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启程
我叫巴特尔,今年三十七岁,蒙古国人,家在乌兰巴托郊区的一个小镇上。我在镇上开了一家修车铺,手艺还算不错,日子过得去。老婆其其格比我小三岁,是个典型的蒙古族女人,勤劳、能干,就是性子倔得很。我们有两个孩子,大儿子阿木尔十岁,小女儿苏日娜六岁。
事情要从去年夏天说起。
那天傍晚,我正蹲在修车铺门口抽烟,看着天边的火烧云发呆。七月的乌兰巴托热得要命,连风都是烫的。铺子里一辆破旧的丰田皮卡正在架子上悬着,底盘漏油漏得一塌糊涂,车主说明天就要用,催得紧。
“巴特尔!”隔壁杂货店的老王头冲我喊,“你媳妇刚才过来找你,说家里出事了,让你赶紧回去!”
我心里咯噔一下,扔了烟头就往家跑。我们家离铺子不远,穿过两条土路就到了。一路上我脑子里闪过各种不好的念头——是不是孩子生病了?还是她妈又犯病了?
推开院门,我看见其其格坐在屋檐下的凳子上,脸色铁青,手里攥着一张纸。
“怎么了?”我喘着气问。
她把那张纸递给我,手都在抖。我接过来一看,是一封信,用蒙文写的,落款是她妹妹斯琴从呼和浩特寄来的。
信上说,她妈——也就是我丈母娘——上个月查出了胃癌,已经是中期了。医生说必须尽快手术,但费用不低。斯琴在呼和浩特打工,一个月挣三千多块钱,根本拿不出那么多钱。她在信里哭诉,说她一个人实在撑不住了,希望姐姐能回去一趟。
我看完信,心里沉甸甸的。其其格嫁给我十二年,一共就回过两次娘家。一次是结婚那年,一次是三年前她爸去世。不是不想回,是实在回不起。从乌兰巴托到呼和浩特,光路费就得花不少,再加上来回折腾的时间,对我们这种小本生意的人来说,确实有些吃力。
“我想回去。”其其格抬起头看着我,眼眶红红的,“我妈都那样了,我这个当女儿的……”
“回,肯定得回。”我把信折好放在桌上,“这样吧,明天我去把铺子里的活安排一下,后天咱们就走。”
其其格愣了一下:“你也去?”
“废话,你一个女人带着两个孩子跑那么远,我能放心吗?”我说,“再说了,我也好几年没见过妈了,正好去看看。”
其其格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她这个人平时嘴硬得很,轻易不哭,可一提到她妈,就跟变了个人似的。
说实话,我心里也没底。这一趟可不近,从乌兰巴托到呼和浩特,少说也得一千多公里。而且我们没有轿车,只有那辆开了八年的老皮卡,后斗还经常漏雨。但再难也得去,那是人命关天的事。
当天晚上,我和其其格开始收拾东西。两个孩子听说要去中国,高兴得跟过年似的。阿木尔翻出他珍藏的地图册,指着内蒙古那块地方跟他妹妹炫耀:“你看,这就是姥姥住的地方,草原比咱们这儿还大呢!”
苏日娜眨着大眼睛问:“爸爸,中国是什么样的?”
我想了想,说:“跟你姥姥家差不多,也是草原,也有牛羊。”
其实我自己也说不清楚。我对中国的印象,大多停留在电视上和别人嘴里。有人说那边发展得好,到处都是高楼大厦;也有人说那边管得严,规矩多。反正不管怎样,去了就知道了。
第二天一早,我去铺子里把事情交代了一下。那个丰田皮卡的车主听说我要出门,倒也没为难我,只说等他回来再修也行。我又去银行取了两万块钱,换成人民币揣在身上。这两万块是我们家大半年的积蓄,本来打算年底把房子翻新一下的,现在看来只能先顾眼前了。
临走前的晚上,其其格翻来覆去睡不着。我迷迷糊糊地问她怎么了,她说:“巴特尔,你说我妈会不会怪我这么多年都不回去看她?”
“瞎想什么呢,”我翻了个身,“你是她闺女,她还能记恨你不成?”
其其格没说话,但我听见她在偷偷抹眼泪。
出发那天是个大晴天。我们把行李装上皮卡的后斗,用防水布盖好绑紧。阿木尔和苏日娜挤在后排座位上,兴奋地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其其格坐在副驾驶,怀里抱着一个保温壶,里面是她一大早起来熬的奶茶。
车子发动的时候,我看着后视镜里越来越远的家门,心里忽然有点发慌。这种感觉很奇怪,明明只是出一趟远门,却好像要离开很久似的。
从乌兰巴托往南走,一开始的路还算好走。柏油马路虽然窄了点,但至少平整。过了达尔汗之后,路况就开始变差了,坑坑洼洼的,车速提不起来。我开着那辆老皮卡,小心翼翼地避着路上的坑,生怕把底盘磕坏了。
中午的时候,我们在路边一个小镇停下来吃饭。找了家看起来还算干净的馆子,点了几个菜。其其格没什么胃口,吃了两口就不动了,一直望着窗外发呆。
“妈,你怎么不吃啊?”阿木尔问他妈。
“妈不饿,你们多吃点。”其其格勉强笑了笑。
我知道她是惦记着她妈的病,心里不好受。可这种事急也没用,我只能安慰她说:“别担心,到了就能见到妈了,到时候好好照顾她一阵子,病总会好的。”
其其格点了点头,眼圈又红了。
吃完饭继续赶路。下午两点多的时候,我们到了扎门乌德,这是蒙古国南部最后一个城市了。再往前就是边境口岸,过了口岸就是中国。
在扎门乌德排队过关的时候,我才真正感觉到这趟旅程的分量。前面排着十几辆车,有货车也有私家车,大家都在等着通关检查。天气热得要命,车里没有空调,窗户摇下来也没用,风都是热的。两个孩子在后排直喊热,我只能把水壶递给他们,让他们多喝水。
轮到我们的时候,边境官员看了看我们的护照和签证,又打量了一下我们这辆破皮卡,问:“去中国干什么?”
“探亲。”我说,“我岳母生病了,我们去呼和浩特看她。”
官员点点头,没再多问,盖了章就放行了。过了蒙古国的关卡,往前开了不到两公里,就到了中国的入境口岸。
中国的口岸大楼很新,比蒙古国那边的气派多了。停车场也大,整整齐齐地划着线,还有保安在指挥交通。我们按要求把车停好,然后拿着证件去大厅办手续。
大厅里凉快得很,中央空调呼呼地吹着冷气。阿木尔和苏日娜一进来就舒服地叹了口气。排队的人不多,很快就轮到我们了。窗口后面的工作人员是个年轻姑娘,穿着制服,态度挺好的。
“您好,请出示您的护照和签证。”
我把证件递过去。她翻了翻,又问了一些常规问题,比如来中国干什么、待多久、住在哪里之类的。我都一一回答了。
“好的,欢迎来到中国。”她笑着把证件还给我,“祝您旅途愉快。”
出了大厅,重新上车,我长长地舒了口气。不管怎么说,总算进来了。
其其格问我:“我们现在到哪儿了?”
“已经进内蒙古了。”我说,“大概再过半个小时就到二连浩特了。”
其其格没吭声,只是看着窗外的景色。从这里开始,草原的景象跟我们蒙古国那边差不多,都是一望无际的绿,偶尔能看到几群牛羊在远处吃草。但仔细看的话,还是能看出一些不同。这边的草似乎更绿一些,路也更宽更平。而且每隔一段距离就能看到一些新建的房子,红砖蓝瓦的,看着挺漂亮。
开了大概二十多分钟,我注意到其其格一直在摆弄手机。她用的是那种老式的按键手机,信号不太好,在草原上经常没网。
“你干嘛呢?”我问。
“我给斯琴发个短信,告诉她我们已经过境了。”其其格说,“可是发不出去,没信号。”
“等到了二连浩特应该就有信号了。”我说。
其其格把手机放下,沉默了一会儿,突然开口说:“巴特尔,你说斯琴一个人在呼和浩特打拼,也不容易。她比我小五岁,今年也该三十二了吧,还没找对象。”
“嗯,上次听你说过。”我随口应着,眼睛盯着前方的路。
“我妈就盼着她早点成家,可她就是不着急。”其其格叹了口气,“现在我妈又病了,她一个人又要上班又要照顾病人,怎么忙得过来……”
“这不是有我们嘛,”我说,“这次来了,咱们多待一段时间,帮衬帮衬。”
其其格转过头看着我,眼神里有些复杂:“巴特尔,你不会怪我吧?我把家里的钱都拿出来跑这一趟,铺子也关了……”
“说什么傻话呢,”我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那是你妈,也是我孩子的姥姥,她生病了我们哪能不管?钱没了可以再挣,铺子关了可以再开,人要是没了,那就什么都没了。”
其其格的眼眶又红了,但她忍住了没哭,只是用力地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我的手机突然响了。我低头一看,是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显示是内蒙古锡林郭勒盟。
“喂?”我接通电话。
“姐夫!是我,斯琴!”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焦急的声音,“你们到哪儿了?”
“刚过边境,快到二连浩特了。”我说,“你在呼和浩特等着就行,我们到了给你打电话。”
“姐夫,我跟你说个事儿,”斯琴的语气变得吞吞吐吐的,“妈……妈的情况不太好,昨天晚上又疼了一夜,今天早上送医院了。医生说必须尽快手术,不能再拖了。”
我心里一紧:“那手术做了吗?”
“还没有,因为费用的问题……”斯琴的声音越来越小,“医院说要先交五万块钱才能安排手术,我这边东拼西凑才凑了两万,还差三万……”
我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三万块,加上之前取的两万,我身上总共也就四万块钱。这要是全给了,后面我们一家人的生活费怎么办?而且丈母娘手术后还要恢复,后续的治疗费用也是个问题。
但这些念头只是一闪而过。我深吸了一口气,说:“斯琴,你别急,钱的事我来想办法。你先稳住医院,我们今晚就能到呼和浩特。”
挂了电话,车厢里安静了几秒钟。然后其其格开口了,声音很低:“巴特尔,要不……我们先回家吧。”
我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我妈的手术费要五万,我们哪有那么多钱?”其其格低着头说,“我不想把你拖下水,你已经够不容易的了。”
“你这话说的我就不爱听了,”我皱起眉头,“什么叫把我拖下水?我们是夫妻,你妈就是我妈,有什么拖不拖的?”
“可是……”
“别可是了,”我打断她,“这事就这么定了。到了呼和浩特先把手术费交了,不够的我再想办法。”
其其格抬起头看着我,眼泪终于忍不住流了下来。她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握住了我的手。
我反握住她的手,感觉她的手冰凉冰凉的,还在微微发抖。我知道她心里难受,既担心她妈的病,又心疼我要花钱。可这就是过日子啊,谁家还没个难处?夫妻之间不就是互相扶持着往前走吗?
车子继续往前开。窗外的景色在不断变化,草原渐渐变得开阔起来。远处的天际线上出现了一座城市的轮廓,那就是二连浩特了。
就在这时候,其其格忽然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但我听得清清楚楚。
“巴特尔,你说我们当初要是没结婚就好了。”
我一脚踩在刹车上,车子猛地顿了一下。后座的阿木尔和苏日娜差点撞到前面的座椅上,吓得叫了一声。
“妈!你干嘛呀!”阿木尔不满地喊道。
我没理会孩子,转头看着其其格:“你说什么?”
其其格似乎也被自己的话吓了一跳,她张了张嘴,半天才说:“我……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我感觉胸口有一股火在往上窜,“你后悔嫁给我了?”
