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三,班级群炸了锅。三十年后的同学聚会定在城西那家新开的饭店,定位写着“尊享包间”。我盯着那个词看了很久,像盯着一道解不开的数学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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饭店门口停着奥迪和宝马,我骑电动车来的,头盔还没来得及摘,就看见周明站在大厅里。他胖了,但那种踌躇满志的神态没变,正跟旁边人说着什么,声音洪亮得像在作报告。我下意识把头盔往下拉了拉。
包间里已经坐了十来个人。陈涛在税务局当副局长,刘梅是县医院的院长,最耀眼的当属孙立群——他如今是市里的局长,坐在主位上,正用手帕擦着杯子,动作从容得像在批阅文件。我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把外套往身上紧了紧,好像这样就能让自己缩得再小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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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同学,现在在哪儿发财啊?”坐在我旁边的老张笑着问我。他以前总抄我作业,现在是一家公司的老板。
“在农机站,”我说得很快,又补了一句,“就是些杂活。”
“那也不容易,”他的目光已经移向别处,“老李,听说你闺女考上清华了?”
他们聊着孩子、聊着房子、聊着那些我听不懂的投资话题。我低头喝茶,茶是上好的龙井,但在我嘴里只有苦味。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儿子发来的:“爸,别忘了明天去银行办贷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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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手机翻了个面,没有回复。
饭局持续了两个小时,觥筹交错间,孙立群说起市里的新项目,所有人都安静地听着,像一群认真的学生。只有我不是他的学生,我只是一个从乡下来的、在农机站工作的普通中年人。
“服务员,结账。”孙立群抬手招人的动作依然从容,像在办公室里批示文件。
服务员领着老板来了,是个四十出头的年轻人,头发梳得油亮,手里拿着账单。他目光扫过桌上的人,最后停留在我身上,眼睛突然亮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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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站长!真是您啊!”他快步走到我面前,“您忘啦?去年我厂里那台拖拉机坏了,整个县城都没人修得好,是您不嫌弃,蹲在机器底下弄了一上午,连口水都没喝。”
包间突然安静了。所有人都看向我,我感觉到自己的脸在发烫,手指无意识地搓着裤脚。
“账我买了,我买!”老板说着就要去拿单子,被我拉住了。
“该多少是多少,今天是我们同学聚会……”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抖。
“那不行!张站长,您不知道,那次要不是您,我那批货就全砸手里了。您当时收了我五十块钱零件费,连工时都没算。我爸说,现在这年头,谁还这么实诚啊?”他顿了顿,转向其他人,“我们张站长,是真正有本事的人!”
那天回去的路上,电动车里的冷风一直吹着脸。我好像又闻到了农机站那台拖拉机冒出的黑烟味,掌心里的老茧突然变得特别清晰。包间里那些人后来的话,我已经记不太清了,但有个想法一直在脑子里转:小时候我们都很讨厌“小兵张嘎”里的那个胖翻译,好像长大了以后,却又都盼着能当那个胖翻译。
而我,还是那个站在人群里,会被人突然认出来的修拖拉机的。
路灯亮起来,投下长长短短的影子。电动车还剩两格电,足够骑回家。家里的灯还亮着,儿子肯定又在催贷款的事。我拿出手机,想了想,在同学群里发了条消息:“今天见到大家,很高兴。”然后锁了屏,推开门,饭香扑面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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