”
“什么票?”
“车票。折了一个角。”
周衡皱眉:“她坐出租车,哪来的车票?”
“她自己带着的。”
“你看见了?”
“她掏钱包的时候看见的。”
老马说得很慢,像怕我们听错。
“票角折得很整齐,不是随手揉的。她还问我,车站那边是不是有个老站长,姓什么。”
“她认识老站长?”我问。
“说不认识。”
“那她问这个干什么?”
“我没问。她那时候让我快点开。”
老马擦了擦手,忽然问:“你们家是不是有两个住处?”
周衡没有回答。
我说:“有。”
老马点点头,也没再往下问。他弯腰去看一只旧轮胎,像是忽然想起轮胎比人的事更要紧。
周衡出了修车棚才说:“你不该告诉他。”
“告诉他什么?”
“我们有两套房。”
“他已经知道了。”
“你以前跟他说过?”
“我没有。”
“那是妈说的。”
“她为什么跟一个司机说这个?”
周衡不说话。
小杜在后面追上来。
“你们先回去吧,我去问站里的人。”
周衡说:“不用麻烦你。”
“我已经麻烦五天了,不差这一晚上。”
“你到底想问什么?”我看着她。
小杜把头发别到耳后。她这个动作做得很用力,耳朵都红了。
“我想知道,她有没有买票。”
“老马不是说了吗?”
“他说看见车票,不代表她买了车票。”
“差很多吗?”
“差。”
她停了一下,又说:“站里有个卖面饼的阿姨,说那天看见你婆婆在长椅上坐了很久。她旁边有个蓝色布袋,后来不见了。”
“布袋里是什么?”
“她没看清。”
小杜说完,又问我:“你婆婆是不是不爱吃葱?”
“她爱吃。”
“我记得她不爱吃。”
“你什么时候跟她吃过饭?”
“上回你们搬家。”
“那次她把葱都挑给你了。”
“哦。”
小杜低头踢了一下地上的石子。那块石子是白色的,边上沾着一点红泥。她踢完又捡起来,放到车棚的铁架上。
我突然觉得累,想回家睡觉,又想去旧房子看看。
周衡问:“你去哪里?”
“车站。”
“现在去干什么?”
“看你妈有没有把车票折角。”
他说:“你是不是觉得,她故意留下什么给你看?”
我没回答。
小杜在旁边说:“有时候人不是想留下线索。”
她的声音很轻。
“她只是想让某一个人知道,她没有随便走。”
03
我没有去车站。
那天晚上,周衡说车站的人都下班了,明早再去。我说好,转身进厨房,把锅里没吃完的面条倒进碗里。
面条已经坨成一团。
我拿筷子拨了几下,忽然想起贺梅以前常说,面条不能过水,过了水就没味道。我那时候心里烦,觉得她什么都要管。后来我自己煮面,也不再过水。
我把面条倒进垃圾桶,垃圾桶里有半个剥开的柚子,白瓤没有去干净。
周衡靠在厨房门口。
“你想吃什么?”
“随便。”
“冰箱里还有饺子。”
“你吃吧。”
“我问你吃什么。”
“那就饺子。”
他说:“你不高兴就说,不用总是随便。”
我擦着灶台,擦了一遍,又拿清水擦第二遍。
“你妈走之前,跟你说过什么?”
“没说什么。”
“她没说想回旧房子?”
“没有。”
“没说想一个人住?”
“没有。”
“没说我哪里做得不好?”
周衡沉默。
我把抹布拧干,水滴到地砖上。
“你看,你还是知道。”
“她没说你不好。”
“那她说了什么?”
“她说你最近睡得不好。”
我停了一下。
“她怎么知道?”
“你半夜起来喝水,她听见了。”
“她听见了,为什么不问我?”