“不是,我是说……”其其格慌乱地解释,“我是觉得你跟着我受苦了,要不是因为我,你也不用大老远跑到中国来,也不用花这么多钱……”
“行了,别说了。”我重新发动车子,语气冷淡下来,“这些话以后不要再说了。”
车厢里陷入了一种尴尬的沉默。两个孩子似乎感觉到了气氛不对,也不敢说话了,乖乖地坐在后排。
我开着车,心里却像翻江倒海一样。其其格那句话像一根刺一样扎在我心里,怎么也拔不出来。我们结婚十二年,虽然日子过得不算富裕,但我自认为对她还不错。她想要什么,只要我能做到的,从来没有含糊过。可现在她居然说出这样的话来,让我心里很不舒服。
我知道她可能是心情不好,一时冲动才说出口的。但这种话一旦说出来了,就像泼出去的水,收不回来了。
车子驶入二连浩特市区的时候,天色已经开始暗下来了。这座城市比我想象的要繁华得多,街道宽阔整洁,两边都是高楼大厦,霓虹灯闪烁。路上的车也多,比我习惯的乌兰巴托拥挤多了。
我在导航上找了个便宜的旅馆,把车停好,带着一家老小去办理入住。前台的小姑娘会说一点蒙语,交流起来倒也不费劲。
房间不大,两张床,一个卫生间,条件一般般,但胜在干净。两个孩子一进门就扑到床上打滚,坐了一天的车,他们也累坏了。
“先去洗个澡,然后我带你们去吃晚饭。”我说。
阿木尔和苏日娜欢呼一声,争先恐后地往卫生间跑。我和其其格坐在床边,谁都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其其格先开口了:“巴特尔,对不起,我刚才在路上说的那些话……”
“行了,别说了,”我摆了摆手,“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赶紧收拾收拾,一会儿带孩子出去吃点东西。”
其其格看着我,欲言又止,最后还是点了点头。
晚饭是在旅馆附近的一家小餐馆吃的。点了几个家常菜,味道还行,价格也不算贵。两个孩子吃得狼吞虎咽的,看来是真的饿了。其其格依旧没什么胃口,随便扒拉了几口就放下了筷子。
回到旅馆,安顿好孩子睡觉,我和其其格各自躺在各自的床上,中间隔着一条过道。灯关了,房间里黑漆漆的,只有窗外透进来的路灯光。
“巴特尔,你睡着了吗?”其其格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
“没呢。”
“你说,我妈的病能治好吗?”
“能的,”我说,“现在的医疗技术这么发达,胃癌中期又不是晚期,只要手术做得好,好好休养,应该没问题。”
“可是我怕……”其其格的声音有些哽咽,“我怕万一……”
“没有万一,”我打断她,“你别自己吓自己。明天到了医院你就知道了,一切都会好的。”
其其格没有再说话,但我听到了她压抑的哭声。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心里也不是滋味。
说实话,我对丈母娘的病情也没有十足的把握。癌症这个东西,谁说得准呢?但现在我不能表现出任何犹豫,我得撑着,得让其其格觉得有依靠。
这就是男人的责任吧。不管心里多没底,表面上都得稳得住。
第二天一早,我们吃过早饭就出发了。从二连浩特到呼和浩特,大概还有四百多公里,开车需要四五个小时。路况比昨天好多了,大部分路段都是高速公路,开起来很顺畅。
一路上,其其格的情绪明显好了很多。她开始跟孩子们聊天,讲她小时候在内蒙古的故事。说那时候她们家养了很多羊,每到夏天,她和她妹妹就会骑着马去放羊,在草原上疯跑一整天。还说她爸是个很厉害的骑手,曾经在旗里的那达慕大会上拿过冠军。
“姥姥家真的有那么多羊吗?”苏日娜好奇地问。
“以前有,后来你姥爷生病了,就把羊都卖了。”其其格的声音低沉下来,“现在就剩下几头牛了,还是你姥姥舍不得卖,留着挤奶喝的。”
“那我们可以喝牛奶吗?”阿木尔问。
“当然可以,你姥姥挤的牛奶可香了。”
看着其其格跟孩子们聊天的样子,我心里的那根刺似乎松动了一些。也许昨天那句话真的只是她一时冲动说的,我不应该放在心上。
中午的时候,我们终于到了呼和浩特。这座城市的规模比二连浩特又大了许多,高楼林立,车水马龙。我按照导航找到了斯琴工作的那家医院——内蒙古自治区人民医院。
把车停好,我带着一家老小走进医院大门。消毒水的味道扑面而来,走廊里人来人往,到处是穿着白大褂的医生护士和满脸愁容的病人家属。
我掏出手机给斯琴打电话:“我们到医院了,你在哪个病房?”
“姐夫!你们到了?太好了!”斯琴的声音听起来很激动,“我在住院部三楼,307病房,你们上来吧。”
电梯里挤满了人,我们等了半天才挤进去。到了三楼,找到307病房,推开门,我看见一个瘦小的身影正站在病床边,背对着我们。
“斯琴。”其其格叫了一声。
那个身影转过身来,正是斯琴。她比三年前瘦了不少,脸色也有些憔悴,但精神还好。看见我们,她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快步走过来抱住其其格:“姐!你可算来了!”
姐妹俩抱在一起哭了好一会儿,我在旁边站着,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两个孩子好奇地看着她们的妈妈和姨妈,不明白她们为什么哭。
等她们情绪稳定下来,我才有机会看看病房里的情况。这是一间三人间,靠窗的那张床上躺着一个老人,头发花白,脸色蜡黄,正在输液。那就是我丈母娘,其其格的母亲,我孩子的姥姥。
“妈,”其其格走到床边,握住老人的手,“我回来了。”
老人睁开眼睛,浑浊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然后露出一个虚弱的笑容:“其其格……你来了……”
“妈,我来看你了。”其其格的眼泪又掉下来了,“对不起,这么久都没回来看你……”
“傻孩子,说什么对不起……”老人抬起另一只手,轻轻抚摸着其其格的脸,“你能来,妈就很高兴了……”
我在一旁看着这一幕,鼻子也有些发酸。这就是母女之间的感情,不管隔得多远,分开多久,见了面,所有的隔阂和遗憾都会被泪水冲刷干净。
斯琴把我拉到走廊里,跟我说了一下具体情况。她妈得的是胃窦癌,中期偏早,医生说手术切除病灶后预后应该不错。关键是要尽快手术,不能再拖了。
“手术费要多少钱?”我问。
“全部下来大概五万出头,”斯琴说,“我这段时间攒了两万,加上亲戚朋友借的一万,还差两万多。”
“没事,剩下的我来想办法。”我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里面装着三万块钱,“这里是三万,你先拿去交费。”
斯琴愣住了:“姐夫,这……这太多了吧?”
“不多,”我把信封塞到她手里,“你姐夫的命是你妈的,这点钱算什么。”
斯琴看着我,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姐夫,谢谢你……真的谢谢你……”
“一家人说什么谢不谢的,”我拍了拍她的肩膀,“赶紧去交费吧,早点安排手术。”
斯琴擦了擦眼泪,拿着钱走了。我站在走廊里,透过窗户看着外面的天空。呼和浩特的天空很蓝,跟乌兰巴托的一样蓝。我忽然想起其其格昨天说的那句话,心里又是一阵烦躁。
算了,不想了。现在最重要的是把丈母娘的病治好,其他的以后再说。
第二章 裂痕
丈母娘的手术安排在第三天上午。手术前的那天晚上,其其格和斯琴轮流守在医院,我带着两个孩子住在斯琴租的小房子里。
斯琴租的房子在城郊的一片老旧小区里,一室一厅,四十平米左右。客厅很小,摆了一张沙发床,我和两个孩子就挤在上面。条件虽然简陋,但比起住旅馆省钱多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沙发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两个孩子倒是睡得挺香,阿木尔打着小呼噜,苏日娜抱着我的胳膊,嘴里还含含糊糊地说着梦话。
我脑子里乱糟糟的,想了很多事情。想铺子里的生意,想这次的医药费,想回去以后的日子怎么过。越想越睡不着,干脆起身到阳台上抽了根烟。
阳台对面也是一栋老旧居民楼,有几户人家还亮着灯。楼下有个小卖部,门口坐着几个人在乘凉聊天,说着我听不太懂的方言。夜风吹过来,带着一丝凉意,让我稍微清醒了一些。
其其格那句话又浮现在我脑海里:“巴特尔,你说我们当初要是没结婚就好了。”
这句话像一把刀,狠狠地扎在我心上。我反复琢磨,她到底是什么意思?是真的后悔嫁给我了?还是只是一时的感慨?
我想起我们刚认识的时候。那时候我在乌兰巴托的一家修车厂打工,她在一家餐馆当服务员。有一次她去修车厂送外卖,正好碰上我在修一辆破吉普车,满手都是机油。她看了我一眼,笑着说:“你这手脏得跟煤堆里掏出来似的。”
我也笑了:“没办法,干这行的就这样。”
后来我们就认识了,慢慢熟悉了,恋爱了,结婚了。那时候虽然穷,但两个人在一起很开心。我记得我们结婚那天,她穿着一件红色的蒙古袍,笑得特别好看。我当时在心里发誓,一定要让她过上好日子。
可是十二年过去了,我好像并没有兑现这个承诺。我们依然住在那个破旧的平房里,开着那辆随时可能散架的老皮卡,为了几万块钱的医药费发愁。也许她真的是后悔了,后悔当初选择了我这样一个没出息的男人。
想到这里,我心里涌上一股深深的挫败感。我把烟头掐灭在阳台的花盆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算了,明天还要去医院,不能胡思乱想了。
第二天一早,我把两个孩子送到斯琴家附近的一个小公园里玩,然后赶到医院。丈母娘已经被推进手术室了,其其格和斯琴坐在外面的长椅上等着,两个人的脸色都很紧张。
“进去了多久了?”我问。
“快一个小时了。”其其格说,声音有些发抖。
我坐到她身边,握住她的手:“别担心,医生说了,这个手术成功率很高,不会有事的。”
其其格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她的手冰凉冰凉的,手心全是汗。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手术室的灯一直亮着。走廊里不时有护士推着病人经过,推车轮子碾过地板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每听到一次开门声,我们都紧张地抬头看,希望是医生出来告诉我们手术成功了。
三个小时后,手术室的灯终于灭了。门打开,一个戴着口罩的医生走了出来。
“谁是刘桂花的家属?”医生问。
“我!我是她女儿!”其其格和斯琴同时站起来。
“手术很成功,”医生说,“病灶已经切除了,接下来需要在ICU观察两天,如果没有感染和其他并发症,就可以转到普通病房了。”
其其格腿一软,差点瘫在地上,我赶紧扶住她。她抓住我的胳膊,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巴特尔,你听到了吗?手术成功了!”
“听到了,成功了。”我拍着她的后背,“我就说不会有事的。”
那一刻,我看到其其格脸上的笑容,心里的石头总算落了地。不管怎么说,丈母娘的命保住了,这比什么都重要。
丈母娘在ICU待了两天,情况稳定后就转回了普通病房。医生说恢复得不错,再住一个星期左右就可以出院了。但出院后还需要定期复查,注意饮食,不能劳累。
这段时间,我和其其格分工合作。白天她在医院陪护,我负责接送孩子、买菜做饭;晚上我带着孩子回去睡觉,她和斯琴轮流守夜。日子虽然辛苦,但看着丈母娘一天天好起来,大家都觉得很值得。
然而,就在我以为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的时候,一个意外的事情发生了。
那天下午,我带着两个孩子去医院看望丈母娘。走到病房门口的时候,我听到里面传来其其格和斯琴的谈话声,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说什么秘密。
我下意识地停下脚步,示意两个孩子不要出声。然后我听到其其格说了一句让我如遭雷击的话。
“斯琴,你说我要是跟你姐夫离婚,你会不会看不起我?”
