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七月的深圳,热得像蒸笼。
我站在写字楼门口,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三十个未接来电,全是同一个人——我的前主管周建国。
手指悬在屏幕上方,迟迟没有按下去。我知道他想说什么,无非是那些老掉牙的话:“小陈啊,你再考虑考虑”“公司待你不薄”“有什么困难可以谈”。
可他能给我什么?涨两千?还是三千?
我苦笑着摇摇头。就在昨天,我亲手带了三年的徒弟赵阳,悄悄告诉我他的月薪已经两万八了。而我,干了整整八年,才拿到两万四。
四千块的差距,像一根刺扎在我心里。
不对,更准确地说,是我比他少了两万。因为赵阳说的两万八,只是基本工资,加上绩效和年终奖,他一年比我多拿将近二十万。
想到这里,我深吸一口气,把手机揣进裤兜,大步走进了新公司的大门。
前台小姑娘笑盈盈地递给我工牌:“陈默老师,欢迎加入星耀科技,您的工位在三楼A区。”
我接过工牌,上面印着我的照片和职位:高级算法工程师。
新公司给的待遇确实不错,月薪四万五,比原来翻了一倍还多。虽然压力大了点,但谁跟钱过不去呢?
可我刚坐下不到两个小时,手机就开始震动。
周建国的电话。
我没接。
他又打。
我还是没接。
就这样,从上午十点到下午六点,整整三十通电话,像催命符一样响个不停。
我心里有点发虚。周建国这人平时挺稳重的,今天怎么这么反常?难道是我走的时候交接出了问题?还是公司出了什么事?
正想着,手机又震动了。
这次不是电话,是一条短信。
周建国发的,只有一句话:
“陈默,你徒弟赵阳出事了,快回来!”
我的心猛地一沉。
赵阳?他怎么了?
我犹豫了几秒钟,最终还是拨了回去。
电话接通的一瞬间,周建国的声音几乎是吼出来的:“你在哪?快来医院!赵阳他……他可能要不行了!”
“什么?!”我腾地站起来,“怎么回事?”
“你走了之后他就……”周建国的声音哽咽了一下,“你快来吧,市人民医院急诊科。”
我挂了电话,顾不上跟新同事打招呼,抓起包就往外冲。
脑子里一片混乱。
赵阳,那个整天笑嘻嘻的小伙子,怎么就突然不行了?
他不是刚刚涨了工资吗?不是应该春风得意吗?
出租车在晚高峰的车流里艰难穿行,我看着窗外闪烁的霓虹灯,突然想起三年前第一次见到赵阳的场景。
那时候他还是个刚从学校毕业的大学生,怯生生地站在我面前,喊了一声:“师父好。”
谁能想到,三年后,他会成为让我决定离开的原因。
可现在,我却因为他的一句话,丢下新工作往医院赶。
命运这东西,真是讽刺。
到了医院,我看见周建国蹲在走廊里,双手抱着头,整个人看起来苍老了十岁。
“周哥。”我走过去,声音有些发抖,“赵阳他……”
周建国抬起头,眼眶通红:“还在抢救。”
“到底怎么回事?”我急切地问,“我走的时候他还好好的,这才一天……”
周建国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你说啊!”我急了。
“他……”周建国深吸一口气,“他从楼上跳下来了。”
我脑子嗡的一声,差点站不稳。
“怎么可能?!他那么开朗的人,怎么会……”
“都是我的错。”周建国突然捂着脸哭了起来,“我不该给他那么大压力,不该逼他……”
我愣住了。
逼他?
逼他什么?
第一章 往事如烟
三年前的那个秋天,我第一次见到赵阳。
那天早上,周建国领着一个瘦高的年轻人走进办公室,拍了拍手说:“给大家介绍一下,这是咱们部门新来的实习生,赵阳,今年刚毕业,大家多关照。”
赵阳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格子衬衫,背着一个旧书包,脸上带着腼腆的笑容。他走到我面前,鞠了一躬:“师父好,以后请您多多指教。”
我当时愣了一下,转头看向周建国。
周建国笑着说:“老陈,这孩子就交给你了,你带带他。”
我点点头,心想又是一个关系户吧。这种实习生我见得多了,家里有点关系,塞进来镀镀金,干不了几个月就走人了。
可赵阳不一样。
他每天来得最早,走得最晚。别人不愿意干的脏活累活,他都抢着干。遇到不懂的问题,他会记在本子上,等我有空了再问,从来不打扰我工作。
有一次,我加班到凌晨两点,准备回家的时候,发现赵阳还在工位上对着电脑发呆。
“你怎么还不走?”我问他。
他吓了一跳,转过身来,眼睛红红的:“师父,这个算法我实在搞不懂,能不能麻烦您给我讲讲?”
我看了一眼他的屏幕,是一个很基础的排序算法。按理说,计算机专业的学生都应该会。
“你们学校没教过?”我问。
他低下头,小声说:“教过,但我基础不好。”
后来我才知道,赵阳来自贵州一个偏远山区,父母都是农民,家里穷得叮当响。他考上大学已经是全村人的骄傲,但学校的教学质量跟大城市没法比,很多课程都是照本宣科,根本学不到真东西。
毕业那年,他投了几百份简历,只有我们公司给了他面试机会。
“师父,我真的特别珍惜这份工作。”有一次吃饭的时候,他对我说,“我爸妈供我上学已经很不容易了,我得赶紧挣钱,让他们过上好日子。”
看着他认真的样子,我突然想起了年轻时的自己。
我也是从小地方出来的,知道穷是什么滋味。知道为了省几块钱公交费,宁愿走一个小时的路。知道为了买一本专业书,要吃半个月的泡面。
从那以后,我开始认真教他。
我把这些年积累的经验,毫无保留地传授给他。从最基础的代码规范,到复杂的架构设计,一点点地教。
赵阳也很争气,学东西特别快。有时候我讲一遍,他就能举一反三。半年下来,他已经能独立完成一些简单的模块开发了。
一年后,他已经成了部门里的骨干力量。
两年后,他开始带新人。
三年后,他的工资已经超过了我。
说实话,我心里不是没有失落。但更多的是欣慰,毕竟他是我的徒弟,是我一手带出来的人。
可是,事情并没有那么简单。
三个月前的一个晚上,我正在家里看孩子写作业,突然接到赵阳的电话。
“师父,您睡了吗?”他的声音听起来很低落。
“还没,怎么了?”
“我……我想跟您聊聊。”
我听出他语气不对劲,就说:“那你过来吧,我在家。”
半个小时后,赵阳出现在我家门口。他穿着一件皱巴巴的T恤,头发乱糟糟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你这是怎么了?”我把他让进屋,“跟女朋友吵架了?”