“她说问了你也不会说。”
我笑了一下,笑得不太好看。
“她倒是了解我。”
周衡打开冰箱,里面的灯亮着,照出一盒切好的梨。他拿出来看了看,又放回去。
“妈还说,别把旧房子的钥匙放在玄关。”
“为什么?”
“她说你总是摸钥匙,听着烦。”
我把抹布放在水池里。
这话不像贺梅会说。她嫌我走路声音大,嫌周衡关门重,没嫌过钥匙声。她有一次还问我,钥匙是不是生锈了,要不要换个圈。
也许是周衡记错了。
男人记事情总是这样,饭吃了什么记不住,谁说过什么倒能挑出半句。
我回到卧室,拿出手机。手机上有一条推送,说附近一家面馆出了新口味。我看了两眼,觉得太咸,退出去,又点开天气。天气上写着风力不大。窗帘被空调吹起来一角。
我想给小杜发消息,问她有没有见到老站长。字打出来,又删了。
贺梅的床铺得很平,枕头中间有个浅浅的凹陷。她走的时候带没带换洗衣服,我不知道。她的衣柜里挂着三件外套,一件袖口有脱线,一件颜色太鲜,一件是周衡陪她买的。
她偏爱那件袖口脱线的。
我伸手摸了一下衣架,衣架上的灰落在指尖。我去卫生间洗手,洗完发现水龙头没关紧,又转回去拧了一下。
周衡问:“你要不要去旧房子?”
“你去吗?”
“你想去我就去。”
“我问你。”
他低头看着地板。
“我怕她真的在那儿。”
“在那儿不好吗?”
“她如果在,为什么不接电话?”
“也许她不想接。”
“那她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看着他。他嘴角动了动,像想说什么,最后只说:“她也许不知道怎么说。”
这句话让我突然想起公司的一个员工。那人离职前,把抽屉擦得特别干净,连胶带留下的毛边都刮掉。所有人都以为她准备得很体面,后来才知道她只是怕别人发现她手一直在抖。
我跟她不熟。
我却记了好几年。
小杜半夜十一点发来一句话:老站长说,钱包不是他收的。
我盯着那句话,没回。
过了一会儿,她又发:明天我还送咖啡。
我把手机扣在床上。
周衡问:“谁发的?”
“小杜。”
“她还在查?”
“嗯。”
“你让她别查了。”
“你自己为什么不说?”
他抬头看我,像没听懂。
我把被子往上拽了一下。
“没什么。”
我背对着他,忽然想吃炒饭。家里没有隔夜饭,只有半袋米。这个念头来得很快,快得把刚才那点难受挤到一边。我又觉得自己这样很奇怪,婆婆失联第五天,我在想炒饭放不放火腿。
可人就是会这样,先把米淘了再想别的。
04
第六天早上,我去了旧房子。
周衡没跟来。他说单位临时有事,临走前把钥匙放到鞋柜上,又拿回去,换成了另一把。
“这把是外门的。”
“你刚才拿的不是?”
“刚才拿的是储物间。”
我说:“你妈连储物间都锁?”
“她习惯了。”
“她有什么不能让人看的?”
“杂物。”
他说得很平常,穿上鞋,鞋带系了两次。第一遍太松,第二遍又太紧。他低头解开,重新来了一遍。
我到望禾里时,门卫大叔正在给一辆自行车打气。他看见我,说:“你婆婆前几天回来过。”
“哪天?”
“记不清。她拿了个蓝布袋。”
“她进屋了吗?”
“进了。”
“什么时候走的?”
“这个我真不记得。你们家那个旧房子,门锁是不是坏过?”
“没有。”
“那就好。”
他又低头给自行车打气,打气筒发出吱呀一声。我站了半天,问:“她有没有跟别人一起?”
“没有吧。”
“吧是什么意思?”