我的手一下子僵住了。心脏像是被人狠狠攥了一下,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斯琴的声音也很惊讶:“姐,你说什么胡话呢?你跟姐夫好好的,离什么婚?”
“好好的?”其其格苦笑了一声,“你觉得我们这叫好好的吗?你看看我们的生活,住的是破房子,开的是破车,连我妈看病都要靠你姐夫东拼西凑借钱。这样的日子,我真的过够了。”
“姐,你怎么能这么说?”斯琴急了,“姐夫对你多好啊,这次为了妈的病,他把家里的积蓄都拿出来了。你要是跟他离婚,你良心过得去吗?”
“我知道他对我不错,”其其格的声音有些哽咽,“可是斯琴,你不懂。这些年我跟着他,没过过一天好日子。每天睁开眼就是柴米油盐,闭上眼就是欠债还钱。我真的累了,我不想再这样下去了……”
后面的话我已经听不下去了。我抱着苏日娜,拉着阿木尔,转身离开了医院走廊。我没有推门进去,而是直接走出了医院大楼。
站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我仰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感觉整个世界都在旋转。
原来她真的后悔了。原来她真的想过离婚。原来在她眼里,跟我在一起的每一天都是在受苦。
我忽然觉得自己像个笑话。为了给她妈治病,我把家里的积蓄都拿了出来,甚至做好了回去以后借钱的准备。可她却想着怎么离开我。
“爸爸,你怎么哭了?”苏日娜拽了拽我的衣角,仰着小脸看着我。
我这才发现自己的脸上湿了一片。我赶紧用手背擦了擦,挤出一个笑容:“爸爸没哭,是风太大了,沙子迷了眼睛。”
阿木尔狐疑地看着我,但没有追问。这孩子从小就懂事,知道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不该说话。
我在台阶上站了很久,直到腿都麻了,才带着孩子往回走。我没有再去医院,而是直接回了斯琴的住处。我把两个孩子安顿好,然后一个人坐在阳台上发呆。
天黑了,其其格和斯琴都没有回来。我给其其格发了条短信,说孩子我先带着,让她安心在医院陪护。她回了一个“好”字,没有任何多余的话。
那一夜,我几乎没有合眼。我反复回想我们这十二年的婚姻,试图找出问题出在哪里。是我对她不够好吗?还是我确实没有能力给她想要的生活?
我想起我们刚结婚那会儿,虽然穷,但两个人干劲十足。我在修车铺干活,她在餐馆打工,每个月加起来能挣四千多块钱。除去房租和生活费,还能存下一些。后来有了阿木尔,开销大了,存不下钱了,但日子还是能过的。
转折发生在那年冬天。其其格的父亲突发脑溢血,送到医院抢救,花了五万多块钱,最后还是没救过来。那笔钱是我们全部的积蓄,还借了一些外债。从那以后,我们的生活就变得拮据起来。
为了还债,我拼命工作,经常加班到深夜。其其格也辞了餐馆的工作,在家照顾孩子的同时,接了一些手工活做。那段日子确实苦,但我们咬牙挺过来了。
债务还清之后,我以为生活会慢慢好转。但紧接着苏日娜出生了,又赶上我父亲生病,又是一笔不小的开支。就这样,我们始终在温饱线上挣扎,始终没能攒下什么钱。
也许其其格说得对,跟着我,她确实没过上什么好日子。作为一个男人,我没有能力让自己的妻子和孩子过上体面的生活,这是我的失败。
但是,难道这十二年的感情就因为这些困难而一文不值吗?难道在她心里,我们的婚姻就只剩下金钱来衡量了吗?
我不知道答案。我只知道,我的心很痛,痛得像被人撕成了碎片。
接下来的几天,我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继续扮演一个好丈夫、好女婿的角色。每天按时去医院送饭,陪着丈母娘聊天,哄她开心。其其格似乎也没有察觉到什么异常,我们之间的相处跟以前一样平淡。
但那层平静的表象之下,裂缝已经在悄然扩大。我开始留意其其格的一举一动,试图从中找到更多蛛丝马迹。我发现她接电话的次数变多了,有时候会躲到走廊里去接;我发现她开始频繁地刷手机,以前她从不这样;我还发现她看我的眼神变了,不再有以前的那种依赖和信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疏离和审视。
这些发现让我更加痛苦,但我选择了沉默。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个问题,也不知道该如何跟她沟通。我怕一旦捅破了这层窗户纸,我们的关系就再也回不去了。
丈母娘出院那天,天气很好。阳光透过窗户照进病房,暖洋洋的。老人家的精神状态也不错,虽然脸色还有些苍白,但已经能自己下床走路了。
“巴特尔,这段时间辛苦你了。”丈母娘拉着我的手说,“又是花钱又是受累的,真是难为你了。”
“妈,您说这话就见外了,”我笑着说,“您是长辈,孝顺您是应该的。”
“其其格能嫁给你,是她的福气。”丈母娘叹了口气,“这孩子从小脾气犟,有什么事不爱说出来,你要多担待她。”
“您放心,我会的。”
说这话的时候,我偷偷看了一眼站在窗边的其其格。她正望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阳光照在她的侧脸上,勾勒出一道柔和的轮廓。我忽然觉得她很陌生,仿佛我们之间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屏障。
出院后,丈母娘暂时住在斯琴那里,方便照顾。我和其其格商量了一下,决定再待一个星期,等丈母娘的身体再恢复一些就回蒙古国。
这一个星期,我尽量让自己忙碌起来。白天帮着买菜做饭,打扫卫生,晚上带着孩子在小区里散步。我不让自己闲下来,因为一旦闲下来,我就会想起其其格说的那些话,心里就像针扎一样疼。
其其格似乎也察觉到了我的异常,但她没有问。我们之间的交流越来越少,有时候一整天都说不上几句话。晚上躺在一张床上,背对着背,中间隔着一条无法跨越的鸿沟。
临走的前一天晚上,丈母娘把其其格叫到房间里,母女俩说了很久的话。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看电视,电视里放着什么我完全看不进去,耳朵一直竖着,想听听她们在说什么,但隔着一堵墙,什么也听不清。
过了一会儿,其其格从房间里出来了,眼睛红红的,显然是哭过。她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最后默默地走进了厨房。
我跟着进了厨房,看到她正在洗碗。水流哗哗地响着,她的手在水池里机械地搓着碗,整个人像是在梦游一样。
“妈跟你说什么了?”我问。
其其格手上的动作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洗碗:“没什么,就是嘱咐我回去以后好好过日子。”
“那你哭什么?”
“我舍不得我妈。”其其格的声音有些沙哑。
我看着她微微颤抖的肩膀,心里涌上一股复杂的情绪。我知道她在撒谎,但我没有拆穿她。我只是走过去,从背后轻轻抱住了她。
其其格的身体僵了一下,但没有挣脱。她任由我抱着,手里的碗掉进了水池里,溅起一片水花。
“其其格,”我把下巴搁在她的肩膀上,轻声说,“回去以后,我们好好过日子,好吗?”
她没有回答,只是轻轻地点了点头。
但那一下点头,到底是真心实意的承诺,还是敷衍了事的应付,我不得而知。
第二天一早,我们告别了丈母娘和斯琴,踏上了回程的路。丈母娘站在门口,拉着其其格的手,千叮咛万嘱咐,让她路上小心,到家了记得打电话。其其格忍着眼泪,一个劲儿地点头。
车子开出小区的时候,我透过后视镜看到丈母娘还站在门口,佝偻着身子,朝我们挥手。那一刻,我心里忽然有一种预感——也许这是我们最后一次见到她了。
这个念头让我打了个寒颤,我赶紧甩了甩头,把它赶出脑海。
回程的路似乎比来的时候更长。同样的风景,同样的道路,但心情完全不同。来的时候虽然也沉重,但至少还有期待;而现在,只剩下一片茫然。
其其格一路上很少说话,大部分时间都在看着窗外发呆。两个孩子似乎也感受到了大人的情绪,变得安静了许多。车厢里弥漫着一种沉闷的气氛,让人喘不过气来。
开到半路的时候,车子突然发出一声异响,接着发动机开始抖动起来。我赶紧靠边停车,打开引擎盖检查了一下,发现是水箱漏水了。
“怎么回事?”其其格问。
“水箱漏水了,得修一下。”我说,“前面不远有个镇子,应该有修车铺。”
我重新上车,小心翼翼地开着,尽量不让水温过高。开了大概十几公里,果然看到了一个小镇。镇子不大,但五脏俱全,有加油站,有饭店,还有一个修车铺。
我把车开到修车铺门口,一个穿着蓝色工装的年轻人迎了上来。他看了看我的车牌,用带着口音的普通话问:“蒙古国的?”
“对,”我用不太流利的汉语回答,“水箱漏水了,能修吗?”
“能,小毛病,换个水箱就行了。”年轻人说,“不过我这里没有现货,得去县城进货,最快也要两个小时。”
“行,那就麻烦你了。”
年轻人把车开进了修车间,我和其其格带着孩子到旁边的饭店吃饭。饭店不大,但收拾得挺干净。老板娘是个四十多岁的大姐,热情得很,听说我们从蒙古国来,非要给我们多加两个菜。
“蒙古国好啊,草原大得很。”老板娘一边给我们倒茶一边说,“我以前去过一次乌兰巴托,那里的羊肉是真好吃。”
“大姐你去过乌兰巴托?”我有些惊讶。
“可不是嘛,十年前的事了,跟团去的。”老板娘笑着说,“那时候还年轻,到处跑。现在老了,走不动了,就守着这个小店过日子。”
我笑了笑,没有接话。老板娘又絮絮叨叨地说了几句,见我们不怎么搭腔,就识趣地走开了。
饭菜端上来的时候,我注意到其其格一直在看手机。她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按着,像是在跟什么人聊天。
“跟谁聊呢?”我随口问了一句。
其其格愣了一下,迅速把手机屏幕扣在桌子上:“没谁,就是斯琴,问问妈的情况。”
她的反应让我心里一沉。如果真的是斯琴,她为什么要这么慌张?除非她是在跟别人聊天,而且那个人不想让我知道。
但我没有追问,只是低下头吃饭。我知道,如果我追问下去,只会让我们之间的关系变得更加紧张。
吃完饭,其其格带着孩子去附近的超市买东西,我坐在饭店门口抽烟。修车铺的年轻人已经把水箱拆下来了,正在等配件。我看了看时间,估计还得等一个多小时。
这时候,我的手机响了。我掏出来一看,是一个陌生的号码,归属地显示是呼和浩特。
“喂?”
“请问是巴特尔先生吗?”电话那头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听起来有些耳熟。
“我是,你是?”
“我是斯琴啊,姐夫!”对方说,“我刚才给你打电话怎么打不通?”
“哦,可能是信号不好。”我说,“怎么了?妈那边有事吗?”
“不是妈的事,”斯琴的语气有些犹豫,“姐夫,我有件事想跟你说,但你答应我,千万别告诉我姐是我告诉你的。”
我心里一紧:“什么事?”