他摇摇头,坐在沙发上,沉默了很久。
“师父,”他终于开口了,“我想辞职。”
“为什么?”我很惊讶,“你不是干得好好的吗?”
“我……”他咬了咬嘴唇,“我觉得压力太大了。”
“什么压力?”
“就是……周经理给我的压力。”他说,“他总说我做得不够好,说我进步太慢,说我跟其他公司的同行比起来差远了。”
我皱了皱眉。周建国这个人确实要求比较高,但他对所有人都这样,不只是针对赵阳。
“你别多想,”我安慰他,“他就是那个性格,对谁都严格。”
“可是师父,”赵阳抬起头,眼睛里闪着泪光,“他最近总是单独找我谈话,说我要是再不努力,就要把我调去边缘部门。还说……还说您年纪大了,技术跟不上时代了,让我别学您那一套。”
我心里咯噔一下。
这话听着怎么这么不舒服?
“他真这么说?”我问。
赵阳点点头:“师父,我不是挑拨离间,我就是觉得……觉得这样下去不行。我每天都睡不着觉,一闭眼就是工作的事,感觉自己快要崩溃了。”
我看着他那张憔悴的脸,心里一阵难受。
这孩子从小地方出来,好不容易在大城市站稳脚跟,却又要承受这么大的压力。
“要不你先休息几天?”我说,“请个假出去散散心。”
“我不敢请假,”他摇头,“周经理说了,这个月项目很紧,谁都不能请假。”
“那你就硬扛着?”
“我不知道……”他把脸埋在手里,“师父,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那天晚上,我们聊到很晚。我把自己这些年经历过的挫折和困难都告诉他,想让他知道,每个人都会遇到低谷,熬过去就好了。
临走的时候,赵阳的精神状态好了很多。他握着我的手说:“师父,谢谢你,我会努力的。”
我以为他真的会努力。
可我错了。
两个月后,公司公布了年度调薪方案。
赵阳的工资从一万八涨到了两万八,涨幅高达百分之五十五。而我的工资只涨了五百块,从两万三千五变成了两万四。
看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我整个人都懵了。
我在公司干了八年,从一个普通程序员做到高级工程师,带出了十几个徒弟,参与过几十个项目,结果还不如一个来了三年的新人?
我去找周建国理论。
“周经理,这是什么意思?”我把调薪通知拍在他桌上,“赵阳的工资凭什么比我高这么多?”
周建国靠在椅背上,慢悠悠地说:“老陈啊,你要理解,现在市场竞争激烈,像赵阳这样的年轻人,外面有大把公司抢着要。我们要是不给高薪,留不住人。”
“那我呢?”我指着自己,“我在公司干了八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
“你的贡献我当然知道,”周建国说,“但你也要承认,你的技术水平确实不如年轻人了。现在的技术更新换代这么快,你得跟上啊。”
“我怎么就跟不上了?”我急了,“这些年我带的项目哪一个出过问题?”
“没出问题不代表做得好,”周建国摆摆手,“老陈,我也不瞒你,公司高层对你的评价一般。说你做事太保守,缺乏创新精神。相比之下,赵阳虽然经验不足,但思维活跃,敢于尝试新东西,这才是公司需要的。”
我感觉胸口堵了一口气,上不来也下不去。
“那你的意思是,我这辈子就只能拿这点钱了?”
“也不是,”周建国笑了笑,“你要是能做出成绩来,公司肯定不会亏待你。不过嘛……”他顿了顿,“你也四十多了,精力肯定比不上年轻人。要不这样,你去后勤部门怎么样?那边轻松一点,工资也不低。”
后勤部门?
那是养老的地方!
我气得浑身发抖,但还是强忍着没有发作。
“我再考虑考虑。”说完这句话,我转身离开了他的办公室。
回到工位上,我盯着电脑屏幕发呆。
赵阳走过来,小心翼翼地问:“师父,您没事吧?”
“没事。”我挤出一个笑容。
“是不是因为调薪的事?”他压低声音,“师父,其实我也没想到会涨这么多。要不……要不我跟周经理说说,把我的工资降一点?”
“不用。”我摇头,“你应得的。”
“可是……”
“我说不用就不用。”我打断他,“好好干你的工作,别想那么多。”
赵阳还想说什么,但看我脸色不好,只好悻悻地走了。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想了很久。
八年了,我把最好的青春都奉献给了这家公司。加班加点,任劳任怨,到头来却连一个新人都比不上。
说不寒心是假的。
可我能怎么办?辞职吗?四十多岁的人了,上有老下有小,房贷车贷压在身上,哪有那么容易重新开始?
接下来的一个月,我表面上装作若无其事,心里却在暗暗留意招聘信息。
我偷偷修改了简历,投了几家公司。
很快就有回音了。
星耀科技,一家做人工智能的公司,开出的条件相当优厚:月薪四万五,外加股票期权。
面试很顺利,对方对我的技术和经验都很满意。
拿到offer的那天,我犹豫了很久。
真的要离开吗?在这个行业干了这么多年,多少还是有些感情的。而且同事们相处得也不错,特别是赵阳,这孩子对我一直很尊敬。
可是想想那两万块钱的差距,想想周建国那张冷漠的脸,我就狠下了心。
走!
必须走!
辞职那天,周建国假惺惺地挽留了一番,说什么“公司培养你不容易”“你再考虑考虑”之类的话。
我心里冷笑:培养我?你们培养的是赵阳吧?
办完离职手续,我收拾好东西,准备离开。
赵阳追了出来:“师父,您真的要走吗?”
“嗯。”我点头。
“是因为我吗?”他眼圈红了,“是不是因为我工资比您高,您心里不舒服?”
“不是。”我拍拍他的肩膀,“跟你没关系,是我自己想换个环境。”
“可是……可是我舍不得您。”他的眼泪掉了下来,“您是教我最多的人,要不是您,我根本不会有今天。”
看到他哭,我心里也不好受。
“行了,别哭了,”我说,“又不是见不着了。以后有什么事,还可以给我打电话。”
“师父……”他擦了擦眼泪,“您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以后不管发生什么,您都不要怪我。”
我当时没明白他什么意思,随口答应了。
现在想来,他那个时候就已经有了某种预感吧。
第二章 真相初现
急诊室的红灯一直亮着。
我和周建国坐在走廊的长椅上,谁都没有说话。
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偶尔有护士匆匆走过,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
我看了看手机,已经过去三个小时了。
“周哥,”我终于忍不住开口,“赵阳到底为什么会跳楼?”
周建国抬起头,眼神空洞地看着我:“你真的想知道?”