“我那天在看电视,电视里演一个人吃面,演了半天还没吃上。我就没太留意。”
我说谢谢,转身上楼。
旧房子的门一打开,一股灰尘味扑过来。厨房窗台上有一只小碗,里面放着几粒干掉的红豆。贺梅总喜欢把东西放在小碗里,硬币、发卡、蒜瓣,什么都有。我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觉得这碗红豆很碍眼,拿起来倒进垃圾桶。
倒完又觉得不该倒。
我把垃圾袋换掉,重新擦窗台。擦到第三遍时,手机响了,是周衡。
“找到了吗?”
“没有。”
“你看卧室了吗?”
“看了。”
“柜子呢?”
“都看了。”
“妈会不会去了别的地方?”
“你现在才问。”
他那边有键盘声。公司里总有人在敲键盘,敲得像下雨,但我不喜欢这个比喻,雨下就下,不会敲键盘。
“知微,你别动她东西。”
“我没动。”
“你刚刚说都看了。”
“看,不等于动。”
“你别这样。”
“哪样?”
他不出声。
我忽然发现旧房子里少了一个茶杯。那两个缺口的茶杯,一只还在碗柜里,另一只不见了。茶杯底下压着一张旧车票,露出半截蓝色边角。
我拿出来。
不是贺梅这次要坐的车票。日期很早,字已经淡了。
周衡在电话里问:“你在干什么?”
“看杯子。”
“什么杯子?”
“你妈的杯子。”
“她那个杯子有什么好看的?”
我把车票放回去,没告诉他。
厨房里有一袋没拆开的面粉,封口夹是黄色的。冰箱旁边贴着一张小广告,纸上有两行字,我看不清,撕下来揉成一团,扔了。
我擦完台面,擦水池,擦抽油烟机。油烟机本来就不脏,我还是擦了很久。抹布上没有多少油,水却变得灰黑。
小杜打来电话。
“你到旧房子了?”
“嗯。”
“你见到她了吗?”
“没有。”
“我问了老站长,他说那天确实有个女人来问车次。”
“贺梅?”
“他说不敢确定。”
“老马不是说她在车站?”
“老马说的是像她。”
我拿着抹布,站在水池前。
“像她是什么意思?”
“他说那天人多,他只看见背影。后来那个人回头时,戴了顶布帽子。”
“我婆婆也戴布帽子。”
“很多人都戴。”
“你到底想说什么?”
小杜沉默了一下。
“我想说,老马可能认错了。”
我用力拧抹布,水沿着手腕往下流。
“那你这五天给老站长送咖啡,送的是谁?”
“我也不知道。”
她说完自己笑了一下,笑声很短。
“老站长喜欢喝甜的,我记成少糖了。昨天他把咖啡放在窗台上,一口没喝。”
“你还送?”
“我买都买了。”
“你真是。”
“我怎么了?”
“没什么。”
我继续擦桌子。
擦到桌角时,我看见一道浅浅的划痕。是我搬进来那天留下的。我当时怕贺梅看见,拿了块布盖住。后来她还是看见了,只说:“桌子旧了,刮一下不显眼。”
我一直以为她是在替我解围。
现在又觉得,也许她只是随口一说。
小杜在电话那边问:“你哭了吗?”
“没有。”
“你声音不对。”
“我在擦桌子。”
“擦桌子声音能这样?”
“我擦得比较认真。”
“你别把自己弄得太累。”
“我没事。”
我把同一块地方擦了很多遍,直到木头发亮,才停下来。手机还在耳边,小杜没有挂,我也没有挂。
她突然说:“知微,你婆婆那天问过我,你是不是总觉得自己不是这个家的人。”
我看着窗台上的灰。
“她为什么问你?”
“她说你不爱在家里吃饭。”
“我加班。”
“她知道。”
“她还说什么?”