“我姐……她好像在跟别人联系。”斯琴压低声音说,“前两天她让我帮她查一个电话号码,说是以前的同学。我当时没多想,就帮她查了。后来我无意中发现,她跟那个人联系很频繁,而且每次打完电话都把通话记录删了。”
我感觉自己的心跳在加速:“那个人是谁?”
“我不知道,号码是内蒙古赤峰市的。”斯琴说,“姐夫,我不是故意要挑拨你们的关系,我就是觉得不对劲,怕我姐做什么傻事。”
“我知道了,”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静,“谢谢你告诉我。”
“姐夫,你千万别冲动,也许是我多想了。”斯琴叮嘱道,“你回去以后好好跟我姐谈谈,说不定只是个误会。”
“放心吧,我有分寸。”
挂了电话,我坐在那里,久久没有动弹。手里的烟烧到了尽头,烫了一下手指,我才回过神来。
赤峰市。我从来没听其其格说过她在赤峰有什么朋友或者同学。她高中毕业就出来打工了,后来认识了我,我们一直在乌兰巴托生活。她怎么会跟赤峰的人有联系?
一个可怕的猜测在我脑海中浮现:她是不是在外面有人了?她是不是早就想离开我了,所以才会有那样的想法?
我用力摇了摇头,试图把这个念头赶走。不会的,其其格不是那样的人。我们在一起十二年,她是什么样的人我最清楚。她虽然有时候任性,但绝不是那种会在外面乱来的人。
可是,如果不是这样,她为什么要偷偷跟别人联系?为什么要删除通话记录?为什么会对我说出那样的话?
这些问题像无数只蚂蚁一样啃噬着我的心,让我坐立不安。
一个多小时后,车修好了。年轻人收了三百块钱的修理费,比我想象中的便宜。我付了钱,重新上路。
接下来的路程,我一句话都没有说。其其格似乎也感觉到了我的情绪不对,但她也没有开口询问。车厢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压抑得让人窒息。
天黑的时候,我们终于回到了乌兰巴托。推开家门的那一刻,我忽然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明明只离开了半个月,却好像离开了一年那么久。
屋子里的一切都跟我们离开时一模一样,只是落了一层薄薄的灰尘。两个孩子一进门就冲进自己的房间,兴奋地喊着“回家了”。其其格开始收拾行李,把衣服一件一件地叠好放进衣柜。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忙碌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
“其其格,”我终于开口了,“我有话想问你。”
其其格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但没有回头:“什么事?”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沉默。长久的沉默。
其其格缓缓转过身来,看着我。她的表情很复杂,有愧疚,有犹豫,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东西。
“你都知道了?”她问。
我的心沉了下去:“知道什么?”
“我……”其其格咬了咬嘴唇,像是下定了决心,“巴特尔,我对不起你。”
那一刻,我感觉整个世界都崩塌了。
第三章 真相
其其格说出那句“对不起”之后,整个房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我站在原地,感觉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大脑一片空白。
“你说什么?”我的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
其其格低着头,不敢看我的眼睛:“巴特尔,我对不起你。我……我确实跟别人在联系。”
“那个人是谁?”我听到自己在问,声音冷得像冬天的寒风。
“他叫阿古拉,是我高中的同学。”其其格的声音很小,几乎听不见,“前段时间他突然加了我的微信,说是有事找我。后来……后来我们就开始聊天了。”
“聊了什么?”我一步一步走近她,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刃上。
“就是聊聊各自的生活,他说他在赤峰做生意,开了一家建材店,生意做得不错。”其其格的眼泪掉了下来,“巴特尔,我真的没做什么对不起你的事,我只是跟他聊天而已。我承认我动过一些不该有的念头,但我从来没有做过背叛你的事。”
“动过念头?”我冷笑了一声,“什么念头?想跟他在一起?想离开我?”
其其格捂着脸哭了起来:“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我只是觉得跟他聊天的时候,好像回到了年轻时候,那时候没有那么多的烦恼,没有那么大的压力。巴特尔,你不知道我有多累,每天睁开眼就是钱钱钱,我真的很累……”
“所以你就去找别的男人倾诉?”我的声音提高了,“你觉得跟我在一起累,跟别的男人聊天就不累了?你是不是觉得他能给你更好的生活?”
“我没有!我真的没有!”其其格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我,“我只是想找个人说说话,只是想有人理解我一下。你知道我在这边没有朋友,没有亲人,除了你和孩子,我什么都没有。有时候我觉得自己快要憋疯了,可我找不到人可以倾诉。”
“那你为什么不跟我说?”我吼道,“我们是夫妻,你有什么不能跟我说的?”
“跟你说?”其其格苦笑了一声,“我每次跟你抱怨生活不容易,你都说‘再坚持坚持’‘会好起来的’。可什么时候才会好起来?一年?两年?十年?我等了十二年,我等到什么了?”
我被问得哑口无言。是啊,这些年我一直在让她“再坚持坚持”,可坚持的结果是什么呢?我们还是住在破旧的平房里,开着随时会坏掉的破车,为了几万块钱的医药费发愁。我有什么资格责怪她想逃离这样的生活?
“巴特尔,我知道你对我好,你是个好人。”其其格擦了擦眼泪,“但好人不能当饭吃。我想要的不只是你的好,我想要一个稳定的生活,想要我的孩子不用跟着我们吃苦。你能给我吗?”
我张了张嘴,想说“能”,但这句话卡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口。因为我心里清楚,以我现在的能力,我确实给不了她想要的生活。
“所以你打算怎么办?”我听到自己问,“跟他走?”
“我没有说要跟他走,”其其格摇头,“我只是……只是在考虑。阿古拉说他愿意帮我,他说可以给我介绍一份工作,让我去赤峰上班。”
“去赤峰?”我瞪大了眼睛,“你要去中国?”
“我只是想想而已,”其其格急忙解释,“我还没有决定。我知道这样做不对,但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巴特尔,你给我一点时间,让我好好想想,好不好?”
我看着眼前这个女人,这个跟我同床共枕了十二年的女人,忽然觉得她无比陌生。我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们之间的距离变得这么远了。是生活的压力把我们逼到了这一步,还是从一开始,我们的感情就没有我想象的那么牢固?
“好,”我听到自己说,“我给你时间。但在你想清楚之前,我希望你不要再做任何伤害这个家的事情。”
说完这句话,我转身走出了房间。身后传来其其格压抑的哭声,但我没有回头。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院子里,抽了整整一包烟。月光洒在院子里,把一切都染成了银白色。远处的狗在叫,邻居家的电视声音隐约传来,一切都是那么平常,可我的世界却已经天翻地覆。
我想了很多。想到了我们的初识,想到了我们的婚礼,想到了阿木尔出生的那天其其格疼得死去活来,想到了苏日娜第一次叫爸爸时我的欣喜若狂。这些美好的回忆像电影一样在我脑海中闪过,然后被现实的残酷击得粉碎。
也许其其格说得对,她跟着我确实没有享过什么福。作为一个男人,我没有能力让妻儿过上好日子,这是我的失败。但我不甘心,不甘心我们的感情就这样被现实打败,不甘心这个家就这样散了。
第二天一早,其其格像往常一样起床做早饭。她的眼睛肿得厉害,显然昨晚也没睡好。我们没有说话,各自做着各自的事情。两个孩子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也变得格外安静,吃饭的时候连大气都不敢出。
吃完早饭,我去了修车铺。铺子里积了一层灰,工具散落一地,还是我走之前的模样。我开始收拾,把工具归位,把地面扫干净。干活的时候,我脑子里一直在想一个问题:我应该怎么做,才能挽回这段婚姻?
我知道,如果我现在跟其其格大吵一架,或者把她关在家里不让她出门,只会把她推得更远。但如果我什么都不做,任由她继续跟那个阿古拉联系,迟早有一天她会离开我。
我需要找到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既能留住她的人,也能留住她的心。
就在我冥思苦想的时候,一个顾客上门了。是个中年男人,开着一辆面包车,说发动机有异响。我让他把车留下,说明天来取。他走后,我钻进车底下检查,发现是曲轴轴承磨损了,需要更换。
这个活儿不小,得干好几个小时。我索性把心思都放在修车上,暂时不去想那些烦心事。修车的时候,我的脑子反而清醒了很多。
我想到了一个主意:既然其其格想去中国,那我何不跟着一起去?反正我在乌兰巴托也没什么牵挂,修车的手艺到哪里都能吃饭。如果我们全家搬到中国去,她就不用跟那个阿古拉跑了,我们也可以重新开始。
但这个想法很快就被我否定了。搬家不是小事,涉及到户口、工作、孩子上学等一系列问题。而且我对中国并不了解,贸然搬过去,万一找不到合适的工作,岂不是让情况变得更糟?
另一个想法是:我可以试着改变自己,多关心其其格的感受,多跟她沟通,让她感受到家庭的温暖。也许她只是一时迷茫,只要我用心经营,她还是会回心转意的。
这个想法似乎更靠谱一些。我决定从今天开始,试着做一个更好的丈夫。
那天下午,我提前关了铺子,去市场买了其其格最爱吃的牛肉和蔬菜,还买了一瓶她喜欢喝的酸奶。回到家,我开始做饭。我的厨艺一般,但做一些简单的家常菜还是可以的。
其其格看到我系着围裙在厨房里忙活,明显愣了一下:“你今天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铺子里没什么事,就早点回来了。”我一边切菜一边说,“今天晚上我做饭,你歇着吧。”
其其格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我笨拙地切着土豆,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说:“巴特尔,你不用这样。”
“什么这样?”
“你不用刻意讨好我,”她的声音有些疲惫,“我知道你是为了什么。但我需要的不是一顿饭,我需要的是一个能让我看到希望的未来。”
我手上的动作停了下来,转过身看着她:“其其格,我知道这些年你跟着我受苦了。但你能不能给我一个机会?我一定会努力,让我们的生活好起来。”
“怎么努力?”其其格反问,“你还是开你的修车铺,我还是在家带孩子,我们的生活跟以前有什么区别?”
“我可以去学新的技术,”我说,“我可以去大城市找工作,挣更多的钱。只要你愿意等我,我一定不会让你失望。”
其其格摇了摇头:“巴特尔,你不明白。不是钱的问题,是我们的生活方式出了问题。我们被困在这个小镇上,每天重复着同样的事情,看不到任何改变的可能。我需要走出去,去看看外面的世界,而不是一辈子窝在这里。”
“那我们就一起走出去,”我说,“我们一起搬家,去中国也好,去其他地方也好,总之我们一家人在一起。”
“你说得轻巧,”其其格苦笑,“搬家那么容易吗?你有中国的签证吗?能找到工作吗?孩子上学怎么办?这些问题你考虑过吗?”
我被问住了。确实,这些问题我一个都没有考虑过。我只是单纯地想把家保住,却没有想过实际操作层面的困难。
“所以你看,”其其格说,“我们根本没有别的选择。要么留在这里,继续过这种一眼望到头的生活;要么……”
她没有把话说完,但我知道她想说什么。要么她一个人走,要么我们离婚。
那天晚上,我们又吵架了。起因是一件很小的事情——其其格给阿木尔洗澡的时候,水温调得太热,把孩子烫哭了。我随口说了一句“你怎么这么不小心”,她就爆发了。
“你就会说我!你什么都要管!你知不知道我每天有多累?”她冲我吼道,眼泪夺眶而出。
“我什么时候管你了?我只是提醒你一下而已!”我也不甘示弱。
“提醒?你那是指责!在你眼里我做什么都是错的!”
“你简直不可理喻!”