“当然想。”
他沉默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掏出一部手机,递给我:“你自己看吧。”
我接过手机,发现是赵阳的。
屏幕上是一条微信聊天记录,对方的头像我很熟悉——是我们公司的HR,王莉。
消息的内容让我震惊。
“赵阳,你的申请我已经提交上去了,领导正在审批。”
“大概什么时候能批下来?”赵阳问。
“这个不好说,要看领导的意思。不过我听说,周经理好像不太同意。”
“为什么?我业绩这么好,凭什么不同意?”
“具体原因我也不知道,可能是怕你走了没人干活吧。不过你放心,我会帮你想办法的。”
“谢谢王姐。”
“不客气,对了,你师父辞职的事情你知道吧?”
“知道。”
“你觉得他为什么要走?”
“可能是因为工资的事吧。”
“哎,也是可怜。干了这么多年,还不如你个新人。不过话说回来,你也别太有负担,这都是市场规律。”
“我知道,但我心里还是很难受。”
“别难受了,人要往前看。对了,你那个跳槽的事情,要不要先跟你师父商量一下?他毕竟经验丰富,可以给你点建议。”
“算了,我不想让他知道。他已经够烦的了。”
看到这里,我的手开始发抖。
赵阳也要跳槽?
而且他早就计划好了?
“继续往下看。”周建国的声音很平静。
我往下滑动屏幕,看到了更多的聊天记录。
时间跨度很大,从三个月前一直到昨天。
内容大致是这样的:赵阳从一开始就想跳槽,但他不敢直接跟我说,怕我生气。于是他找到HR王莉,让她帮忙介绍工作。王莉很热心,帮他联系了好几家公司。
其中有一家,正是我现在入职的星耀科技。
也就是说,赵阳本来也要去星耀科技的。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他最后没有去。
“为什么?”我抬头问周建国,“他怎么没去星耀?”
“因为你去了。”周建国苦笑,“他觉得不好意思跟你做同事,就放弃了。”
“那他现在要去哪?”
“哪都不去了。”周建国指了指急诊室,“这就是结果。”
我不明白:“就因为跳槽失败,他就跳楼?不至于吧?”
“当然不止因为这个。”周建国叹了口气,“你再看看他跟王莉后面的聊天记录。”
我又往下翻。
后面的大概内容是:赵阳拒绝了星耀的offer后,又联系了几家公司,但都不太理想。要么工资太低,要么岗位不合适。他很着急,因为他的房租要到期了,而且家里还等着他寄钱回去。
这时候,王莉给他出了一个主意。
她说:“要不你跟公司提涨薪?反正你有别的offer在手,可以跟周经理谈判。”
赵阳犹豫了:“这样好吗?万一谈崩了怎么办?”
“怕什么?大不了就走人呗。”王莉说,“你技术这么好,还愁找不到工作?”
赵阳被说动了,于是去找周建国谈涨薪。
结果可想而知,周建国不但没同意,反而批评了他一顿,说他不知好歹,公司对他已经够好了。
赵阳很沮丧,又去找王莉诉苦。
王莉说:“那就没办法了,你只能先干着,等找到更好的机会再说。”
赵阳说:“可是我真的不想干了,每天都很难受。”
王莉说:“那你请个假休息几天?”
赵阳说:“周经理不让请假。”
王莉说:“那就没办法了。”
这段对话之后,赵阳就再也没有找过王莉。
直到三天前,他突然给王莉发了一条消息:“王姐,我可能撑不下去了。”
王莉当时没在意,以为他只是抱怨一下,随便回了句:“别想太多,好好睡一觉就好了。”
谁知道,这一觉之后,赵阳就做出了极端的选择。
看完这些聊天记录,我整个人都傻了。
“这……这是真的?”我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千真万确。”周建国说,“今天早上,赵阳的室友给我打电话,说他在天台上面站了很久。我赶到的时候已经晚了……”
他捂住脸,声音哽咽:“我要是早点知道他有这些想法,就不会那样对他了。”
“你对他做了什么?”我追问。
“我……”周建国深吸一口气,“我承认,我确实给了他很大压力。公司今年业绩不好,上面一直在施压,要求我们部门提高效率。我看赵阳年轻,就多派了些任务给他。但我真的没想到他会……”
“你没想到?”我冷笑一声,“你天天找他谈话,说他这不行那不行,你以为他不会放在心上吗?”
“我那是激将法!”周建国辩解道,“我年轻的时候,我师父也是这样对我的。严师出高徒,这不是很正常吗?”
“正常?”我站起来,“你把一个人逼得要跳楼,这叫正常?”
“我没有逼他!”周建国也站了起来,“我只是希望他更好!”
“更好?”我指着急诊室的门,“你看看里面躺着的人,这叫更好?”
我们俩对视着,谁也不肯让步。
就在这时,急诊室的门开了。
一个医生走了出来,摘下口罩:“谁是病人家属?”
我和周建国同时迎上去:“我们是同事,他家人不在本地。医生,他怎么样了?”
医生看了看我们,表情凝重:“病人暂时脱离了生命危险,但情况依然不容乐观。他的脊椎受到严重损伤,可能会导致下肢瘫痪。另外,他的头部也有创伤,可能会影响认知功能。”
“瘫痪?”我眼前一黑,“那他以后……”
“现在还不好说,”医生说,“要看恢复情况。你们最好尽快联系他的家人。”
周建国连忙掏出手机:“我来打,我有他父母的电话。”
他走到一边去打电话,我则站在急诊室门口,透过玻璃窗往里看。
赵阳躺在病床上,身上插满了管子,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
他那么年轻,那么有活力,怎么会变成这样?
我的眼眶湿了。
“师父,以后不管发生什么,您都不要怪我。”
这句话又在我耳边响起。
原来他早就做好了打算。
可我那时候根本没听懂。
如果我当时多问一句,多关心一下,是不是就不会发生这种事?
第三章 暗流涌动
赵阳的父母连夜从贵州赶了过来。
两位老人都是老实巴交的农民,一辈子没出过远门。接到电话的时候,他们正在地里干活,听说儿子出了事,连衣服都没来得及换,就买了最近的火车票,坐了十几个小时的硬座赶到深圳。
到医院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赵阳的母亲一看到儿子躺在病床上的样子,当场就晕了过去。他父亲则呆呆地站在门口,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泪水,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扶着赵阳的父亲坐下,给他倒了杯水:“叔叔,您别太难过,医生说了,还有恢复的希望。”
老人接过水杯,手抖得厉害:“娃儿从小就懂事,从不让我们操心。他每个月都往家里寄钱,说让俺们别种地了,享享清福。可俺们哪舍得花他的钱,都给他攒着呢,等着他娶媳妇用……”
说到这里,老人再也说不下去了,把头埋在手里,肩膀剧烈地抽动着。
我心里酸得厉害,却又不知道怎么安慰。
周建国站在一旁,脸色也很难看。他昨晚一夜没睡,眼睛布满血丝,胡子拉碴的,看起来比赵阳的父亲还要憔悴。
过了一会儿,赵阳的母亲醒了过来,拉着我的手问:“同志,你是俺娃儿的同事吧?你能不能告诉俺,他到底是咋想的?好好的一个人,咋就想不开呢?”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说。
难道告诉她,是因为工作压力太大?是因为领导太苛刻?是因为工资太低?