“没了。”
“你别吞话。”
“我真没了。”
电话断了。
我把抹布洗干净,搭在水池边。蓝色布袋不在屋里,茶杯少了一只,卧室衣柜里那件脱线的外套也不在。
我坐在旧沙发上,忽然想起晚上吃什么。
这一次,我没想出答案。
05
第七天,周衡和我去了车站。
老站长姓邱,大家都叫他邱叔。他坐在小屋里看报纸,报纸摊开很久,页面没有翻动。桌边放着小杜送来的咖啡,杯盖已经有些塌了。
“你们找贺梅?”他问。
周衡说:“是。”
邱叔没有马上回答,先把报纸折起来,折得不齐。他用手掌压了两下,纸角还是翘着。
“她那天来过。”
我问:“什么时候?”
“下午。”
“她有没有买票?”
“问了。”
“买了吗?”
“没有。”
周衡看了我一眼。
邱叔说:“她问去栖岭的车什么时候有,问完就走了。”
“她去栖岭干什么?”周衡问。
“我不知道。”
“她有没有留下东西?”
“没有。”
“钱包呢?”
邱叔抬起眼睛。
“什么钱包?”
我看向周衡。
周衡说:“司机说钱包掉在车上,送到问讯处。”
邱叔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立刻放下。
“老马记性不太好。”
“他说得很清楚。”
“他前几年撞过脑袋。”
周衡皱了皱眉。
邱叔又补了一句:“不是很严重的事,休息几天就好了。就是有时候把前后两天弄混。”
“你们都认识我婆婆?”我问。
“见过几次。”
“她为什么来找你?”
“她问我,能不能帮她留一个座位。”
周衡问:“什么座位?”
邱叔没说。
屋里有一只旧风扇,叶片上贴着一小块红纸。风扇没开,红纸也没动。小杜坐在门边,正低头剥一颗橘子,剥得很慢,皮断成了好几段。
“你早就知道她来过。”我说。
“我昨天才想起来。”
“昨天?”
“人老了,事情不是一件一件来的。”
他把手伸进抽屉,摸了半天,拿出一个透明塑料袋。里面是一只旧钱包,边角磨白,拉链头上拴着一根细绳。
周衡站起来。
“这是我妈的。”
邱叔没有递给他,只放在桌上。
钱包里没有证件,只有一张折了角的车票,还有一张超市积分卡。车票被折成四方形,折角压得很平。
我伸手碰了一下透明袋。
小杜说:“邱叔,你不是说没留下东西?”
邱叔看了她一眼。
“我说的是她没留下给我。”
“这有什么区别?”
“区别大了。”
他把钱包推给周衡。
周衡拆开袋子,翻看里面的东西。车票从夹层里掉出来,落在桌面上。
票上的日期是三天前,出发地不是槐桥车站,是另一个小站。到站写着栖岭。
没有座位号。
周衡的手指捏着票角。
“她要去栖岭?”
“看起来是。”邱叔说。
我问:“她有没有跟你说,为什么要去?”
邱叔又看了看小杜。
“她说,想看看老房子的屋顶。”
我愣了一下。
“栖岭有她的房子?”
“不是她的。”邱叔说,“是她姐姐以前住的地方。”
“她姐姐不是已经搬走了吗?”
“搬走了。”
“那她去看什么?”
邱叔把咖啡杯往里推了推。
“她没说。”
周衡低头看车票。过了一会儿,他突然说:“妈不会一个人去那么远。”
“她以前一个人去过。”
“那是年轻时候。”
“她现在也没老到不能坐车。”
我说完,才觉得自己的话有点硬。邱叔看着我,没说什么。小杜把橘子皮放进纸袋,又从纸袋里捡出一小块,重新塞回去。
老马这时也到了。
他站在门口,先看见桌上的钱包,脸色变了变。
“这不是我送来的那个。”
周衡问:“什么意思?”
“我送来的是黑色的,拉链坏了。”
“我妈这个就是黑色的。”
“不是这一只。”
他走近,指了指钱包里的车票。
“她下车的时候,票在左手里。钱包在右手。”
“你刚才不是说票在钱包里?”我问。
老马摸了摸鼻子。
“后来放进去的吧。”
“谁放的?”