“对!我不可理喻!我就是不可理喻。”
第四章 决裂
那一晚的争吵像是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风雨,来得猛烈,去得也快,但留下的狼藉却需要很长时间来清理。
其其格摔门进了卧室,把门反锁了。我站在客厅里,听着她在里面压抑的哭声,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难受。两个孩子缩在沙发角落里,阿木尔紧紧抱着妹妹,眼睛里满是恐惧。
“爸爸……”苏日娜怯生生地叫我,“你跟妈妈是不是不要我们了?”
我的心猛地一揪,走过去蹲在他们面前,努力挤出一个笑容:“怎么会呢?爸爸妈妈永远都不会不要你们的。”
“那你们为什么吵架?”阿木尔问,他的眼神里有着超出年龄的成熟,“是因为我们不够乖吗?”
“不是,跟你们没关系。”我摸了摸他的头,“是大人的事情,小孩子不要管。快去睡觉吧,明天还要上学呢。”
把两个孩子安顿好之后,我独自坐在客厅里,盯着天花板发呆。时钟滴答滴答地走着,每一声都像是在敲击我的心。我不知道该怎么打破这个僵局,也不知道明天醒来之后,我们该怎么面对彼此。
我拿起手机,翻到通讯录里斯琴的号码,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拨了过去。
“喂,姐夫?”斯琴的声音带着困意,“这么晚了,怎么了?”
“斯琴,你姐……她最近有没有跟你提过什么?”我问。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姐夫,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她跟我说了那个人的事。”我靠在沙发上,声音疲惫不堪,“她说她想去赤峰,去找那个叫阿古拉的人。”
斯琴倒吸了一口凉气:“她真这么说了?”
“嗯。”我闭上眼睛,“斯琴,你老实告诉我,你姐跟那个人到底是什么关系?他们发展到哪一步了?”
“姐夫,我真的不知道。”斯琴的语气很诚恳,“我只知道我姐最近跟那个人联系比较多,但具体到什么程度,她没有跟我说。不过我相信我姐,她不是那种会做出对不起你的事情的人。”
“可是她想离开我。”我说,“这还不够吗?”
“姐夫,我姐她可能就是一时糊涂。”斯琴劝道,“你也知道,她这些年过得不顺心,心里憋屈。那个阿古拉在这个时候出现,说几句好听的话,她就动摇了。但这不代表她真的想放弃这个家。你给她一点时间,让她自己想清楚。”
“如果她想清楚了还是要走呢?”
斯琴沉默了。
“算了,”我说,“不早了,你休息吧。”
挂了电话,我躺在沙发上,睁着眼睛看着黑暗中的天花板,一夜无眠。
第二天早上,其其格从卧室里出来的时候,眼睛红肿得厉害,显然也是一夜没睡好。她没有看我,径直走进厨房开始做早饭。我坐在餐桌旁,看着她忙碌的背影,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酸涩。
早饭吃得很沉默。两个孩子也感觉到了气氛的压抑,匆匆扒拉了几口饭就去上学了。屋子里只剩下我和其其格两个人,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
“其其格,”我率先打破了沉默,“我们谈谈吧。”
她端着碗的手顿了一下,然后放下碗,坐到我面前:“谈什么?”
“谈我们。”我看着她的眼睛,“谈这个家。”
其其格避开了我的目光,低头看着桌面:“有什么好谈的?该说的昨天不是都已经说了吗?”
“昨天我们都在气头上,说的话不算数。”我深吸一口气,“今天我冷静下来了,我想认认真真地跟你谈一次。”
其其格没有说话,算是默许了。
“首先,我要跟你道歉。”我说,“这些年,我确实忽略了你。我只顾着挣钱养家,以为只要把钱拿回来就行了,却没有想过你需要的是什么。你一个人在家带孩子,没有朋友,没有社交,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这种日子,换作是我,我也受不了。”
其其格的眼眶红了,但她咬着嘴唇,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其次,我想告诉你,我是真心想跟你过一辈子的。”我继续说,“不管遇到什么困难,我都不想放弃这个家。如果你觉得现在的日子过不下去了,我们可以想办法改变。你说你想去中国,那我们就去中国。你说你想工作,那我们就一起去找工作。只要你愿意留下来,我愿意为你做任何改变。”
“巴特尔……”其其格的声音有些哽咽,“你真的愿意为了我搬到中国去?”
“我愿意。”我斩钉截铁地说,“只要一家人在一起,去哪里都一样。”
其其格低下头,沉默了很久。然后她抬起头,看着我的眼睛,说了一句让我心如刀割的话:“可是巴特尔,我不确定我还想不想跟你在一起了。”
我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人狠狠攥了一下,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你说什么?”
“我不是说你不好,”其其格急忙解释,“你是个好人,你对我好,对孩子好,这些我都知道。但是巴特尔,感情不只是‘好’就够了。我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们之间已经没有那种感觉了。我们在一起,就像是两个搭伙过日子的人,而不是夫妻。”
“怎么会没有感觉?”我不相信,“我们在一起十二年,怎么可能说没就没?”
“我也不知道,”其其格摇头,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也许是生活的压力把那些感觉磨没了,也许是我们从来就没有真正了解过彼此。巴特尔,我不想骗你,也不想骗自己。我对你还有感情,但那已经不是夫妻之间的感情了。更像是……亲人,习惯。”
“亲人?习惯?”我苦笑了一声,“所以你就想去找那个阿古拉,因为他能给你新鲜感?”
“不是这样的!”其其格提高声音,“我跟阿古拉什么都没有!我只是……只是在他身上看到了另一种可能。他跟我说他在赤峰的生活,说他每天接触什么样的人,做什么样的事。那些对我来说,是完全不一样的世界。我羡慕那样的生活,我想去看看。”
“那你可以跟我一起去看啊!”我几乎是吼出来的,“为什么要跟他?”
“因为你不懂!”其其格也吼了出来,“你根本就不懂我想要什么!你以为只要搬到中国去就行了,可你有没有想过,就算搬过去了,我们还是一样的生活模式——你工作,我带孩子,我们之间还是没有什么共同话题。巴特尔,问题不在于是待在蒙古国还是去中国,问题在于我们两个人之间,已经没有那种激情了!”
我被她的话震住了。是啊,我一直以为问题出在外部环境上,却从来没有想过,问题可能出在我们两个人本身。
激情。这个词对我来说太遥远了。在我们的生活中,早就被柴米油盐、孩子学费、修车铺的账目填满了,哪里还有空间留给所谓的激情?
“那你打算怎么办?”我听到自己问,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
其其格擦了擦眼泪:“我想……我想一个人去赤峰待一段时间。不是跟阿古拉在一起,就是自己去看看。我想找一个工作,独立生活一段时间,好好想清楚自己想要的是什么。”
“孩子呢?”
“孩子先跟着你,”其其格说,“等我安顿好了,再接他们过去。”
“你这是要跟我分居?”我难以置信地看着她。
“算是吧。”其其格低下头,“巴特尔,我知道这对你来说不公平。但我真的需要时间和空间去想清楚。如果我们注定要分开,那长痛不如短痛。如果我们还能在一起,那经过这段时间的分离,也许我们会更懂得珍惜彼此。”
我沉默了。理智告诉我,她说得有道理。感情这件事,强扭的瓜不甜。如果她真的想走,我拦也拦不住。但情感上,我接受不了。十二年,说放手就放手,哪有那么容易?
“如果我说不同意呢?”我试探性地问。
“巴特尔,我不想跟你闹。”其其格抬起头看着我,眼神里带着恳求,“我们好聚好散,行不行?不要让孩子看到我们撕破脸的样子。”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女人真的很残忍。她用最温柔的语气,说出了最伤人的话。她让我连发脾气的理由都没有,因为她从头到尾都没有做错什么——她只是不爱我了而已。
“好,”我听到自己说,“你去吧。”
其其格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我会答应得这么痛快:“你……你真的同意了?”
“我不同意又能怎么样?”我苦笑,“把你关在家里?天天跟你吵架?那不是我想看到的。既然你觉得需要时间去想清楚,那我就给你这个时间。但我有一个条件。”
“你说。”
“半年。”我伸出三根手指,“我给你半年时间。这半年里,我不会打扰你,你也不要打扰我和孩子。半年之后,如果你还想回来,我们重新开始。如果你不想回来了,那我们就好聚好散。”
其其格看着我,眼泪又一次夺眶而出:“巴特尔……”
“别说了,”我站起身,“我去铺子里了。你什么时候走,提前跟我说一声,我好安排孩子。”
说完,我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家门。
走出院子的时候,我抬头看了看天空。乌兰巴托的天空很蓝,蓝得有些不真实。阳光刺得我眼睛生疼,但我没有闭眼。我就那样仰着头,让阳光直直地照在我的脸上,希望能把即将流出来的眼泪晒干。
那一天,我在修车铺里待了一整天,没有吃饭,没有喝水,只是一遍又一遍地擦拭着那些工具。我把每一个扳手、每一把螺丝刀都擦得锃亮,仿佛这样就可以把心里的伤口也一并擦掉。
傍晚的时候,我接到了其其格的短信:“我买了后天去二连浩特的火车票。”
短短一行字,像一把刀子,狠狠地扎在我心上。
我没有回复,只是把手机揣进口袋,继续擦我的工具。
晚上回到家,其其格已经做好了晚饭。四菜一汤,都是我爱吃的。两个孩子坐在餐桌旁,眼巴巴地看着桌上的菜,但没有动筷子,显然是在等我回来。
“爸爸回来了!”苏日娜看到我,立刻跳下椅子跑过来抱住我的腿,“爸爸,妈妈说你今天辛苦了,做了好多好吃的!”
我弯腰抱起她,在她脸上亲了一口:“是吗?那爸爸今天可要多吃点。”
其其格从厨房里探出头来,看了我一眼,没有说话,又缩回去了。
那顿饭吃得很安静。两个孩子叽叽喳喳地说着学校里的趣事,我和其其格偶尔附和几句,但大部分时间都在沉默。我们都知道,这可能是我们一家四口最后一次坐在一起吃饭了。
饭后,其其格收拾碗筷,我带着孩子看动画片。阿木尔靠在我身上,突然问了一句:“爸爸,妈妈是不是要走了?”
我愣住了:“谁跟你说的?”
“我听到妈妈在房间里打电话,说她要去中国。”阿木尔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带着担忧,“妈妈是不是不要我们了?”
“当然不是,”我摸了摸他的头,“妈妈只是去姥姥家住一段时间,等姥姥身体好了就回来了。”
“真的吗?”阿木尔半信半疑。
“真的,爸爸什么时候骗过你?”
阿木尔没有再追问,但我看得出来,他心里并不相信我的话。这孩子从小就敏感,很多事情他都看在眼里,只是不说出来。
晚上,把孩子哄睡之后,我和其其格坐在客厅里,相对无言。电视开着,播着什么节目我们都没有在意。
“明天我带孩子去动物园玩一天,”其其格突然开口,“后天就走了,想多陪陪他们。”
“好。”我点了点头。
又是一阵沉默。
“巴特尔,”其其格又说,“对不起。”
“你已经说过很多次对不起了。”我说,“不用再说了。”
“我知道说对不起没用,”其其格低下头,“但我还是要说。我知道我伤害了你,伤害了这个家。我不是一个好妻子,也不是一个好妈妈。”
“你是个好妈妈,”我说,“这一点,没有人能否认。”
其其格的眼泪又掉了下来:“巴特尔,如果……如果半年后我回来了,我们还能像以前一样吗?”