这些话,我一个都说不出口。
“阿姨,”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一些,“赵阳他……可能就是一时想不开,没什么大事。您放心,我们会照顾好他的。”
“一时想不开?”赵阳的母亲摇摇头,“俺了解俺娃儿,他不是那种轻生的人。肯定是受了啥委屈,实在是受不了了,才会走这一步。”
她说着,眼泪又掉了下来:“俺娃儿从小就懂事,有啥事都憋在心里,从来不说。他每次打电话回来,都说自己过得很好,让俺们别担心。可俺知道,他一个人在城里打拼,肯定吃了不少苦……”
我转过头,不忍心再看。
这时,病房的门开了,一个护士走出来说:“病人醒了,你们可以进去看他,但不要太久,也不要让他太激动。”
我们几个人鱼贯而入。
赵阳躺在病床上,眼睛半睁着,目光涣散。看到我们进来,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似乎想笑,但没能笑出来。
“爸,妈……”他的声音很微弱,“对不起……”
赵阳的母亲扑到床边,抓着他的手:“娃儿,你可算醒了,吓死妈了……”
赵阳的父亲站在旁边,不停地抹眼泪。
我看着这一幕,心里像刀割一样疼。
“师父……”赵阳突然叫了我一声。
我走上前:“我在。”
“对不起……”他的眼泪顺着眼角滑落,“我辜负了您的期望。”
“别这么说,”我握住他的手,“你好好养病,什么都别想。”
“可是……”他闭上眼睛,“我做了错事。”
“什么错事?”我问。
他没有回答,只是摇了摇头。
我心里隐隐觉得不对劲,但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接下来的几天,我请了假,留在医院帮忙照顾赵阳。新公司那边,我只打了个电话说明情况,说家里有事,需要处理一段时间。
新领导倒是很通情达理,说没问题,让我先把家里的事处理好。
周建国也每天都会来医院,但赵阳的父母对他态度很冷淡。他们虽然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但隐约感觉到儿子的出事跟工作有关。
有一天,趁赵阳睡着的时候,他父亲把我拉到走廊里,低声问:“同志,俺想问你一件事。”
“您说。”
“俺娃儿在公司,是不是被人欺负了?”
我心里一跳:“为什么这么问?”
“俺听他说过一次,”老人皱着眉头,“说有个人老是刁难他,让他很难受。俺问他那个人是谁,他不肯说。俺寻思着,会不会就是他那个姓周的经理?”
我没有说话。
“同志,你跟俺说实话,”老人看着我,“是不是那个姓周的欺负俺娃儿了?”
“叔叔,”我斟酌着措辞,“这件事很复杂,不是一两句话能说清楚的。总之,周经理也是有压力的,他并不是故意针对赵阳。”
“那就是他欺负俺娃儿了?”老人的声音提高了八度。
“不是……”
“你不用替他说话,”老人打断我,“俺活了这么大岁数,什么人没见过?那个姓周的一看就不是好人,油嘴滑舌的,没一句实话。”
我叹了口气,不知道该说什么。
其实我心里也有怨气。如果不是周建国给赵阳那么大压力,赵阳也不会走到这一步。但话说回来,周建国也是为了工作,他也有他的难处。
这个世界上,谁活着容易呢?
就在这时,我的手机响了。
是王莉打来的。
我走到楼梯间接听:“喂?”
“陈哥,赵阳怎么样了?”王莉的声音听起来很焦急。
“已经脱离危险了,但情况不太好。”
“那就好,那就好……”她松了口气,“我听说他父母来了,需不需要我帮忙安排住宿什么的?”
“不用了,我自己能搞定。”
“那就好。对了陈哥,有件事我想跟你说一下。”
“什么事?”
“就是……关于赵阳跳槽的事,你应该都知道了吧?”
“嗯,看到了你们的聊天记录。”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陈哥,你不会怪我吧?”
“怪你什么?”
“怪我帮他找工作,怂恿他跳槽。”
“你也是好心,”我说,“只是没想到会变成这样。”
“是啊,”她的声音低沉下来,“我也很后悔。早知道他会这样,我就不该掺和这件事。”
“这不关你的事,”我说,“是他自己想不开。”
“话是这么说,但我心里还是过意不去。”她顿了顿,“陈哥,你说他为什么要跳楼呢?明明都已经找到工作了,为什么还要走这一步?”
这个问题我也想不通。
按照聊天记录来看,赵阳虽然跳槽不顺利,但也没有到山穷水尽的地步。他手上还有几个offer,虽然不如星耀的好,但也还算不错。为什么偏偏选择在这个时候结束生命?
除非……
我突然想到了什么。
“王莉,我问你一个问题。”
“你说。”
“赵阳有没有跟你说过他欠债的事?”
“欠债?”王莉愣了一下,“没有啊,他没说过。”
“你再想想,他有没有表现出经济压力大的迹象?”
“嗯……他倒是提过一次,说想多赚点钱,给家里盖房子。但也没说欠债啊。”
“那他的信用卡或者网贷呢?你有没有听他提起过?”
“没有,”王莉的语气变得严肃起来,“陈哥,你是不是发现了什么?”
“暂时还没有,”我说,“但我总觉得这件事没那么简单。”
挂了电话,我靠在墙上,脑子里飞速运转。
赵阳为什么要跳楼?
表面上看,是因为工作压力太大,加上跳槽不顺利,一时想不开。但仔细想想,这个理由并不充分。
他是一个很坚强的人,从农村考出来,一个人在城市打拼,什么苦没吃过?怎么可能因为这点挫折就放弃生命?
除非,还有更深层次的原因。
我决定查清楚这件事。
回到病房,赵阳已经醒了,正跟他母亲说话。看到我进来,他冲我笑了笑:“师父,您来了。”
“嗯,”我走到床边,“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他说,“就是腿还是没知觉。”
“慢慢来,会恢复的。”
“师父,”他看着我,“我想求您一件事。”
“你说。”
“帮我查一下我的手机,看看有没有什么重要的信息。”
“你的手机?”我疑惑地看着他,“你的手机不是在周经理那里吗?”
