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今年七十六,失眠这件事,跟了我三十八年。
说起来,是从三十八年前那个秋天开始的。那时候我还在单位当会计,秋天赶报表,连着熬了一个礼拜的夜。等报表交上去,我发现自己不会睡觉了。躺在床上脑子清醒得像白天,窗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听得一清二楚,楼上人家的脚步声数得明明白白。眼睛闭着,但就是睡不着。
一开始以为是暂时的,过几天就好了。可一个月过去,两个月过去,我躺在床上的时间越来越长,睡着的时间越来越短。去医院看了,大夫给开了安定片,小小一粒白色药片,搁在手心里掂了掂,我没吃。
不是信不过大夫,是我妈走得早,走之前吃了好几年安眠药,最后那两年人迷迷糊糊的,白天黑夜分不清,我不想过成那样。
我就这么扛着。
三十八年,一万三千多个夜晚。别人睡觉的时间,我都在跟天花板较劲。最严重那阵子,连续三五天合不上眼,白天头晕得像踩在棉花上,算账的时候小数点都能点错。单位领导找我谈话,我不好说失眠,只说是家里有事。后来实在撑不住了,调了个清闲岗位,工资少了一大截。
同事们都觉得我想不开,好好的前程不奔,去坐冷板凳。只有我自己知道,能坐在冷板凳上不把账算错,已经是拼了命了。
这么多年,我试过无数偏方。喝热牛奶,不管用;数羊,数到两千多只还是清醒;听轻音乐,越听越精神;睡前泡脚,泡得满头大汗,上床之后眼睛瞪得像铜铃。枕头换了七八种,荞麦皮的、记忆棉的、乳胶的,没用。朋友介绍什么"睡眠喷雾""助眠香薰",花了不少冤枉钱,照样一夜一夜地熬。
后来我认命了。睡不着就睡不着吧,躺着也算歇着。
真正转机出现在我六十八岁那年。那年冬天特别冷,我失眠的老毛病犯了,连续五天没怎么睡,整个人像一张被揉皱的纸。有一天半夜,实在躺不住了,起来坐在厨房里发呆。窗外黑漆漆的,路灯照着一棵光秃秃的梧桐树。我盯着那棵树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小时候跟我奶奶回乡下,我奶奶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烧火做饭。冬天的清晨,灶膛里柴火噼噼啪啪地响,橘红色的火光映在土墙上,暖烘烘的。我趴在炕上看着那点火光,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那天夜里,我就坐在厨房里,把灯关掉,闭着眼睛想我奶奶家的灶膛。火苗什么样、柴火什么味、墙上光影怎么晃。想着想着,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再睁眼,天已经蒙蒙亮了,我坐在厨房的板凳上,身上披着我随手搭的外套,腰酸背痛,但心里头一阵发酸——十几年了,头一回没靠任何东西就睡着了。
从那之后,我就有了第一个土办法:半夜醒了睡不着的时候,我不硬躺着了,爬起来,找个舒服的椅子坐好,关上灯,闭起眼睛,开始在脑子里翻老东西。翻什么?翻那些我记得住的、暖和的、安静的旧事。有时候是我小时候爷爷赶集回来给我带的一块糖,糖纸是红的,剥开的时候粘手;有时候是十几岁夏天在河边大树底下乘凉,蝉叫得声嘶力竭,河水哗啦哗啦流;有时候是年轻时跟我老伴处对象,第一次约会,她穿了一件碎花裙子,风一吹裙摆飘起来。
这些事儿我翻来覆去想了无数遍,每一遍都有新的细节冒出来。像翻一本很旧很旧的书,翻得慢,翻了前面忘了后面,翻到后面又想起前面。不想新事儿,不琢磨白天那些烦心事儿,就翻旧账,翻那些安稳妥帖的、已经过去了不会再改变的事情。
这个办法灵就灵在它不使劲儿。我以前试过强迫自己"快睡快睡",越强迫越清醒。但这个翻旧账的办法不要求睡着,它只是让我从焦躁里退出来,退到那些安全的记忆里头去。有时候翻着翻着,意识就模糊了;有时候翻了一整夜也没睡着,但心里头平静了,天亮之后不那么难受。
第二个土办法,是我自己慢慢摸索出来的,跟呼吸有关。
大概是失眠到第二十五年的时候,我无意中发现一个规律:我睡不着的时候,呼吸特别浅,特别急,自己都感觉不到胸口在起伏。后来我看了本书,说人紧张的时候呼吸就短促,反过来,把呼吸放长放慢了,身体就会跟着松弛下来。
我开始在睡不着的时候练呼吸。不是那种讲究的腹式呼吸、什么冥想呼吸,就是最简单的——吸气的时候在心里默默数"一",呼气的时候数"二",然后再吸气数"一",再呼气数"二"。数得不快不慢,跟自己心跳差不多一个节奏。
关键不是数数字,关键是"匀"。匀了之后慢慢拉长,吸气拉长一点,呼气再拉长一点。我能感觉到肋骨慢慢张开又慢慢合拢,像一扇老木门一开一关。就这么一、二,一、二,反反复复。有时候数着数着走了神,想别的去了,就把自己拽回来,继续数一、二。
这个办法我刚用的时候效果不大,因为身体已经绷了三十年了,不是说松就能松的。但我坚持了下来,每天晚上躺下去就开始数呼吸。第一年只能偶尔靠它睡着,第二年频率高了点,到第三年、第四年,它慢慢成了我睡前的一个仪式。就像上发条一样,一数起来,身体就知道"要到睡觉的时候了"。
如今这两个办法我用了八年了。不敢说每天都能睡得好,七十六岁的人,睡觉这事儿没法跟年轻人比。但比起前三十年,已经强太多了——至少现在我每天能睡上四五个钟头,中间会醒一两次,但不焦虑了,知道怎么把自己再哄回去。
上个月社区卫生站的大夫上门给老年人做健康回访,问我睡眠怎么样。我说还行,比以前好多了。大夫翻我的档案,惊讶地发现我这三十多年的病历上没有任何安眠药的处方记录。"您这毅力可以啊,"他说,"现在好多年轻人一天不吃药都受不了。"
我笑了笑没说话。
哪有什么毅力。三十八年睡不着觉的夜晚,一个又一个,熬过来的。我只是怕我妈走之前那种迷迷糊糊的样子,怕自己连白天黑夜都分不清了。我不吃药,是因为我太想清醒地活着。哪怕清醒的时候是清醒地失眠,也比糊里糊涂地睡着强。
现在每天睡前,我还是会把屋里灯调暗,坐在床上闭着眼,把脑子里那些旧事情翻出来。今天翻的是十六岁那年夏天,跟着父亲去河边钓鱼。那天鱼没钓到几条,但河风吹着特别凉快,父亲坐在我旁边,什么话也没说,就那么坐着。我把那个下午翻来覆去地品,河的腥味、草丛里的虫鸣、父亲被太阳晒红的脖颈。
然后我开始数呼吸,一二、一二,像给老时钟上弦。慢慢地,身体沉下去,意识浮上来,浮到那片河面上,阳光晃眼,父亲还在旁边坐着。
天亮之前,我还能再睡一会儿。不急,还有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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