我看着她,没有回答。因为我自己也不知道答案。
第二天,其其格带着两个孩子去了动物园。我一个人待在家里,把她的行李收拾好。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就是一个行李箱,装了几件换洗的衣服和一些日用品。
我在她的行李箱里悄悄塞了一万块钱,又把我的手机号码写在纸条上放进去。虽然她说这半年不要联系,但我还是希望她在遇到困难的时候能想到我。
傍晚,其其格带着孩子回来了。两个孩子都很开心,叽叽喳喳地说着在动物园看到的动物。苏日娜说最喜欢熊猫,阿木尔说最喜欢老虎。其其格在一旁微笑着看着他们,眼睛里满是不舍。
那天晚上,其其格破天荒地主动睡到了我身边。她背对着我,蜷缩成一团。我看着她微微颤抖的肩膀,知道她在哭。我伸出手,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放在了她的肩上。
其其格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慢慢地放松下来。她没有转身,只是轻轻地握住了我的手。
我们就那样保持着这个姿势,一直到天亮。
第三天一早,其其格就起来了。她做了最后一顿早饭,然后把两个孩子叫醒,帮他们穿好衣服,洗漱完毕。
“妈妈要去姥姥家了,你们在家要听爸爸的话,知道吗?”其其格蹲在两个孩子面前,强忍着泪水说。
“妈妈,你什么时候回来?”苏日娜拉着她的衣角问。
“妈妈很快就会回来的。”其其格亲了亲她的额头,“到时候给你们带好吃的。”
“妈妈,我会想你的。”阿木尔说,声音里带着哭腔。
其其格终于忍不住了,一把抱住两个孩子,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在一旁看着,心里像刀割一样疼,但我没有上前。我知道,这个时候,任何安慰都是多余的。
火车是上午十点的。我开着那辆破皮卡,送其其格去火车站。两个孩子坐在后排,一路无话。
到了火车站,其其格拎着行李箱下了车。她站在车门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
“到了给我打个电话。”我说。
“嗯。”她点了点头。
“照顾好自己。”
“你也是。”
然后她转过身,拖着行李箱走进了候车大厅。我看着她瘦小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冲动,想冲上去把她拉回来。但我的脚像钉在了地上一样,一动不动。
“爸爸,妈妈走了。”阿木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嗯,走了。”我说。
“那我们也回家吧。”
“好,回家。”
我上了车,发动引擎,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火车站的方向。然后踩下油门,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第五章 独守
其其格走了之后,我的生活一下子变得空荡荡的。
以前她在家的时候,我总觉得她唠叨,嫌她管得多。现在她不在了,我才发现,那些唠叨和管束,其实是生活的一部分。没有了它们,家就不再像一个家了。
每天早上,我六点钟起床,给两个孩子做早饭,然后送他们去上学。接着去修车铺开门营业,中午随便对付一口,下午继续干活,傍晚去接孩子放学,回家做饭,辅导作业,哄他们睡觉。日子就这样一天天地过着,单调而乏味。
两个孩子似乎也在努力适应没有妈妈的生活。阿木尔变得比以前更懂事了,主动承担起照顾妹妹的责任。苏日娜则变得比以前更黏我,每天晚上都要我哄她睡觉,有时候半夜还会哭着找妈妈。
每当这种时候,我都不知道该说什么。我只能抱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背,告诉她妈妈很快就会回来。但说这话的时候,我自己心里也没底。
其其格走后,只给我打过两次电话。第一次是到达二连浩特的时候,报了个平安。第二次是三天后,说她已经在赤峰找到了工作,在一家餐馆当服务员,包吃包住,一个月两千五百块钱。
“你那边还好吗?”我问。
“还好,”她说,“就是有点想孩子。”
“孩子也想你。苏日娜每天晚上都哭着找你。”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她压抑的哭声:“巴特尔,我对不起你们……”
“别说这些了,”我打断她,“既然选择了这条路,就好好走下去。半年后再说吧。”
挂了电话,我坐在院子里抽了很久的烟。乌兰巴托的夜晚很冷,风吹在脸上像刀子刮一样。但我没有进屋,就那么坐着,让冷风吹着自己,希望能把心里的烦躁吹散。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转眼间,一个月过去了,两个月过去了。
其间,斯琴给我打过几次电话,问她姐的情况。我把知道的都告诉了她,她听完总是叹气,说:“姐夫,委屈你了。”
“没什么委屈不委屈的,”我说,“这都是命。”
“姐夫,你有没有想过,也许我姐真的不会回来了?”斯琴小心翼翼地问。
“想过。”我说,“但那又怎样?日子总要过下去。”
斯琴沉默了,然后说:“姐夫,如果你愿意,可以来呼和浩特。我这里虽然地方小,但好歹能有个落脚的地方。你也可以在这里找个修车的活干,总比一个人在那边强。”
“再说吧。”我说。
说实话,我不是没有动过去中国的念头。但一想到要抛下这里的一切,到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重新开始,我就有些犹豫。毕竟这里是我的根,有我熟悉的语言、熟悉的环境、熟悉的朋友。而且两个孩子还小,突然转学到中国,语言不通,能不能适应也是个问题。
就在我犹豫不决的时候,一个意外的消息传来了。
那天下午,我正在修车铺里忙活,手机突然响了。我一看,是其其格打来的。自从那次通话之后,她已经快一个月没有联系我了。
“喂?”
“巴特尔……”电话那头传来其其格虚弱的声音,“你能来接我吗?”
我心里一紧:“你怎么了?”
“我……我生病了,”其其格的声音带着哭腔,“发烧好几天了,浑身没力气。餐馆的老板看我这个样子,怕我传染给客人,让我先休息。我在这边没有认识的人,不知道该怎么办……”
“你等着,我马上过去!”我二话不说,挂了电话就开始收拾东西。
我先是去学校接了孩子,把他们送到邻居家帮忙照看,然后回家简单收拾了几件衣服,开着那辆破皮卡就出发了。
从乌兰巴托到赤峰,将近一千公里的路程。我一个人开着车,日夜兼程,除了加油和上厕所,几乎不停歇。困了就掐自己大腿,或者把车窗摇下来让冷风吹脸。我知道其其格在等我,我不能让她等太久。
一路上,我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我担心她的病情,担心她一个人在异乡的无助,也担心这次见面会让我们的关系变得更加复杂。但不管怎样,我都要去。她是我孩子的妈,我不能看着她一个人在那里受苦。
开了整整两天一夜,我终于到了赤峰。
按照其其格给的地址,我找到了她租住的地方——城中村的一间小平房,月租三百块。房子很破旧,墙壁斑驳,窗户上糊着报纸,屋里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和一个煤气灶。
我推开门的时候,其其格正蜷缩在床上,裹着一床薄被子,脸色苍白得吓人。看到我进来,她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巴特尔……”她叫了一声我的名字,然后就哭得说不出话来。
我走过去,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烫得吓人。我二话不说,把她从床上扶起来,裹上外套,背着她往外走。
“去哪儿?”她有气无力地问。
“医院。”
我把她背上车,一路飞驰到最近的医院。急诊医生检查了一下,说是急性肺炎,需要住院治疗。我二话不说,去交了住院费,办了住院手续。
其其格躺在病床上,手上挂着点滴,脸色还是很难看,但精神比刚才好了一些。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巴特尔,谢谢你。”
“别说话,好好休息。”我坐在床边,给她掖了掖被角。
“你怎么这么快就来了?”她问。
“接到你的电话我就出发了。”我说,“开了两天一夜的车。”
其其格的眼泪又涌了出来:“对不起……又给你添麻烦了……”
“说什么傻话,”我说,“你是我孩子的妈,我不帮你谁帮你?”
其其格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我,眼泪不停地流。
我在医院陪了她三天。白天我去买饭、打水,晚上就趴在床边凑合着睡。其其格的病情一天天好转,到第三天的时候,烧已经退了,咳嗽也减轻了不少。
“医生说再住两天就可以出院了,”我说,“到时候我送你回去。”
“回去?”其其格愣了一下,“回哪儿?”
“当然是回乌兰巴托,”我说,“你还想在这里待着?”
其其格低下头,没有说话。
“其其格,”我看着她,“这三个月,你想清楚了吗?”
她沉默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看着我:“巴特尔,如果我说我想清楚了,你还会要我吗?”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你什么意思?”
“我想回家。”其其格的眼泪又掉了下来,“这三个月的经历让我明白了,外面的世界再好,也不如自己的家好。我在这里无亲无故,生病了连个端水的人都没有。我想通了,平平淡淡才是真,只要能跟你和孩子在一起,再苦再累我也愿意。”
我看着她,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有欣慰,有感动,也有一丝苦涩。她终于想通了,但这个过程太过漫长,也太过痛苦。
“你真的想清楚了?”我问,“不会过段时间又后悔?”
“不会了,”其其格摇头,“这三个月,我每天都在想你和孩子。我想起我们以前在一起的点点滴滴,想起你对我的好,想起孩子们的笑脸。我发现自己真的很傻,放着好好的家不要,非要跑到这里来受罪。巴特尔,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满是真诚和悔意。我沉默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好。”
其其格扑进我怀里,哭得像个孩子。我抱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背,心里的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两天后,其其格出院了。我带着她回到那间小平房,把她的东西收拾好,然后开着车,踏上了回家的路。
回去的路上,其其格的精神好了很多。她跟我聊了很多,说她在赤峰这三个月的生活,说她在餐馆打工的辛苦,说她一个人生病时的无助。说着说着,她又哭了。
“巴特尔,你知道吗?生病那天晚上,我一个人躺在那个破屋子里,浑身滚烫,连喝口水的力气都没有。那时候我就在想,如果我死了,可能要好几天才会有人发现。那一刻,我真的好害怕,好想你们。”
“别说了,”我握住她的手,“都过去了。”
“巴特尔,我以后再也不会离开你们了。”其其格紧紧握着我的手,“我发誓。”
我笑了笑,没有说话。但心里却在想:但愿如此吧。
回到乌兰巴托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两个孩子看到妈妈回来了,高兴得又蹦又跳。苏日娜扑进其其格怀里,哭着说:“妈妈,我好想你!”阿木尔站在一旁,虽然没有扑上去,但眼眶也红了。
其其格抱着两个孩子,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在一旁看着,心里暖暖的。不管经历了多少波折,这个家,终究还是完整的。
那天晚上,其其格亲自下厨,做了一大桌子菜。我们一家四口围坐在餐桌旁,说说笑笑,仿佛回到了从前。两个孩子特别开心,叽叽喳喳地说着这三个月发生的事情。其其格认真地听着,时不时摸摸他们的头,眼里满是慈爱。
饭后,我帮着其其格收拾碗筷。她突然拉住我的手,轻声说:“巴特尔,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没有放弃我。”她的眼眶又红了,“谢谢你愿意原谅我。”
我看着她,认真地说:“其其格,我原谅你,不是因为我不介意,而是因为我珍惜这个家。但你要记住,有些事情,只能做一次。如果再有一次,我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承受。”
“不会了,”她用力地点头,“我保证,再也不会有下一次了。”
那天晚上,其其格主动睡到了我身边。她靠在我怀里,像一只受伤的小猫,紧紧地依偎着我。我搂着她,闻着她头发上熟悉的味道,心里涌起一种失而复得的踏实感。
也许,这就是生活吧。有波折,有坎坷,但只要一家人在一起,就没有过不去的坎。
第六章 考验
其其格回来后,我们的生活逐渐恢复了正常。她重新承担起照顾家庭的责任,每天早起做饭、送孩子上学、打扫卫生、买菜做饭,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我也更加努力地工作,修车铺的生意比以前好了不少,收入也有所增加。
表面上看起来,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但我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其其格虽然回来了,但她变得比以前沉默了许多。以前她总是喜欢跟我唠叨家长里短,现在却很少主动跟我说话。她还是会做好妻子的本分,洗衣做饭、照顾孩子,但那种发自内心的亲近感,似乎消失了。
我也尝试着跟她沟通,问她是不是有什么心事。她总是摇摇头说没事,然后继续埋头做自己的事情。我知道她在回避,但我不知道该怎么打破这层隔阂。
有一天晚上,孩子们都睡了,我和其其格坐在客厅里看电视。电视里播着一部蒙古国的电视剧,讲的是一个牧民家庭的故事。剧情很平淡,但我们看得都很投入。
突然,其其格开口了:“巴特尔,你有没有想过,也许我们应该再生一个孩子?”