“是的,”他点头,“但我有一些私人信息,不想让别人看到。您能帮我拿回来吗?”
“可以,”我说,“我等会儿去找他要。”
“谢谢师父。”他露出一个虚弱的笑容。
走出病房,我直接去找周建国。
周建国正在医院门口的吸烟区抽烟,看到我过来,递给我一支:“来一根?”
我接过烟,点上:“赵阳让我把他的手机拿回来。”
“手机?”周建国愣了一下,“他要手机干嘛?”
“说是有些私人信息。”
“哦,”周建国从口袋里掏出手机,“那你拿去吧。”
我接过手机,正要离开,周建国又叫住我:“老陈,有件事我想跟你说一下。”
“什么事?”
“赵阳出事那天早上,他来找过我一次。”
“找你干嘛?”
“他说他想辞职,”周建国吸了一口烟,“我当时没同意,跟他吵了一架。”
“为什么不同意?”
“因为公司缺人手,他走了项目就没人管了。”周建国叹气,“我也知道自己自私,但我也没办法。上面给的压力太大了,我总不能自己扛吧?”
“所以你就把压力转嫁给他?”
“我不是转嫁,我是信任他,”周建国辩解道,“我觉得他能扛得住。”
“结果呢?”
周建国沉默了。
“你知道吗,”我说,“有时候,信任也是一种负担。”
“也许吧,”周建国掐灭烟头,“但我真的没想到会变成这样。”
我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什么,拿着手机回了病房。
赵阳的手机设了密码,我试了几次都没解开。
“密码是多少?”我问赵阳。
“是我生日,”他说,“后面六位数。”
我输入密码,解锁成功。
打开手机,我首先查看了他的微信聊天记录。
除了跟王莉的那些,还有很多其他的对话。
其中有一条,引起了我的注意。
那是一个名叫“李总”的人,头像是一个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他们的对话很短,只有寥寥几句。
“赵阳,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李总,我还在考虑。”
“不要再犹豫了,机会难得。”
“我知道,但我需要时间。”
“时间不等人,你再拖下去,这个名额就要给别人了。”
“好吧,我明天给您答复。”
这个李总是谁?他说的“名额”又是什么?
我继续往下翻,找到了更多关于这个李总的信息。
原来,李总是另一家公司的老板,专门做互联网金融的。他给赵阳提供了一个机会,说只要赵阳愿意过去,就可以给他一个项目经理的职位,年薪五十万起步。
但条件是,赵阳必须带一个核心技术过去。
而这个核心技术,正是我们公司最近研发的一款新产品。
也就是说,李总要挖赵阳,是为了窃取公司的商业机密。
而赵阳,显然在犹豫。
他一方面想要高薪,另一方面又不愿意背叛公司,背叛我这个师父。
所以他陷入了两难的境地。
最终,他选择了逃避。
但这个猜测,还需要证实。
我继续查看手机里的其他信息。
在备忘录里,我发现了一篇长文,标题是“我的遗书”。
我的手颤抖了一下,点开来看。
“爸、妈、师父,当你们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可能已经不在了。对不起,我让你们失望了。
我知道我做错了事,但我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三个月前,我认识了一个人,他叫李总,是一家金融公司的老板。他说他可以给我很高的薪水,只要我帮他做一件事。
这件事,就是偷取公司的核心技术。
我知道这是违法的,但我当时鬼迷心窍,答应了。
我利用职务之便,拷贝了公司的核心代码。但就在我要交给他的时候,我突然害怕了。
我想起师父教我的话:做人要堂堂正正,不能做亏心事。
所以我反悔了,没有把代码给他。
李总很生气,威胁我说要把这件事捅出去,让我身败名裂。
我很害怕,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不敢告诉任何人,包括师父。
我每天都在煎熬中度过,吃不下饭,睡不着觉。
我知道自己做错了,但我已经没有勇气去面对了。
所以,我选择了这条路。
爸、妈,对不起,儿子不孝。
师父,对不起,我辜负了您的教导。
如果有来世,我一定做一个堂堂正正的人。”
看完这封遗书,我的手抖得几乎拿不住手机。
原来,这才是真相。
赵阳不是因为工作压力大才跳楼的,而是因为做了一件错事,良心不安,又害怕东窗事发,所以才走上了绝路。
而他之所以没有把代码交给李总,是因为想起了我的教导。
那一刻,我的心情无比复杂。
有愤怒,有惋惜,有心痛,也有自责。
如果我平时多关注一下他的思想动态,多跟他沟通交流,也许他就不会走上这条路。
但现在说这些,都已经晚了。
第四章 迷雾重重
我把遗书的内容告诉了周建国。
周建国听完,脸色变得铁青:“这小子,居然敢偷公司的核心技术?!”
“他没有偷成,”我说,“他最后反悔了。”
“反悔有什么用?”周建国咬牙切齿,“他要是真的把代码交出去了,公司就完了!”
“但现在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我说,“当务之急是要找到那个李总,搞清楚他到底想干什么。”
“找李总?”周建国冷笑一声,“你知道他是谁吗?”
“不知道。”
“他叫李宏盛,是宏盛金融的老板。这个人背景很深,据说跟道上的人有关系。我们惹不起他。”
“那也不能就这么算了,”我说,“赵阳被他害成这样,我们不能坐视不管。”
“你想管?你怎么管?”周建国反问,“报警?你有什么证据?就凭赵阳的一面之词?到时候人家反咬一口,说你诬陷,你怎么办?”
我沉默了。
周建国说得对,我确实没有证据。
遗书虽然写了,但那只是赵阳的一面之词。如果真的闹到法庭上,李宏盛大可以否认一切,甚至反过来告我诽谤。
“那你说怎么办?”我问。
“凉拌,”周建国叹气,“这件事就当没发生过,让赵阳好好养病。至于那个李总,以后我们小心点就是了。”
“就这样算了?”
“不然呢?你还想怎样?”周建国看着我,“老陈,我知道你心里不舒服,但有些事情,不是你想管就能管的。这个世界就是这样,弱肉强食,适者生存。我们能做的,就是保护好自己。”
说完,他转身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
周建国说得没错,这个世界确实不公平。但难道就因为不公平,我们就什么都不做吗?
不,我不能就这样算了。
我决定自己去调查李宏盛。
接下来的几天,我利用业余时间,在网上搜集关于李宏盛的信息。
这个人确实不简单。他早年靠放高利贷起家,后来转型做互联网金融,生意越做越大。但他的人品很差,经常拖欠员工工资,还涉嫌非法集资。网上有很多关于他的负面新闻,但都被他花钱压了下去。
我还查到,他曾经因为诈骗罪被判过刑,但只关了两年就出来了。
这种人,简直就是社会的毒瘤。
但让我奇怪的是,他为什么要找赵阳偷技术呢?