“她自己。”
“什么时候?”
“我怎么知道。”
他说完,忽然把目光挪开。
小杜把橘子递给我一瓣。
“吃吗?”
我没接。
老马低声说:“她下车前问我,车站有没有后门。”
“后门通哪里?”周衡问。
“通老街。”
“她为什么不从正门走?”
老马没说。
邱叔端起那杯已经凉掉的咖啡,喝了一大口,眉头皱起来。他把杯子放下时,手背碰到了钱包。
“她那天还说了一句。”
我看着他。
“什么?”
“她说,别让知微知道。”
屋里静了。
周衡转头看我。
我也看着他。
邱叔赶紧摆手:“她不是说不让你知道她去哪儿。她说,别让你知道她把哪把钥匙带走了。”
“哪把?”我问。
“她没说。”
“你为什么现在才说?”
“我忘了。”
老站长说完,低头去整理报纸。报纸的一角被咖啡浸湿,粘在桌面上。他用指甲一点点抠,抠得很慢。
周衡把钱包递给我。
“你看。”
我没接。
“你妈把车票折好,放在钱包里。她是故意让人看见的。”
“也许只是习惯。”
“她以前不折票。”
“你怎么知道?”
“我跟她生活了这么多年。”
这句话说出来,他自己也停了。
我拿过钱包。里面那张票的折角很整齐,像有人在桌面上用指甲压过。票根边缘有一点白色粉末,擦一下就掉了。
我问邱叔:“她有没有说什么时候回来?”
邱叔说:“她说,等家里的人不急了。”
“谁是家里的人?”
“她没说。”
小杜把剩下的橘子放回纸袋。
“知微,走吧。”
我问她:“你为什么连续五天给邱叔送咖啡?”
她看了邱叔一眼。
“第一天是因为他答应帮忙,后来……”
“后来呢?”
“后来他每天都在等。”
邱叔立刻说:“我没有等。”
小杜笑了笑:“那我明天不送了。”
邱叔没接话,把咖啡杯往自己这边挪了一点。
周衡拿回钱包。
我看见他把车票重新折好,折角压在里面。
他做得不如贺梅平整。
06
贺梅第十天回来的时候,周衡正在厨房煮粥。
他煮粥放水一向不准,有时候稀得像汤,有时候锅底会结一层硬皮。我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没提醒他。
门响了两声。
贺梅站在门外,手里拎着那个蓝色布袋。她穿着那件袖口脱线的外套,鞋上沾着一点灰。她看见我,先说:“你们吃饭了吗?”
我说:“没有。”
她点点头,换鞋。她的拖鞋横在门边,鞋尖朝着里面。
周衡从厨房出来,手里还拿着勺子。
“妈。”
“粥快糊了。”
“我看着呢。”
“你看着锅,不是看着粥。”
周衡转身就往厨房走。
贺梅把蓝布袋放在沙发旁,没有解释自己去了哪里。她从袋子里拿出一包面粉,放到厨房门口。
“旧房子的屋顶我看过了,没漏。”
我没有问她为什么去看。邱叔说过,那里不是她的房子。她也没说自己有没有去栖岭,更没说跟谁见面。
周衡端出粥,三个人坐在餐桌边。
粥果然有点糊。
贺梅喝了一口,说:“米放少了。”
周衡说:“你别挑了,能吃。”
“我没挑。”
“你每次都说能吃。”
“那你别问。”
我低头搅粥。碗里有一小块姜,我不吃姜,平时会挑出来。今天我夹到碗边,贺梅看见了,伸手把姜夹走。
“你小时候也不吃这个。”
“我不是小时候了。”
“不是小时候就能吃了?”
“还是不吃。”
她把姜放到自己碗里。
周衡忽然说:“车票是怎么回事?”
贺梅低头吹粥。
“什么车票?”
“你钱包里的车票。”
“哪个钱包?”