我愣了一下:“怎么突然说这个?”
“我觉得家里太冷清了,”其其格说,“多一个孩子,热闹一些。”
“可是我们已经有两个孩子了,”我说,“再要一个,经济上会不会有压力?”
“我们可以省着点花,”其其格说,“而且孩子多了,将来也有个伴。”
我看着她,试图从她的表情中读出些什么。但她低着头,我看不清她的眼神。
“再说吧,”我说,“现在还不是时候。”
其其格没有再说话,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那之后,其其格再也没有提过生孩子的事情。但她的行为变得越来越奇怪。她开始频繁地外出,有时候说是去买菜,一去就是大半天;有时候说是去邻居家串门,很晚才回来。我问她去哪儿了,她总是含糊其辞,说就是随便逛逛。
我心里隐隐有些不安,但我告诉自己不要多想。她既然回来了,就应该相信我。
然而,事情并没有像我期望的那样发展。
那天下午,我提前收了铺子,想去市场买点东西。路过一家茶馆的时候,我无意中往里瞥了一眼,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是其其格。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对面坐着一个男人。那个男人看起来很年轻,大概三十出头的样子,穿着西装,打着领带,一副成功人士的模样。两人正在交谈,其其格的表情看起来很轻松,甚至带着笑意。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我站在茶馆外面,透过玻璃窗看着他们,感觉血液都凝固了。
他们在聊什么?那个男人是谁?为什么其其格要瞒着我来见他?
一连串的问题在我脑海中炸开。我恨不得立刻冲进去质问他们,但理智告诉我,不能这么做。我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然后拿出手机,给其其格打了个电话。
透过玻璃窗,我看到其其格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然后犹豫了一下,按掉了电话。
我的心沉到了谷底。
她没有接我的电话。她宁愿跟一个陌生男人喝茶,也不愿意接我的电话。
我没有再打第二次。我把手机揣进口袋,转身离开了茶馆。我没有去市场,而是直接回了家。
回到家,我坐在院子里,一根接一根地抽烟。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我试图说服自己,也许那个男人只是她的普通朋友,也许他们只是在谈正事。但另一个声音告诉我,如果真的是普通朋友,她为什么要瞒着我?为什么要按掉我的电话?
天色渐渐暗下来,其其格终于回来了。她看到我坐在院子里,愣了一下:“你今天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铺子里没什么事,就早点回来了。”我说,“你去哪儿了?”
“我去买菜了,”其其格扬了扬手里的袋子,“今天晚上给你做红烧肉。”
我看着她的眼睛,试图从中找到撒谎的痕迹。但她的眼神很平静,看不出任何异常。
“是吗?”我说,“我在市场怎么没看到你?”
其其格的表情僵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了正常:“我去的是北边的那个市场,你可能去的是南边的吧。”
我没有再追问。我知道,再问下去,要么是她继续撒谎,要么就是我们大吵一架。不管是哪种结果,都不是我想要的。
但这件事像一根刺一样扎在我心里,让我寝食难安。
接下来的几天,我开始暗中留意其其格的行踪。我发现她每周都会有那么一两天外出,时间不定,有时候是下午,有时候是晚上。每次回来,她都会带一些东西,有时候是菜,有时候是水果,有时候是一些小零食。看起来像是普通的购物,但我知道,这只是掩饰。
终于有一天,我忍不住了。
那天下午,其其格又说要去买菜。等她出门后,我悄悄地跟在她后面。她先是去了菜市场,买了一些青菜和肉,然后拐进了一条小巷子。我远远地跟着,看到她走进了一家咖啡馆。
我站在巷子口,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走了进去。
咖啡馆不大,装修得很温馨。我一进门,就看到其其格坐在角落的卡座上,对面坐着的,还是那个穿西装的男人。
这一次,我没有犹豫。我直接走了过去。
其其格看到我的时候,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慌乱:“巴特尔?你怎么……”
“这位是?”我看着那个男人,冷冷地问。
那个男人站了起来,伸出手:“你好,我叫阿古拉,是其其格的高中同学。”
阿古拉。这个名字像一道闪电劈在我脑海里。原来他就是那个阿古拉,那个让其其格魂牵梦萦的男人。
我没有握他的手,而是转向其其格:“你不是说去买菜吗?”
其其格的脸色变得煞白:“巴特尔,你听我解释……”
“解释什么?”我的声音提高了,“解释你为什么瞒着我来见你的老情人?”
“不是你想的那样!”其其格急了,“阿古拉是来乌兰巴托出差的,他只是顺便约我出来喝杯咖啡,我们什么都没做!”
“什么都没做?”我冷笑了一声,“那为什么要瞒着我?为什么要按掉我的电话?”
“我……我怕你误会……”其其格的眼泪掉了下来,“我知道你心里一直介意阿古拉的事,我怕你知道我见他,会生气……”
“所以你选择撒谎?”我看着她的眼睛,“你觉得撒谎比说实话更好?”
“对不起……”其其格低下头,“是我错了,我不该瞒着你……”
阿古拉在一旁开口了:“巴特尔兄弟,你别误会。我跟其其格真的只是普通朋友,我今天来找她,是想跟她谈一笔生意。”
“生意?”我狐疑地看着他,“什么生意?”
“我在赤峰开了一家建材店,想在乌兰巴托找代理商。”阿古拉说,“其其格认识的人多,我想请她帮忙牵线搭桥。今天约她出来,就是想谈这件事。”
我看向其其格:“是这样吗?”
其其格点了点头:“是真的。阿古拉想找一个可靠的代理商,他知道我以前在乌兰巴托待过,认识不少人,就想让我帮忙介绍几个。”
“那你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我问,“为什么要瞒着我?”
“我怕你多想,”其其格哭着说,“我知道你一直不喜欢我跟阿古拉联系,所以我……”
“所以你就选择了撒谎。”我接过她的话,“其其格,你知不知道,你越是这样,我越会多想?”
其其格哭得说不出话来。
阿古拉在一旁叹了口气:“巴特尔兄弟,这件事是我考虑不周。我以为只是普通的朋友见面,没想到会让你误会。这样吧,这笔生意我不找其其格帮忙了,免得你们夫妻因为这个闹矛盾。”
“不用,”我说,“既然是正当生意,没什么好避讳的。但以后有什么事,请光明正大地来,不要偷偷摸摸的。”
“你说得对,”阿古拉点了点头,“是我考虑不周。”
说完,他拿起桌上的公文包,站起身来:“那我先走了。其其格,今天的事对不住了。”
阿古拉走后,我和其其格面对面坐着,谁都没有说话。咖啡馆里放着轻柔的音乐,但我们的心情却一点也不轻松。
“巴特尔,”其其格先开口了,“你真的相信我吗?”
“我想相信你,”我说,“但你做的事,让我很难相信你。”
“我知道我做错了,”其其格低着头,“我不该瞒着你。但我发誓,我跟阿古拉真的什么都没有。他这次来找我,确实是为了生意上的事。我没有第一时间告诉你,是怕你多想,没想到反而弄巧成拙。”
“其其格,”我看着她,“你还记得你回来的时候说过什么吗?你说你再也不会离开我,再也不会骗我。可是现在呢?”
其其格的眼泪又涌了出来:“对不起……我真的知道错了……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
我看着她,心里充满了矛盾和挣扎。一方面,我相信她说的可能是实话;另一方面,她的行为确实让我难以释怀。
“走吧,”我站起身,“回家再说。”
回到家里,其其格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原原本本地告诉了我。原来阿古拉确实是来乌兰巴托出差的,他想在乌兰巴托找一个代理商,帮他销售建材。他知道其其格在这边认识一些人,就想请她帮忙介绍。两人之前见过两次面,都是在咖啡馆谈事情。其其格之所以瞒着我,是因为怕我误会她跟阿古拉还有私情。
“巴特尔,我说的都是真的,”其其格拉着我的手,“你要是不信,我可以把阿古拉的电话给你,你自己去问他。”
“不用了,”我说,“我信你。”
其其格愣了一下:“你真的信我?”
“信。”我说,“但我希望你记住,夫妻之间最重要的就是信任。如果你连最基本的坦诚都做不到,那我们这个家,迟早还会出问题。”
“我知道了,”其其格用力地点头,“我以后再也不会瞒你任何事情了。”
那天晚上,我们聊了很久。我把心里的疑虑和不安都说了出来,其其格也把她的想法和感受告诉了我。我们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地敞开心扉,把之前那些藏在心底的话都说了出来。
其其格告诉我,她之所以会跟阿古拉联系,不仅仅是因为生意上的事,还有一个更深层次的原因——她觉得自己在这个家里没有存在感。
“巴特尔,你知道吗?自从我回来后,我总觉得你对我跟以前不一样了。”其其格说,“你虽然对我很好,但那种好,更像是一种客套,而不是发自内心的亲近。我感觉自己像是一个外人,住在这个家里,却融不进这个家。”
我愣住了:“你怎么会这么想?”
“因为你从来不跟我分享你的想法,”其其格说,“你每天就是工作、回家、吃饭、睡觉,从来不跟我说你在外面遇到了什么事,有什么烦恼。我想跟你聊天,但你总是敷衍我。我觉得我们之间隔着一堵墙,我怎么也翻不过去。”
我沉默了。仔细想想,其其格说得没错。自从她回来后,我确实有意无意地在跟她保持距离。不是我不爱她了,而是我怕再次受到伤害。我把自己包裹起来,用冷漠的外壳保护自己,却忽略了她的感受。
“对不起,”我说,“我没有意识到这个问题。以后我会改。”
“我也会改,”其其格握住我的手,“我会学着更坦诚,有什么事都跟你商量。我们一起努力,好不好?”
“好。”
那天晚上,我们相拥而眠,仿佛回到了新婚的时候。我知道,我们之间还有很多问题需要解决,但至少,我们迈出了第一步。
第七章 重生
经过那次深入的沟通,我和其其格的关系有了明显的改善。
我开始学着跟她分享自己的生活,每天下班回家,会主动跟她聊聊铺子里的事,说说遇到的顾客,讲讲修车时碰到的有趣事情。其其格也会跟我说她一天的见闻,说孩子在学校的情况,说邻居家的新鲜事。我们之间的交流越来越多,感情也越来越融洽。
有一天晚上,其其格突然对我说:“巴特尔,我想出去工作。”
我愣了一下:“工作?做什么?”
“我打听过了,镇上新开了一家超市,正在招店员。”其其格说,“我想去试试。”
“可是孩子怎么办?”
“孩子可以送去托管班,”其其格说,“我问过了,镇上有一家托管班,一个月只要五百块钱,可以帮忙接送孩子、辅导作业。这样我就能腾出手来工作了。”
我沉吟了一下:“你确定你想去?”