宏盛金融是做贷款的,跟我们公司的业务完全不搭边。他要我们的核心技术有什么用?
除非,他背后还有人。
我继续深挖,终于发现了一个惊人的事实。
原来,李宏盛只是一个中间人。真正想要我们公司技术的,是一家叫做“鼎盛科技”的公司。
这家公司是我们的竞争对手,一直想搞垮我们。但他们技术实力不够,所以就想到挖人偷技术这一招。
而李宏盛,就是他们雇佣的“猎头”。
这个发现让我后背发凉。
原来这一切,都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阴谋。
赵阳,不过是这场阴谋中的一个棋子而已。
我把这个发现告诉了周建国。
周建国听完,沉默了很长时间。
“老陈,”他终于开口,“这件事,我们得报告给公司高层。”
“报告给高层?”我愣了一下,“他们会管吗?”
“当然会,”周建国说,“这可是关系到公司生死存亡的大事。如果不制止他们,以后还会有更多的人被挖走。”
“可是我们没有证据啊。”
“证据可以慢慢找,”周建国说,“但必须先让高层知道这件事,让他们有个防备。”
“好吧,”我同意了,“那你去说吧。”
“一起去,”周建国说,“你是发现这件事的人,你更有说服力。”
第二天,我们一起去了公司总部。
公司的高层对我们带来的消息非常重视,当即成立了专案组,负责调查此事。
但调查的结果,却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原来,鼎盛科技背后的大股东,竟然是公司的一位董事。
这位董事一直想通过不正当手段获取公司控制权,于是就暗中扶持了一家竞争对手,试图通过挖人和偷技术的方式,削弱公司的实力。
而李宏盛,就是他雇佣的马前卒。
这个发现,在公司内部引起了轩然大波。
那位董事被立即停职,接受调查。鼎盛科技也被查封,李宏盛被警方带走。
一场风波,就这样平息了。
但赵阳,却再也回不来了。
他的伤势虽然有所好转,但双腿依然没有知觉。医生说,他很可能要在轮椅上度过余生。
听到这个消息,我心如刀绞。
如果当初我能早点发现他的异常,如果我能多关心他一点,也许就不会发生这种事。
但世上没有后悔药。
第五章 救赎之路
三个月后,赵阳出院了。
他的父母把他接回了老家,说要在家乡好好养病。
临走的那天,我去送他。
他坐在轮椅上,脸色依然苍白,但精神状态好了很多。
“师父,”他握着我的手,“谢谢您这段时间的照顾。”
“别这么说,”我说,“你好好养病,以后有什么需要,随时给我打电话。”
“嗯,”他点头,“师父,我有一件事想拜托您。”
“你说。”
“我房间里有一个U盘,里面存着我写的日记。您能帮我把它销毁吗?”
“日记?”
“嗯,”他的眼神黯淡下来,“里面记录了我这段时间的所有想法。我不想让任何人看到它,包括我爸妈。”
“好,”我答应他,“我帮你处理。”
送走赵阳后,我回到他的出租屋,找到了那个U盘。
插上电脑,我打开了里面的文件。
那是一篇长达几万字的日记,记录了赵阳从认识李宏盛到决定跳楼的全过程。
每一个字,都充满了痛苦和挣扎。
我看到他在深夜独自哭泣,看到他在天台上来回踱步,看到他无数次拿起手机又放下。
那些文字,像一把把刀子,刺进我的心里。
原来,他曾经向我求救过。
就在他决定跳楼的前一周,他给我发过一条微信:“师父,我最近遇到了一个难题,不知道该怎么解决。”
我当时正在开会,只回了一句:“等我开完会再说。”
然后,我就忘了。
我忘了给他回消息,忘了他还在等着我的帮助。
如果当时我能及时回复他,哪怕只是简单地问一句“怎么了”,也许一切都会不同。
可惜,没有如果。
我把U盘拔下来,扔进了垃圾桶。
既然他不想让人看到,那就让它永远消失吧。
回到公司,我递交了辞职信。
新公司那边,我已经请了太长时间的假,不好意思再回去了。而且,经历了这些事情,我也没心思工作了。
周建国看到我的辞职信,很惊讶:“老陈,你真的要走?”
“嗯,”我点头,“我想休息一段时间。”
“是因为赵阳的事吗?”
“有一部分原因吧,”我说,“但主要还是我自己累了。”
“那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还没想好,”我说,“可能先回老家待一段时间,陪陪家人。”
“也好,”周建国叹气,“这段时间辛苦你了。”
“彼此彼此,”我笑了笑,“你也保重。”
办完离职手续,我收拾好东西,走出了公司大门。
回头看了一眼这座大楼,我突然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八年了,我在这里付出了青春和汗水,也收获了成长和友情。虽然结局不尽人意,但至少,我问心无愧。
回到家,老婆看到我提前回来,有些意外:“今天怎么这么早?”
“我辞职了。”我说。
“辞职?”她愣了一下,“为什么?”
“累了,想休息。”
她没有再多问,只是走过来抱了抱我:“辛苦了,老公。”
那一刻,我的眼眶湿润了。
有这样一个善解人意的妻子,是我这辈子最大的幸运。
接下来的日子,我每天接送孩子上下学,买菜做饭,陪老婆逛街看电影。
日子平淡,却很幸福。
但我的心里,始终放不下赵阳。
每隔几天,我都会给他打个电话,问问他的近况。
他每次都报喜不报忧,说自己恢复得很好,让我不用担心。
但我听得出来,他的声音里藏着深深的忧郁。
有一天,我接到一个陌生号码的电话。
“请问是陈默先生吗?”对方是一个女人的声音。
“我是,请问您是?”
“我是赵阳的妈妈,”她的声音很疲惫,“陈先生,我想求您一件事。”
“您说。”
“阳阳他……他最近状态很不好,整天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吃不喝。我跟他说什么都不听,他爸都快急死了。我想请您来一趟,劝劝他。”
“好,”我二话不说就答应了,“我马上订票。”
当天晚上,我就坐上了去贵州的火车。
十几个小时后,我到达了赵阳的老家。
那是一个偏僻的山村,交通很不方便。我下了火车,又坐了两个小时的汽车,才到了他家门口。
赵阳的家是一栋破旧的土坯房,院子里堆满了杂物。他的母亲站在门口,看到我来了,连忙迎了上来:“陈先生,您可算来了,快进屋。”
我跟着她走进屋里,看到赵阳坐在轮椅上,背对着门口,望着窗外出神。
“阳阳,你看谁来了?”他母亲说。
赵阳转过头,看到是我,愣了一下:“师父?您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我走过去,坐在他旁边,“听说你最近不好好吃饭?”