“妈。”
贺梅抬头看他。
“你们翻我东西?”
“不是翻,是邱叔给的。”
“邱叔怎么会有我的钱包?”
“你问他。”
“我问他干什么。”
她把勺子放下,拿纸巾擦嘴。纸巾被她折成四方形,又展开,再折一次。
我说:“你去了栖岭。”
“去了。”
“为什么不接电话?”
“手机没带。”
“手机呢?”
“旧房子。”
周衡看着她。
“那你回来怎么不先打电话?”
“你们都在找我,打了不是更麻烦。”
“你知道我们在找你?”
“当然知道。”
“你知道知微也在找你?”
贺梅看了我一眼。
“她找我,是因为你让她找。”
这句话有点刺。我把勺子放进碗里,没说话。
周衡说:“你别扯她。”
“我没扯。”
“那你为什么不跟她说一声?”
贺梅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我跟她说什么?”
没人回答。
她往厨房看了一眼。
“粥锅洗了吗?”
周衡说:“还没。”
“吃完洗。”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
话题又被她带走了。她还是这样,遇到说不清楚的事,就问锅、问衣服、问窗户有没有关。她不是故意逃避,也可能只是她只能先处理这些。
我去厨房拿碗。
碗柜里少了一只缺口茶杯。那只茶杯在旧房子里,还是在这里,我已经分不清了。贺梅把蓝布袋里的东西一样样拿出来,几根葱,一小袋面粉,一条旧围巾,还有一本翻卷边的本子。
本子没有打开。
周衡问:“你带这些去干什么?”
“面粉是给你们的。”
“我们家有。”
“有就放着。”
“围巾呢?”
“脖子冷。”
“那你还穿这么薄。”
“我不冷。”
他们说着这些没用的话,像过去十天什么都没发生。
我把粥碗放进水池,洗了一遍,又冲了一遍。
贺梅走到我旁边,压低声音。
“老马说的话,你别全信。”
我停下。
“他还说什么了?”
“他说你们有两套房。”
“我们确实有。”
“我知道。”
“你不是不让他告诉我们吗?”
她看着水池里的碗。
“我让他别跟你们说我带走了钥匙。”
“你带走了哪把?”
她擦了擦手,没回答。
周衡在客厅喊:“妈,你那本子是不是我的?”
“不是。”
“封面怎么跟我小时候的一样?”
“你小时候没有本子。”
“我怎么没有?”
“你只会撕。”
贺梅说完,走回客厅。她坐在沙发上,把那本旧本子压在蓝布袋底下。
我关掉水龙头。
小杜晚上来了一趟,送来一包没有剥皮的栗子。她说车站附近那家店换老板了,栗子没有以前甜。
贺梅问她:“你是不是送了邱叔五天咖啡?”
小杜差点被栗子呛到。
“你知道啊。”
“他跟我说了。”
“那他喝了吗?”
“喝了两天,剩下的放凉了。”
“我就说他不喜欢甜。”
“他不喜欢甜你还送。”
“我哪知道。”
几个人坐在客厅里,电视开着,里面的人正在讨论一只丢了的鞋。周衡拿遥控器换台,换到一个讲旧家具的节目,又停住。
贺梅忽然说:“知微,明天陪我去旧房子一趟。”
我问:“干什么?”
“拿锅。”
“家里不是有锅?”
“那口锅煮粥不糊。”
周衡说:“我去拿。”
“你认不出哪口。”
“我怎么认不出?”
“你上次把蒸锅当汤锅。”
周衡不说话了。
我看着贺梅。
“明天几点?”
“你几点起?”
“七点。”
“那就七点半。”
她说完,拿起栗子,挑了一个有裂口的,放在掌心里掰。栗子壳碎了两半,其中一半掉到地上。
她弯腰去捡,动作慢了一点。
贺梅把那只掉在地上的栗子壳捡起来,放进掌心,说明天别忘了带钥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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