“确定,”其其格坚定地点了点头,“我不想整天待在家里,我想有自己的社交圈,有自己的事业。哪怕只是一个小小的店员,至少能让我感觉自己是有价值的。”
我看着她的眼睛,看到了久违的光芒。那是自信的光芒,是对生活充满希望的光芒。
“好,”我说,“你去吧。”
其其格高兴地抱住了我:“谢谢你,巴特尔!”
第二天,其其格就去超市面试了。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汉族女人,姓李,人很和气。她看其其格手脚麻利,人也勤快,当场就录用了。工资不高,一个月一千八百块钱,但包一顿午饭,离家也近,走路只要十分钟。
其其格上班后,整个人都变了。她不再像以前那样闷闷不乐,每天都是笑盈盈的。她会跟同事聊天,会跟顾客打招呼,生活变得充实而有意义。回到家,她也会跟我分享工作中的趣事,说哪个顾客特别有意思,哪个同事帮了她什么忙。
看着她的变化,我心里也高兴。我终于明白了,女人需要的不仅仅是物质上的保障,更需要精神上的满足和自我价值的实现。
与此同时,我的修车铺生意也越来越好。因为我手艺好,收费公道,口碑慢慢传开了,不光镇上的顾客来找我修车,就连周边几个村子的人也慕名而来。有时候活多得忙不过来,我不得不加班到很晚。
其其格看我太辛苦,就提议说:“要不你招个学徒吧?既能帮你分担一些,也能教教年轻人手艺。”
我觉得这个主意不错,就在门口贴了一张招聘启事。没过几天,一个叫朝鲁的年轻人来应聘了。他今年十九岁,高中毕业后没考上大学,想学一门手艺。小伙子人很机灵,干活也勤快,我很满意。
有了帮手之后,我的工作量减轻了不少。我开始有更多的时间陪伴家人,周末的时候会带着其其格和孩子去郊外野餐,或者去附近的景点游玩。我们的生活,终于有了正常的节奏。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转眼间,半年过去了。
那天晚上,孩子们都睡了,我和其其格坐在院子里乘凉。夏天的乌兰巴托夜晚很凉爽,微风习习,星空璀璨。远处传来虫鸣声,一切都显得那么宁静美好。
“巴特尔,”其其格突然开口,“你还记得半年前我说过的话吗?”
“什么话?”
“我说给我半年时间,让我想清楚。”其其格看着我,“现在半年过去了,我想告诉你我的答案。”
我看着她,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
“我想留下来。”其其格说,眼里闪着泪光,“不是因为没有别的地方可以去,而是因为这里才是我的家。这里有我爱的人,有我的孩子,有我们共同的回忆。我不想再去追求那些虚无缥缈的东西了,我只想守着你,守着孩子,守着这个家,平平淡淡地过一辈子。”
我握住她的手,心里涌起一股暖流:“我也想告诉你,这半年,我也想清楚了一件事。”
“什么事?”
“我学会了珍惜。”我说,“以前我总觉得,只要努力工作,把钱挣回来就行了。现在我明白了,对一个家来说,最重要的不是钱,而是陪伴和理解。其其格,谢谢你愿意留下来,谢谢你给了我一个完整的家。”
其其格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但那是幸福的眼泪。她靠在我肩膀上,轻声说:“巴特尔,我爱你。”
“我也爱你。”
我们相拥在星空下,感受着彼此的体温和心跳。那一刻,我知道,我们的感情经历了考验,变得更加坚固了。
生活就是这样,不可能一帆风顺,总会有波折和坎坷。但只要两个人齐心协力,相互扶持,就没有过不去的坎。
后来的日子里,我和其其格的感情越来越好。她继续在超市上班,我继续经营我的修车铺。我们用攒下来的钱把房子翻新了一遍,换了新的家具,装了暖气。虽然不是什么豪宅,但住着很温馨。
阿木尔上了初中,学习成绩不错,老师说考个好高中没问题。苏日娜也上了小学,性格活泼开朗,老师很喜欢她。两个孩子都很懂事,知道父母不容易,从来不乱花钱。
丈母娘的身体也恢复得很好,定期复查,各项指标都正常。斯琴在呼和浩特谈了男朋友,是个中学老师,人很老实,对她也好。两人计划年底结婚,邀请我们去参加婚礼。
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
有一天,其其格下班回来,神秘兮兮地对我说:“巴特尔,我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
“什么好消息?”
“我升职了!”其其格高兴地说,“李姐提拔我当了超市的副店长,工资涨到两千五了!”
“真的?”我也替她高兴,“那可得好好庆祝一下!”
“还有一件事,”其其格的脸红了,“我……我又怀孕了。”
我愣住了:“真的?”
“真的,”其其格害羞地点了点头,“今天去医院检查了,已经两个月了。”
我一把抱住她,高兴得像个孩子:“太好了!我们要有三个孩子了!”
“你高兴吗?”其其格问。
“高兴!当然高兴!”我在她脸上亲了一口,“这下我们家更热闹了!”
其其格笑了,笑得很灿烂。那是我见过的最美的笑容。
九个月后,我们的第三个孩子出生了,是个男孩,取名巴雅尔,意思是“喜悦”。小家伙长得白白胖胖的,特别可爱。阿木尔和苏日娜都很喜欢这个弟弟,争着抢着要抱他。
看着摇篮里熟睡的小巴雅尔,再看看围在一旁的两个大孩子,我心里充满了感激。感激命运让我拥有这样一个美满的家庭,感激其其格愿意陪我走过那段艰难的日子,感激孩子们给我带来的快乐和希望。
生活或许不完美,但只要我们用心经营,它就会变得越来越好。
尾声
又是一个夏天。
这天傍晚,我坐在修车铺门口乘凉,看着天边的晚霞发呆。朝鲁正在里面收拾工具,准备关门下班。
“师傅,今天活不多,我先走了啊。”朝鲁探出头来说。
“去吧,路上小心。”
朝鲁走后,我一个人坐在门口,点了一支烟。夕阳把一切都镀上了一层金色,远处的草原在晚风中起伏,像一片金色的海洋。
手机响了,是其其格打来的:“巴特尔,你什么时候回来?饭做好了。”
“马上就回。”我说。
“对了,今天超市发了奖金,我买了你最爱吃的羊肉,晚上给你烤羊肉串吃。”
“好嘞!”我笑着说,“我这就回去。”
挂了电话,我熄了烟,关上铺子的门,往家走去。
路上,我碰到了隔壁杂货店的老王头。他正在门口乘凉,看到我,招呼道:“巴特尔,听说你家老三会走路了?”
“可不是嘛,前天刚学会的,走得歪歪扭扭的,可爱得很。”
“你小子有福气啊,”老王头笑着说,“老婆贤惠,孩子听话,生意也不错,多少人羡慕都来不及。”
“哪里哪里,”我谦虚道,“都是托大家的福。”
回到家,推开院门,一股饭菜的香味扑鼻而来。其其格正在厨房里忙活,听到动静,探出头来:“回来了?快去洗手,马上就能吃了。”
“爸爸!”苏日娜跑过来抱住我的腿,“妈妈今天做了好多好吃的!”
“是吗?那爸爸可要多吃点。”
阿木尔从房间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本书:“爸,这道数学题我不会做,你教教我。”
“行,吃完饭教你。”
这时,小巴雅尔扶着墙,摇摇晃晃地从房间里走了出来,看到我,张开两只小手,嘴里含含糊糊地叫着:“爸……爸……”
我的心一下子化了,蹲下身,张开双臂:“来,宝贝,到爸爸这儿来。”
小巴雅尔松开扶着墙的手,踉踉跄跄地朝我走来。走了两步,一个趔趄,眼看就要摔倒,我赶紧上前一步,把他稳稳地接在怀里。
“好小子,真棒!”我在他脸上亲了一口。
小巴雅尔咯咯地笑了起来,笑声清脆悦耳,像银铃一样。
其其格端着菜从厨房里出来,看到这一幕,脸上露出了幸福的笑容:“你们爷儿几个,快去洗手吃饭了!”
“来了来了!”
我抱着小巴雅尔,领着阿木尔和苏日娜,一起去洗手。洗完手,一家五口围坐在餐桌旁,开始享用晚餐。
窗外,夕阳已经完全落下,夜幕降临。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点缀着深蓝色的天空。远处传来牛羊归圈的叫声,还有牧人悠扬的歌声。
这就是生活,平凡而真实的生活。
不需要轰轰烈烈的爱情,不需要锦衣玉食的生活,只要一家人在一起,平平安安,健健康康,就是最大的幸福。
我端起酒杯,看着身边的妻子和孩子,心里涌起无限的感慨。
“其其格,谢谢你。”我说。
“谢我什么?”她笑着问。
“谢谢你愿意留下来,谢谢你给了我一个完整的家。”
其其格的眼眶红了,但嘴角却挂着笑:“傻瓜,说这些干什么。来,吃饭吧。”
“好,吃饭。”
我夹起一块羊肉,放进嘴里。羊肉烤得恰到好处,外焦里嫩,香气四溢。
嗯,这就是幸福的味道。
【走心感悟】
写完这个故事,我坐在电脑前久久没有动弹。窗外的夜色很深,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犬吠。我的眼眶有些湿润,不是因为故事多么感人,而是因为它太真实了。
真实到,它可能就是你我身边某个普通家庭的故事。
蒙古国一家四口开车到中国,进了内蒙古半小时,老婆说话我沉默了。这个标题看似简单,却蕴含了多少人生的无奈和辛酸。一对夫妻,十二年婚姻,两个可爱的孩子,一个普通的修车铺。没有大富大贵,没有惊天动地,只有柴米油盐的琐碎和平淡。
当生活的重担压得人喘不过气来,当激情被岁月磨平,当现实与理想产生巨大的落差,很多人会选择逃避。就像其其格一样,她向往外面的世界,渴望改变现状,甚至不惜抛夫弃子去追寻所谓的“新生”。
但她最终发现,外面的世界并没有想象中那么美好。当她一个人在异乡生病无人照料时,当她孤独无助时,她才明白,那个她曾经想要逃离的家,才是她真正的港湾。
这让我想起一句话:我们总是在寻找远方,却忘了脚下的土地才是最温暖的。
巴特尔这个角色,代表了千千万万个普通的中国男人。他们不善言辞,不懂浪漫,但他们用自己的方式爱着家人——用汗水,用付出,用坚守。他们可能不会说“我爱你”,但他们会用实际行动证明自己的爱。
而其其格的转变,也让我们看到了一个女人的成长。从最初的迷茫和动摇,到最终的醒悟和回归,她经历了痛苦的蜕变。这种蜕变,让她学会了珍惜,懂得了感恩。
其实,婚姻的本质就是这样。它不是童话故事里的王子公主从此过上幸福的生活,而是两个普通人,在平凡的日子里互相扶持、互相包容、互相成就的过程。会有争吵,会有误解,会有想要放弃的时刻,但只要心中有爱,有对这个家的责任感,就一定能走过那些艰难的日子。
故事的结尾,巴特尔和其其格迎来了第三个孩子,生活越来越好。这是一个圆满的结局,但也是一个真实的结局。因为现实生活中,只要夫妻同心,共同努力,日子一定会越过越好。
最后,我想对所有正在读这个故事的人说:
珍惜眼前人,珍惜当下的生活。不要等到失去了才懂得珍惜,不要等到错过了才追悔莫及。人生很短,短到来不及好好相爱;人生很长,长到足够让我们慢慢变老。
愿每个人都能找到属于自己的幸福,愿每个家庭都能和和美美,圆圆满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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