他低下头,没有说话。
“有什么心事,可以跟我说说。”
“没什么,”他摇头,“就是心情不太好。”
“是因为腿的事吗?”
“不是,”他抬起头,看着我,“师父,我是不是很没用?”
“为什么这么说?”
“我做了错事,差点害了公司,还让自己变成了残废。我这样的人,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不许这么说,”我严肃地看着他,“每个人都会犯错,重要的是知错能改。你没有把代码交出去,说明你还有良知。这就够了。”
“可是……”
“没有可是,”我打断他,“你还年轻,未来的路还很长。就算腿不能走路了,你还有脑子,还有手。你可以学习新的技能,可以做很多有意义的事情。”
“可是我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
“那就慢慢找,”我说,“不要着急,一步一步来。”
赵阳沉默了很久。
“师父,”他终于开口,“我想学编程。”
“编程?”
“嗯,”他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芒,“我想开发一款软件,帮助像我一样的残疾人。”
“好主意,”我鼓励他,“我可以教你。”
从那天开始,我每天都会通过视频教赵阳编程。
他虽然身体不便,但脑子很灵活,学东西很快。不到半年,他就掌握了基本的编程技能,开始着手开发他的第一款软件。
那是一款专门为残疾人设计的社交软件,可以帮助他们找到志同道合的朋友,分享生活中的喜怒哀乐。
软件开发完成后,赵阳把它上传到了应用商店。
出乎意料的是,这款软件很快就火了。
很多残疾人都在上面找到了归属感,他们感谢赵阳为他们提供了这样一个平台。
赵阳也因此找到了人生的新方向。
他成立了一个工作室,专门开发辅助残疾人的软件。虽然规模不大,但每一款产品都受到了用户的好评。
看着他在视频里忙碌的身影,我感到由衷的欣慰。
那个曾经迷失自我的年轻人,终于找到了属于自己的路。
而我,也在帮助他的过程中,找到了自己的价值。
第六章 柳暗花明
一年后,赵阳的工作室发展得越来越好,不仅获得了天使投资,还跟几家大型公益组织建立了合作。
他的事迹被媒体报道后,感动了很多人。
有人称他为“轮椅上的创业英雄”,有人说他是“残疾人的希望之光”。
面对这些赞誉,赵阳表现得很平静。
在一次采访中,记者问他:“是什么支撑着你走出阴霾,重新站起来?”
他想了想,说:“是我的师父。”
“师父?”
“对,”他微笑着说,“如果没有他,就没有今天的我。”
看到这个采访的时候,我正在家里看电视。
老婆在旁边调侃我:“哟,成大明星了?”
我笑了笑,没有说话。
但心里,却涌起一股暖流。
原来,我所做的一切,都是有意义的。
又过了半年,赵阳的工作室推出了第三款产品——一款基于人工智能的智能轮椅。
这款轮椅可以通过语音控制,自动导航,还能监测用户的健康状况。
产品发布会上,赵阳亲自演示了轮椅的功能。
当他坐在轮椅上,说出“带我出去走走”时,轮椅自动启动,平稳地驶向门口。
台下响起了热烈的掌声。
我也在人群中,用力地鼓掌。
发布会结束后,赵阳找到我:“师父,谢谢您来参加。”
“你的产品发布会,我当然要来,”我说,“恭喜你,做得很好。”
“都是您教得好,”他笑着说,“师父,我有一个请求。”
“你说。”
“我想邀请您加入我的工作室,担任技术顾问。”
“技术顾问?”我愣了一下,“我都好几年没碰技术了,恐怕帮不上什么忙。”
“您太谦虚了,”赵阳说,“您的经验和技术,是我们最需要的。而且,有您在,我心里踏实。”
看着他真诚的眼神,我犹豫了。
这一年多来,我一直待在家里,虽然轻松自在,但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也许,是时候重新出发了。
“好,”我点头,“我答应你。”
就这样,我重新回到了工作岗位。
只不过这一次,我不再是别人的下属,而是自己徒弟的合作伙伴。
这种感觉,很奇妙。
工作室的团队很年轻,平均年龄不到三十岁。他们都是因为认同赵阳的理念,才加入进来的。
在这里,没有勾心斗角,没有尔虞我诈。大家只有一个目标:用技术改变世界,帮助更多的人。
我也仿佛回到了年轻的时候,充满了干劲和激情。
我们一起熬夜加班,一起攻克技术难关,一起分享成功的喜悦。
那段日子,虽然辛苦,但却是我职业生涯中最快乐的时光。
有一天,赵阳突然问我:“师父,您后悔过吗?”
“后悔什么?”
“后悔当初收我为徒。”
“怎么会这么问?”
“因为我给您添了那么多麻烦,”他低下头,“如果不是我,您现在还在原来的公司,拿着高薪,过着安稳的日子。”
“傻孩子,”我拍拍他的肩膀,“如果没有你,我可能一辈子都窝在那个小圈子里,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有多精彩。是你让我看到了更多的可能性。”
“真的吗?”他抬起头,眼睛里闪着光。
“当然是真的,”我笑着说,“而且,如果没有你,我也不会有现在这份成就感。”
“成就感?”
“对,”我说,“看着你一步步成长,从一个小实习生变成现在的创业者,这种感觉,比赚多少钱都开心。”
赵阳的眼眶红了,他低下头,用手背飞快地擦了一下眼角。
“师父,您别说了,再说我就要哭了。”
“男子汉大丈夫,哭什么哭,”我笑着捶了他一拳,“赶紧干活去,下午还有个技术评审会呢。”
“得令!”他冲我敬了个礼,转动轮椅往办公区去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慨。
命运这东西,真的很奇妙。
如果当初我没有辞职,如果赵阳没有出事,如果我们两个人都安安稳稳地待在原来的公司,现在会是怎样一番光景?
也许我还在为那两万块钱的差距耿耿于怀,也许赵阳还在周建国的压力下苦苦挣扎,也许我们师徒俩一辈子都不会有太大的出息。
但生活没有如果。
正是因为那些变故,那些磨难,那些看似不幸的经历,才造就了今天的我们。
我失去了高薪的工作,却找到了更有意义的事业。
赵阳失去了行走的能力,却找到了帮助他人的途径。
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一个月后,赵阳的工作室搬了新址。
新办公室在一栋写字楼的十八层,落地窗视野开阔,能看到远处的山和海。
搬家那天,大家一起动手,忙得不亦乐乎。
我正搬着一箱资料往里走,迎面撞上了一个人。
抬头一看,愣住了。
“周哥?”
站在我面前的,正是周建国。
他穿着一件灰色的夹克,头发白了不少,整个人看起来苍老了许多。
“老陈,”他冲我笑了笑,“好久不见。”
“你怎么来了?”我放下箱子,有些意外。
“听说你们搬新家了,过来看看。”他环顾四周,“这地方不错,比咱们以前那个破办公室强多了。”
“你怎么知道我们搬家了?”
“赵阳告诉我的,”他说,“我们一直有联系。”
“是吗?”我更意外了。
“嗯,”周建国点点头,“其实,在你走后不久,我就辞职了。”
“辞职?为什么?”
“因为我想明白了,”他看着窗外,“我以前太急功近利了,只知道逼着下面的人出业绩,从来没想过他们的感受。赵阳的事,给了我很大的触动。”
我沉默了片刻:“那你现在在做什么?”
“在一家小公司做技术顾问,”他苦笑,“工资不高,但胜在轻松。每天朝九晚五,周末双休,陪陪老婆孩子,日子倒也自在。”
“挺好的,”我说,“人这一辈子,平安喜乐最重要。”
“是啊,”他叹了口气,“以前我不懂这个道理,总觉得自己还年轻,还能往上爬。现在才知道,有些东西比升职加薪更重要。”
这时,赵阳从里面出来了,看到周建国,热情地打招呼:“周经理,您来了!”
“别叫我经理了,”周建国摆摆手,“我现在可不是你领导了。”
“那叫您周哥,”赵阳笑着说,“快进来坐,我带您参观一下我们的新办公室。”
周建国跟着赵阳进去了,我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心里有些感慨。
曾经剑拔弩张的两个人,如今也能心平气和地坐下来聊天了。
时间,真的能改变很多东西。
晚上,工作室搞了一个简单的乔迁聚餐。
大家围坐在一起,吃着外卖,喝着啤酒,聊着天。
酒过三巡,周建国端着酒杯站起来:“今天借这个机会,我想跟大家说几句话。”
大家都安静下来,看着他。
“我以前做过很多错事,”他的声音有些沙哑,“特别是在对待赵阳这件事上,我犯了不可饶恕的错误。如果不是我给他那么大压力,也许他就不会……”
他说不下去了,仰头把一杯酒灌了下去。
“周哥,过去的事就别提了,”赵阳说,“我现在挺好的。”
“我知道你挺好,”周建国擦了擦嘴角的酒渍,“但我心里过不去这个坎。我今天来,就是想当着大家的面,正式跟你道个歉。”
他深深地向赵阳鞠了一躬:“对不起,赵阳。”
赵阳的眼圈红了,他撑着轮椅扶手,想要站起来,但没能成功。
“周哥,您别这样,”他的声音有些哽咽,“我不怪您。真的,一点都不怪您。如果不是您,我不会学到那么多东西,也不会遇到我师父。说起来,我还要感谢您。”
“感谢我?”周建国愣住了。
“对,”赵阳认真地说,“正是因为经历了那些磨难,我才知道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么。如果不是摔了这一跤,我可能一辈子都在浑浑噩噩地过日子。”
周建国呆呆地看着他,半晌说不出话来。
“好了好了,”我站起来打圆场,“过去的事就不提了,今天是开心的日子,大家喝酒!”
“喝酒!”众人纷纷举杯。
气氛重新热闹起来。
那天晚上,我们都喝多了。
周建国搂着我的肩膀,醉醺醺地说:“老陈,你说咱们这辈子,到底图个啥?”
“图个啥?”我想了想,“图个心安吧。”
“心安?”他咀嚼着这两个字,“有道理。我以前总想着往上爬,以为爬到高处就能心安。结果越爬越高,心却越来越不安。”
“那是因为你想要的太多了,”我说,“人这一辈子,能做好一件事,爱一个人,就已经很了不起了。”
“说得对,”他举起酒杯,“来,为‘了不起’干一杯!”
“干杯!”
酒杯碰撞的声音,在夜色中格外清脆。
窗外,万家灯火,星河璀璨。
这座城市依然喧嚣,依然匆忙,依然有无数人在为生活奔波。
但在这间小小的办公室里,我们找到了属于自己的安宁。
三个月后,赵阳的工作室推出了第四款产品。
这是一款基于脑机接口技术的智能义肢,可以帮助截肢患者恢复基本的生活能力。
产品一经推出,就在业内引起了轰动。
多家媒体前来报道,称这是“残疾人康复领域的革命性突破”。
赵阳因此登上了《时代》杂志的封面,被誉为“改变世界的年轻人”。
但他并没有因此骄傲自满。
在接受采访时,他说:“我只是做了我应该做的事。真正值得尊敬的,是那些即使身处困境,依然不放弃希望的人。”
这句话,后来被刻在了工作室的墙上,成为了我们的座右铭。
又过了一年,赵阳的工作室正式更名为“晨曦科技”。
寓意是:给黑暗中的人带去黎明的曙光。
公司上市那天,赵阳敲响了钟声。
我站在台下,看着他坐在轮椅上,面带微笑地挥着手,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自豪感。
这是我的徒弟。
是我一手带出来的人。
他虽然曾经迷失过,但最终还是找到了正确的方向。
而我,也因为他的存在,找到了自己的人生价值。
仪式结束后,赵阳找到我:“师父,我想跟您说一件事。”
“什么事?”
“我想把公司百分之十的股份转让给您。”
“什么?”我吓了一跳,“这怎么行?”
“您听我说,”他按住我的手,“如果没有您,就没有今天的我。这笔股份,是我的一点心意。”
“不行不行,”我连连摆手,“这太贵重了,我不能要。”
“师父,”他看着我,眼神坚定,“这不是施舍,是您应得的。您教会我的,不仅仅是技术,更是做人的道理。这些东西,是用多少钱都买不来的。”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堵得厉害。
“而且,”他笑了笑,“您不是常说,要懂得感恩吗?我现在就是在感恩啊。”
我看着他,眼眶渐渐湿润了。
“好,”我终于点了点头,“那我就收下了。”
“这才是我师父嘛,”他笑得像个孩子,“走吧,我请您吃饭。”
“又请吃饭?你这小子,就知道用吃的收买我。”
“那不是跟您学的嘛,您以前不也经常请我吃饭?”
“我那是在收买你,让你好好干活。”
“那我也是在收买您,让您继续教我。”
“臭小子……”
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在街道上。
我们师徒俩并肩走着,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
身后,是那座高耸入云的写字楼,上面镶嵌着四个大字:晨曦科技。
前方,是通往未来的路,虽然漫长,却充满希望。
我知道,无论未来如何变化,我们都会一直走下去。
因为,我们已经找到了彼此,也找到了自己。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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